版权信息

书  名　口碑爆棚的欧美经典科幻巨著

作  者　【美】特德·姜 【美】安迪·威尔 等

译  者：耿辉 李克勤 等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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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呼吸

你一生的故事

月球城市

火星救援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高堡奇人

尤比克

流吧！我的眼泪

少数派报告

弗兰肯斯坦

版权信息

Exhalation by Ted Chiang
Copyright © 2019 by Ted Chiang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Janklow ＆ Nesbit Associates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including the rights of reproduction in whole or in part in any form.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6-096 号

书  名　呼吸

作  者　【美】特德·姜

译  者　耿辉 等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79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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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商人和炼金术士之门

呼吸

前路迢迢

软件体的生命周期

达西的新型自动机器保姆

双面真相

大寂静

脐

焦虑是自由引起的眩晕

注释

商人和炼金术士之门

伟大的哈里发啊，穆斯林的领袖，匍匐于您的荣光之下是我的荣耀；在一个人的有生之年，他不可能奢望更大的福分了。我要向您讲述的是一个无比奇异的故事。若是熟悉其中细节，讲述者即使是单纯描述，也能重现故事发生时的奇异。对于能够被警示的人来说，它是警示；对于懂得学习的人来说，它富于教益。

我的名字叫福瓦德·伊本·阿巴斯，就出生在这座城市，祥和之城巴格达。我父亲是位谷物商人，但我一生中的大半时间都在买卖精细织料，从大马士革进口丝料，从埃及进口亚麻，从摩洛哥进口镶金边的丝巾。过去我很富有，但内心总是骚动不宁，无论是购买享用奢侈品还是慷慨捐赠，都无法让内心平静下来。但现在，我站在陛下面前，钱袋里连一个迪拉姆都没有，却觉得宁静安详。

世间万事万物，无不源自安拉。但是，如果陛下恩准，我想从我走进五金市场的那一天开始讲述我的故事。当时我需要买一件礼物，送给和我做买卖的一个人。有人告诉我，他似乎想要一只银盘。在市场里转了半个小时后，我发现这里的一个大店铺新换了东家。那家店的位置非常好，肯定要花大价钱才能买下店面。于是我走了进去，细看里面的货色。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珍奇的货物。靠近门口的地方摆着一具天象仪，由七块镶银薄板拼成；一座靠水流驱动的时钟，每到正点都会发出悦耳的铃音；还有一只铜制夜莺，风一吹过便会啾啾而鸣。更里面的地方放着更奇妙的制品。我呆呆地盯着这些东西，像个目瞪口呆盯着杂耍艺人表演的小孩子。就在这时，一个老人从店堂后面的一扇门里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敝店，尊敬的先生。”他说，“我的名字是巴沙拉特，能为您效劳吗？”

“你这里出售的货色真是妙极了。我和全世界各个地方的人做生意，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能问问吗，你是从哪里进的这些货？”

“您的赞赏真让我受宠若惊。”他回答道，“您在这里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自己工场的出品，由我本人制作，或是在我指导下，由我的助手制作。”

这个人竟然精通这么多不同门类的手艺，我不由得大为敬佩。我向他询问店内五花八门的制品，听他向我侃侃而谈占星学、数学、泥土占卜和医学。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听得如痴如醉，对这个人的痴迷和敬佩之心像黎明的花儿一般盛开怒放。但最后，他提到了他的炼金术实验。

“炼金术？”我吃了一惊，因为他看上去实在不像玩弄这类骗术的人，“你是说，你可以把廉价金属变成金子？”

“我可以，尊敬的先生，但炼金术追求的并不是这个目的。”

“那它追求的是什么？”

“他们想提炼出金子，但成本一定要比从地下矿脉中开采来得低廉。炼金术有办法制造出金子，但这个过程委实太过艰难。相比之下，从大山底下开采出金子实在太容易了，就像从树上摘下桃子。”

我笑道：“真是个聪明的回答。你是个学识渊博的人，这一点没人可以否认，可我还是觉得炼金术这一套不足取信。”

巴沙拉特注视着我，想了想，“我近来做了一件东西，也许可以改变您的看法。这东西我从未示人，您是第一个。您有兴趣看一看吗？”

“不胜荣幸之至。”

“请跟我来。”他领着我走进店堂里面的一扇门。隔壁是间工场，摆放着许多我猜不出名堂的装置：一根根金属棒，上面缠着铜线，解开的话，这些铜线的长度可以够到天边；一块花岗石板浮在水银上，石板上安着许多镜子……巴沙拉特径直走过这些东西，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领着我来到一个样子很结实的基座边。这个基座高齐人胸，上面立着一个粗大的金属环，直径有两掌张开那么宽，环身非常粗，看样子，就算是最强壮的男子汉，想搬动这个环也会非常吃力。那种金属是黑色的，黑得宛如夜色，但打磨得非常光滑，如果它不是这种颜色，一定可以当镜子使。巴沙拉特让我站在金属环的一侧，面对环身，而他自己则站在金属环的正对面。

“请注意看。”他说。

巴沙拉特将他的胳膊伸进环口。他站在我的右侧，但那只胳膊并没有从我左侧的环口钻出来，而是仿佛齐肘截断了一般。他上下挥动着半截胳膊，之后又抽回胳膊。胳膊完完整整。

我没想到这样一位渊博的学者竟会玩起戏法来，但这个戏法很不错，我礼貌地恭维了他几句。

“先别忙，接着看。”说着，他后退了一步。

我等待着。哎呀，我左侧的环口中伸出一只胳膊，孤零零的一只，没有连着身体。胳膊上还套着衣袖，看样式，和巴沙拉特的袍子正好相配。胳膊上下挥动起来，然后缩进环口，消失了。

头一个戏法已经很不错了，但我以前见过类似的，这一个可比头一个强得多。看底座和金属环的粗细，不可能藏进一个人。“真妙！”我赞叹道。

“谢谢您的夸奖，但这并不是靠手法玩出的花样。右侧环口在左侧环口之前，比它早了几秒。穿过这个环，就是瞬间穿过这段时间。”

“我没听明白。”我说。

“容我再向您演示一遍。”他再一次把胳膊伸进环口，胳膊消失了。他露出笑容，抽动了一下，像在拽一根绳头。接着，他重新抽回胳膊，在我面前摊开手掌。他的掌心里放着一枚戒指，我认出来了。

“这是我的戒指！”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仍旧戴在指头上，“你变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

“不，这确确实实是您的戒指。等着看吧。”

再一次，一只胳膊从左侧环口伸了出来。我想看看这个戏法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只胳膊的手。手是真的，有血有肉，暖乎乎的，跟我的手一样。我抓住它一扯，它往回一拽。接着，以小偷般的灵活，这只手从我手指上褪下戒指，胳膊缩进环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戒指不见了！”我叫道。

“不，尊敬的先生，”他说，“您的戒指在这儿。”他把手上的戒指递给我，“和您开个小玩笑，请别介意。”

我把戒指戴回手指。“可是，戒指早就在你那儿了，从我手上拿走之前已经在你那儿了。”

就在这时，一只胳膊伸了出来，这一次是伸出右侧环口。“这是什么？”我惊叫道，但没等它缩回去，我已经认出来了：这仍旧是他的胳膊。和上一次一样，我还是从这只胳膊上的衣袖认出来的。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我并没有看见他把胳膊伸进环口。

“您再想想我刚才那句话，”他说，“想想时间先后次序：这个金属环右侧的环口在前，左侧的环口在后。”说着，他绕到左侧环口，将胳膊从那一侧伸进去。胳膊再一次消失了。

尊贵的陛下肯定早已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而我却直到这时才醒悟过来：一个动作，在金属环口右侧开始，几秒钟后，金属环口左侧显示出它的结果。“这是魔法吗？”我问道。

“不，尊敬的先生，我从没遇见过神仙鬼怪，即使遇上，我也不相信它会听从我的吩咐。这是炼金术的一种。”

他向我作了解释，讲述了他如何在现实的肌肤上寻找小小的孔洞（和虫子在树上蛀出的孔洞很相似）；找到一个之后如何扩大这个孔洞，像吹玻璃的人把一滴熔化的玻璃液吹成一根长管子；最后，他又如何让时间像水流一样注入管子的一端开口，让它在里面变得黏稠如糖浆，从另一端缓缓流出。我承认，他的话我并没听懂，更无法检验其真伪。我只能这么说：“你创造了一件真正惊人的作品。”

“谢谢您，”他说，“但这只是一个序幕，我想让您观看的大戏还在后头呢。”他让我跟着他走进更里面的一个房间。屋里正中央矗立着一扇巨大的圆形门洞，用的材料仍是那种打磨得很光滑的黑色金属。

“刚才您看到的只是一扇‘秒门’，那个环的两侧只相差几秒钟。”他说，“而这是一扇‘年门’。门洞两边相差足足二十年。”

老实说，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我想象着他从右侧门洞伸进胳膊，等上二十年，胳膊才从门洞左侧伸出来。这样的戏法有什么意义呢？我这么说了，他大笑起来。“这也算是用法之一吧。”他说，“但请想一想，如果您跨进这扇门，会发生什么。”他站在门洞右侧，示意让我靠近些，接着指向门洞另一侧，“看。”

我照做了，发现房间那一边的地毯和垫子跟我进来时看到的不一样。我转头左右瞧了瞧，这才意识到：望向门洞那一侧时，我看到的是另一个房间，和我现在身处其中的房间大不一样。

“您看到的是这个房间二十年后的样子。”巴沙拉特说。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像个在沙漠中看到水流幻影的人。但我看到的一切并没有发生变化。“你刚才说，我可以迈过去，到那边去？”我问。

“您可以。一步之后，您就会置身于距今二十年后的巴格达。您可以找到二十年后更年长的您，和他聊聊。之后，您可以再次迈过这扇‘年门’，回到现在。”

听着巴沙拉特的话，我觉得头晕目眩。“这种事你干过吗？”我问他，“你去过吗？”

“是的，我的许多主顾也去过。”

“刚才你还说，你从没向别人展示过这个东西，我是头一个。”

“这扇门，您是头一个。但我曾在开罗有一间店面，在那里做了好些年买卖。就是在那儿，我造出了第一扇‘年门’。在那里，我向许多人展示过那扇门，他们都使用过它。”

“和更年长的自己谈过之后，他们学到了什么？”

“每个人学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如果您想听，我可以为您讲述这样一个人的故事。”接着，巴沙拉特给我讲了个故事。如果能取悦陛下，我愿在此重述这个故事。

幸运的绳匠的故事

从前有个名叫哈桑的年轻人，他是一个制绳匠人。他迈过了年门，想看看二十年后的开罗是什么样子。来到二十年后的开罗以后，他对城市的发展惊叹不已，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进了一幅织在挂毯上的美景。眼前这座城市千真万确正是开罗，但哪怕是最常见的景物，他都像看到了奇迹一般。

他在聚集了许多玩蛇弄剑的艺人的老城门边游逛着。这时，一个占星术士对他喊道：“年轻人，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哈桑大笑起来。“我已经知道了。”他说。

“你一定想知道有没有财富在未来等着你，对吗？”

“我是个绳匠，我知道我没财运。”

“绳匠就没财运吗？那位著名的大商人哈桑·阿尔—胡巴尔如何？他发家前就是个绳匠。”

这番话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哈桑到市场向人打听，看有没有人听说过这位富商，结果发现人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据说他住在本城的富豪区，于是哈桑去了那儿。人家给他指点了那位富商的宅第，它是那条街上最大的宅子。

他敲响宅门，一个仆人领着他走进宅子。这所宅子很大，里面应有尽有，中央还有一个喷泉。仆人去通报主人，哈桑在大厅等着。望着周围光润的黑檀木和大理石，他感到自己完全不属于这个地方。正当他打算离开时，他年长的自己出现了。

“你总算来了！”对方说道，“我等你等得好苦！”

“等我？你知道我会来？”哈桑吃惊地说。

“当然，因为我拜访过我年长的自己，就像你现在拜访我一样。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忘了具体的时间。来吧，跟我一块儿吃饭。”

两个人走进一间餐室，仆人们端上肚子里填着阿月浑子果仁的鸡肉、蜂蜜浸渍的油炸馅饼，以及用石榴汁调味的烤羊羔。年长的哈桑没有详谈他的生平经历：他提到各行买卖，却没说他是怎么成为一个商人的；他谈起他的妻子，却说现在时间不合适，没让她和年轻人见面。相反，他让年轻人讲起孩提时代的恶作剧，重新回忆起这些早已遗忘的往事让老人乐不可支。

最后，年轻的哈桑终于问老人：“你是怎么改变了你的人生，让你的生活发生了这么巨大的变化？”

“眼下，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去市场买制绳纤维的时候你要经过黑狗巷。过去你走的是巷子南侧，别那么走了，走北侧。”

“这样做就会让我发财吗？”

“只管按我说的做。现在回去吧，你还得搓绳子呢。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再来找我。”

年轻的哈桑回到他的时代，按照老人说的话，走那条巷子时总是靠北走，哪怕北侧没有树荫也照走不误。几天之后，他亲眼看到一匹马受了惊，在街对面发起疯来，踢倒了好几个人，打翻了一个沉重的棕榈油罐，砸伤了一个人，还把另一个人踩在马蹄下。骚乱平复之后，哈桑祈祷安拉保佑伤者复原、死者升天，并且感谢安拉让他免遭一劫。

第二天，哈桑迈过年门，找到年长的自己。“你从那儿路过的时候，受伤了吗？”他问。

“没有，因为我年长的自己警告过我。别忘了，你和我是同一个人，发生在你身上的无论什么事，都曾经发生在我身上。”

就这样，年长的哈桑指点年轻人，年轻人谨遵他的教导。他不再从平时那家杂货店买鸡蛋，于是，当其他人因为吃了坏鸡蛋生病时，他却平安无事。他买了大批制绳纤维贮存起来，所以，当商队没有按时抵达，制绳纤维缺货时，他却有原料可以继续开工。按年长的自己的指点办事，哈桑避开了许多麻烦。但他还是觉得很奇怪，年长的自己为什么不多透露一些情况：他会娶谁为妻？怎么才能富裕起来？

有一天，他在市场上把制好的绳子全卖掉了，带着比平时更鼓的钱包回家。走在街上时，他和一个男孩碰了一下。他摸了摸钱包，发现它不见了，于是大喊一声转过身来，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小偷。听到哈桑的喊叫，那个男孩立即挤开人群飞跑起来，哈桑只来得及看到他手肘处撕破的衣袖。转眼间，男孩便消失不见了。

有那么一会儿，哈桑震惊不已：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年长的自己竟然没有事先提醒他。但他的震惊很快就变成了一腔怒火。他紧紧追了上去，穿过人群，一路打量每个男孩的肘部衣袖。他的运气不错，发现那个小偷正蹲在一辆运水果的大车下面。哈桑一把抓住他，喊叫着告诉大伙儿他抓住了一个小偷，请大家找卫兵来。因为害怕被逮捕，男孩交出哈桑的钱包，哭了起来。哈桑瞪着男孩，看了许久，怒气渐渐消退了。他放走了男孩。

下一次见到年长的自己时，哈桑问他：“那个小偷的事，你为什么没事先提醒我？”

“这次经历让你很愉快，对不对？”年长的自己问道。

哈桑正想否认，但马上又打住了。“我确实很愉快。”他承认道。追赶那个男孩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会成功还是会失败，只觉得全身热血奔涌。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产生过这种感觉了。看到男孩的泪水时，他想起先知教诲众人要有怜悯之心。决定放走那个男孩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好人。

“那么，你希望我事先告诉你，然后剥夺你的这些乐趣吗？”

年少无知的时候，我们常常觉得很多习俗毫无意义，长大以后才渐渐醒悟过来。就这样，哈桑明白了：事先透露有好处，但同样地，不透露也有其好处。“不。”他说，“你没有提醒我，这样很好。”

年长的哈桑看出年轻人已经明白了。“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很重要的事。去租一匹马，我会告诉你往哪儿骑。你一直骑到城市西面山脚下的一个地方，在那里，你会找到一丛小树，其中有一棵被闪电打过。在那棵树下，找到你能推动的最沉的一块岩石，然后在石块下面挖。”

“挖什么？”

“挖到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第二天，哈桑骑马到山脚下，找到了那棵树。树下到处是石块，哈桑只好翻开一块，在底下挖一阵，再翻开另一块。最后，他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他刨开土，发现了一只青铜箱子，里头满满地盛着金第纳尔和各种珠宝。一生之中，哈桑从没见过这么多金珠宝贝。他把箱子搬上马背，回到了开罗。

下一次和年长的自己见面时，他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宝藏？”

“从我年长的自己那儿知道的，”年长的哈桑说，“跟你一样。至于说我们最初是怎么知道这个宝藏的，我只能这么说：这是安拉的旨意。世间万事，还有别的解释吗？”

“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利用安拉赐给我的这笔财富。”年轻的哈桑说。

“当年我也是这么发誓的，现在我重申这一誓言。”年长者说，“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交谈了。从现在起，你要靠自己了，你会找到自己的路的。愿安宁与你同在。”

哈桑回家了。现在有了这些金子，他可以大批购进制绳纤维，雇用工人，给他们很公道的薪水，把制成的绳子卖给需要的人，获取可观的利润。他娶了一个美丽聪明的女人为妻，并且听从了妻子的意见，开始涉足其他生意，成了一位富裕、受人尊重的商人。这期间，他对穷人慷慨大方，为人正直善良。就这样，哈桑过着最幸福的生活，直到割断人间一切联系、消灭所有人生乐趣的死亡将他带走。

***

“真是个不同寻常的故事。”我说，“对那些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使用这扇年门的人来说，这个故事的诱惑力真是大得不能再大了。”

“您还心存疑虑，这很明智。”巴沙拉特说，“但是，安拉奖赏那些他愿意奖赏的人，惩罚那些他愿意惩罚的人。‘门’不会影响安拉对您的看法。”

我点点头，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即使你成功地避开了年长的你遭遇的不幸，也仍然可能碰上其他形式的不幸。”

“不。我岁数大了，表达不清，请您原谅我。使用‘门’不是抽签。抽签的时候，每一支签都和别的签不同。‘门’不是这样。使用‘门’就像从一条密道进入宫殿。要进入某个房间，走密道比走大门更快。但无论你用什么途径进去，房间仍旧是那个房间。”

这番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么说，未来是个定数？和过去一样无法改变？”

“据说忏悔和赎罪可以抹掉过去的罪孽。”

“这句话我也听说过，但我还没有机会检验它说得对不对。”

“听到这个我很遗憾。”巴沙拉特说，“但我只想说：未来也是一样的，在这方面，它和过去没有区别。”

我想了想，“这么说来，即使你发现二十年后自己已经死了，你仍旧无法避开你的死亡，毫无办法？”他点点头。我不由得十分沮丧，但转念一想，既然未来已经注定，可不可以让这个注定的未来成为现在的保障呢？我说：“假设你知道二十年后自己还活着，那么，这二十年中，无论做什么，你都不会死。你可以在战场上无所顾忌地厮杀，因为你注定会幸存下来。”

“有这种可能。”他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仗恃未来、横行于现在的人，也许在头一次使用年门的时候，就会发现他年长的自己早已亡故。”

“啊。”我说，“那么，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只有小心谨慎的人才会见到他们年长的自己？”

“让我再给您讲一个故事吧，它说的是另一个使用年门的人。听完之后，您可以自己判断这个人算不算小心谨慎。”接着，巴沙拉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如果能取悦陛下，我愿在此重述这个故事。

从自己那里偷东西的织工的故事

从前有个年轻织工，名叫阿吉布，靠编织地毯过着贫苦的生活，但他总想品尝富人享受的奢侈的滋味。听说哈桑的故事以后，阿吉布立即跨过年门，寻找他年长的自己。他很有把握，这位年长的自己一定会像年长的哈桑一样，既富有，又慷慨。

来到二十年后的开罗以后，他立即前往富豪区，向人打听阿吉布·伊木·塔赫尔。他事先作了一番准备：如果碰上某个认识那位富翁的人，注意到了年轻人和他相似的长相，他就会自称是阿吉布的儿子，刚从大马士革回来。但是，他没有找到机会述说这个编造的故事，因为他问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知道这个名字。

最后，他决定去从前居住的那个地方，看有没有人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来到那条街上，他拦住一个男孩，问他知不知道有个名叫阿吉布的人住哪儿。那孩子领着他来到阿吉布从前居住的房子前面。

“可这是他以前住的地方呀，”阿吉布说，“他现在住哪儿？”

“如果他昨天搬了家，那我就不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男孩说。

阿吉布简直不敢相信。二十年后，年长的自己仍旧住在同一所房子里！这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发财。也就是说，年长的自己不可能指点他，至少阿吉布不可能按照他的指点发财。为什么他的命运如此不济，跟那个幸运的绳匠迥然不同呢？但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那个男孩也许弄错了。于是，阿吉布守在房子外面，观察着。

终于，他看到一个人走出屋子。阿吉布心里一沉，他认出来了，这正是他年长的自己。年长的阿吉布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估计是他妻子。但阿吉布几乎没怎么看那个女人，他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失败：岁月并没有让他的境况好起来。他痛心地望着老两口身上穿的粗布衣服，直到他们走出视线。

好奇心让人们围观被砍头的犯人；在同样的好奇心的驱使下，阿吉布走近自己的房门。他的钥匙仍能打开门锁，于是他进去了。屋里的家具什物大都换了，但仍是那么简陋破旧。看到它们，阿吉布又羞又恼：过了二十年，难道他还是买不起好一点的枕头吗？

一时冲动之下，他来到平日存放积蓄的木箱旁，打开锁头。他掀起箱盖，发现里面满满地盛着金第纳尔。

阿吉布大吃一惊。他年长的自己有整整一箱金子，却穿得这么破旧，住在同一所小房子里，就这样过了二十年！明明发了财，却不知享受——年长的自己准是个小气吝啬、享受不到任何乐趣的家伙，阿吉布心想。他早就知道，钱财是身外之物，不可能带到坟墓里去。难道他年老之后，竟会忘记这个道理吗？

阿吉布拿定了主意：这笔财富应该属于懂得享用它的人，也就是他本人。他想，从他年长的自己手里拿走这笔财富，应该不算偷窃吧，因为说到底，得到财富的不正是他自己吗？他把箱子扛上肩头，好不容易才扛着它穿过年门，来到他熟悉的那个开罗。

他把新到手的财富存了一部分在一个银行家那里，但总是随身带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满金子。他穿的是大马士革长袍，脚下是西班牙科尔多瓦拖鞋，头上缠着镶嵌珠宝的科罗珊头巾。他在有钱人居住的城区租了一幢房子，里面铺着最好的地毯，放着最好的长榻。他还雇了一个厨子，为他烹制最奢侈的美味佳肴。

接下来，他去找一个他很早以前就遥遥仰慕的女人的哥哥。这女人名叫塔希娜，她的哥哥是个药剂师，塔希娜也在他的药店帮忙。以前，阿吉布不时去那家药店配一剂药，好借机和她攀谈几句。有一次，她的面纱滑落下来，他发现她有一双像瞪羚般美丽的黑眼睛。塔希娜的哥哥不肯让她嫁给一个织工，但现在阿吉布有钱了，不再显得不般配了。

塔希娜的哥哥同意了这门婚事，塔希娜本人更是高兴地答应下来，因为她早就爱上了阿吉布，正如阿吉布爱上了她。筹办婚事的时候，阿吉布毫不吝啬。他雇了一艘豪华游艇，泛舟城南运河，召集了大批乐师舞女，在船上排开盛宴。宴会上，他把一条最美丽的珍珠项链送给了她。这场婚事在城里的富人区传得沸沸扬扬。

阿吉布沉浸在金钱带给他和塔希娜的享乐中。婚后的一个星期，他俩是所有人中最快乐的人。但接下来的一天，阿吉布外出回来，发现大门洞开，家里的金银器皿被洗劫一空。吓得魂飞魄散的厨子从藏身处钻出来，告诉他强盗们把塔希娜抢走了。

阿吉布向安拉祈祷，最后精疲力竭地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他被敲门声惊醒。来者是个陌生人，“有人要我带一个口信给你。”

“什么口信？”阿吉布问道。

“你的妻子很安全。”

阿吉布只觉得恐惧和怒火在腹中翻滚，像黑色的毒液。“你们要多少赎金？”他问。

“一万第纳尔。”

“可我没有那么多钱哪！”阿吉布惊叫道。

“不要跟我讨价还价。”那个强盗说，“我见过你是怎么花钱的，像倒水一样。”

阿吉布跪了下来。“我那是浪费钱财啊。凭着先知的名字起誓，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他说。

强盗仔细打量着他。“把你所有的钱全算上，”他说，“明天同一时间放在这里。只要我觉得你偷偷留了一笔，你的妻子就会没命。如果我觉得你还算老实，把钱都拿出来了，我的人就会把她交还给你。”

阿吉布没有别的办法。“好吧。”他说。那个强盗离开了。

第二天，他去了那个银行家那里，把剩下的所有钱财都取了出来，交给那个强盗。强盗打量着阿吉布绝望的眼神，知道他没有骗他。强盗没有违约，当天晚上，塔希娜被放了回来。

夫妻拥抱之后，塔希娜说：“当时我还不相信你肯出这么多钱来赎我。”

“没有了你，金钱再多也不能给我带来快乐。”阿吉布说。说完之后，他才惊讶地发现，这是他的真心话，“但现在我很难过，因为我再也买不起你应得的享乐了。”

“你永远不需要再给我买任何东西。”她说。

阿吉布垂下头，“我觉得，这是对我从前干的坏事的惩罚。”

“什么坏事？”塔希娜问。但阿吉布什么都没说。“有一句话，我一直没问过你。”她说，“但我知道，这么多钱不是你继承得来的。告诉我，这钱是你偷的吗？”

“不是。”阿吉布说。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他都无法坦承事实，“这钱是别人送给我的。”

“贷给你的？”

“不，这笔钱不需要还。”

“而你也不打算还吗？”塔希娜震惊不已，“也就是说，另有一个男人出钱筹办了我们的婚礼，支付了我的赎金，而你却心安理得？”她泪水盈盈，“那我算是你的妻子呢，还是那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

“连我的性命都属于另一个男人，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妻子？”

“我绝不会让你怀疑我对你的爱。”阿吉布说，“我向你发誓，我要偿还那笔钱，每一个第纳尔都还清。”

于是，阿吉布和塔希娜搬回了阿吉布的老房子，开始努力攒钱。夫妇俩都在塔希娜哥哥的药剂店里当帮工。后来，塔希娜的哥哥发了财，成了一个香料商，阿吉布和塔希娜盘下了药剂店。店里的收入还不错，但他们过得很节俭，家具坏了宁可修修补补也不肯买新的。好些年里，每当阿吉布把一枚金币投进那个箱子，他都会笑逐颜开地告诉塔希娜：这是个信物，表明他是多么爱她。他会说，即使这个箱子盛满了金币，这仍然是一笔好买卖。

但是，一次只增加一两枚金币，这个箱子是很难填满的。日久天长，节俭变成了吝啬，节约开支变成了一毛不拔。更糟的是，阿吉布和塔希娜之间的感情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漠了。因为那些两人都不能花的钱，他们开始憎恨对方。

就这样，岁月更替，阿吉布老了。日见衰老中，他等待着那一天。到那天，他的金子会第二次被人从他手中夺走。

***

“真是个奇异而悲惨的故事。”我说。

“是啊。”巴沙拉特说，“您现在怎么想？在您看来，阿吉布的行为算得上小心谨慎吗？”

我迟疑半晌，这才回答：“我没有资格对他下判断。”我说，“他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必然由他自己承担，我也一样。”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阿吉布竟然会把他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你，我很钦佩他的坦诚。”

“这个嘛，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阿吉布没有告诉我什么。”巴沙拉特说，“他扛着那只箱子迈过年门回来后，我有二十年没再见过他。再来找我的时候，阿吉布苍老多了。那天他回到家中，发现箱子没有了，于是知道自己已经偿清了欠债。直到那时，他才觉得可以把发生的一切告诉我了。”

“是吗？头一个故事里的老哈桑事后也找过你吗？”

“没有，老哈桑的故事是他年轻的自己向我讲述的。老哈桑再也没去过我的店铺。说起这件事，我这里还来过另一位客人，老哈桑的故事里也有她的一份。有关她的故事，老哈桑本人是不可能告诉我的。”接下来，巴沙拉特给我讲了那个客人的故事。如果能取悦陛下，我愿在此重述这个故事。

妻子和她的情人的故事

拉妮娅和哈桑结婚许多年了，夫妇俩过着最幸福的生活。有一天，她看见丈夫和一个年轻人一同进餐。她发现那个年轻人和当初娶她时的哈桑长得一模一样，因此大为震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贸然闯进去，打断他们的交谈。年轻人走后，她要求哈桑告诉她，那个年轻人究竟是谁。于是，哈桑给她讲述了一个最最离奇的故事。

“你跟他说起过我吗？”她问，“我俩头一次见面时，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娶你为妻。”哈桑面带笑容，“但不是因为有人事先告诉了我。我的妻子，你一定也不希望我现在就告诉他，破坏那一刻的惊喜吧？”

于是，拉妮娅没有和丈夫年轻的自己讲话，但她一次次偷听他们谈话，悄悄打量他。每次看到那张年轻的脸庞，她的脉搏都会加快。有时候，我们的记忆会愚弄我们，让过去的回忆比事实更加甜蜜。但两个哈桑面对面坐在一起时，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轻人的面孔。他是那么英俊，这是事实，绝不是记忆作祟。夜里她无法入睡，脑子里总是想着那张英俊的脸。

过了一些日子，哈桑和他年轻的自己分手道别。他离开开罗，去大马士革做买卖。丈夫不在的时候，拉妮娅找到了哈桑向她描述过的那家店铺，迈过年门，来到她年轻时代的开罗。

她记得他那时住在哪里，很容易就找到了年轻的哈桑，跟踪他的活动。望着他的时候，她想起他们年轻时如何做爱。当时的情景是如此鲜明，让她感到一股强烈的欲望。她已经好些年没对年长的哈桑产生过这种欲望了。她一直是个忠实的妻子，但眼前是个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拉妮娅决定遵从自己的欲念。她租了一幢房子，接下来的几天买了些家具什物，把房子布置停当。

房子收拾好以后，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跟踪哈桑，一边鼓起勇气，准备和他接触。她跟着他来到珠宝市场，望着他走进一家店铺。年轻的哈桑拿出一条镶着十颗宝石的项链给珠宝商看，问他愿意出多少钱买下它。拉妮娅认出来了：他们的婚礼之后，哈桑送给她的正是这条项链。以前她还不知道他曾打算卖掉它呢。她站在不远处，装着查看店里摆放的戒指，一边侧耳倾听。

“明天再带过来吧，我会付给你一千第纳尔。”珠宝商说。年轻的哈桑同意了这个价钱，离开了。

目送他离去的时候，拉妮娅听到旁边两个人交头接耳：

“看见那条项链了吗？那是咱们那批货里的。”

“你看准了吗？”另一个人说。

“没错。挖走咱们箱子的就是这个杂种。”

“向头儿报告，给他说说这个人。等这家伙卖掉项链以后，咱们夺走他的钱，而且不只是项链钱。”

两个人走了，没有注意到拉妮娅。她心脏狂跳，但身体却僵立在那儿，动弹不得，像一只刚刚发现老虎从旁边经过的小鹿。她明白了，哈桑掘出的宝藏原来是一伙强盗的赃物，那两个人就是这个盗伙的成员。这些人监视着开罗的珠宝店，想找出是谁偷走了他们掠夺来的战利品。

拉妮娅知道，既然这条项链最后成了她的首饰，说明年轻的哈桑并没有卖掉它。她同样知道，那伙强盗不可能杀掉哈桑。但安拉的旨意绝不是让她袖手旁观。安拉让她来到这里，正是要她充当他的工具。

拉妮娅回到年门，迈回她的时代，回到自己的宅子，在首饰盒里找出那条项链。然后，她再一次使用了年门。但她没有再从左侧迈进去，而是从右侧进入，来到二十年后的开罗。在那里，她找到已经是个老太太的年长的自己。年长的拉妮娅热情地欢迎她，并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那条项链。接下来，两个女人做了一番排练，准备帮助年轻的哈桑。

第二天，两个强盗又来到那家珠宝店，他们还带来了第三个人。拉妮娅估计这就是他们的头儿。几个人望着哈桑将项链交给珠宝商。珠宝商正在检查项链，拉妮娅走了过去，说：“真是太巧了！珠宝商，我正想卖掉一条项链，和这条一模一样。”她从带在身边的一个钱袋里取出她的项链。

“真是太不同寻常了。”珠宝商说，“我从没见过这么相似的两条项链。”

就在这时，年长的拉妮娅走上前来，“我看到了什么？一定是这双眼睛欺骗了我！”说着，她拿出第三条一模一样的项链，“把它卖给我的人还保证过，说它是独一无二的。事实证明他是个骗子。”

“也许你应该把这退还给他。”拉妮娅说。

“这就要看情况了。”年长的拉妮娅说。

她问哈桑：“他付你多少钱买这条项链？”

“一千第纳尔。”早已晕头转向的哈桑说。

“哎哟！珠宝商，你愿意把这条也买下吗？”

“我现在必须重新考虑我的出价了。”珠宝商说。

哈桑和年长的拉妮娅与珠宝商讨价还价，拉妮娅后退一步，距离远近正好可以听到强盗头子痛骂另外两个强盗。“你们这两个笨蛋，”他说，“这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项链。照你们这样做，我们就要杀掉开罗一半的珠宝商人，让卫兵找上门来。”他在手下的脑袋上扇了几巴掌，带着他们离开了。

拉妮娅这才把注意力转回珠宝商，他已经不肯按原价买下哈桑的项链了。年长的拉妮娅说：“好吧，我还是尽量把它退还给卖主吧。”说完，年长的妇人走了。拉妮娅看得出来，她在面纱下露出了笑容。

拉妮娅转向哈桑，“看样子，咱们今天谁也卖不了项链了。”

“也许换个日子再说吧。”哈桑说。

“我要把我的项链带回家放好。”拉妮娅说，“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哈桑同意了，陪着拉妮娅来到她租下的房子。她邀请他进屋，请他饮酒。两人都有些醉意之后，她领着他走进卧室。她用厚窗帘遮住窗子，吹灭所有烛火，让房间里黑得像浓重的夜色。直到这时，她才摘下面纱，将他领上了床。

这一刻拉妮娅期待已久，她盼望着得到预料中的欢愉。但她吃惊地发现，哈桑竟然十分笨拙。她清楚地记得他们俩结婚那一夜：他是那么自信，他的抚摸让她忘了呼吸。她知道，再过不久，哈桑就会头一次见到年轻的拉妮娅。有那么一会儿，她迷惑不解：这个笨手笨脚的毛头小伙子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当然，没过多久她就明白过来。答案显而易见。

于是，接下来的每个下午，拉妮娅都和哈桑在她租的房子里幽会，向他传授爱的技艺。她告诉他：“给予对方的欢愉越多，你得到的欢愉就越多。”拉妮娅不由得心里偷笑；她这句话真是半点不假，千真万确。没过多久，他便掌握了这种技艺，表现出了她记忆中的那种本领。她也从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比她身为年轻女人时得到的享受更多。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分别的那一天。拉妮娅告诉年轻的哈桑，她要离开了。他很明白事理，没有追问她的理由，只问今后能不能再见面。她温和地告诉他，不能。接下来，她把家具卖给房东，从年门返回她那个时代的开罗。

年长的哈桑从大马士革回来时，拉妮娅在家里等着他。她热烈地欢迎他，但没有向他透露自己的秘密。

***

巴沙拉特说完以后，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说：“我看得出来，这个故事打动了您。其他故事都没有激起您这么大的兴趣。”

“你说得不错。”我承认道，“这个故事让我发现，虽说过去无法改变，回到过去时，你仍旧可以遇到出乎意料的事件。”

“是这样。我说过，在这方面，未来和过去没有区别。您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两者都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但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它们。”

“是的，我明白了。你打开了我的双眼。现在，我希望能够使用这扇年门。我该付你多少钱？”

他摆了摆手。“我并不出售‘门’这种路径。”他说，“安拉按照自己的心愿指引人们来到我的店铺，我只是执行他旨意的工具。能成为他的工具，我已经十分满足了。”

换了旁人，我一定会把这看成讨价还价的伎俩。但听巴沙拉特说了那么多以后，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您的慷慨之心正如您渊博的学识，两者都是无可衡量的。”说着，我向他躬身致意，“如果您今后需要一个织料商人为您效劳的话，请一定通知我。”

“谢谢您。让我们谈谈您的旅行吧。在您访问二十年后的巴格达之前，还有些事情需要讨论。”

“我不想访问未来，”我告诉他，“我想去的是另一个方向，重回我的年轻时代。”

“啊，真是太抱歉了。这扇门无法把您带回二十年前的过去。您看，它是我一周前刚刚制作完毕的。二十年前，这扇门并不存在，所以您无法穿过它迈回现在。”

我实在太沮丧了，说话时一定难过得像个被人遗弃的小孩子。我说：“如果朝那个方向走，这扇门能把我带到多久以前的过去？”我转到门洞的另一侧，面向我刚才站立的方向。

巴沙拉特也转过来，站在我身旁。穿过门洞望去，里面的景象和门洞外面完全一样。巴沙拉特伸出手臂，穿过门洞。手臂停在空中，好像遇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我更仔细地望过去，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焰没有半点闪烁，一动不动，仿佛固定在那里。门洞里面的房间好像是嵌在最透明的琥珀里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您现在看到的是这个房间上个星期的样子。”巴沙拉特说，“再过大约二十年，这扇门的左侧才能进入，人们可以从这一侧进去，访问他们的过去。或者——”他领着我回到他最初展示给我看的那一侧，“我们也可以现在就从右侧进入，去访问未来。但这扇门恐怕无法让您回到您的青年时代。”

“您在开罗的那扇门呢？”我问。

他点点头，“那扇门还在那里，现在是我的儿子负责那边的店铺。”

“我可以先去开罗，用那扇门回到二十年前的开罗，从那儿一路旅行，来到巴格达。对吗？”

“对，那样的旅行是可行的，如果这是您的愿望的话。”

“这是我的愿望。”我说，“您能告诉我到了开罗后怎么才能找到您的店铺吗？”

“有些事我们必须先谈谈。”巴沙拉特说，“我不会询问您的目的，我会等待，直到您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但我必须提醒您：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我知道。”我说。

“所以，过去降临在您身上的不幸，您是无法避开的。无论安拉赐予您的是什么，您只能接受。”

“这一生中，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别忘了这句话。”

“这样的话，我很荣幸尽我所能地协助您。”他说。

他拿出纸笔和墨水，开始书写。“我会为您写一封信，或许有助于您的旅途。”他把信折好，在页边滴了些熔化的蜡，用他的戒指在上面按下印记。“您到开罗以后，把它交给我儿子，他就会让您进入在开罗的年门。”

像我这样的商人自然惯于用华丽的辞藻来表达谢意，但我从来没有像感谢巴沙拉特那样言语丰赡，感情激动，而且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深处。他指点我到开罗后怎么才能找到他的店铺，我则向他保证，回来以后一定原原本本地把一切都告诉他。我正打算告辞，突然想起一件事。“您在这里的这扇门通向未来，也就是说，您确切地知道，至少今后二十年内，您和这家店会一直在这儿，屹立不倒。”

“不错，是这样。”巴沙拉特说。

我正想问他是不是见过他年长的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回答是“没有”，那当然是因为他年长的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那样的话，我实际上就是在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死期。这样一个不问目的便施恩于我的人，我有什么资格向他提出这种问题呢？从他的表情上，我看出他知道了我打算问什么，于是我低下头，谦恭地向他表示歉意。他点了点头，接受了我的致歉。我这才回到家中，安排旅行事宜。

商队两个月后才抵达开罗。这段时间里，盘踞在我心中的是什么事？陛下，我这就向您禀报我没有告诉巴沙拉特的事情。我从前结过婚，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娶的是一个名叫纳吉娅的女子。她的身姿像柳枝一样轻盈，脸庞像月亮一般可爱，她的善良和温柔更是俘虏了我的心。结婚的时候，我刚刚开始做买卖，生活虽不富裕，但也没什么欠缺。

结婚一年后，我准备启程去巴士拉见一个贩奴船长。我找到了一个好机会，可以靠贩卖奴隶赚一笔钱，但纳吉娅不同意。我提醒她，拥有奴隶并不犯法，只要善待他们就行。但她说，我不可能知道我的买家会怎么对待他们的奴隶，所以只能贩卖货物，不能贩卖人。

我离家远行的那天早晨，纳吉娅和我大吵了一架。我对她恶语相向。一想起那些话我就羞愧不已，所以恳请陛下原谅我不在此重复了。我怒气冲冲地上路，从此再没见过她。我走后一些日子，一座清真寺的墙壁倒塌下来，她受了很重的伤。她被送到大清真寺，但那里的大夫也救不了她。不久以后，她死了。我直到一个星期后返程回家才知道她的死讯。我感到仿佛是我亲手杀死了她。

地狱的煎熬比得上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所经受的折磨吗？这个问题，我只差一点就有了答案，因为内疚之心险些让我丧命。我敢说，我受到的折磨正是来自地狱。悲痛像冥世的烈焰，灼烧着我的身体，却并没有灼伤我的肌肤，只让我的心痛苦不已，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

痛悼亡者的时期终于过去了，我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一个皮囊，里面空无一物。我释放了买来的奴隶，成了一个织料商人。过了一些年，我成了富翁，但一直没有再婚。有些和我做买卖的生意人想把自己的姐妹或是女儿嫁给我，他们说，女人的爱情会让你忘记自己的痛苦。也许他们说得对，但它无法让你忘记你给予别人的痛苦。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想象自己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的情景，我都会记起最后一次与纳吉娅相处时她眼中的痛楚。于是，我的心对其他女人关闭了。

我把这件往事告诉了一位毛拉。忏悔和赎罪可以抹掉过去的罪孽，这句话就是他说的。我努力忏悔，尽力赎罪。二十年来，我一直是个正直的人，按时祈祷斋戒，向比我不幸的人布施，还去麦加朝圣。但愧疚之情仍旧缠着我不放。安拉是仁慈的，这是我自己的失败。

即使巴沙拉特问我，我也不会把我期望达到的目的告诉他。他讲述的故事说得很清楚，那些我明知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改变的。当时，没有人阻止年轻的我，让我不要在和纳吉娅的最后一次交谈中大吵大闹。但哈桑的一生经历中还暗藏了拉妮娅的一个故事，而哈桑本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或许，当那个年轻的我外出做买卖时，我可以做些什么。

当时或许出了什么差错，我的纳吉娅并没有死，而是幸存了下来。存在这种可能吗？在我出门经商期间，或许是另一个女人被尸布包裹着葬在墓地。也许我可以救出纳吉娅，带着她回到我那个时代的巴格达。我知道这是蛮干。饱经世故的人们常说，“不会回头的东西有四件：说出口的话、离弦的箭、逝去的生活和失去的机会。”我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这句话再正确不过了。但我仍然抱着奢望：也许安拉会判定我二十年的忏悔已经足够了，也许他会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得到失去的亲人。

商队的旅行一路平安无事。六十次日出和三百次祈祷之后，我来到了开罗。不同于祥和之城巴格达整齐有序的设计，开罗是个让人摸不清方向的迷宫。我好不容易才弄清当地街道，来到横贯开罗法蒂玛区的大街。从那里出发，我终于找到了巴沙拉特店铺所在的街道。

我告诉那位店主，我在巴格达跟他父亲谈过，然后把巴沙拉特给我的信递给他。读完信后，他领着我走进店堂后面的一间屋子，屋里正中央的地方立着另一扇年门。他朝我打了个手势，请我从年门左侧迈进去。

站在那个巨大的金属环前，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气袭人，赶紧暗暗责备自己过于紧张了。我深吸一口气，举步迈过门洞，发现自己置身于摆放着不同家具的同一间屋子里。如果不是这些不一样的家具，我不会觉得穿过年门与穿过普通房门有任何区别。过来之后我才意识到，刚才感到的凉气原来是拂过这间屋子的阵阵清风。这个时代的这一天比我刚刚离开的那一天凉爽得多。我的后背仍能感觉到刚离开的那一天的热气。热气透过年门吹来，柔和得像一声叹息。

店主跟着我过来了，他喊了一声：“父亲，您来了位客人。”

一个人走进这间屋子，不是别人，正是巴沙拉特，比我在巴格达见到的巴沙拉特年轻了二十岁。“欢迎您，尊敬的先生，”他说，“我的名字叫巴沙拉特。”

“您不认识我吗？”我问。

“不。您一定见过我年长的自己。对我来说，这是我们头一次见面。但我仍然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陛下，叙述这个事件已经暴露了我的种种过失，所以我也就不必再掩饰什么了。从巴格达来开罗的一路上，我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一直没有意识到巴沙拉特很可能在我踏进他在巴格达的店铺时便认出了我。早在我欣赏他的水钟和会唱歌的铜鸟时，他便知道我会长途跋涉前往开罗，甚至多半知道我这次远行最后是否实现了我的目的。

但在开罗跟我交谈的巴沙拉特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而我加倍感激您的好意，先生。”我说，“我的名字叫福瓦德·伊本·阿巴斯，刚从巴格达来到这里。”

巴沙拉特的儿子离开了，巴沙拉特和我开始交谈。我向他打听了现在是几月份、哪一天，知道时间还很充裕，足够我赶回祥和之城巴格达。我向他保证，等我回来以后，我会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年轻的巴沙拉特和年长的他同样和蔼有礼。“我期待着您回来时与您再次交谈，并在二十年后为您效劳。”他说。

他的话让我顿了一下。“今天之前，您有在巴格达开一家店的打算吗？”

“您为什么这么问？”

“我一直觉得我们在巴格达的相遇太巧了，正好让我可以及时赶到这里，使用年门，然后回去。但现在我想，也许这并不是什么巧合。会不会正是因为我今天来到这里，才让您决定在二十年后迁往巴格达？”

巴沙拉特笑道：“偶然事件和有意安排，尊敬的先生，它们是同一张壁毯的两面。您或许觉得某一面更好看，但您不能说只有这一面才是真的，另一面是假的。”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您的话总是那么发人深省。”我说。

我谢过了他，和他道别。就在我离开他的店铺时，一个女人和我擦肩而过，有些急匆匆地走进店堂。听见巴沙拉特管她叫拉妮娅，我不由得吃惊地停住脚步。

站在门外，我听见那女人说：“我把项链带来了，但愿年长的我没把它弄丢。”

“我相信，您年长的自己一定会好好保管它，等待您的来访。”巴沙拉特说。

我明白了，这正是巴沙拉特那个故事里的拉妮娅。她这是要去找到她年长的自己，让两人一块儿回到她们的年轻时代，用两根一模一样的项链愚弄强盗，拯救她们的丈夫。一时间，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着还是在梦中，因为我仿佛踏进了一个故事。一想到我竟然可以跟故事中的人物对话，参与事件的发展，我就觉得头晕目眩。我很想开口说话，看能不能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一个藏而不露的角色。但我马上清醒过来，想起我的任务是在我自己的故事中扮演一个藏而不露的角色。于是我一言不发地走了，想找一支商队，搭他们的车上路。

尊贵的陛下，有人说，命运会嘲弄凡人的计划和安排。一开始，我似乎是全世界最走运的人。这个月正好有一支商队前往巴格达，我很顺利地加入进去。但接下来的几周里，我开始诅咒自己时运不济。种种事故让商队的行程不断耽搁：离开开罗没多久，途中一个镇子的水井干涸了，不得不派出人手折回去取水；在另一个村庄，保卫商队的士兵染上了痢疾，我们又耽搁了好几周，等着他们康复。每一次延误都使我不得不重新修订抵达巴格达的时间，让我一天比一天焦躁。

接着又是沙暴。它仿佛是来自安拉的警告，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行动是否明智。好在沙暴开始时，我们已经在库法西边的一家商队旅店落脚了。在这里耽搁的时间从几天增加到几个星期。一次又一次，天空晴朗起来，但刚把货物装上驼背，天色又变得晦暗阴沉。纳吉娅出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简直绝望了。

我挨个恳求赶骆驼的人，想雇一个驼夫带我单独上路。可我说不动他们，没有一个驼夫答应。最后，我只找到一个人愿意卖给我一头骆驼。价钱非常昂贵，远远超过通常情况下的售价。但我毫不犹豫地付了钱。就这样，我不顾一切，独自上路了。

不用说，沙暴之中，我没法前进多少。但狂风稍稍减弱之后，我立即以最快速度赶路。没有和商队随行的士兵的保护，强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抓住我。两天之后，我果真落入了强盗手中。他们抢走了我的钱和骆驼，但没有杀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出于怜悯，还是懒得多此一举。我徒步往回走，想找到商队。沙暴停止了，现在折磨我的是晴朗无云的天空，高温让我苦不堪言。商队发现我时，我的舌头已经肿得很大，嘴唇像在太阳灼烤之下的泥土一样绽裂开来。这以后，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商队慢吞吞地前进。

玫瑰凋谢时，花瓣一片片脱落；我的希望也一样，一天天枯萎。商队抵达这座祥和之城时，我知道已经太迟了。但通过城门的时候，我还是向卫兵们打听，这里是不是有一座清真寺倒塌了。第一个回答的卫兵说他没听说过。那一刻，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也许我记错了事件发生的日期，我到底还是及时赶到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卫兵告诉我，确实有一座清真寺倒塌了，就是昨天的事，发生在卡拉区。他的话像刽子手的斧头一般落下来。我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赶来，下场却是第二次听到我一生中最悲惨的消息。

我来到那座清真寺。原来是墙壁的地方变成了一堆砖石瓦砾。二十年来，这番情景一直盘踞在我梦中，挥之不去。现在，它出现在我睁开的双眼前，清晰得让我无法忍受。我转过身去，漫无目的地走着，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最后，我发现自己来到了我的老宅，就是纳吉娅和我一起生活过的那幢房子。我站在街上，呆呆地望着它，心中充满回忆和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女孩走上前来。“尊敬的先生，”她说，“请问福瓦德·伊本·阿巴斯的家是哪幢房子？”

“就是这幢。”我说。

“请问您就是福瓦德·伊本·阿巴斯吗？”

“我就是。请你走开，不要打扰我。”

“尊敬的先生，请您原谅我。我的名字叫麦姆娜，是大清真寺里大夫们的助手。您妻子去世之前是由我照料的。”

我转身望着她。“照料纳吉娅？”

“是的，尊敬的先生。我向她保证过，一定替她把这个口信捎给您。”

“什么口信？”

“她让我告诉您，弥留之际，她仍旧想念着您。她让我告诉您，虽然她的一生很短暂，但却十分幸福，这全是因为有了您。”

看到泪水流过我的脸颊，她说：“我的话让您难过了，请原谅。”

“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孩子。这个口信对我太宝贵了，我永远无法报答你。我会终生感激你，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永远欠你的情。”

“沉浸在悲痛中的人用不着感激任何人。”她说，“愿安宁与您同在。”

“也与你同在。”我说。

她离开以后，我在附近徘徊了好几个小时。我哭泣着，但这是解脱的哭泣。我回味着巴沙拉特的话。他说得太对了：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们都无法改变，只能更深刻地理解它们。我这一次回到过去的旅行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我知道的事情却改变了一切。事情只能是这样，必然是这样。如果我们的人生是安拉讲述的一个个故事，那么我们既是故事的聆听者，又是故事中的角色。聆听和扮演人生这个故事，我们最终才能从中得到教益。

夜幕降临了，卫兵们发现我在宵禁之后仍旧风尘仆仆地四处游荡。他们问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他们我叫什么，住在哪里。卫兵把我带到我的邻居面前，看他们认不认识我。没有一个人认出我来，于是我被关进了监狱。

我向卫兵们的长官叙述了我的故事。他觉得这个故事十分有趣，但他并不相信。谁又能相信这样的故事呢？这时，我想起了在我满怀悲伤度过的二十年间世上发生的一些事。于是我告诉他，陛下将有一个患白化病的孙子。过了几天，那个婴儿的病情传到那位长官耳中，他把我带到总督面前。听完我的故事后，总督把我带进宫中。皇宫总管大人听了我的故事，把我带到陛下面前，让我得到了至高无上的荣誉，亲口向尊贵的陛下讲述这个故事。

我的故事发展到现在，已经赶上了我的生活，和它齐头并进。两者盘绕纠缠，分解不清。至于它们接下来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全凭陛下明断。从现在起的二十年间，巴格达这座城市发生的许多事件我都知道，只是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何种命运。现在我身无分文，没有盘缠返回开罗，前往那里的年门，但我却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因为我有机会重新面对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安拉用这种方法抚平了我心中的伤痛。如果陛下垂询，我将把我知道的发生在未来的一切事件告诉陛下。能为陛下效劳，是我的荣幸。但对我自己而言，我所得到的最宝贵的教益是：

没有什么能抹掉过去。但你可以忏悔，可以赎罪。你可以得到宽恕。只有这些，但这已经足够了。

[后记]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物理学家基普·索恩在一次图书活动中提到如何——在理论上——造出遵循爱因斯坦相对论的时间机器。我被彻底迷住了。电影和电视让我们相信，时间机器是某种可以乘坐的车辆，或者某种可以将你带到不同时代的传送器。但索恩所描述的时间机器更像是两扇门，从其中一扇门进入或出来的任何东西，都将在一定时间之后从另一扇门出来或进入。这个类型的时间机器可以解决车辆或传送器时间机器的诸多问题。比如，地球自身的运动如何计算？为什么我们还没有看到来自未来的访客？更有趣的是，索恩已经进行了一些数学分析，表明你无法用这台时间机器改变过去，而且，只存在唯一一条自洽的时间线。

大多数时间旅行故事都假设过去可以改变，那些无法改变过去的故事往往以悲剧收尾。虽然我们都能理解改变过去的愿望，但我想尝试写一个时间旅行故事，表明无力改变过去不一定就会带来悲伤。然后我突然想到，时间旅行故事的递归性可能与《一千零一夜》故事套故事的传统很贴合，这听起来像一个有趣的实验。

李克勤 译

呼吸

空气（还有人称之为氩气）就是生命之源的说法流传已久，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我刻下这些文字的目的，就是为了说明我是如何理解真正的生命之源以及生命最终将如何消亡。这样的结局我们无法避免。

在大部分历史进程中，“我们依靠空气维持生命”这个命题的正确性显而易见。我们每天消耗两个充满空气的肺，然后把空肺从胸腔中取出来，再换上充满空气的肺。假如有人不小心让气压降得过低，他就会感到肢体变得沉重，需要补充空气。无法更换新肺导致体内两个肺的空气耗尽这种情况极少发生。如果不幸真的降临——比如有人被困住了，无法移动，而且旁边也没有人帮助他——空气用完之后几秒钟他就会丧命。

然而在正常生活中，我们可没有把对于空气的需求看得那么严重。大家觉得，到空气补给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这种需求，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因为补给站是最主要的社交场所，我们在那里既能补充生命的给养又能获得情感的满足。大家在家里都备有充满空气的肺，可是孤单一人的时候，打开胸腔更换肺似乎成了一件烦心的琐事；但是和大伙一起补充空气却是一种社交活动，一种共同分享的快乐。

假如有人非常忙碌或者不善交际，他只需要在补给站把一对充满空气的肺安装到自己体内，再把空的放在房间的另一边就行了。要是换好肺的人还有些空闲时间的话，他可以把空肺连接到空气配送机上，重新充满，以方便下一个人使用。这个过程很简单，也是一种礼貌的体现。不过最常见的行为显然是在补给站闲逛并享受与人相伴的美好时光，跟朋友或熟人讨论当天的新闻，顺便再把刚刚充满的肺提供给和自己聊天的人。尽管从最严格的意义上来讲，这也许不能称为分享空气，因为配送机仅仅是从深埋地下的储气槽连接出来的管道终端，所以大家都明白我们的空气来自同一个源头——伟大的世界之肺，我们的能量之源，认清这个事实使得人与人之间产生出一种同甘共苦的友谊。

很多肺会在第二天回到同一个气体补给站，不过大家出门去附近的地区时，也会有很多肺流通到别的补给站。从外观来看，肺都是一样的：光滑的铝质圆柱体，所以人们分辨不出某个特定的肺是一直待在自己家附近还是来自很远的地方。新闻和闲话随着肺在人和地区间传递。虽然我个人很喜欢旅行，但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人们不用离开家就可以了解到远方的新闻，甚至那些来自世界最边缘的新闻。我曾经一路前往世界边缘，亲眼看见坚固的铬墙从地面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无尽的上空。

我正是在一个气体补给站初闻那些谣言，然后才开始进行调查并最终获得领悟。很简单，事情始于我们社区公告员的一番话。按照传统，每年首日正午，公告员都要朗诵一段很久以前为这样的年度仪式而创作的诗文，这个过程需要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公告员提到，他最近一次朗诵的时候，钟楼在他结束之前就敲响了整点报时的钟声，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还有人说自己刚刚从附近的一个区回来，巧的是那里的公告员也抱怨了同样的事情。

没有人对此过多地进行思考，只把它当作看似正常的简单事实。仅仅过了几天，一个类似的情形再次被提起，又有一位公告员的朗诵与钟楼时间不符。有人认为这种异常情况也许体现出所有钟楼共有的机械缺陷，比较奇怪的是缺陷导致了时钟变快而不是变慢。钟表匠检查了出现问题的钟楼，但是没有发现任何缺陷。其实，经过与那些在新年庆典中走时正常的钟楼相比较，人们发现这些钟楼后来一直在准确地计时。

我个人认为这个问题有些蹊跷，但我的精力都集中在自己的研究上面，没法更多地思考别的事情。我是一名入行已久的解剖学学者，为了提供后续事件的背景信息，我先简要介绍一下我与这门学科的关系。

因为我们生命力旺盛，致命灾难也不常见，所以死亡很少发生。然而如此的幸运却令解剖学研究难以为继，尤其是很多致命的事故都导致死者遗体受损过于严重，从而不能用于研究。假如充满空气的肺破裂，爆炸的威力足以撕碎我们的金属钛躯体，仿佛那是锡做的一样。过去解剖学家把精力都用来研究四肢，因为这些部分最有可能完整保留下来。一个世纪之前我上第一堂解剖课的时候，讲师为我们展示了一条完整的断臂。为了露出里面密集的连杆束和活塞，外壳已被除去。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讲师把那条手臂的动气管连接至挂在墙上的肺——这是他储存在实验室里备用的，然后他就能操纵从手臂残端伸出的操纵连杆了，那只手也断断续续地随之张开与合拢。

从那以后，解剖学的发展已经达到了可以将残臂修复的程度，偶尔还能实施断肢再植的手术。同时，我们也开始有能力研究世人的生理学。我也给别人描述过我亲身参与的第一堂解剖课，在描述的同时，我打开自己手臂的外壳，指导学生在我移动手指的时候仔细观察伸缩的连杆。

尽管有了这些发展，在解剖学领域的核心仍然存在一个无法解决的巨大难题：记忆。虽然我们了解一些大脑的结构，但是由于它极其精密复杂，脑生理学研究的艰难尽人皆知。在一些典型的死亡事故中，颅骨被打破，大脑喷出一股金粉，里面除了少量破碎的细丝和箔片，几乎没留下什么，留下的东西也一点用处都没有。几十年来，关于记忆的主导理论认为，一个人的所有经历都被刻在了金箔上，脑部破裂时，气体的冲击力撕碎了这些金箔，形成了后来发现的那些微小碎片。解剖学家收集起这些金箔碎片——它们薄得可以透过光线，只不过光的颜色会变绿——花上好些年的努力把它们拼成原样，希望最终能够破译死者临终的经历在金箔上留下的记号。

我不赞同这种所谓的铭刻理论，理由很简单，假如我们的经历真是以这种方式被记录下来，为什么记忆不是完整的呢？铭刻理论的鼓吹者为遗忘提出了一种解释——他们说随着时间流逝，金箔会从阅读记忆的探针下面移位，最初的金箔最终会完全移出记忆探针的触控范围——可我认为这个解释毫无说服力。不过这一理论所表达的主张对我来说还是很容易理解的，我也曾花过很长时间检查显微镜下的金箔碎片。我也曾想象，假如旋转细调旋钮便可清晰地看见符号的轮廓，这将多么令人愉悦啊。

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死者本人生前已经遗忘的过去也许会从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中被揭示出来。我们对于以前的记忆仅限于百年之内，而文字记录——我们有自己铭刻的文字记录却不曾记得有过这样的行为——覆盖的时间也只比记忆多几百年。开始用文字记录历史之前我们存在了多久？我们来自哪里？从我们的头脑中就能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这就是记忆铭刻理论看上去如此诱人的原因。

我所支持的反对派有这样的看法：我们的记忆存储在某种媒介中，也许是旋转的齿轮，也许是一系列不同状态的开关，清除记忆和保存记忆一样容易。这种理论表明，我们忘记的一切确实无法恢复，我们的头脑所承载的历史也不比图书馆中记录的那些久远。空气耗尽致死的人更换新肺以后，尽管可以复苏，但却没有了记忆，几乎变成了傻子。这种理论的一个优势就在于它可以更好地解释这种现象：死亡的冲击以某种方式重置了所有的齿轮或开关。记忆铭刻理论的支持者声称，死亡的冲击只不过使金箔发生了移位。不过没有人愿意为了解决争端而去屠戮生命，即使试验对象是一个傻子。我构想过一个实验，它也许能令我查明最终的真相。不过做这个实验要冒很大的风险，所以要三思而后行。了解到更多有关时钟异常的消息之前，我一直在犹豫。

从更远的一个社区传来消息，那里的公告员也发现了同样的状况，在他完成新年朗诵之前响起了正点报时的钟声。令这件事与众不同的是，那座钟楼采用了一种特殊的装置，它用流进碗里的水银计时。这样的话，时间差异就不能用那种共同的机械缺陷来解释了。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一个骗局，某个捣蛋鬼耍的恶作剧。我却有一个不同的观点，它更加悲观，我都不敢说出来，不过它坚定了我的初衷。我要进行我的实验。

我制作的第一件工具很简单：将四块棱镜平行安放在支架上，仔细地调整它们，使它们截面上等腰直角三角形的顶点位于一个矩形的四角。这样，水平射入一块下层棱镜的光线会向上反射，再经过另外三块棱镜的反射，光线会沿着一个四边形环路回到原点。所以，当我坐下来，使眼睛和第一块棱镜等高时，我就能看到自己的后脑。这具自我观察潜望镜为将来我要做的一切打下了基础。

移动以类似方式排列的操纵杆便可以调整潜望镜的视场。操纵杆的活动半径要比潜望镜大得多，从而实现微调，不过这在设计上还是相当简单的。相比较而言，我分别在这些结构上继续增添的设备要更加精密。我为潜望镜添加了一台双筒显微镜，安放在可以上下左右转动的支架上，还为操纵杆配备了一批可以精确控制的机械手，不过这样描述那些机械杰作实在是有失公允。机械手结合了解剖学家的灵巧和他们钻研身体结构获得的灵感，操作者能够用它们代替自己的双手，完成更加精密复杂的工作。

把这套设备全部组装完毕花去了我几个月的时间，但是我必须小心谨慎。准备工作一旦完成，我就可以将双手放在一套旋钮和操纵杆上，控制一对安放在我脑后的机械手，并用潜望镜观察它们的操作对象。接下来，我就能解剖自己的大脑了。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听上去十分疯狂，要是我讲给同事听的话，他们一定会极力阻止我。但是我不能让别人冒着受伤害的危险充当我的解剖实验对象，而且既然我打算亲自实施解剖，也就不会满足于在这个过程中仅仅充当别人的实验对象。所以自我解剖是唯一的选择。

我弄来一打充满空气的肺，把它们连在一个汇流管上并安放在工作台的下方。我将坐在旁边进行解剖。为了将其直接连接在我胸腔内的支气管入口，我又安装了一个分配器。这些设备将为我提供可以使用六天的空气。考虑到也许无法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实验，我约了一位同事在实验结束时来我家做客。不过根据推测，决定我在这段时间里能否完成实验的唯一因素就是我在实验过程中死亡与否。

我首先取下了位于头顶和后脑的大弧度金属外壳，接下来是两块弧度稍小一些的侧面外壳。最后只剩下我的脸，不过它固定在一个约束支架上，因此即使能通过潜望镜观察到后面，我也无法看清脸的内表面。我看到自己的大脑暴露出来，它由十几个部件组成，外面覆着造型精致的外壳。我把潜望镜移到了将大脑一分为二的裂缝跟前，在迫切的渴望中瞥见了脑部件内惊人的机械结构。就算看到的内容不多，我也能断定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具美感的复杂机械，超越了我们制造的一切，它毫无疑问具有非凡的起源。眼前的这一幕令我兴奋得不知所措。我又严格地从美学角度出发，品味了好几分钟，然后才继续探索。

一般的猜测认为，大脑的结构是这样划分的：一台引擎位于头部的中心，实现现实认知，环绕在它周围的是一系列存储记忆的部件。我的观察结果与这个理论一致，因为外围部件似乎大同小异，而位于中心的部件却不大一样，它更加特殊，而且活动的部分也更多。然而这些部件十分密集，我无法看清它们如何运作。如果我要更深入地研究，就得更近一步观察。

每个部件都有一个专属的空气储备器，从大脑基部的调节阀伸出的软管为它补充空气。我把潜望镜对准了最后边的那个部件，利用遥控机械手，迅速取下输气软管并装了一根更长的软管。为了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个动作，我曾练习了无数次。即便如此，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这个部件耗尽它自己的空气储备之前完成管路连接。确认了部件的运转没有被我打断之后，我才继续往下进行。我重新整理了一下较长的软管，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刚刚被它挡住的那个裂缝里有些什么：连接这个部件与相邻部件的其他软管。我操纵最纤细的一对机械手伸进那道狭窄的缝隙，一个接一个地用较长的软管替换原来的软管。最后，我完成了整个部件上的工作，它与大脑其他部分的每一条连接管路都被我更换。这样我就可以从支撑结构上拆下它，并把整个单元从后脑那儿取下来。

我知道这样做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削弱我的思维能力，不过几项基础算术测试表明我的思维没有问题。一个部件已经挂在上边的架子上，此时我可以更清楚地观察大脑中央的认知引擎；不过，要将附加的显微镜伸进去进行更加细致的观察，空间还是不够。若想彻底弄清楚大脑的工作原理，我至少得取下六个外围部件。

我为每个部件更换软管，这项重复性工作需要极大的精力和耐心。我从后边又取下一个部件，从顶部取下两个，从两个侧面各取下一个，然后把所有的六个都挂在了头顶的架子上。我完成时的情形看上去就像大脑爆炸一秒钟之后某个短暂瞬间的再现。考虑到这些，我再一次感到震撼。不过，认知引擎终于显露出来，从我躯干伸出的一束软管和操纵连杆在下边撑着它，我也终于可以将显微镜旋转到任意角度并观察拆卸下来的组件的内表面。

我一面凝视此情此景，一面问自己，我的身体究竟由什么组成？协助我在房间各处操作和观察的管道，基本上类似于把我的手眼同大脑连接起来的软管。在实验过程中，这些机械手的本质不正是我的双手吗？潜望镜末端的显微镜头实际上不也是我的双眼吗？作为一个得到了扩展的个体，我微不足道的身体充当了中央的超级大脑。就是以这种不可思议的配合，我开始了探索自身的旅程。

我把显微镜转向了一个记忆单元，开始检查它的结构。我没指望自己能解开记忆之谜，只想着也许能推测出记忆存储的方式。如我所料，那里根本就没有用来记录的大片金箔，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成排的齿轮和开关也不存在。相反，里面的部件几乎就只有一排空气管。透过空气管之间的缝隙，我隐约看见这个存储单元的内部泛着涟漪。

经过仔细的观察和不断提高显微镜的放大倍率，我发现空气管分生出微小的毛细管，与毛细管交织在一起的是一张由金属丝编织成的致密的格子网，网上挂着金质的叶片。从毛细管逸出的气流使叶片各自保持着不同的状态，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开关，因为如果没有气流的帮助，它们就无法维持自身的状态。但是我猜这些叶片就是我所寻找的开关，存储记忆的媒介。我看到的涟漪一定就是回忆的表现：叶片的排列方式被读取出来并传送到识别引擎。

拥有了这样全新的理解，我就可以再次将显微镜对准识别引擎了。在那里我也观察到了金属丝网格，不过上边承载的金叶没有固定在哪个状态，而是迅速地前后扑动，快得让我几乎看不清。实际上，整个引擎似乎都在运转，它所包含的网格多于输送空气的毛细管。我奇怪空气如何能连续不断地吹动所有的金叶。我对叶片进行了好几个小时的仔细观察才发现，它们自身也起到了毛细管的作用。叶片组成临时的管道和瓣膜，在短暂的时间里使气流转向，依次吹向其他叶片，最后管道和瓣膜还会消失。这是一台连续变化的引擎，它的一部分作用其实就是改变自身。网格结构还算不上一台真正的机械，它相当于一张纸，识别引擎不停在上面书写。

可以这么说，我的意识被编码成这些微小叶片的状态，不过更准确的描述是，被编码成不断改变方向并驱动叶片的气流。看着这些不停摆动的金叶，我明白了空气不像我们通常所想的那样，仅仅为实现思维的引擎提供动力。事实上，空气恰恰就是我们思维的媒介。我们的思维就是一种气流的模式。我的记忆被记录下来，不是通过金箔上的刻痕或者开关的位置，而是依靠持续不断的氩气流。

领悟了这种网格结构的性质之后，一系列结论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我脑海里。第一个也是最普通的一个，我明白了为什么造就大脑的唯一成分是金这种最具延展性和韧性的金属。只有最薄的叶片才能满足这种机制对于移动速度的要求，只有最精致的细丝才能充当叶片的转轴。我用笔在铜板上刻下这些文字时会产生一些铜屑，每刻完一页，我就会把它们扫下来，相比之下，这些铜屑简直就是粗糙笨重的废料。只有金质媒介才能实现记忆的快速擦除和存储，而且比任何开关或齿轮的组合要快得多。

接下来我明白了为什么缺少空气致死的人在安装好充满空气的肺之后仍然无法恢复生命。持续的气流形成气垫，使网格结构中的叶片维持平衡状态，也使得它们来回的摆动非常迅速。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气流停止，一切就全都丢失了，所有的叶片都垂下来，呈现同样的悬挂状态，它们所代表的思维模式和意识都被擦除了。恢复空气供应无法复原失去的一切。这也是高速思维的代价，更加稳定的存储思维模式的媒介意味着意识运作速度的减慢。

随后我明白了时钟出现异常的原因所在。我看出叶片移动的速度取决于吹向它们的空气，充足的气流几乎可以使叶片无摩擦地移动。要是它们移动得比较缓慢，那是因为它们受制于较大的摩擦力，只有在支撑它们的空气垫比较薄、吹过网格的气流比较弱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钟楼的时间没有变快，而是我们的头脑变慢了。钟摆驱动钟楼的节拍从不会改变，流过管子的水银也没有加快速度，但是我们的大脑依赖空气的流动，空气流动得越慢，我们的思维就越慢，从而使我们觉得时钟变快了。

我曾害怕我们的头脑会变得迟钝，正是这样的担心激励着我进行自我解剖。然而我认为我们的识别引擎——尽管是由空气驱动——最终的本质还是机械的，这台机器的某个部分会逐渐疲劳变形，从而造成速度减慢。这本来是一件可怕的事，不过至少我们还有希望修复这台机器，把我们的大脑恢复到它最初的速度。

然而，要是我们的思维纯粹是气流的模式，而不是齿轮的运动，这个问题就严重得多了。有什么因素可能导致流经每个人大脑的气流变慢呢？不可能是因为气体补给站的配送器压力降低了；我们肺部的气压特别高，空气必须经过一系列的调节阀降压后才能送到大脑。我觉得思维能力的减弱一定源于反方面的因素：外界环境的气压在升高。

怎么可能呢？这个问题一出现，唯一可能的答案也变得明确了：我们天空的高度一定是有限的。在我们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外，环绕我们这个世界的铬墙向内倾斜，形成一个穹顶；我们的宇宙如同一座密室，而不是一口开放的井。空气逐渐在密室中积累，直到气压与地下气槽中的相同。

在这篇铭文最初，我说空气不是生命之源，这就是原因所在。空气既不会创生，也不会消失，宇宙中的空气总量保持恒定。假如我们的生命只需要空气，那么我们永远不会死。然而真正的生命之源是气压差，空气从稠密的地方流向稀薄的地方。我们的思维和活动，以及我们所造的每一台机器的运转都是靠流动的空气来驱动的，不同压力间达到平衡的趋势产生了这种动力。一旦宇宙间各处的压力达到平衡，所有的空气将不再流动，变得毫无价值。总有一天，我们将被静止的空气所围绕，无法从中获得半点能量。

其实我们不是在消耗空气。每天我从新换的肺中获取的空气完全从肢关节和身体外壳逸出，排放到周围的大气中。我只是把高压空气变成了低压空气。我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对宇宙气压的平衡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我所思考的每一个想法，都加速了世界末日的到来。

要是在别的场合认识到这一点，我会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冲到大街上。但是以我现在的情形——身体锁在固定支架上，大脑四处悬挂在实验室里——那么做是不可能的。我能看见自己喧嚣的思维引发大脑中的叶片飞速运动，这反过来又增长了我对这种约束状态的不安。在这样的时刻恐慌起来可能会导致死亡：被噩梦般困住的同时再不由自主地扭动身体，挣扎着对抗身体的束缚，直到空气耗尽。有意无意间，我的手调整了操纵杆，把潜望镜的视场从网格结构转向了工作台面。不用再观察和放大自己的恐慌心理，我也得以平静下来。重新恢复镇定之后，我便开始了组装自我的冗长过程。最后我把大脑恢复到初始的紧凑结构，装好脑壳，然后从固定支架上解脱出来。

起初我给别的解剖学家讲述我的发现时，他们不相信我。不过，在进行自我解剖实验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们中越来越多人开始认同我。人们对大脑又进行了一些检查，对大气压力实施了多次测量，结果都证实了我的断言。我们这座宇宙的背景气压的确在升高，所以我们的思维速度减缓了。

这个真相被广泛了解之后，恐慌开始大范围传播，因为这是人们第一次审视“死亡不可避免”这个想法。为了缓解大气变得稠密，很多人号召严格减少活动，对于浪费空气的谴责逐渐升级为愤怒的谩骂，在有些社区，甚至还出现了死刑惩罚。考虑到许多世纪之后我们的大气压才会同地下气槽中的相同，恐慌又平息下来，因此死亡的惩罚也就令人蒙羞。我们不确定这个过程到底要经历多少个世纪，有人在进行进一步的测量和计算并对结果进行思考。同时，大家开始广泛地讨论，我们应该如何度过余下的时间。

有一个团体致力于实现气压平衡过程的逆转并发展了许多信徒。他们之中的机械师制造了一台机器，它从大气中获取空气，用外力减小其体积。他们将这个过程称为“压缩”。机器把空气恢复到储气槽的气压，那些逆转主义者兴奋地宣布，这为一种新型补给站的建造打下了基础，这种补给站——和它填充的每一个肺——不仅赋予个人以新生，而且也激活了整座宇宙。唉！仔细检查一下这台机器，你就会发现它的致命缺陷。机器本身由储气槽中的空气提供动力，要充满一个肺，它得消耗更多空气。它不能逆转气压平衡，反而和世上万物一样，只能加快这个过程。

尽管他们的一些信徒在这样的挫败之后幻想破灭，但是逆转主义者作为一个团体却没有踌躇不前，而是提出了新的设计，用展开的发条或落下的重物为压缩机提供动力。机械师没有获得更好的结果，每一根发条、每一个重物都需要释放空气来旋紧或抬升。在这座宇宙中，所有的动力源最终都由气压差产生。总而言之，没有什么机器能增大气压差。

逆转主义者继续从事他们的工作，他们确信总有一天会造出一台机器，使产生的压缩空气比消耗的多，那将是一个永恒的动力源，补充宇宙失去的生命力。我不像他们那么乐观，我相信气压趋于平衡的过程不可逆转。我们宇宙中所有的空气最终会均匀分布，不会有哪个地方更稠密或更稀疏。活塞无法驱动，旋翼无法转动，就连头脑中的金叶都不再运动。气压消失，动力枯竭，思维凝固，宇宙达到彻底的平衡。

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结果很讽刺：我们的脑研究没有为我们揭示过去的秘密，反而展现了未来的结局。然而我坚持认为，我们实际上了解到了一些有关过去的重要事实。宇宙的开端仿佛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了呼吸。没人知道为什么，然而不管原因如何，我很高兴宇宙以这样的形式诞生，因为我的存在也要归因于此。我所有的欲望和沉思，都是这个宇宙缓缓呼出的气流。在这漫长的呼气结束之前，我的思维将一直存在。

所以我们的思维也许会尽可能地被延长，解剖学家和机械师们正在研制脑部调节阀的替代品，作用是逐渐提高大脑内部的气压，使它保持高于周围环境的气压差。一旦这种阀安装到体内，即使我们周围的空气变得稠密起来，我们的思维速度大体上也能保持不变。可是这并不意味着生活不会改变，气压差的减小最终会令我们肢体虚弱，行动迟缓。到那时，我们也许得减缓思维，这样我们身体的迟钝才不至于那么明显，不过这也将导致一些外界过程看上去像是在加速。随着钟摆疯狂地摆动，嘀嗒的时钟好像变成了叫个不休的鸟儿；坠向地面的物体似乎受到了弹簧的推动；舞动的绳索仿佛成了噼啪作响的皮鞭。

我们的肢体将在某个时刻完全停止活动，我无法确定末日临近时各种问题出现的正确顺序，但是我想，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思维仍在继续运作，所以我们像雕像一样无法动弹的同时还具有意识。也许可以说话的时间要更长一些，因为声匣工作时需要的气压比肢体小。但是由于无法前往气体补给站，每次讲话都会消耗思维所需的空气，思维完全停止的结局就离我们更近了一步。为了延长思维能力而保持沉默，或者在交谈中走向最后的终结，哪个选择更好一些呢？我不知道。

在我们停止活动的前几天里，也许有一些人可以将大脑调节阀直接连在补给站的配送机上，其实就是用伟大的世界之肺代替了自己的肺。要是这样的话，那些人直到气压完全平衡的最后一刻都能保持清醒。我们这座宇宙中所剩的最后一丝气压将在驱动一个人思考的过程中消耗殆尽。

随后，我们的宇宙将进入绝对的平衡，所有的生命和思维都将停止，时间也因此而失去意义。

不过我还怀有一点渺茫的希望。

尽管我们的宇宙是封闭的，不过在无穷大的固体铬中，它也许不是唯一的气室。我推测别处可能还有一个，不同于我们的另外一个，甚至体积更大呢。这个假想的宇宙可能有跟我们一样或者更高的气压，然而，假如它的气压比我们的更低甚至是绝对的真空呢？

把我们同那个假想宇宙分隔开的金属铬厚得无法钻透，所以我们不能凭借自身力量到达那里，也就没有办法从我们的宇宙中释放掉过剩的大气并以这种方式重新获得动力。但是我想象这个宇宙邻居有它自己的居民，他们的能力超过了我们。假如他们可以在两个宇宙间开拓出一条管道，并安上阀门从我们这里向那边释放空气，那我们该怎么办？他们可以把我们的宇宙当作储气槽，开动配送机充满他们的肺，用我们的空气发展他们的文明。

为我提供动力的空气还能驱动别人，助我刻下这些文字的空气有一天会流过别人的身体，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欣慰。我不会欺骗自己说，这是我再生的方式，因为我不是那些空气，我只是空气流动模式的体现，暂时的体现。我是一种模式，我所存在的整个世界也是一种模式，而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然而，我还怀有更加渺茫的希望：另外那个宇宙的居民不仅把我们的宇宙当作储气槽，而且一旦用尽了这里的空气，他们哪天也许能开辟出一条通道，亲自来我们的宇宙探险。他们可能会徜徉在我们的街道上，观察我们僵硬的身体，勘察我们拥有的一切，惊异于我们的生命。

我写这篇说明的原因即在于此。我希望你就是其中一位探险者，希望你发现这些铜板并破译上面的文字。不论你们的大脑是否由我思考时消耗的空气所驱动，通过阅读我的文字，你的思维模式就模拟了我曾经的思维模式。以这种方式，我从你身上获得了新生。

你的探险者同伴们将会读到我们留下的其他书籍，通过你们合力思考，我们的整个文明将重获新生。当你们走在我们寂静的街道上，请想象这里曾经的样子：钟楼鸣响，补给站里到处都是闲聊的邻里，公告员在公共广场朗诵诗文，解剖学家在教室里上课。你观察周围这个静止的世界时，想象一下我所描述的这一切，这样它就会在你脑海里重新焕发生机。

探险者，我希望你一切顺利，不过我怀疑，降临在我们头上的命运会不会同样也在等待着你们。我能想象出平衡的趋势不仅仅是我们这个宇宙独有的特征，而且是所有宇宙的内在本质。也许我的目光短浅，而你们已经发现了一个真正永恒的压力之源。然而我的思索已经是异想天开，我会假设你们的思维有一天也会停止，不过我无法弄清那将是在多远的未来。你们的生命将和我们的一样终结，没有人能够逃脱。不管需要多久，最终的平衡一定会达成。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知道了这样的结局就感到悲哀，希望你们的探险不仅仅是为了搜索充当储气槽的其他宇宙，希望你们是在求知欲的激发下，渴望见识宇宙呼出一口气能产生什么结果。因为即使一座宇宙的寿命可以预测，宇宙中生命的多样性也是无法统计的。我们的建筑，我们的美术、音乐和诗词，我们各自的生命：没有一个可以预测，因为这些都不是必然的。我们的宇宙在滑向平衡点的过程中也许只能静静地呼气，但它繁衍出的我们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却是个奇迹，只有诞生了你们的宇宙才能与之媲美。

探险者，尽管你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去世已久，但我还是要送你一句临别赠言。仔细想想，得以存在便是一个奇迹，能够思考就是一件乐事。我觉得我有权告诉你这一点，因为在刻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

[后记]

这篇小说源自我的两个完全不同的灵感。第一个是我十几岁时阅读的菲利普·迪克的短篇小说《电子蚂蚁》。故事讲述了一个人去医生那儿做常规检查，结果被告知自己其实是一个机器人。这令他大吃一惊，不过后来他打开自己的胸膛，看见一小卷打孔纸带缓慢地展开，形成他的主观体验。一个人真正看见自己的意识，这一幕场景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第二个灵感是罗杰·彭罗斯所著的《皇帝的新脑》中讨论熵的那一章。他指出，我们通常认为进食是因为需要食物中的能量，但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能量守恒定律说能量既不会创生，也不会消失。我们在持续辐射能量，其速率跟我们吸收能量的速率大体相当。区别在于我们辐射的热能是高熵能量，也就是无序的能量，而我们吸收的化学能是低熵能量，即有序的能量。也就是说，我们在消耗秩序，造成无序，我们靠增加宇宙的无序度为生。正因为宇宙诞生在一个高度有序的状态，我们才能够存在。

这个观点挺简单，但读到彭罗斯的解释之前，我从没见过它以那样的方式被表达出来，所以就想试试看，能否以小说的形式将其呈现。

耿辉 译

前路迢迢

这是一个警告。请仔细阅读。

至此，你应该已经见过了预测器；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它的销量大概已有数百万了。允许我为尚未有幸目睹的人介绍一下。这是个小装置，尺寸犹如开车门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按钮和一个偌大的绿色发光二极管。揿下按钮，绿灯闪烁。它的特殊之处在于：绿灯会在你揿下按钮的前一秒钟闪烁。

大多数人说刚上手时就好像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游戏目标是在看见闪光之后揿按钮，容易得很。但当你起意想打破规则时，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每次你想在看见闪光前揿按钮，闪光就会立刻出现，而无论你的动作有多快，也无法在亮光过后一秒钟内揿下按钮。如果你想等待闪光，打算在闪光过后再揿下按钮，那么闪光便永远不会出现。无论你做什么，总是先闪光后揿按钮。你无法愚弄预测器。

预测器的核心部件是反向延时电路——它向过去发送信号。等负延时能够大于一秒钟以后，这项技术的深层内涵会变得更加清楚，但这并不是我警告的重点。迫在眉睫的问题是：预测器正在展示自由意志这东西根本不存在。

说自由意志只是幻觉的论证早已有之，有些基于严密的物理学，有些则基于纯粹的逻辑推理。尽管多数人都同意这些证明无法反驳，但没有谁真的接受这个结论。拥有自由意志的经验过于强而有力，一番论证并不能否定它。真正需要的是实证，而这恰好是预测器所提供的。

通常来说，一个人会着魔般地连玩好几天，拿给朋友看，绞尽脑汁瞒骗装置。这个人可以假装对它失去兴趣，但他不可能忘记其中的内涵——接下来的几周里，“未来无法改变”这个念头深入他的脑海。有一部分人意识到选择毫无意义，从此拒绝再作任何决定。他们仿佛整个军团的录事巴特比 [32] ，纷纷停止了一切自发性活动。最后，三分之一的玩家必须入院治疗，因为他们连自己吃饭都做不到了。终极状态是运动不能性缄默，醒状昏迷的一种。他们能用眼球追踪动作，偶尔改变躺姿，但仅止于此。运动能力依然存在，动因却已消失。

在人们开始玩预测器之前，运动不能性缄默非常罕见——这种病症由大脑前扣带区域受损导致，现在却犹如精神性疫病般蔓延。人们曾经设想过能够毁灭思考者的念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洛夫克拉夫特恐怖，或是某个能让人类逻辑系统崩溃的哥德尔命题。结果，使得人们丧失能力的念头却是我们都已经遭遇过的：自由意志并不存在。只是在你相信之前，它并不具有杀伤力。

医生试着在患者还能对交谈作出反应时与其辩论。我们一直过着幸福、积极的生活，他们劝说道，那时候我们也没有自由意志，所以并没有什么不同啊。“上个月你选择行动时并不比今天更加自由，”有医生这么说，“现在你还是可以那样过日子啊。”而患者总是回答道：“但现在我知道了。”一部分人就此再不开口。

有些人会争论说，预测器导致行为改变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我们确实拥有自由意志。机器人无法灰心丧气，唯有能自由思考的个体才可以。一部分人陷入运动不能性缄默而另一部分人却没有，这一事实突出的正是作出选择有多么重要。

不幸的是，这个推理存在缺陷，因为决定论适用于各种形态的应激行为。一个动态系统可以落入吸引域并收束于不动点，而另一个则展示出不确定的混沌表现，但这两个结果本身却是完全决定性的。

我正在你的未来一年后向你发送这个警告，它是兆秒级反向延时电路首次应用于通信设备后收到的第一个长信息。关于其他问题的消息将陆续送来。我给你的信息是这样的：假装你拥有自由意志。关键在于你必须假装你的决定至关重要，即便你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现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而相信谎言是避免醒状昏迷的唯一方法。文明如今维系于自我欺骗之上。也许一向如此。

但是我知道，既然自由意志是个幻觉，那么谁将陷入运动不能性缄默谁将不陷入早已注定。对此谁都无能为力——你无法选择预测器对你起什么作用。你们中有些人将倒下，有些人将不会，我送出这个警告无法改变两者的比例。那么，我为何还要这么做呢？

因为我无法选择。

[后记]

巨蟒小组曾有幅漫画，画的是一个能让人笑死的笑话。这是“有害感官主题”的一个实例：只要听到或看到某个东西，或者理解了某个东西，你就会因此而死。在巨蟒的漫画中，英语国家的人可以安全地复述这个笑话的德语版本，只要他们不理解所说的内容即可。

这个主题相关的很多例子都有超自然因素，比如，恐怖小说中经常会出现那种能让人发疯的被诅咒的书。我好奇是否存在没有超自然因素的例子，然后我想到，可以从生命没有意义这一点着手。这个观点不会立即生效，人们需要时间来沉淀，但当他们仔细思考并把它传达给别人之后，它就能传递得更广。

当然，即使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观点，也不足以说服所有人。很多观点都过于抽象，以至于无法影响大多数人。而一个物理演示，却能更具说服力。

姚向辉 译

软件体的生命周期

一

她的名字是安娜·奥瓦拉多，对她而言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一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在准备工作面试——这是几个月里头一回入围到视频面试的阶段——可是主考官的脸刚出现在屏幕上，就告诉她公司已经决定录用另一个人。因此她只能空坐在电脑面前，精心准备的打扮派不上一点用场。她不抱什么希望地向其他公司发出应征问询，但立即就收到了系统自动回复的拒绝信。这样过去了一个小时后，安娜觉得她需要放松一下。她打开了“下一维度”的窗口，开始玩她现在最喜欢的游戏：《铱金时代》。

滩头阵地上人山人海，但她的角色身着令人艳羡的珍珠之母战斗装甲，因此没过多久就有玩家问她是否愿意加入他们的火力组。战斗区里四处散布着熊熊燃烧的车辆，他们穿越弥漫的烟雾，冲进一座螳螂人的要塞，花了一个小时把它扫荡干净。这个任务很适合安娜当下的心情：不那么困难，足以让她有必胜的信心；但也没那么简单，足以让她体会到成就感。正当她的队友准备接受下一个任务时，安娜的屏幕角落里弹出了一个通信窗口。是她的朋友罗宾传来的语音呼叫，于是安娜把麦克风调成通信状态，接通对话。

“嗨，罗宾。”

“嗨，安娜。面试怎么样了啊？”

“这样说吧，我正在玩《铱金时代》。”

罗宾微微一笑，“看来早上不太顺利啊？”

“可以这么说吧。”安娜告诉她面试被取消了。

“嗯，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也许能让你打起精神。在数据地球见面成吗？”

“行。等我两分钟，我先注销。”

“我在家里等你。”

“嗯，待会儿见。”安娜退出了火力组，关掉下一维度的窗口。她登录数据地球，画面缩进到她上一次的登出点：一个舞会俱乐部。俱乐部蚀刻在一面巨大的悬崖之中。数据地球也有自己的游戏大陆——“上古王座”和“第三寰宇”，但这些都不合安娜的口味，因此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社交大陆上。她的角色还穿着上次来访时的舞会服装，现在她换成平日着装，打开一扇通向罗宾住处的传送门。她一步就迈入了罗宾的虚拟起居室，这间起居室坐落在一只高空气球里，气球则悬浮在一座长达一公里的半圆形瀑布之上。

两人的虚拟角色互相拥抱了一下。“是什么好消息啊？”安娜问。

“‘蓝色伽马’要开张了，”罗宾说，“我们刚拿到新一轮融资，所以开始招新人了。我把你的履历传给他们看了，他们都很兴奋，想见见你。”

“我？因为我阅历丰富？”安娜才刚刚拿到软件测试的结业证书。罗宾教过其中一门基础课程，她俩就是在课堂上认识的。

“不瞒你说，正是这个原因。他们对你从事的上一份工作很感兴趣。”

安娜在一座动物园工作了六年，她回到学校的唯一原因是它关闭了。“我知道，新公司一开始总是百废待兴，可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用到动物饲养员吧。”

罗宾呵呵笑起来，“给你看看我们都在做些什么吧。他们说我可以在遵守保密协议的前提下让你瞥一眼。”

看来这是件严肃的事，到现在为止罗宾还没告诉她在蓝色伽马工作的任何细节。安娜在保密协议上签了字，罗宾随后打开一扇传送门。“我们有个私用小岛，去看看吧。”她们的虚拟角色走进门中。

窗口刷新时，安娜期待着能看到美妙神奇的风景，可她的虚拟角色出现的地方第一眼看上去像个幼儿园。再仔细看，更像是童话书里的场景：一只小小的人形虎宝宝正在拨弄铁丝框上的几串彩色珠子，一只熊猫打量着一辆玩具小车，还有一只卡通版的黑猩猩在玩泡沫橡胶球。

屏幕上的注释显示，它们是“数码体”，生活在虚拟环境中的生物。安娜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数码体，这些不是理想化的宠物，卖给没法全心全意去养真正宠物的人的那种；它们没有那些宠物的可爱劲儿，一举一动都很笨拙，看上去也不像是数据地球生物圈里的那些生物。安娜拜访过盘古群岛 [1] ，见过在各式各样的温床 [2] 中演化出来的独脚袋鼠和首尾蛇，但这些数码体明显不是从那里来的。

“蓝色伽马就是做这个的？数码体？”

“是的，但不是做普通的数码体，你看。”罗宾的虚拟角色走到正在滚球的黑猩猩旁边，蹲下来面对它。“嗨，星儿，玩啥呢？”

“星儿弯筹 [3] 。”数码体说，吓了安娜一跳。

“在和球玩吗？真棒呀。我也能来玩玩吗？”

“不。星儿筹。”

“求求你啦？”

小黑猩猩抬头向周围望望，然后起身蹒跚地走向一堆散落的木块，手里依然紧紧抓着球。它用胳膊把一个木块推向罗宾的方向，“罗宾弯木坏。”它背朝罗宾坐下，“星儿弯筹。”

“那好吧。”罗宾走回安娜身边，“有何感想？”

“太让我吃惊了。我不知道数码体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了。”

“这都是最近的事。我们的研发团队去年看了几个博士的会议展示，然后就雇用了他们。现在我们搞出了一个基因组引擎，我们管它叫‘神经源’，就认知功能的发育而言，它比现在市面上其他引擎都强得多。而这些小家伙——”她指了指幼儿园的居民们——“就是我们迄今为止产出的最聪明的那些。”

“你们打算把它们当宠物卖？”

“正是这样。我们的广告里会说，你可以和这些宠物谈话，还可以教它们许多很酷的小把戏。我们内部有个非官方宣传口号：‘像猴子一样好玩至极，还不用给它擦屁屁。’”

安娜笑了，“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你们想要有动物训练经验的人。”

“没错。我们并非总能让这些家伙听我们的话，而且我们不知道这种情况有多少是因为基因的问题，又有多少是因为我们的方法不对。”

她看着那只熊猫形状的数码体用一只爪子捡起玩具小车，打量着车底，另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地拍打着车轮。“这些数码体初生的时候知道多少东西？”

“相当于一无所知。给你看看吧。”罗宾在幼儿园的一面墙上激活了一个视频窗口。视频播放的是一间屋子里的景象，房间涂成三原色，一些数码体躺在地面上。从外表看它们和幼儿园里的数码体别无二致，可是它们的行动散漫无章，时断时续。“这些是新生的小家伙。它们原本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去学习基本能力：如何理解视觉刺激，如何移动四肢，等等。但在这个阶段，我们会把它们放在特殊的环境中，因此实际上只用花一个星期。当它们准备好学习语言和社会交往之后，我们就切换到实时运行状态，这时候就得靠你了。”

熊猫把玩具小车放在地面上来回推了几次，然后发出几声低沉的“哞哞哞”的声音。安娜意识到这只数码体是在笑呢。罗宾接着说：“我知道你在学校的时候学过与灵长类的交流。现在有个让你实际应用的机会，怎么样？有兴趣没？”

安娜犹豫了一下，当初她上大学时设想的未来可不是这样。小时候她梦想着追随弗塞 [4] 和古道尔 [5] 的足迹，前往非洲；但等到她研究生毕业时，野外的猿类已所剩无几，她的最佳选择就是在动物园工作。而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份虚拟宠物训练师的工作，从她的职业轨迹中可以察觉到现实世界正在逐渐淡化，影响越来越小。

要振作，她对自己说。这也许不是她梦想的工作，可这毕竟属于软件行业，而她之所以回到学校，就是为了转到这一行。训练虚拟猴子没准儿比做测试员更有趣。只要蓝色伽马能提供不错的薪水，为啥不试试呢？

***

他的名字是德雷克·布鲁克斯，他不喜欢眼下的任务。德雷克负责为蓝色伽马的数码体设计虚拟角色，平常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可昨天产品经理让他做的事在他看来不是个好主意。他试过把自己的观点告诉别人，可决定权不在他，因此他不得不仔细考虑怎么把这件事做得像样些。

德雷克是学动画设计的，创造数码形象是他的专长，可他的工作又和传统的动画设计师大相径庭。正常情况下，他应该设计好角色的步态和举止，可对于数码体而言，这些特征都是从基因组里涌现出来的属性；他的任务是设计一具躯体，该躯体可以用人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去展现数码体的行为举止。因为这点差异，许多动画设计师——包括他的妻子温迪——不愿为数字生命体设计形象，但德雷克很喜欢这类工作。他觉得，身为一个动画人，能帮助一个新生命体去表达自我，是最让人激动的事情了。

他很认同蓝色伽马的人工智能设计思想：经验是最好的老师，因此，与其把你想让人工智能知道的东西编进程序里面，还不如让它们掌握学习能力，然后卖给用户，让用户自己去教。与之相对，为了让用户乐意付出这种努力，数码体的每一个方面都必须讨人喜欢。它们必须有迷人的个性（软件开发者们还在为此努力），外貌也必须可爱（这就是德雷克的工作了）。可德雷克不能简单地给数码体装上大眼睛和小鼻子，要是它们看起来像卡通人物，别人就不会严肃地对待它们了。但要是它们看起来太像真实的动物，面部表情和说话动作又会显得不协调。这需要达成一个精巧的平衡，他已经为此花了数不清的时间去观看各种幼兽的视频。他成功设计了许多不同的混合面容，既可爱可亲，又不过分夸张。

他当下的任务又有所不同。产品经理已经不满足于小猫小狗小猴子什么的了，他们认定，除了小动物之外，虚拟形象还需要有更多的种类。他们提议做机器人。

这个想法在德雷克看来毫无道理。蓝色伽马的整个经营策略都建立在人们对动物的天然亲和感之上。数码体的学习是一个正强化 [6] 的过程，正如动物学习的方式一样，它们获得的奖赏也是轻轻挠头或者获得虚拟食品这样的互动。对于动物角色而言，这些都合情合理，可放在机器人身上就显得滑稽做作了。如果他们销售的是实体玩具，那么机器人比起像样的动物还有成本低这个优势，可虚拟世界里的产品是不用考虑造价的，而动物脸孔明显更有表现力。增加机器人角色，就像是卖正品的同时又卖粗糙的模仿物。

他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来者是测试团队的新成员，安娜。

“嗨，德雷克。你看了今早训练的视频没？很好玩的。”

“谢谢，我会看的。”

她转身要离开，又停下脚步，“你今天看起来不大高兴啊。”

德雷克觉得雇一个前任动物饲养员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她不但设计了一整套数码体的训练程序，还对改善它们的饮食提出了极好的建议。

其他数码体经销商为数码体提供的食物种类很有限，但安娜认为，蓝色伽马应该大胆开创数码体饮食的新模式。她指出，多样化的饮食不仅能让动物园里的动物更开心，还能让参观者在喂食过程中获得更多的乐趣。管理层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研发团队重新编辑了数码体的基本奖惩映射图，使它们能够识别各种不同的虚拟食物。他们目前还无法模拟各种化合物的不同刺激——数据地球的物理模拟还远没有达到这个精度，但他们给食物的味道和质感添加了参数，还为食物发放程序设计了一个界面，让用户可以调配自己的食谱。事实证明这一策略极其成功，每只数码体现在都有它们最喜爱的食物，而内测人员也报告说他们很享受根据数码体的喜好来准备食物这一过程。

“管理层觉得现有动物角色不够，”德雷克说，“他们居然想要机器人。你能相信吗？”

“这个主意听起来挺好啊。”安娜说。

他吃了一惊，“你真这么想？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小动物呢。”

“这里每一个人都把数码体想象成动物，”她说，“可事实是，这些数码体的行为根本不像真正的动物，它们天生就带上了某种非动物的特质。因此，这就像是我们硬要给它们穿上马戏团的戏服，好让它们看起来像猴子或熊猫。”

听到别人将他精心打造的虚拟角色比作戏服，他心里终归是有些不舒服。安娜肯定也察觉到了对方脸色的变化，又补充道：“不过一般人应该注意不到吧。我只是和动物相处的时间比较久而已。”

“没关系，”他说，“你能提出不同视角的见解，我很感激。”

“抱歉。说真的，那些虚拟角色看起来棒极了。我尤其喜欢那只小虎仔。”

“没关系，真的。”

她略带歉意地挥了挥手，然后走向大厅，德雷克则在回味她刚才的话。

也许他只是太沉迷于动物角色这个想法了，以至于把数码体想象成了它们无法成为的某些东西。安娜当然是对的，数码体不是动物，正如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机器人一样；谁能说把它们比作动物就一定比机器人好呢？反之亦然。对于这种新的生命形式而言，如果他先假定机器人和动物形体能同样出色地表达自我，也许他最后就能设计出让自己满意的虚拟角色了。

***

一年后，距离蓝色伽马的产品发布大会只有几天了。安娜正在她的小隔间里工作，过道对面是罗宾的隔间。虽然她们背对背，但她们的屏幕上现在显示的都是数据地球，她们的虚拟角色正坐在一起。不远处，一群数码体在操场上嬉戏，围着一座小桥互相追逐，时而跑上桥，时而从桥底爬过。这些数码体就是将要发布的候选品，再过几天，它们（或者和它们相差无几的数码体）就可供那些同时身处真实世界和数据地球的顾客购买了。

在这最后时刻，安娜和罗宾不再教授数码体新的行为，而是让数码体不断练习已经学会的东西。正当她俩进行一项练习时，麦黑什（蓝色伽马的创建者之一）路过了她们的隔间。他停下脚步观看，“不用管我，接着做就是了。今天训练的技能是什么？”

“形状辨识。”罗宾说。她的角色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堆各种颜色的积木，散落一地。她对一只数码体说：“洛莉，到这边来。”一头小狮子从操场那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安娜叫来了贾克斯。这是一个新维多利亚风格的机器人，全身紫铜打造，闪闪发光。德雷克的设计相当出彩，无论是肢体比例还是脸部形状，在安娜看来都极其可爱。和罗宾一样，她也让自己的角色面前浮现出一堆不同形状和颜色的木块，把贾克斯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贾克斯，看到积木了吗？蓝色的积木是什么形状？”

“山角。”贾克斯说。

“很好。红色的是什么形状呢？”

“正翻。”

“好。那绿色的呢？”

“圆形。”

“棒极了，贾克斯。”安娜给了他一块食物，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贾克斯聪米。”他说。

“洛莉也聪米！”洛莉不肯示弱。

安娜笑着摸摸他俩的头，“没错，你们俩都很聪明。”

“都聪米。”贾克斯说。

“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麦黑什说。

这些即将发布的候选品是经过无数次尝试才最终筛选出来的，可以说是最拔尖的可塑之才。筛选固然是对智力的选拔，同样也是对脾性的选拔：寻找那些不会让顾客觉得沮丧的个性，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与人和睦相处的能力。研发团队努力弱化了数码体的等级划分行为——蓝色伽马可不希望顾客买到宠物后还得时不时重申自己的主人地位，但这并不代表不会有竞争行为。数码体喜欢被关注，如果有一只数码体看到安娜夸奖另一只数码体，它就也想得到表扬。大多数时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一只数码体对它的同类或者安娜产生强烈愤恨感的时候，她就会记录下这只数码体，然后在它的下一代身上剔除特定的基因组。这有点像是为狗选种，但不妨说更像是在一个测试厨房里工作：不断地烘烤出蛋糕，然后一一品尝，以求找出最完美的烘烤方法。

现在这些将要发行的数码体样品将作为吉祥物保留下来，要出售的是它们的复制品。大多数人都期望能买到比较年幼、还不会说话的数码体，毕竟能教数码体说话也是蛮有趣的。吉祥物们主要是作为实例，告诉顾客这些数码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同时，出售尚不会说话的数码体还能打开非英语国家的市场，尽管蓝色伽马只有足够的员工在英语环境中抚育这些吉祥物。

安娜把贾克斯送回操场，然后叫来一只名叫马可的熊猫宝宝。她正要开始测试其形状识别能力，麦黑什指向屏幕的一角，“嘿，快看！”几只数码体正在操场边的小山上，沿着山坡滚下来。

“嘿，真酷啊，以前从没见过它们这样玩。”她的虚拟角色向小山走去，贾克斯和马可跟在她身后。贾克斯的第一次尝试几乎立刻就失败了，但练习了一小会儿之后，他就能一路滚到山脚下了。这样滚了几次之后，他跑回到安娜身边。

“安娜看了？”贾克斯说，“贾克斯转着躺下去！”

“是的，我看见了！你刚才滚下了小山坡！”

“管下山坡！”

“你真是太棒了。”她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贾克斯跑回去接着打滚。洛莉也热情十足地参与到这项新活动里面来。她滚下山脚之后，继续沿平地打滚，结果撞到了操场上的一座小桥。

“咿，咿，咿，”洛莉说，“操！”突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她从哪儿学来这一句的？”麦黑什问。

安娜关掉话筒，让她的角色走上前去安慰洛莉。“我不知道，”她说，“她肯定是从哪儿偷听到的。”

“我们可不能把会说‘操’的数码体卖出去。”

“已经在查了。”罗宾说。她在自己的屏幕上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训练课程的档案，在音频文件中搜索。“看起来这是头一次有数码体说这个字。至于是谁不小心说过这个字……”三个人注视着窗口里的搜索结果不断增加；看来罪魁祸首是斯蒂芬，蓝色伽马澳洲分部的一位训练师。当美国西海岸办公室晚上下班之后，蓝色伽马还有员工在澳洲和英国继续工作。数码体不需要睡眠，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的整合处理进程（对它们来说相当于睡觉）可以高速运行。因此，它们实际上在接受二十四小时连续训练。

他们把斯蒂芬每次在训练过程中说到“操”这个字的视频片段都审查了一遍。最引人注目的一次发生在三天前；光看他的数据地球虚拟人物很难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起来他好像是在真实世界中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好几个星期前也有些类似的例子，但没有这次这么响亮持久。

“我们怎么办？”罗宾问。

利弊权衡是显而易见的。发布日期已经如此之近，没时间去重复好几个星期的训练了；他们敢冒风险认定更早的那几句脏话没有给数码体们留下印象吗？麦黑什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好吧，让它们回到三天前的状态，从那里开始。”

“全部？”安娜问，“不只是洛莉吗？”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全部调回。还有，从现在开始，每一次训练都要运行关键词标记程序。如果下次有谁再说脏话，就把它们的记忆调回到最近的标记点。”

就这样，数码体失去了三天的经历，包括它们第一次从小山上滚下来的记忆。

二

蓝色伽马的数码体大受欢迎。产品发布的第一年里，便有十万名顾客购买了他们的数码体——更重要的是，顾客一直让它们运行着。蓝色伽马的营销策略是“饵钩模式”，因为只卖数码体是没法收回研发成本的。现在顾客每次制作数码体食物，公司都会收取一定费用，因此，只要顾客还觉得数码体好玩，公司就会有稳定的利润流入。迄今为止，顾客从数码体那里得到了巨大的乐趣，常常整天整天地让它们运行着。虽然有的顾客把整合处理进程调慢，让数码体睡上一整夜，但也有许多人让整合进程高速运行，他们的数码体几乎一直是醒着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和其他时区的人合作抚育数码体，让它们更快成长。几十家数码体游乐场和托儿所在数据地球的社交大陆上涌现，公共事件日历上满是团队出游、训练课程以及天赋测试等内容。有些主人甚至把他们的数码体带到赛车区，让它们搭乘自己的车辆。虚拟世界就是数码体的地球村，数码体则在其中化身为一条条社会纤维，编织出全新的宠物类型。

蓝色伽马出售的数码体中，有一半是独一无二的。它们的基因组是随机生成的，公司只确保其参数落在培育过程中选定的范围之内。另一半则是现有吉祥物的复制品，不过公司也在反复提醒买家，在不同的环境中，这些复制品的发育过程会完全不同。营销团队常常以马可和波罗作为范例。这两只吉祥物来自完全相同的基因组，都具有熊猫型的外表，但他们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波罗成型时，马可已经两岁了，因此波罗总是把马可当成哥哥一样黏住不放。现在他们俩已经形影不离，但马可的性格更加外向活泼，波罗则较为谨小慎微，没人觉得波罗将来会变成马可的样子。

蓝色伽马的所有“神经源”数码体里面，这些吉祥物是运行得最久的。管理层起先希望，能赶在这些吉祥物发售之前让测试团队预测出数码体的大体行为模式，可实际情况却不尽如人意——不同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数码体，行为千差万别，根本没法预测。不夸张地说，每一只数码体的主人都是在探索一个全新的领域。他们也会互相寻求帮助。关于数码体的在线论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充满了各种奇闻逸事和经验交流。

蓝色伽马有一位专职的顾客联络员，他的工作就是整理论坛反馈。德雷克下班后也常会去各个论坛上逛几圈。有时顾客会讨论数码体的面部表情，就算没有，关于数码体的各种小故事也让他觉得很有趣。

来自：佐伊·阿姆斯特朗

你绝不会相信我的娜塔莎今天干了什么！我们在游乐场，另一只数码体摔了一跤，哭了起来。娜塔莎拥抱了他一下，给他点安慰。我对她好一番夸奖。结果一转眼，她就把另一只数码体推倒在地上，让他哭起来，再抱抱他，然后再看着我，想得到表扬！

有一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来自：安德鲁·阮

有的数码体是不是天生就比别的笨？我的数码体不像我看到的别的数码体那样遵守命令。

他查看了一下这位顾客的公共资料，发现他的虚拟角色是一场无尽的金币雨。金币互相碰撞，形成的轨迹似乎是一个人形，极其抽象。这个动画的确很炫目，但德雷克怀疑这个用户没读过蓝色伽马关于抚育数码体的建议，于是他回了一帖：

来自：德雷克·布鲁克斯

当你和数码体玩耍的时候，你使用的虚拟角色是你档案里的那个吗？如果是的话，问题出在你的虚拟角色没有脸。把你的摄像头调成面部表情追踪模式，然后换用一个可以显示表情的角色，你一定会从你的数码体那儿得到更好的回应。

他继续浏览。一分钟后，他发现了另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帖子：

来自：娜塔莉·万斯

我的数码体“可可”是洛莉的克隆，今年一岁半。最近她超级调皮，一点都不听我的话，快把我搞疯了，而几个星期前她还是一个绝对的乖宝宝。我曾试着把她恢复到最近的标记点，可是好景不长。我试过两次，每次到最后她都变成一个捣蛋鬼（虽然第二次坚持的时间要长一些）。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特别是如果你的宝贝也是只洛莉的话。到底要把时间调回多久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后面好几条回帖都建议说，应该把引发可可情绪变化的因素找出来，再对症下药。他正准备自己回一帖，说数码体不是一盘电子游戏，不能反复从头玩起，直到打出完美结局为止，这时他看到安娜回了一帖。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理解你的感受，因为我见过完全相同的事情。不只是洛莉，很多数码体都要经历这个阶段。你可以继续尝试绕开这段历程，但我怀疑这也许是无法避免的，结果可能只是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去陪一只永远长不大的数码体；你也可以耐心挺过这段困难期，一旦熬过去之后，你就会拥有一只更成熟的数码体。

这条信息让他欣慰不已，太多人把有意识的生命当成玩具来对待了。德雷克有一次去姐夫家参加生日宴会，聚会上有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八岁大的克隆男孩。他每次看到这个男孩，都会感到一丝难过。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焦虑紧张，显然是因为他的父亲太过自恋，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身上。即使是一只数码体，也应该得到比那更多的尊重。

他给安娜发了一封私信，对她这个回帖表示感谢。然后他注意到那个身着无脸角色的顾客给他的建议回了一帖。

来自：安德鲁·阮

见鬼去吧。这个虚拟角色可花了我一大笔钱，我是特意买来在社交大陆上穿的，我才不会为了一只数码体就不穿。

德雷克叹了口气。看来没办法改变这人的想法了。他只希望这人能就此终止他的数码体，而非一直用错误的方式去抚养。蓝色伽马已经尽其所能去减少虐待行为了：所有神经源数码体都装有痛感阻隔器，让它们对虐待免疫，从而对施虐狂也没有吸引力。不幸的是，面对有些伤害，没有任何办法能保护它们，比如忽略。

***

接下来的一年里，其他公司也开始向市场推出支持语言学习的基因组引擎。在数据地球，没有哪一家能够与神经源并驾齐驱，但是在其他平台上就不同了。在下一维度，千纸引擎成了主流；而在任意之所，主导市场的是花百姿。在蓝色伽马的启发之下，其他公司不仅推出了互补产品，还拿出了可与神经源相竞争的产品。

今天公司里一半的员工都挤在了前台区：经理、研发人员、测试人员、设计人员，一个不缺。大家聚在这里，是因为一个众人期待已久的包裹终于抵达了，一个大号手提箱大小的包裹此刻就放在接待员的桌子上。

“咱们开箱吧。”麦黑什说。

安娜和罗宾撕掉封条，把箱子分解成八块相互铰合的泡沫塑料。这具定制的“棺材”里面是一具机器人的身躯，刚从生产车间送来。这个机器人有人形躯体，但是个头很小，身高还不足一米。这是为了减小四肢的惯性，让它具有一定程度的灵活性。它的皮肤黑亮，头部大得不成比例，其表面大部分都被一块环绕显示屏占据了。

这个机器人是“灵猴机甲”玩具公司的作品。市面上已经涌现出许多为数码体的主人提供服务的公司，但灵猴机甲是第一家做硬件而非软件的公司。他们把样品送来蓝色伽马，就是希望能得到该公司的认证。

“哪个吉祥物得分最高？”麦黑什问。他指的是灵活性测试。上个星期，所有数码体都得到了一套测试用的虚拟身体。这套身体的重量分布和动作幅度都和机器人相匹配；它们每天都要花一段时间穿着这具身体，练习四处活动。昨天，安娜为数码体们的运动能力评了分，项目包括仰卧起坐、上下台阶和单腿站立。这就像是给一群蹒跚学步的小孩子做醉酒测试一样。

“贾克斯最高。”安娜回答。

“那好，让他作好准备。”

接待员把工作台让给安娜，安娜登录进数据地球，把贾克斯叫了过来。贾克斯这次是走运了，因为测试用的躯体和他本身的躯体没什么本质区别；这具躯体更笨重，但是四肢和躯干的比例差不多。相比之下，那些用熊猫和小老虎的身体长大的数码体，麻烦就大多了。

罗宾检查了一下机器人身上的诊断板，“看起来一切就绪。”

安娜在屏幕上的健身房里打开一扇传送门，向贾克斯比了个手势。“好了，贾克斯，过来吧。”

屏幕上的贾克斯迈进传送门，接待区的小机器人立刻活过来了。机器人头部的显示屏亮起，显示出贾克斯的脸，巨大的脑袋看上去就像戴上了鼓鼓的头盔。这个设计是为了延续数码体原来的虚拟角色形象，而不需要再专门定制躯体。贾克斯现在看起来像个紫铜机器人穿着黑曜石铠甲。

贾克斯转过身，视线扫过整间屋子。“哇哦，”他停了下来，“哇哦，声音不一样了啊，哇哦……”

“没事的，贾克斯，”安娜说，“别忘了我告诉过你，在外面的世界里声音听起来可能不一样。”灵猴机甲发来的信息包提到过这一点；金属和塑料质地的底座传导声音的方式和数据地球里的虚拟身体不同。

贾克斯抬头面对安娜，安娜则回之以一个惊奇的眼神。她知道他并非真的在这具躯体里——贾克斯的代码还在网络上运行，这个机器人只是个华丽的外设而已——但是眼前的幻觉却无懈可击。哪怕在数据地球交往了这么久，能亲眼看到贾克斯站在面前看着她还是让她激动不已。

“嗨，贾克斯，”她说，“是我，安娜。”

“你穿不一样的角色。”贾克斯说。

“在外面世界，我们叫它‘躯体’，不是‘虚拟角色’。而且人们在这儿不能更换躯体，只有在数据地球才能换。在这里我们一直用同一具躯体。”

贾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什么。“你一直这样子？”

“呃，我可以换穿不同的衣服。但是没错，我就是这个模样。”

贾克斯走到安娜身边，靠近观看；而安娜则蹲下来，让他俩差不多一样高。贾克斯看着她的手，然后是手臂；她穿的是短袖。他的头离得更近了，安娜可以听到他的电子眼对焦时微弱的旋转声。“很多细毛在你手臂上。”他说。

她笑了；她的虚拟角色的胳膊像婴儿一样光滑。“没错，是有。”

贾克斯抬起一只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想抓起那些毛发。他试了几次，但就像是售货机里机械臂的钳子一样，他的指头总是滑下来。接着，他掐住了她的皮肤往回扯。

“哎哟！贾克斯，这样很疼的。”

“对不起。”贾克斯检视着安娜的脸庞，“很小很小的洞在你脸上，到处有。”

安娜感觉到房间里其他人都在偷笑，“这些小洞叫‘毛孔’，”她边说边站起来，“咱们待会儿再谈我的皮肤吧，现在你可以参观一下这个房间。”

贾克斯转过身，缓缓地走过大厅，犹如一个小小的宇航员在探索未知的世界。他注意到一扇面朝停车场的窗户，便径直走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斜射进来。贾克斯迈入光束之中，又一下子退了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太阳，就跟数据地球里那个一样。”

贾克斯小心地再次走到阳光中，“不像。这个太阳太亮，太亮，太亮。”

“没错。”

“太阳不需要太亮，太亮，太亮。”

安娜大笑，“我想你是对的。”

贾克斯转身向她走来，看着她裤子上的纤维。她试着轻抚他的后脑勺，他则顺势让身体倚靠着她的手——显然机器人体内的触觉传感器运转良好。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还有他体内元件的动态阻力。接着贾克斯抱住她的腿。

“让我留着他好不好？”她问其他人，“是他自己跟着我回来的呀。”大家全都笑了。

“你现在是这么说，”麦黑什道，“等他把你的毛巾冲到厕所里，看你怎么办。”

“知道啦，知道啦。”安娜说。蓝色伽马之所以把产品定位在虚拟世界而非现实世界有很多原因，比如成本低廉、容易建立社交网络等，但其中还有个原因就是可以规避财产损坏的风险。他们可不能卖给顾客一个能把现实里的百叶窗帘扯下来的宠物，或者能在你现实里的地毯上浇筑起蛋黄酱城堡。“我就是觉得这样看到贾克斯真好。”

“没错，确实很棒。为灵猴机甲着想的话，我希望这些体验到了录像里仍然能表现出来。”灵猴机甲玩具公司不准备销售这些机器人身体，而是打算出租，一次几个小时。数码体将在大阪郊外的一座设施里接入现实身体，然后踏上一次现实世界的野外旅行；而主人可以从搭载在迷你飞艇上的摄像头中观看宠物的举动。安娜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这样看着贾克斯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怀念抚养动物时的现实接触，那种感受和通过屏幕抚养数码体又是何等不同。

罗宾问麦黑什：“你打算让所有吉祥物都在机器人身体里试一圈吗？”

“没错，但要等它们都通过灵活性测试之后。我们要是把这个弄坏了，灵猴机甲可不会再免费给我们一个。”

此时贾克斯正在玩安娜的帆布鞋，扯着鞋带末端。平日里安娜并不那么在乎金钱，可是现在，感受着自己的鞋带被贾克斯扯紧，她真希望自己是个有钱人。付得起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买下这样一个机器人。

***

不同的员工轮流带领吉祥物们参观现实世界，德雷克通常会带上马可或者波罗。他最开始的想法是把他们带到室外，环游蓝色伽马总部所在的写字楼园区，给他们看停车场上的花草和灌木。他把那个螃蟹模样的园丁机器人指给他们看，那是一次把数码体带到现实世界的更早的尝试。那个机器人装备有一把细长的园丁手铲，用于除杂草，而它的辛劳则出自本能，是数据地球的温床里数代园艺竞赛的成果——每一代获胜者产生下一代继续参赛，最后产生了它。德雷克很想知道，吉祥物们在听到这个除草机器人的故事后会作何反应，会不会因为这也是来自数据地球的“出逃者”而产生认同感呢？但他们对此好像没有一点兴趣。

真正令吉祥物们着迷的是各种物体的质感。在数据地球，虽然物体表面的视觉效果相当精细，但是除了摩擦力之外，就再没有触觉质地了。毕竟大部分玩家的手柄都没有触感传递功能，因此大部分商家也不愿费事为他们的环境界面植入触觉质感。而现在，数码体在真实世界里感受到了这些表面，它们在最简单的事物里发现了全新的体验。马可从那具机器人躯体回来之后，整天喋喋不休地说着地毯和家具覆料；而波罗穿着这具躯体的时候，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抚摸台阶的砂质防滑层上。如此一来，手指上的传感垫就成了最先需要替换的零件。马可接着又注意到德雷克的嘴和他自己的嘴是如何不同。数码体的嘴和人类只是看起来相似；尽管它们说话时嘴唇也在动，但数码体的语音发声器并非基于物理结构。马可很想了解声音产生的机理，德雷克每次说话时，他都要把手指放到德雷克的嘴唇上去感受。而波罗则惊讶地发现，当德雷克吞咽时，食物真的从他的喉咙中通过，而不是像数码体食物那样直接消失。

德雷克曾经担心，数码体在懂得它们自身躯体的局限性之后可能会感到苦恼；但实际上，它们只是觉得这一切非常好玩。

数码体穿上机器人躯体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与在数据地球里相比，人们能以更近的距离去观察它们的脸孔，这样，德雷克在数码体面部表情上下的功夫也更容易被欣赏到。

有一天安娜来到他的工作间，激动地说：“你真了不起！”

“呃……谢谢。”

“我刚看到马可做了一个好笑到极点的表情。你真应该看看。我可以用一下吗？”安娜指着他的键盘，德雷克把椅子向后挪，给安娜让位。她在他的屏幕上打开两个视频窗口：一个来自机器人身上的摄像头，显示的是数码体的视角；另一个是机器人头盔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从前者来看，他们又到停车场去玩了。

“他上个星期去了野外，”安娜解释道，“着迷得不行。现在他觉得写字楼园区一点意思都没有。”

屏幕上的马可说：“想去公园我们野外旅行。”

“你在这里也可以一样玩得开心啊。”屏幕上，安娜示意马可跟她走。

图像晃来晃去，因为马可在摇头。“不一样，公园更开心。让我展示给你看。”

“我们去不了那个公园。那里非常非常远；我们要走很长时间才能到那里。”

“开传送门。”

“对不起，马可，在外面的世界里我开不了传送门。”

“注意看他的脸。”安娜说。

“你试试。好好试试，求你啦，求你啦。”马可的熊猫脸上现出一副乞求的表情，这表情连德雷克都没见过。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安娜也笑了，然后说：“继续看。”

她在屏幕上说：“马可呀，我再努力也没有用；外面世界没有传送门，只有数据地球才有。”

“那我们去数据地球，在那里开通道。”

“如果那边有一具身体给你穿的话，你是可以这样做，但我没法换另一具身体，只能移动这一个。这要花很长时间。”

马可想了想，德雷克高兴地看到数码体的脸真的能够显示出他的怀疑。“外面世界真无趣。”他大声说。

德雷克和安娜哈哈大笑起来。她关了窗口说：“你的工作做得棒极了。”

“谢谢，谢谢你给我看这些，我可以开心一整天了。”

“不用谢。”

得知早先的工作已经结出硕果，这让他很开心，因为他最近的任务大多很无趣。千纸和花百姿的数码体已经开始推出更加多样的虚拟角色，比如小龙、小狮鹫，还有其他神话中的生物；因此蓝色伽马也打算为神经源数码体提供类似的躯体。新的虚拟角色是在已有角色的基础上直接改装而成，对于它们的面部表情没有什么新要求。

事实上，他最新的任务是去创造一个根本没有面部表情的角色。有一群人工生命的狂热爱好者为神经源基因组的潜力所震撼，等不及真正的智能从现有的虚拟生物圈里演化出来，而是委托蓝色伽马为他们设计一种外星智能物种。研发团队设计出了一种新的个性群，和蓝色伽马销售的那些品系有天壤之别。德雷克设计的新躯体有三条腿，有一对触手但没有胳膊，还有一条可以缠卷的尾巴。有些爱好者想要更奇特的身体造型，环境也要换用另一套物理定律，但是德雷克提醒他们，抚养数码体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得穿着类似的虚拟角色，而光是控制触手就已经难如登天了。

这些狂热者将他们的新物种命名为“陌兽”，并且创建了一个名为“数据火星”的私人大陆，他们打算在那里从零开始创造一套外星文化。德雷克对此非常好奇，却无法参与，因为在那些数码体面前获准使用的只有人工语言“逻辑语”的一种变体方言。他很好奇这些爱好者在这个项目上能走多远，且不说创造世界的难度是多么巨大，抚养异体兽恐怕也不会带给他们像德雷克和安娜刚才欣赏马可时的那种乐趣。他们所能获得的只是一些纯理性的东西，长此以往，他们受得了吗？

三

接下来的一年里，蓝色伽马的前景预报从阳光灿烂变成了乌云密布。新顾客的购买量开始下滑，更糟的是，食品发放软件带来的收益也开始下跌：越来越多的现有顾客停止了数码体的运行。

问题在于，神经源数码体度过了婴儿期之后，要求变得越来越高。蓝色伽马原先的计划是把它们培育成既聪明又温顺的宠物，但是任何基因组——哪怕是数字基因组——都有内在的不可预知性，现在看来设计者没能达成目标。数码体变成了一场难度过大的游戏，所提供的挑战——奖赏平衡已经偏离了最佳状态，在大多数人眼中这已不再是乐趣，因此他们停止了运行。你可以责怪狗的主人没作好准备就买下它，却没法责怪蓝色伽马的顾客事先没做准备工作，毕竟连公司自己都没想到数码体会发育成这个样子。

志愿者开始运转一些救助点，收养被人类抛弃的数码体，希望能为它们找到新主人。这些志愿者采取了许多不同的策略，有的让数码体不受干扰地运行，有的则每过几天就把数码体恢复到上一个标记点，以免它们因被抛弃而产生心理隐患，增加被人认领的难度。这些策略都没能有效地吸引潜在顾客。偶尔会有人想尝试抚养成熟的数码体而不愿意从婴儿期开始养，但这样的领养大都不会维持很久，最后收养所实际上变成了数码体的仓库。

安娜不愿看到这样的趋势，但她懂得动物福利的现实就是如此：永远不可能挽救每一个动物。她能做的只有保护蓝色伽马的吉祥物免受冲击，可这种现象蔓延得如此之快，连做到这一点都显得不现实了。一次又一次，当她把吉祥物们带到游乐场时，总有一只数码体会意识到，某个一直以来的玩伴突然不见了。

今天的游乐场之行和以往不同，有个惊喜在等着他们。吉祥物们甚至还没有全部走出传送门，贾克斯和马可就注意到了一只穿着机器人角色的数码体。他们同时喊道：“提波！”然后向他跑去。

提波是除了吉祥物之外最早的数码体之一，他的主人是一个测试员，名叫卡尔顿。他在一个月前停用了提波，安娜很高兴看到这不是一次永久停用。趁数码体在聊天的时候，她走到卡尔顿身边和他攀谈起来。他解释说之前只想要休息一下，现在已经准备好再次给予提波应有的关注。

晚些时候，当她把吉祥物们从游乐场带回蓝色伽马的小岛之后，贾克斯给她讲了自己和提波的谈话。“把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那些趣事告诉他。告诉他野外旅行动物园很有趣，很好玩。”

“他有没有因为错过了这些事情而伤心呢？”

“没，他反而争论说旅行去的是商场而不是动物园，但那是我们上个月去的啊。”

“那是因为他不在的那段时间一直处于停用状态，”安娜解释道，“所以上个月的旅行在他看来就像在昨天一样。”

“我说了。”贾克斯说，安娜为他的理解能力大吃一惊。“但他不信。他争论直到马可和洛莉也告诉他。然后他伤心。”

“嗯，我相信还有别的机会去动物园的。”

“不因为错过动物园。伤心错过一个月。”

“哦。”

“我不要被挂起。不要错过一个月。”

安娜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安心。“你不需要担心那个，贾克斯。”

“你不挂起我，是吧？”

“是的。”

贾克斯似乎对这回答很满意，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可以向别人索取承诺，而她也不得不尴尬地承认，自己很高兴不用向他作出这番承诺。还好她清楚，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公司需要挂起吉祥物，不会只挂一只，而是全部挂起，这样至少在群体内部不会出现经历上的差异。假如公司什么时候想要把吉祥物调回之前的时间点，情况也是如此。当顾客发现自己的数码体要求过高时，公司提出的建议里就包括恢复到较早的标记点。有人议论说，公司也应该对自己的吉祥物这样做，以表示对这项策略的支持。

安娜看了看时间，启动一些游戏，让吉祥物自己去玩；现在是训练蓝色伽马新生产线上的数码体的时间了。神经源基因组诞生之后的这几年里，研发团队已经开发出一些更高级的工具来分析基因组中不同基因之间的相互作用，他们对基因组的种种特征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最近他们创造的一类个性群，在认知能力的可塑性方面较差，这样产生的数码体应该可以更快地稳定下来，永远温顺下去。真正能检验他们工作成效的办法是让顾客们抚养它们几年，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但是研发者对此很有信心。这与公司最早的目标——创造出一直在成长的数码体——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偏离，可非常时期就得使用非常手段。蓝色伽马指望这些新的数码体能够帮公司止住利润下滑，因此安娜和测试团队的其他人员都在加紧训练它们。

她的吉祥物们被训练得很好，只有得到她的许可，它们才会开始玩游戏。“大家听好了，开始吧。”她说，所有数码体都冲向它们最喜欢的游戏。“回头见。”

“不。”贾克斯说，他停了下来，走回她的角色身边。“不想玩。”

“什么？你肯定想玩。”

“不玩。想工作。”

安娜笑了，“啊？你为什么想要工作呢？”

“得到钱。”

她意识到贾克斯说话的时候并不高兴，他的情绪很阴郁。因此她更郑重地问：“你干什么事情需要钱啊？”

“不需要。给你。”

“你为什么想要给我钱呢？”

“你需要。”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过我需要钱吗？什么时候？”

“上周问为什么你和别的数码体玩而不和我，你说你和他们玩时人们给你钱。如果有钱可以给你，你和我玩得更多。”

“哦，贾克斯。”她一时间失语了，“你真好。”

***

又一年过去了，形势逐渐变得明朗起来：蓝色伽马正在逐步关闭它的各项业务。没有足够的顾客愿意尝试永远温顺如一的数码体。公司内部讨论过很多提案，比如可以听懂语言但不能说话的数码体品系，但是为时已晚。顾客群体已经缩减成一个小小的核心用户群，而他们带来的收益并不足以维持蓝色伽马的运作。此后，公司将会发布一个免费版的食品发放软件，让那些仍想养着数码体的顾客能永远养下去，但是其他问题就只能靠顾客自己解决了。

大多数雇员都经历过公司倒闭，因此他们虽然很伤心，但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软件行业里又一个人生阶段的落幕而已。可是对于安娜而言，蓝色伽马的倒闭让她想起了动物园的关闭，那是她一生中最心碎的时刻。每当她想起最后一次和她的猩猩们见面的那一天——幻想自己能够给它们解释明白为什么它们将再也看不见她，希望它们能够适应新的家庭——她的眼睛仍然会湿润。当她决心转行接受软件业的培训时，她曾经庆幸自己在新行业里不必再一次面对那样的别离。可出乎意料地，现在她在这里，却面对着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

似曾相识，但并不全然一样。蓝色伽马无须为它的几十只吉祥物寻找新家，只需要挂起它们就可以了，这不会像动物安乐死那样招来非议。安娜自己在培育期里已经亲手挂起了成千上万的数码体，它们并没有死去，也不会感觉到被抛弃。如果要挂起吉祥物的话，唯一痛苦的是训练人员；过去五年里，安娜每一天都和这些吉祥物待在一起，她不希望对它们说再见。幸好，还有另一种选择：在数据地球里，任何雇员都承担得起养一只吉祥物做宠物的费用，而养一只猩猩在公寓里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这件事如此容易，安娜依然惊讶地发现大多数雇员并不想去收养一只吉祥物。她知道德雷克肯定会收养一只——他和她一样关爱着数码体，可是训练人员大都出乎意料地不愿收养它们。他们喜欢数码体，可大部分人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养数码体就好像为公司无偿工作一样。安娜本来确信罗宾肯定会领养一只的，可是午餐时间罗宾抢先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我们还不打算告诉别人，”罗宾对她说，“但是……我怀孕了。”

“真的吗？恭喜！”

罗宾咧嘴一笑，“谢谢！”她一口气向安娜吐露了一大堆压在心头已久的事情：她和自己的爱伴琳达考虑过的种种可能，她们赌了一把卵子融合技术，幸运地中了头彩。安娜和罗宾讨论了找工作和休产假的问题，话题最后转到了领养吉祥物。

“很明显你要忙得不可开交了，”安娜说，“但你考虑过收养洛莉吗？”洛莉对于怀孕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没有。”罗宾摇头说，“我已经过了数码体那个阶段了。”

“过了阶段？”

“我已经作好准备去迎接真东西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娜小心翼翼地说：“恐怕我不清楚。”

“人们总是说，我们天生想要孩子。我曾以为那是瞎说，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罗宾的表情变得沉醉起来，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小猫、小狗、数码体，这些都不过是我们真正应该关心的东西的替代品。到头来你会明白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然后一切都变了。你会意识到，你过去的一切感受都不是——”罗宾停了下来，“我是说，对我而言，这让我看问题更全面了。”

和动物打交道的女性总是能听到这种言论：她们对动物的爱一定是来自她们对于抚养孩子的冲动的升华。安娜早就厌烦了这种把人脸谱化的言论。她确实喜欢孩子，可孩子并不是唯一的标准，不应该把一切成就都用孩子来衡量。照顾动物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有意义的，干这一行不需要任何借口或辩解。

她刚来蓝色伽马工作时，对于数码体不会说类似的话；但她现在意识到，这对它们而言可能是成立的。

四

蓝色伽马倒闭后的一年里，德雷克的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在妻子温迪的公司找到一份工作，为电视制作虚拟动画演员。他很幸运，接手的这部连续剧有个好剧本，剧中的对话听起来机智灵巧，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全都经过煞费苦心的编排。可是动画制作期间，这些对话他要听成百上千次，到最后的表现哪怕再完美，在他听来也只剩下浮华和乏味。

相比之下，有马可和波罗相伴的生活却充满了连续不断的惊喜。他把他俩都收养了，因为他俩不想分开。虽然他不能像为蓝色伽马工作时那样陪他们玩那么长时间，但现在其实比以前更有趣了：那些还在养着数码体的顾客组成了一个神经源用户小组，保持联络；虽然这比以前的圈子要小，成员却更加活跃和热心，而他们的努力也结出了成果。

今天是周末，德雷克正开车驶向公园，后面坐的是马可，穿着机器人的身体。他站在座位上，身上系着安全带，这样可以看到窗户外面的景色。他在找寻一切他只在视频里看过的东西，在数据地球见不到的东西。

“敲防川。”马可指向窗外。

“消防栓。”

“消防栓。”

“对啦。”

马可所穿的这个机器人身体就是蓝色伽马曾经拥有的那一具。集体野外旅行已经不复存在，蓝色伽马关闭后不久，灵猴机甲也关门了，因此安娜——她后来找到了一份为碳埋存站点测试软件的工作——就折价买下了这具躯体，给贾克斯用。她上周把躯体借给了德雷克，让马可和波罗也可以玩一玩；现在他就是来归还的。她今天一天都会待在公园里，让其他数码体的主人都有机会用一下。

“下次手工课我做消防栓，”马可说，“用圆柱，用圆锥，用圆柱。”

“好主意。”德雷克说。

马可所说的手工课是现在数码体每天都要进行的项目。这个课程始于几个月之前，有个数码体主人写了一款软件，允许从数据地球环境内部来操作某些在屏编辑工具。通过操纵一个由滑杆和按钮组成的界面，数码体现在可以生成不同形状的实体，改变他们的颜色，还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对其进行组合与编辑。现在的数码体感觉自己仿佛身在天堂，似乎被赋予了魔力；考虑到编辑软件绕过了数据地球自身的物理模拟，某种意义上讲这确实是魔力。德雷克每天下班后登入数据地球时，马可和波罗都会向他展示他们做出的小物件。

“然后给波罗看如何？公园！已经公园了？”

“没有，我们还没到呢。”

“牌子写着‘公园二〇二〇’。”马可指向他们刚驶过的一块标牌。

“那是‘公元二〇二〇’，是年份，不是用来玩的公园。我们还有一小段路呢。”

“公元。”马可说，看着标牌向远方退去。

数码体的另一项新活动是上阅读课。马可和波罗以前很少注意到文字——在数据地球，除了屏幕注释外没有多少文字，而数码体是看不到这些注释的。但有一个主人成功教会了他的数码体认出写在卡片上的命令，这促使很多人开始尝试。总的来说，神经源数码体在识别文字方面表现得相当不错，但把字母与读音联系起来对他们而言则有些困难。这似乎是神经源基因组特有的一种症状。其他用户组表明，千纸的数码体很容易就能学会字母，但花百姿的数码体怎么教都学不会。

马可、波罗、贾克斯还有其他一些数码体一起上阅读课，他们似乎很喜欢这门课程。数码体并不是从小听着床边故事长大的，因此他们不像人类的小孩那样，对文字有特殊的痴迷。但他们普遍的好奇心——还有主人的夸奖——却促使他们去探索文字的种种可能用途。德雷克为这个过程激动不已，也时常叹息蓝色伽马过早倒闭，没能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抵达了公园。德雷克停车时，安娜向他们走过来。德雷克刚把马可从车里放下来，他就给了安娜一个拥抱。

“嗨，安娜。”

“嗨，马可。”安娜轻抚着机器人的后脑勺，“你还待在机器人身体里？已经一整个星期了。还没玩够吗？”

“想坐车。”

“你们想在公园里玩一会儿吗？”

“不，我们现在就走。温迪不想我们留下。再见安娜。”德雷克已经从汽车后座拿出了机器人的充电平台，马可跨了上去，机器人的头盔暗了下来。数码体们经过训练，已经学会了在回到数据地球之前把身体留在充电平台上。

安娜取出手持电脑，让另一只数码体作好准备进入机器人的身体。“这么说你也得上路了？”她问德雷克。

“不，我哪儿都不去。”

“那马可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呃……”

“让我猜猜，是温迪觉得你和数码体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对吧？”

“没错。”德雷克回答。让温迪同样不高兴的是他和安娜在一起的时间，但是这个不必向安娜提及，他一再向温迪保证，安娜和他之间没有什么，他们只是朋友，都喜欢数码体而已。

机器人的头盔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只小豹子的脸。德雷克认出那是扎弗，他的主人是一个测试人员。“嗨，安娜，嗨，德雷克。”扎弗说，然后立刻向附近的一棵树跑去，德雷克和安娜跟在后面。

“这么说就算让她看到数码体在机器人的身体里，也改变不了她的看法吗？”安娜问道。

德雷克一边拦住扎弗，不让他去捡狗粪，一边对安娜说：“是的。她依然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找个机会把他们挂起来。”

“想找个理解你的人并不容易，”安娜说，“就跟我在动物园工作时一样。那时，每个跟我约会的人都觉得动物好像才是我心中的第一位，而他只能排第二。现在如果我告诉哪个人，我在付钱给我的数码体上阅读课，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疯了一样。”

“花钱上课也是温迪不喜欢的事情之一。”

他们看着扎弗从一堆枯枝败叶中挑出一片朽烂到近乎透明的叶子，然后把它贴在脸上露出眼睛，就像是一副蔬菜面具。“不过我想这不能怪他们，”安娜说，“我自己也花了不少时间才明白数码体的可爱之处。”

“我可不是这样，”德雷克说，“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些数码体太神奇了。”

“是啊，”安娜表示赞同，“你这样的人难得一见。”

德雷克看着她陪扎弗玩，很钦佩她引导扎弗时表现出的耐心细致。上一次他如此深切地感到和一位女性产生共鸣还是在他遇到温迪的时候，他俩对于用动画赋予角色以生命都抱有极大的热情。要不是已经结婚，也许他会邀请安娜出去约会，但现在考虑这件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们只能止于朋友阶段，这样已经很好了。

***

又一年过去了，这天晚上安娜待在她的公寓里。电脑上一个窗口显示的是数据地球，贾克斯和另外几只数码体结成小组，约好在这个时间一起出来玩，而安娜的角色则站在一旁照看着他们。来玩的数码体越来越少，比方说提波就好几个月没出现了，不过贾克斯的小组最近和另一个小组合并了，所以他依然有机会结交新朋友。有几只数码体身穿装备正在攀岩，有的在游乐场上玩玩具，还有两三只在看虚拟电视。

在另一个窗口里，安娜浏览着数码体的用户组论坛。今日的热点是“信息自由阵线”的最新行动。这个组织致力于消灭私有数据，让一切信息都成为公有财产。前一周他们公布了破解数据地球访问控制机制 [7] 的技术，最近几天里人们常常能看到自己游戏背包里稀有而昂贵的装备被人像发传单一样扔得遍地都是。自从这个问题出现以来，安娜就再没去过数据地球的游戏大陆。

游乐场上，贾克斯和马可决定玩一个新游戏。他俩趴下身去手脚着地，然后开始四处爬行。贾克斯向安娜招手，于是她走了过去。“安娜，”他说，“你知道蚂蚁能互相说话吗？”

贾克斯和马可看了一些自然生态的纪录片。“嗯，我听说过。”安娜答道。

“你知道吗，我们能听懂它们说的话。”

“你们懂？”

“我们说蚂蚁话。像这样：唧咕噼噗嘀哞哔卟。”

马可紧接着回答：“哔哒啼嗒噜噗唔啪。”

“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告诉你。只有我们知道。”

“我们和蚂蚁。”马可补充道。

接着贾克斯和马可都“哞哞哞”地大笑起来，安娜也笑了。他俩跑开去玩别的东西了，安娜则继续浏览论坛。

来自：海伦·柯斯塔丝

你觉得我们有必要担心我们的数码体被别人复制吗？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谁会费那个劲呢？要是数码体的需求还旺盛的话，蓝色伽马也不至于关门了。记得救助点的事吗？那些数码体白送都送不出去。从那以后，数码体就很少有人问津了。

游乐场上，贾克斯大喊：“我赢了！”他和马可在玩某种看不太明白的游戏。他高兴得摇来晃去。

“好了，”马可说，“该你啦。”他从旁边的玩具堆中翻出一支口笛，递给贾克斯。

贾克斯跪在地上，把笛子的一头衔在嘴里，然后用笛子很有节奏地一下下戳着马可的腰部，大概在他肚脐眼的部位——如果他有肚脐的话。

安娜问：“贾克斯，你在做什么？”

贾克斯把笛子从嘴里拿出来。“给马可口交。”

“什么？你在哪里看见口交了？”

“昨天电视上。”

她转身看了看电视，现在上面播的是儿童动画。电视的内容本来应该全部来自一个儿童节目数据库，很可能是有人利用了信息自由阵线的黑客技术，恶意插进了一段成人视频。当着数码体的面，她决定装成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知道了。”她说。贾克斯和马可又开始玩他们的哑剧。她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告诉大家有人窜改视频，然后继续浏览。

几分钟后，安娜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嘁喳响声，她看到贾克斯已经跑去看电视了，所有的数码体都在看。她的角色也走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吸引了他们的兴趣。

虚拟电视上，一个穿着小丑虚拟角色的人正把一只小狗形状的数码体压在地上，用一把锤子不停地狠砸它的腿。数码体的腿不会被砸断，因为设计它的身躯时并没有考虑这样的重伤，同样道理，它也很可能没法叫喊呼救；可这只数码体一定很痛苦，而那嘁喳声是它表达痛苦的唯一方式。

安娜关了虚拟电视。

“怎么了？”贾克斯问。另外几只数码体也问了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她在现实里的屏幕上另外打开了一个窗口，观看这段视频的描述。这不是动画，而是某个恶意玩家使用信息自由阵线的技术黑掉了数码体身体里的痛感阻隔器。更糟的是，那只数码体并不是随便造出来的，而是借用了某人的宠物，用信息自由阵线的技术非法克隆的。原始的数码体名叫奈缇，安娜想起来他是贾克斯阅读课上的同学。

不管是谁克隆了奈缇，他很可能也拥有贾克斯的克隆体，或者他可能正在克隆贾克斯。考虑到数据地球的分布式架构 [8] ，只要那个恶意玩家和游乐场同处一片大陆，贾克斯就有危险。

贾克斯还在问电视上是怎么回事。安娜打开一个新窗口，上面列出她账号下所有的数据地球进程。她找到代表贾克斯的那个进程，然后把它挂起了。游乐场上，贾克斯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接着就消失了。

“贾克斯怎么了？”马可问。

安娜打开了德雷克的进程管理器——他们两人都给了对方最高账户权限，然后关掉了马可和波罗。但她没有关掉其他数码体的权限，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看出了他们的不安和困惑。他们并没有动物那样的“战或逃” [9] 的应激反应机制，也不会因为闻到信息素 [10] 或听到呼救信号而作出反应，但他们确实有类似于镜像神经元 [11] 的结构。这种结构有助于他们学习和社交，但也意味着他们看到电视上的场景后会感到痛苦。

让安娜带数码体一起来玩的主人们都给了安娜一定的权限，允许数码体打个盹儿，但是哪怕他们睡觉时进程都仍然在运行，这意味着他们仍然有被克隆的危险。她决定把数码体们转移到一座远离主要大陆的小岛上，希望可以减小被恶意玩家扫描到的可能性。

“大家听好啦，”安娜宣布，“我们要去动物园了。”她打开一扇通往盘古群岛游客中心的传送门，领着数码体走了进去。游客中心看起来没人，但她不敢冒任何风险。她强行让数码体全部入睡，然后给他们的主人发去讯息，告诉他们在哪里接他们回去。她让虚拟角色看着他们，然后在论坛上发帖警告所有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主人们陆续赶到，接走了数码体，安娜则在论坛上目睹了狂风暴雨般的讨论。愤怒的呼喊和层出不穷的诉诸法律的威胁，指向不同的群体。有些玩家认为，数码体的主人们管好自己的宠物就是了，没必要多管别人的事情，反正数码体又不值什么钱，这种态度引发了一场大对喷。安娜忽略了大部分帖子，专心寻找瑞山数码对此次事件的回应——那是负责运营数据地球平台的公司。最后终于有了正式消息：

来自：恩里克·贝尔川

瑞山已经有了一个数据地球安全架构的升级包，他们声称这能够补上漏洞。这本来是作为明年更新的一部分的，但是由于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他们正在匆忙赶工。他们无法给出更新完成的时间表。在更新完毕之前，大家最好把自己的数码体全部挂起。

来自：玛丽亚·郑

还有一个选择。莉丝玛·吴在架设一个私人小岛，只有经她许可的代码才可以在上面运行。你新买的一切东西都用不成，但是神经源数码体在上面运行一切正常。如果你想进入访客名单的话，请联系她。

安娜给莉丝玛发去一个请求，收到一封自动回复说小岛架设完成时会通知大家的。安娜的电脑还没有设置好，没法在本地运行数据地球环境的程序；但她有一个备选方案。她花了一个小时设定系统，让它能够完全在本地运行神经源引擎的进程。没有了数据地球的传送门系统，她只能手动载入贾克斯的存储状态，最后她终于让贾克斯在机器人的身体里运行起来。

“关掉电视？”他停下了，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全变了，“怎么回事？”

“没事的，贾克斯。”

他看到自己穿着的身体。“我在外面世界。”他向她望去。

“你把我挂起了？”

“是的，我很抱歉。我知道我说过不会，可我真的迫不得已。”

他哀伤地问：“为什么？”

安娜不知怎么就紧紧地抱住了机器人的身体。她的拥抱是那样紧，让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

一个月之后，数据地球的安全系统完成了升级。信息自由阵线声称，他们不为恶意玩家利用他们公布的信息负责。他们的说法是：任何自由都有被滥用的潜在可能。好在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项目。数据地球上的公共大陆对于数码体来说，起码暂时是安全的了，但伤害业已造成，无法消弭。没有什么办法能追踪到那些私下运行的非法克隆体。尽管不再有人放出虐待数码体的视频，但很多神经源用户一想起这种事情可能还在进行就难过不已。他们选择了永久性挂起自己的数码体，然后离开用户组。

与此同时，另一些人则非常兴奋地看到了利用数码体副本的可能性，特别是那些学会识字的数码体。有一家人工智能机构的研究人员想研究温室里的数码体能否在没有外界干预的情况下形成自己的文化，但他们找不到能识字的数码体，也没兴趣自己养。现在，这些研究者正在努力收集尽可能多的识字数码体，其中大多是千纸的数码体（因为它们的阅读能力最强），也混有少数的神经源。他们把这些数码体安置在私人小岛上，岛上备有文字和软件图书馆，然后将小岛加速运行，以促进进化。论坛上全是对结局的各种猜测：瓶中之城，或者桌面的微宇宙。

德雷克认为这个想法荒谬至极，一群被抛弃的孩子不可能主动去学习，不管留给他们多少书也没用。因此他对结果毫不惊讶：每一个测试种群最后都完全变野了。数码体天生没有多少侵略性，还不至于沦落到《蝇王》那种野蛮程度，它们只是分化成了散乱的、没有等级区分的小圈子。一开始，每个小圈子还能靠习惯的力量维持每天的日常行为——到了上课时间它们就读书和使用教育软件，下课了就去游乐场一起玩耍。可是，没了强化过程，这些仪式很快就分崩离析了。每一个物件都成了玩具，每一处空地都成了游乐场，渐渐地，它们连原有的技能都丢掉了。在某种意义上它们倒是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文化，可如果把野生数码体放进生物圈里让它们自由演化，得到的结果无非也就如此。

尽管这也很有趣，但和研究人员所期待的新生文明还是相距甚远，于是，他们尝试对岛屿进行重新设计。首先是增加测试种群的多样性，他们请求那些识字数码体的主人捐赠一些副本。出乎德雷克预料的是，有几个主人真的向他们寄来了副本。这些人已经厌倦了花钱给数码体上阅读课，只要这些未经养育的数码体不会遭受什么痛苦，他们就满足了。研究者还设计了各式各样的奖惩措施——都是全自动化的，不需要和外界实时交互——以此激励数码体，让懒惰者付出相应的代价。虽然改进后的测试里的确有几个种群没有野化，但也没有一个种群开始攀登技术的高峰。

研究者的结论是千纸基因组中缺少了一些东西，但在德雷克看来，错在研究者自己。他们忽略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复杂心智不可能自动产生，不然也不会有狼孩了。而且心智也不像野草，无人照看也能茂盛生长，不然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儿童都应该能茁壮成长。只有接受了其他心智的栽培，一个心智的潜力才可能被完全开发出来。而这种栽培正是他一直努力带给马可和波罗的东西。

马可和波罗偶尔也会吵架，但每次很快就和好了。可前几天他俩争论马可比波罗早出生是否公平，不知怎么就越吵越凶。自那天起，两只数码体之间就没怎么说过话。因此，现在看到他俩一起走过来，德雷克不禁松了一口气。

“你俩又在一起了，真好。和解了吗？”

“没！”波罗说，“还气着。”“那真遗憾。”

“我们都要你帮忙。”马可说。

“好啊，我能帮什么忙？”

“想要你把我们调回到上周，大吵之前。”

“什么？”这是他头一回听到数码体主动要求把自己恢复到标记点。“你们为什么想要这样做呢？”

“我不想记得大吵架。”马可说。

“我想高兴，不想生气。”波罗说，“你希望我们高兴，对吧？”

德雷克决定不要和他们讨论恢复前后他们将有何不同。“当然希望，但总不能每次你们一吵架，我就把你们恢复到上一个点吧。静下心来等一阵子，你们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等过了，还是生气。”波罗说，“吵得凶凶。想让这事从没发生过。”

德雷克尽可能用安抚的语调说：“可它已经发生了，你们应该学会如何处理它。”

“不！”波罗喊道，“我生气生气！要你修好！”

“为什么你想我们永远生气呢？”马可问。

“我不是想让你们一直生气，我想让你们互相宽恕。但如果你们做不到的话，我们大家就必须面对这个事实，这也包括我。”

“现在对你也生气！”马可说。

两只数码体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开，都气鼓鼓的。德雷克不知道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确的决定。抚养马可和波罗并不轻松，但他从来没有做过标记点回调。这个策略迄今为止很好用，但他不确定将来是否依然有效。

抚养数码体并没有现成的指南。把养宠物或养孩子的技巧用在他们身上有时能成功，有时会失败。数码体的身体很简单，他们走向成熟的旅程中，不会像有机躯体那样因为激素而遭遇青春的心情风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有心境起伏，也不代表说他们的性格永不改变。在神经源基因组所能提供的相空间 [12] 内，他们的心智在不断探索新的领域。其实，数码体甚至有可能永远也达不到所谓的“成熟”；所谓“发育平台期”的概念是基于生物模型建立的，对于数码体未必适用。他们的性格可能会一直以同样的速度演化下去，直到他们被挂起为止。只有时间能回答一切。

德雷克想找个人聊聊刚刚在马可和波罗身上发生的事，不幸的是，他想找的那个人不是他的妻子。温迪能理解数码体具有不断成长的可能性，也懂得马可和波罗得到的关爱越多，他们就会越懂事，但她就是无法对这种前景产生半点热情。她一直对德雷克为数码体付出的时间和关注耿耿于怀，要是她知道他们主动请求回调，一定会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时机永远停用他们。

他想要倾谈的人，毫无疑问，是安娜。温迪的担忧从前看似毫无依据，现在却已成真；他已经对安娜产生了一种超越友谊的情感，这是确凿无疑的。其实这并不是他与温迪之间不和的原因，如果非要定义的话，这是结果。他和安娜一起度过的时光对他而言是种慰藉，在安娜这里，他可以毫无愧疚地享受数码体的陪伴。生气的时候，他觉得完全是因为温迪的态度才导致了两人的疏远，可冷静下来后，他又觉得这样想是不公平的。

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因为这份情感而做出任何实际行动，他也不准备这么做。他应该关心的是怎样和温迪在对待数码体这件事上达成一致，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安娜的吸引力应该就会逐渐消散。在此之前，他应该减少和安娜共处的时间。这并非易事，数码体主人的社群本来就非常小，和安娜的交往是不可避免的，他也不想让马可和波罗一直难过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现在，他抑制住给安娜打电话咨询建议的想法，在论坛上发了一个求助帖。

五

又一年过去了。市场地幔之下的岩浆流已经转向，虚拟世界也随之经历了板块变迁：一个叫作“真实空间”的新平台因为运用了最新的分布式处理架构技术，成了数字地貌架设的热点。与此同时，任意之所和下一维度停止了扩张的步伐，地形逐渐稳定下来。数据地球向来是虚拟宇宙中的一个不动点，不见大起大落，可是现在，它的版图开始被侵蚀了。它的虚拟陆块像真实的岛屿一样，一个又一个地淹没在消费者的冷漠之中，消失在上涨的潮水里。

与此同时，随着用温室实验产生微型文明的尝试失败，人们对数码生命体的总体兴趣也减退了。偶尔能在虚拟生物圈里发现有趣的新动物群，也许是某个物种发展出了奇特的躯体模式或者全新的生殖策略；但是人们普遍认为，虚拟生物圈还不足以演化出真正的智能。生产千纸和花百姿引擎的公司也陷入了衰退。许多技术评论员声称数码体技术已经式微，并据此认为实体化人工智能除了娱乐之外，别无用途；但一种新的基因组引擎——名为“玄思” [13] ——的出现却使局势有所改观。

玄思的设计者希望开发能用软件进行教育的数码体，从而免去和人交流的需要。为此，他们制造出了一个能够生成孤僻和痴迷性格的基因组引擎。由这个引擎生成的绝大多数数码体都因为心理畸形而被抛弃了，但是也有少数几只获得了学习自觉性：只要有合适的教学软件，它们就能开开心心地连续学上几个星期，这样就算是以温室速度运行也不会野化。有些热心者已经向人们展示了几只玄思数码体样本，它们在数学测试中足以胜过神经源、千纸和花百姿的数码体，所需的实时互动训练却远远少于这三者。有人设想，如果能把玄思数码体的能量导向某些实际用途，它们几个月之内就能被训练成有用的工人；问题是和它们打交道是如此无聊，就算它们需要的人类互动是如此之少，也没几个人愿意去做。

***

安娜带着贾克斯来到了“天国围攻”，这是数据地球一年来出现的第一个新的游戏大陆。她带着他在银色广场上参观，玩家在任务间隙大都聚在这里聊天。这片宽广的庭院位于一朵积雨云的顶端，放眼望去，皆是汉白玉、天青石和金丝镶花。在这里，安娜必须穿着她的游戏角色，智天使 [14] 隼，而贾克斯则保留着他一直以来的紫铜机器人形象。

在其他玩家之间闲逛时，安娜看到了一只数码体的在屏标志。他的形象是一个头大得不成比例的矮人，这是德雷塔的标准形象。所谓德雷塔，就是一类玄思数码体，专长在于解决游戏大陆上的各种逻辑谜题。德雷塔起初的主人从真实空间平台上的“五大王朝”大陆偷了一个谜题生成器，训练了德雷塔，然后把他的副本发布到了公共领域。现在已经有相当多的玩家在执行游戏任务时带上一只德雷塔，导致各大游戏公司都在考虑对谜题设计作出重大调整。

安娜把那只数码体指给贾克斯看，“看到那边那家伙没？他是只德雷塔。”

“真的？”贾克斯听说过德雷塔，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他走向那个矮人，“嗨，”他说，“我是贾克斯。”

“想解谜。”德雷塔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谜题呢？”

“想解谜。”德雷塔有点焦虑了，在等待区里绕着圈子跑。“想解谜。”

旁边一个身穿炽天使 [15] 鹗角色的玩家停下了谈话，向德雷塔伸出一根手指；德雷塔脚还没落地就停住了，然后缩成一个图标，跳进了一个玩家的物品栏里，就像是被一根皮筋牵进去了一样。

“德雷塔好奇怪。”贾克斯说。

“是挺奇怪的。”

“所有的德雷塔都这样？”

“我想是的。”

炽天使走向安娜，“你这是什么数码体？没见过这样的。”

“他叫贾克斯。他是基于神经源基因组的。”

“没听说过这基因组。是新出的吗？”

炽天使的一位队友走了过来，他身穿尼弗巨人 [16] 的角色。“不是，老玩意儿了。上一代的。”

炽天使点点头，“他擅长解谜不？”

“不太擅长。”安娜说。

“那他能干些啥？”

“我喜欢唱歌。”贾克斯抢先答道。

“真的？那给咱唱支歌听听。”

这些鼓励对贾克斯而言已经足够了，他立马唱起了他喜欢的一首歌：《三分钱歌剧》 [17] 选段，“快刀麦克”。他词都记得，但唱出来的调子顶多只能说和原曲差得不太多。唱的时候他还来了段自编自排的伴舞，基本上就是一连串的摆姿态和打手势；这是他从一段喜欢的印尼嘻哈音乐视频里看来的。

其他玩家看着他的表演从头笑到尾。贾克斯的表演以一个屈膝礼结束，大家都鼓起掌来。“这太赞了。”炽天使说。

安娜告诉贾克斯：“他的意思是他很喜欢。快说谢谢。”

“谢谢。”

炽天使转向安娜，“但是在迷宫里派不上啥用场，是吧？”

“他能给我们带来乐趣。”她回答。

“那肯定的。啥时候他学会解谜了给我发个消息，我也买一只。”他看到他的小队已经全部集合完毕。“好了，向下一个任务进发。祝你好运。”

“好运。”贾克斯回答。炽天使和他的队友们展翅起飞，排成阵形俯冲向一座遥远的山谷，贾克斯在后面挥手告别。

几天后，安娜看到用户组里的一个帖子，又想起了这件事。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昨天晚上我玩天国围攻的时候有队友带了一只德雷塔去执行任务，虽然这家伙一点都不好玩，但他确实很管用。我由此想到，好玩和管用是不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那些玄思数码体其实没比咱们的好到哪儿去。咱们的数码体难道就不能既好玩又管用吗？

来自：玛丽亚·郑

你是想出售你数码体的副本吗？你觉得你能培养得比安绰更好？

玛丽亚指的是一只名叫安绰的玄思数码体，他的主人布莱斯·塔博特把他训练成了个人助理。塔博特曾把安绰展示给“虚拟星期五”看——这是一家专门设计行程安排软件的公司——并成功引起了公司决策层的兴趣。可是决策层收到样品副本后不久，合作就夭折了；塔博特没有意识到，安绰其实和德雷塔一样有强迫症，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就像一条狗会永远忠于它的主人一样，安绰根本不肯为别人工作，除非塔博特在现场对他发出指令。

虚拟星期五试过安装感觉输入过滤器，让每个新安绰出生后都把他主人的角色和声音当成是塔博特的，可这种伪装最多只能维持几个小时。没过多久，所有决策层理事都不得不关掉他们那个一直在找寻主人塔博特的绝望的安绰。

结果，安绰的版权卖得的价钱远远没有达到塔博特所希望的数目。不过，虚拟星期五确实买下了安绰的基因组，还有他所有记录点的完整档案，而且把塔博特也雇来干活了。现在塔博特是一个训练小组的成员，负责提取安绰早先时候的标记点然后重新训练，希望最终能创造出一个版本，拥有同样的个人助理技能，同时又愿意接受新主人。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不，我的意思不是卖副本赚钱。我只是在想，扎弗可以做些类似于导盲犬或者缉毒犬之类的工作。我的目标不是赚钱，但是如果数码体可以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让人愿意掏腰包，那就足以向所有怀疑论者表明，数码体不仅仅是用来娱乐的。

安娜回了一帖：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都明白自己抚养数码体的动机。要是我们的数码体能学会实用的技巧，那当然好极了；但假如他们学不会，我们也不应该觉得这是失败。也许贾克斯确实能挣钱，可他并非为挣钱而生的。他和那些德雷塔、那些除草机器人都不一样。不管他能解决多少谜题，能做多少工作，这都不是我把他养大的原因。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是的，我完全同意这一点。我只是想说，我们的数码体也许还有尚未开发的潜能。如果有些工作他们做起来得心应手，那试着让他们去做一下不是很好吗？

来自：玛丽亚·郑

但他们能做什么呢？狗擅长做某些事情是因为经过了特别的训练，玄思数码体是死心眼只想做一件事情，不管它们擅不擅长。而这两点神经源数码体都不具备。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我们可以让他们接触各种各样的事物，看他们对哪一样感兴趣。我们可以给他们人文教育，而不是职业培训。（我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这听起来很可笑，但其实不然。只要有机会，倭黑猩猩能学会几乎任何技能，不管是制作切石器还是玩电子游戏。我们的数码体可能擅长某些事情，而我们对那种事情想都没想过，更谈不上训练他们了。

来自：玛丽亚·郑

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啊？我们已经教他们识字了。难道还要给他们上物理课上历史课吗？还要教他们批判性思维技巧吗？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我们要这么做的话，一定要视野开阔，不能抱着怀疑论。取法其中，得乎其下。如果一开始就定下远大目标，结果就会好得多。

大多数用户组成员都对他们的数码体目前接受的教育表示满意，即一个由家庭教育、集体辅导和教育软件临时拼凑而成的大杂烩式教育。但还是有些人兴致勃勃地希望走得更远。这些人和数码体的辅导员们展开了关于新课程的讨论。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许多主人都在阅读教育理论，并尝试判断数码体的学习模式与黑猩猩和人类婴儿有何不同，又怎样据此设计课程。大多数时候这些人都很愿意接纳别人的建议，直到有人问起如果辅导员布置家庭作业的话，数码体会不会进步得更快。

安娜希望他们能找到一项既可以发展技能，又让数码体喜欢的活动，从而驱使他们自觉地去完成。但其他人说辅导员应该给他们规定具体的任务。她很惊讶地在论坛上看到德雷克发帖支持这些人的想法。下次两人见面时她问起了此事。

“为什么你想让他们做作业呢？”

“这有什么问题吗？”德雷克说，“莫非你小时候有个凶神恶煞的老师？”

“这不好笑。严肃些。我是认真的。”

“好吧，严肃些。作业有什么不好的？”

她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让贾克斯增加课外的乐趣，这很好。可是给他布置作业限时完成，如果他不喜欢做呢？他没做的话就让他难堪？这违反了动物训练的每一条原则。”

“很久以前，是你告诉我数码体和动物是不一样的。”

“没错，我是说过，”她承认，“但他们也不是工具。我知道你很清楚这一点，可照你现在的观点，听起来你已经打算让他们去做他们不喜欢的工作了。”

他摇摇头，“重点不是迫使他们去工作，而是让他们学会一些责任感。他们或许已经很坚强，能够承受偶尔的心情低落。要想知道结果，唯一的办法是试试看。”

“为什么一定要冒险让他们难过呢？”

“我是和我姐姐谈话时想到这些的。”他说。德雷克的姐姐是老师，专门教那些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她提到，有些家长不愿给孩子太大压力，因为他们害怕孩子遭遇失败而丧失信心。家长的本意是好的，可这样娇惯却阻挠了他们发挥全部的潜能。”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个观点。安娜已经习惯于把数码体当成是天赋异禀的类人猿了；虽然过去人们也曾把类人猿比作智力有缺陷的幼儿，但这只是个粗略的比喻而已。要把数码体真正地看作有特殊需求的儿童，确实需要换一个视角。“你觉得数码体能担当多大的责任？”

德雷克一摊手，“我不知道。其实这和唐氏综合征有一点很像——它的影响是因人而异的。每当我姐姐和一个新孩子接触时，她都得依具体情况来作出决定。我们所能依赖的信息比她还少，因为从没有人把数码体养到这么大。假如最后我们发现，布置作业的唯一结果是让他们难受，那我们当然应该停止。可就因为不敢给马可和波罗一点压力，任凭他们的潜能荒废？这种事我可不愿做。”

她意识到，德雷克心中的“远大目标”和她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不仅如此，她还意识到德雷克的目标其实更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对的。我们应该试试看能不能让他们做点作业。”

***

一年过去了。这是一个周六，德雷克赶在和安娜见面吃午饭前忙完了一些活儿。刚才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测试一个角色相貌修正程序，这个程序能够改变数码体躯体和面部的比例，让他们看起来更成熟。有些主人选择了给他们的数码体提供更深层次的教育，而他们中越来越多人觉得，数码体永远可爱的外表和他们愈发成熟的心智之间有点不协调。这个插件就是打算修正这一点，让主人们更清晰地知道他们的数码体已经长大了。

离开之前，他查收了一下邮件。让他困惑的是，有两封来自陌生人的邮件，指责他在从事某种诈骗活动。这看起来不像是垃圾邮件，于是他仔细看了一下。发信者抱怨说，在数据地球时，有一只数码体走近他们，问他们要钱。

德雷克马上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他最近开始给马可和波罗一些零花钱，他们一般都用来订阅游戏和购买虚拟玩具；他们也曾提出要更多的钱，但他没有同意。他们肯定是在数据地球随便找人要钱，却被拒绝了；因为这些数码体都运行在德雷克的数据地球账户之下，所以人们以为是他训练数码体去讨钱的。

以后他会给这些人发一封完整的道歉信，但现在他命令马可和波罗马上进入他们的机器人身体。纤维制造技术的发展已经让他负担得起两具机器人躯体，并且可以按照马可和波罗的角色体型加以定制。一分钟后，他们的熊猫脸就出现在了机器人的头盔上面。德雷克狠狠斥责了他们一顿。“我还以为你们比以前懂事了呢。”他说。

波罗显得很愧疚。“是，懂事了。”他说。

“那你们为什么还这么做？”

“我的主意，不是波罗的，”马可说，“早知道他们不会给钱。早知道他们会给你发邮件。”

德雷克大吃一惊，“你们想让别人对我发火？”

“这事发生是因为我们在你的账号上，”马可说，“要是我们像沃尔那样有自己的账号就不会了。”

现在他明白了。他们肯定是听说了那个叫沃尔的玄思数码体。沃尔的主人是一名律师，名叫杰拉德·海克特。他办了相关手续，注册了沃尔公司，并以这个公司的身份注册了另一个数据地球账户，而沃尔现在就运行在这个账户之下。现在沃尔缴税，能够拥有私有财产，可以签署合同、提起诉讼或被人起诉。在许多方面他已经算得上是一个法人了，虽然严格说来海克特仍然是他的经理。

这个想法已经流传了一些时间。人工生命爱好者一致认为，数码体永远不可能作为一个阶层得到法律的保护。就拿狗来说吧，不管人类对狗的感情有多么深厚，宠物收养所里对狗施行安乐死的数目依然不断攀升，甚至称之为大屠杀也不为过。如果法庭对这种行为都不加以制止，显然更不可能去保护那些连心跳都没有的生命。有鉴于此，一些用户认为，最可行的办法是对每一个个体进行单独的法律保护：已经有堆积如山的判例法 [18] 为非人类实体确立了权利，因此只要申请让某个数码体成为法人，主人就可以援引这些法律保护他。而海克特是第一个将此想法付诸实践的人。

“这么说，你其实并不是想要钱。”德雷克说。

“人们说当法人好，”马可说，“想做什么都能。”

好些青少年抱怨说，沃尔拥有的权利比他们还多，这些数码体显然是看到了这些评论。“可你们还不是法人，而且你们肯定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抱歉，”马可说，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多大的麻烦，“只想当法人。”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你们年龄还不够大。”

“我们比沃尔大啊。”波罗说。

“特别我。”马可说。

“沃尔年纪也不够。他的主人犯了个错误。”

“那么你永远不让我们当法人？”

德雷克严厉地瞪了他们一眼，“也许等你们再大一些的时候，咱们可以考虑一下。但如果你俩再敢玩这种花招，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你们明白？”

他们显得闷闷不乐。“明白。”马可说。

“明白。”波罗接着说。

“很好。我得走了，晚些时候我们再谈。”德雷克紧绷着脸，“你俩回数据地球去，现在。”

开车前往餐厅的路上，德雷克又想起了马可的要求。很多人都对数码体成为法人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他们觉得海克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个噱头而已；而海克特不停地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他对沃尔将来的打算，这又进一步加深了人们的怀疑。现在沃尔公司实际上还是完全由海克特掌管的，但他在训练沃尔学习《商业法》，且坚持认为总有一天沃尔可以全权做主；到那时，公司经理这个职位不管是由海克特还是别人来担任，都仅仅是走形式而已。与此同时，海克特还邀请大家对沃尔的法人身份提出挑战。他有足够的资源来应对一场官司，实际上他都有点等不及了。虽然迄今为止无人应战，但德雷克一直盼望着有人站出来，只有这样，在马可和波罗成为法人的时候才有先例可循。

至于马可和波罗的心智是否成熟到可以当法人，则是另一个问题。对德雷克来说，这个问题更难回答。神经源数码体已经证明，他们可以自己做作业；德雷克相信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独立完成任务时的注意周期 [19] 也会不断增加。但就算他们可以不需督促地完成规模可观的任务，这和对自己的将来作出决定并负责的能力依然有很大差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鼓励马可和波罗去追求那种程度的独立自主。把马可和波罗变成法人，就可以让他们在德雷克去世之后继续运行，而这个前景让人担忧。有些组织可以帮助那些唐氏综合征患者独自生活，可还没有组织来帮助那些成为法人的数码体。也许等到德雷克没法照料他们的时候，挂起他们是更好的办法。

不管他最后决定怎么办，都得一个人担当。他和温迪已经决意离婚，原因当然很复杂，但有一点毫无疑问：温迪想要的不是抚养一对数码体的生活。如果德雷克想有人陪他一起努力，那他只能去找别人。他们的婚姻顾问解释说，问题不在于数码体本身，而是德雷克和温迪找不到办法来协调双方的兴趣分歧。德雷克明白，顾问说得没错；但是如果两人都对数码体感兴趣的话，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离婚或许给了他一个机会，能和安娜超越朋友关系，哪怕他明白现在这么想有些不合时宜。她肯定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毕竟都认识这么久了，她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觉呢？他们俩将成为绝佳的队友，为数码体的福祉一起奋斗。

他当然不准备在午餐时就把这个想法和盘托出；现在还为时过早，而且他知道安娜正在和一个叫凯尔的人交往。但他们的关系很快就要抵达六个月的门槛了，通常男方到这个时候就会意识到，贾克斯对于安娜而言并不是业余爱好，而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大概过不了多久，分手就会到来。德雷克想，如果把离婚的消息告诉安娜，也许能让她意识到还有其他的可能——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觉得，她关注数码体的时候忽视了他的存在。

他走进餐馆四处张望，看到了安娜，便向她挥挥手，她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在桌边坐下之后说：“你绝不会相信马可和波罗刚刚做了什么。”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安娜，她惊讶得合不拢嘴。

“真让我吃惊，”她说道，“天哪，我想贾克斯肯定也听到了同样的消息。”

“没错，回家的时候你最好跟他谈谈。”顺着话题他们又讨论了让数码体接触社会上的论坛都有哪些好处和坏处。比起主人自己，论坛能提供更加丰富的社会交际，可是它所带来的影响并不都是正面的。

两人谈了一会儿数码体，接着安娜问道：“说点别的吧，有什么新情况？”

德雷克叹了口气，“还是告诉你吧，我和温迪要离婚了。”

“不会吧，德雷克。我很抱歉。”她的同情是真诚而温暖的。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的。”他说。

她点点头，“但我还是很抱歉。”

“谢谢。”他说了说他和温迪目前所达成的协议，怎样卖掉公寓房，怎样分财产，还好双方都比较心平气和。

“至少她没想要马可和波罗的副本。”安娜说。

“是啊，谢天谢地。”德雷克表示同意。配偶通常能得到数码体的一份副本，如果离婚的时候闹翻了，很容易把副本当作撒气的对象。他们在论坛上见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了。

“不说这个了，”德雷克说，“谈点别的吧。你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真的。”

“在我提到温迪之前，你看上去心情很好。”

“呃，啊，是的。”她承认。

“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啊？”

“没什么。”

“就是没来由的好心情？”

“呃，是有些新消息，但我们不用现在就说吧。”

“别傻了，没关系的。有什么好消息，说给我听听。”

安娜顿了顿，几乎是带着歉意地说：“凯尔和我决定要住在一起了。”

德雷克愣住了。“恭喜啊。”他说。

六

又过了两年。生活依旧继续。

安娜、德雷克还有其他一些愿意教育数码体的人们偶尔会让数码体去参加一些标准化测试，看看他们和人类儿童相比达到了怎样的阶段。结果不尽相同。花百姿数码体因为不识字，做不了书面测试，但是他们的其他指标发育得都很好。千纸数码体的测试结果出现了奇怪的两极分化，其中一半随着时间推移继续进步，另一半却抵达了瓶颈期，停滞不前。这可能是由于基因组内部的某个隐蔽缺陷所致。至于神经源数码体，如果在测试中像对待人类失读症患者那样给他们一些特殊照顾，那他们的表现可谓相当不错。虽然个体间仍然存在差异，但整体而言他们的智力水平发展飞速。

更难衡量的是他们的人际交往能力。一个好的迹象是：数码体们现在正通过许多在线社区和人类的青少年交流。贾克斯喜欢上了“四元霹雳”，这个亚文化圈子热衷于为四只手臂的虚拟角色编排舞蹈；马可和波罗则各自加入了一部游戏系列剧的粉丝俱乐部，而且整天都在努力说服对方自己的俱乐部更好。虽然安娜和德雷克都不怎么明白这些社群究竟哪里吸引人，但他们还是很高兴看到自己的数码体能成为其中一员。社群成员大部分都是青少年，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数码体并非真人的问题，只是把他们当成又一种不太可能线下碰面的网友。

安娜和凯尔的关系起起伏伏，但总体而言还算不错。他们有时也会和德雷克及其女友一起出去吃个饭什么的。德雷克谈过很多女朋友，但没一个真正有进展。他告诉安娜说，那是因为他的女朋友都不明白他对数码体的热情；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一直对安娜无法忘怀。

最近一次流感疫情过后，经济陷入了衰退，虚拟世界也随之发生变迁。数据地球平台的创建公司瑞山数码和真实空间的母公司维萨传媒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数据地球即将并入真实空间。原先属于数据地球的各大陆将被完全相同的真实空间版本取代，并添加入后者的宇宙之中。他们管这叫两个世界的合并，但这只是婉辞而已，实际上是说：在年复一年的升级和改版之后，瑞山已经无力把虚拟平台战争继续下去了。

对大多数用户来说，这不过意味着他们可以不用登入登出就能往返于更多的虚拟地点之间了。在过去的几年里，几乎所有在数据地球平台上发行过软件的公司都发布了真实空间的对应版本。玩天国围攻和上古王座的人只需要运行一个转换包，他们的物品和装备就会出现在真实空间的游戏大陆。

然而神经源引擎却是个例外，它没有对应的真实空间版本，因为蓝色伽马在真实空间平台出现以前就倒闭了。换言之，神经源基因组下的数码体是没有办法进入真实空间的环境中的。对千纸和花百姿数码体而言，迁往真实空间意味着全新的开始；可是对贾克斯和其他神经源数码体来说，瑞山的声明却等于是宣告了世界末日。

***

安娜正准备睡觉时，忽然听到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她赶忙来到客厅看看是怎么回事。

贾克斯穿着机器人的躯体，正在检查他的手腕。他身旁屏幕墙上的一块显示屏裂开了一道缝。看到安娜进来，他说：“我对不起。”

“你刚才在干什么？”她问。

“很抱歉。”

“告诉我你刚才在干什么。”

贾克斯很不情愿地答道：“侧空翻。”

“然后你的手腕支撑不住了，你撞到了墙。”安娜看了看机器人的手腕。跟她担心的一样，得换零件了。“我给你定规矩不是故意让你不开心，而是你在机器人身子里跳舞就是这个下场。”

“我知道你说过。但我小跳了一下，身体很好。我又多试了一点，身体还很好。”

“然后你又多试了一点，现在我们不得不买一副新手腕加一块新显示屏了。”她想了一下，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装好一块新显示屏，能不能瞒住出差在外的凯尔。几个月前贾克斯才弄坏了凯尔喜欢的一座雕像，最好是别让他想起那次事故。

“我非常非常对不起。”贾克斯说。

“好吧，回数据地球去。”安娜指向充电板。

“我认错了……”

“给我走。”

贾克斯乖乖地走了过去。就在踏上平台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那不是数据地球。”机器人的头盔暗了下去。

贾克斯抱怨的是神经源用户组建立的数据地球私服，它从原版复制了很多大陆。一方面来讲，这比他们当初用来躲避信息自由阵线黑客的私人避难小岛要好很多，因为现在处理器很便宜，他们可以运行很多大陆；但另一方面又糟糕得多，因为那些大陆几乎完全无人居住。

问题在于不仅所有的人都搬到了真实空间，而且千纸和花百姿的数码体也搬走了。安娜没法怪罪他们的主人；换成她，她也会这么做的。更让人伤心的是，大部分神经源数码体也不见了，其中有很多是贾克斯的朋友。数据地球倒闭的时候一些人就退出了，另一些人则持观望态度，但是看到这个私人的数据地球是何等空旷之后，他们也逐渐失去了信心，选择停用数码体，而不是让他们在一座“鬼城”中长大。用“鬼城”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数据地球是再合适不过了，一座行星大小的鬼城。广阔的大地任人游荡，虽然地形地貌极其精细，可除了来上课的老师之外，就再也找不到人可以说话。没有任务的地牢，没有店家的商铺，没有赛事的球场。这就是数字世界里末世之后的景象。

贾克斯在四元霹雳认识的朋友们以前也常登录到数据地球的私服来看望他，但这种探访已经变得越来越少；现在四元霹雳的活动都在真实空间里进行了。虽然贾克斯可以发送和接收编舞的录像，但是主要活动就是大家相约碰面然后现场即兴演出，而他现在已经没法参与这一块了。贾克斯失去了虚拟世界中大部分的社交生活，而他在现实世界中也找不到补偿——他的机器人身体被归类为无人驾驶的可自由移动机器，如果没有安娜或者凯尔陪同，他没法进入公共场所。整天关在公寓里，他渐渐烦躁不安起来。

几个星期以来，安娜一直试图让贾克斯穿着机器人的身体，用她的电脑登入真实空间，但他现在已经不愿这么做了。用户界面确实带来了一定的困难——他对使用真正的电脑还缺乏经验，而且摄像头捕捉机器人身体姿态的能力也不是很理想。她觉得这些问题都还是可以克服的，更大的问题在于，贾克斯不愿意远程控制虚拟角色，他想让自己成为那个角色。对他而言，键盘和屏幕只不过是不能身临其境，因此退而求其次的可悲替代品，这就像是让一只刚果黑猩猩去玩丛林探险游戏一样不过瘾。

所有剩下的神经源数码体都一样沮丧，很明显，给数据地球建私服只是权宜之计。大家真正需要的是一种能让数码体在真实空间中运行的方法，能让他们自由往来，和其中的物体及居民打交道。换言之，唯一的解决方案是重写神经源引擎，把它移植到真实空间的平台上。安娜已经说服蓝色伽马之前的拥有者放出了神经源引擎的源代码，但是，重写移植只有经验丰富的研发人员才能完成。用户组已经在开源论坛上贴出了公告，以吸引志愿者加入。

数据地球的过时作废只带来了一个好处：其上的数码体可以避免接触社会的阴暗面。一个名为“边缘玩家”的公司正在真实空间平台上推销一款数码体刑讯室，为避免涉及盗版拷贝的指控，他们只把进入公共领域的数码体作为受害者。用户组已经达成一致，一旦他们成功移植了神经源引擎，转换程序里一定要包括完整的所有权认证。如果没有人承诺照管，任何一只神经源数码体都不能独自进入真实空间。

***

两个月过去了。这天，德雷克正在浏览用户组论坛，看看他先前发的关于神经源引擎移植进展的帖子有了哪些回复。可惜，进展没有多少——招募程序员的计划进行得很不顺利。用户组在他们的数据地球私服举办了好几次开放日活动，让人们来参观数码体，但真正对此感兴趣的没有几个。

问题在于，基因组引擎早就不是什么新玩意儿了。只有那些全新的、激动人心的项目才会吸引软件开发者，眼下时兴的是脑机接口和纳米医学软件。开源代码库里半死不活地挂着几十个进度不一的基因组引擎，全都没有完工，全都在等待志愿者；而把十几年前的老引擎移植到新平台上面，这大概是其中最没意思的一项了。现在只有几个学生在做神经源引擎的移植，而考虑到他们实在没有多少时间，等到移植完成的时候，估计真实空间平台自己都得过时。

另一个办法是去雇用专业的程序员。德雷克已经和一些有过基因组引擎开发经验的人谈过，请他们估算移植神经源引擎所需的花费。考虑到整个项目的复杂程度，对方的估价其实还算合理。要是一家拥有几十万顾客的公司的话，毫无疑问会立刻开展工作；可是对于一个不断缩减，现在只剩下大概二十人的小小用户组来说，这个开价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德雷克读完了最近的评论，然后给安娜打了个电话。他的数码体被困在了数据地球的私服里，这确实很让人难受；但是往好处看的话，起码他现在可以每天和安娜说话，讨论引擎移植的进度，或者为数码体组织活动。过去几年里，大家逐渐养成了各自的兴趣，马可、波罗两兄弟和贾克斯的往来也渐渐减少。可现在神经源数码体已经没了其他伙伴，因此，他和安娜正设法寻找一些能让大家都感兴趣的活动。他已经没有对此抱怨连连的老婆，而安娜的男友凯尔好像也不介意，因此他给安娜打电话时不会感到自责。花这么多时间和她在一起，对德雷克而言一半是欢乐，一半是痛苦；也许少来往一些对他更好，可他不愿这样做。

安娜的脸孔出现在电话窗口。“你看了斯图亚特的帖子没？”德雷克问。斯图亚特算了一下，如果大家平摊费用的话每个人要出多少，然后问有多少人能承担得起这笔费用。

“刚看到，”安娜说，“也许他自己觉得是在帮忙解决问题，可实际上他只是让大家更焦虑而已。”

“我同意，”他说，“但在我们想到更好的办法之前，反正都会去盘算要花多少钱的。你和那个募捐人谈过没？”安娜之前说她要和一个朋友的朋友见一面，那个人一直在为自然保护区做募捐宣传。

“说实话，我刚刚和她吃完午饭。”

“太好了！她怎么说的？”

“坏消息是，她不认为我们的情况满足非营利的标准，因为我们只想为一小群特定的个体筹钱。”

“但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个新引擎……”他停住了。诚然，全世界大概有几百万神经源数码体储存在档案库中，可用户组没法声称自己能够代表他们。如果没人愿意领养，这些数码体就没法从引擎移植中得到半点好处。真正获益的数码体恐怕只有用户组自己的那些。

安娜点点头，他则沉默不语。她早些时候肯定也想过这个问题了。“好吧，”德雷克说，“我们算不上非营利。那好消息是什么？”

“她说，即使不能归入非营利模式，我们还是可以募到捐款的。我们只需要想办法唤起人们对数码体的同情心。有的动物园遇上为大象动手术之类的事情，就是用这种办法募捐的。”

他考虑了一会儿，“我想我们可以贴出一些数码体的录像，试试用情感打动人们。”

“没错。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地触动大家的感情，也许在得到捐款的同时，还能获得人力赞助。任何能够提升数码体形象的东西都会有助于我们从开源社区招募志愿者。”

“我会把我手头关于马可和波罗的视频片段浏览一遍，”他说，“他们小时候有一大堆可爱的画面，最近的我就不敢保证了。或者我们应该用些让人伤感的片段？”

“我们应该好好讨论一下哪种比较好，”安娜说，“我会在论坛上发个帖，问一下大家的意见。”

德雷克想起一件事，“对了，昨天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也许对咱们的事情有帮助。不过这事不怎么靠谱。”

“谁打来的？”

“还记得陌兽吗？”

“那些外星人数码体？那个项目还在进行？”

“算是吧。”他解释说，一个叫菲利克斯·拉德克里夫的年轻人联系了他，他是陌兽项目的最后一批参与者之一。最早那批爱好者大多在好些年前就放弃了——从零开始创造一个外星文明，其难度确实能让人灰心丧气；但还剩下一小批狂热分子近乎痴迷地坚持着。从他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些人大多没有工作，成天宅在父母家的卧室里不出来；他们的生命全都投入在数据火星上了。菲利克斯是这个团体中唯一一个愿意和外界接触的人。

“人们还管我们叫痴人呢，瞧瞧他们。”安娜说，“他为什么要联系你？”

“他听说我们正在尝试移植神经源引擎，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他记得我的名字，因为是我给他们设计了陌兽的虚拟角色。”

“真走运啊你。”她笑着说，德雷克做了个鬼脸。“他为什么要关心神经源的移植呢？我以为数据火星的意义就是要陌兽与外界隔绝。”

“起初是这样的，但他认为现在是时候让它们去见一见人类了。他想做一个第一次接触 [20] 的实验。假如数据地球没关闭的话，他会让陌兽派一支远征队去各个主要大陆，但现在这已经不可能了。因此菲利克斯的处境和我们一样，他也希望神经源引擎能够顺利移植，让他的数码体能够进入真实空间。”

“哦……我大概理解了。你说他也许能帮我们筹些资金？”

“他正在努力激发人类学家和太空生物学家的兴趣。他认为这些人会对陌兽研究感兴趣，从而为移植买单。”

安娜看起来不太相信，“他们真的会为这种东西付钱吗？”

“我很怀疑，”德雷克说，“陌兽又不是真的外星人。我想他还不如去找个游戏公司更有把握，那帮人没准儿需要一些外星人数码体居住在他们的世界里呢。但这是他个人的决定，我觉得，只要他别去找那些我们正在联系的人，对我们就没什么损害。何况，他毕竟有可能帮上忙。”

“可听起来他不像是个巧舌如簧的家伙，估计他说服不了几个人吧。”

“啊，咱不用指望他的口才。他做了个陌兽的视频，拿去给人类学家看，希望能激发他们的兴趣。他让我稍微看了点片段。”

“感觉如何？”

他耸耸肩，两手一摊，“就我能看懂的部分来说，跟一大窝乱糟糟的除草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安娜笑了，“嗯，没准儿这是好事。也许它们越是让人不可理解，就越有意思。”

德雷克也笑了，想象着这里面的讽刺意味：蓝色伽马做了这么多工作让数码体能够吸引人，如果到头来反而不如外星数码体让人感兴趣，这算什么事啊。

七

又过了两个月。用户组募集资金的努力并不怎么成功。那些打算把资金投给慈善事业的人早就听厌了自然界里濒危物种的故事，更不要说是人造生命了，何况数码体又远远不如海豚上相，募得的款项只能算是涓涓细流。

困在数据地球里的压力已经明显影响到了数码体们。他们的主人想方设法多花时间和他们相处，不让他们感到无聊，可是任何努力都不能代替一个生机勃勃的虚拟世界。安娜想对贾克斯隐瞒神经源引擎移植遭遇到的种种困难，但他到底还是知道了。有一天她下班回来，登入后发现他明显生气了。

“想问你移植的事。”他开门见山。

“怎么了？”

“原来以为只是另一次升级，像以前那样。现在觉得大得多。更像上载，只不过把人换成了数码体，对吗？”

“嗯，我想是的。”

“你看了老鼠的视频？”

安娜知道贾克斯指的是什么。一个上载研究小组刚刚发布了一段视频，内容是一只小鼠先被瞬间冷冻，然后被扫描电子束一点一点蒸发成几缕青烟。随后，小鼠出现在一处测试虚拟景观里，在那里被解冻，然后苏醒。小鼠立刻表现出中风症状，在可怜地抽搐几分钟之后死去。目前，这是哺乳动物上载存活时间的最长纪录。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她向他保证。

“你意思说如果发生我不记得，”贾克斯说，“只有转换成功我才记得。”

“引擎测试之前，没人会让你或者任何人在上面运行的。当神经源移植完成之后，我们会在上面先运行全套的测试，修复全部的漏洞，然后才会运行数码体。那些测试品是没有感觉的。”

“研究者上载老鼠前运行了测试？”

贾克斯很擅长问尖锐的问题。“老鼠本身就是测试品，”安娜承认，“但那是因为没人拥有生物大脑的源代码，因此他们写不出比真的老鼠更简单的测试品。而我们有神经源的源代码，所以不存在那个问题。”

“但你们没钱移植。”

“是的，现在没有，但早晚总会有的。”她希望自己的声音比她的真实感受更自信。

“我怎帮忙？我怎挣钱？”

“谢谢，贾克斯，但现在你没办法挣钱，”她说，“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努力学习，在班上取得好成绩。”

“是的，知道这个：现在学习，以后做别的事。但如果现在我贷款，以后挣钱了还呢？”

“这不需要你来操心，贾克斯。”

贾克斯看起来不太高兴，“好吧。”

实际上，贾克斯所建议的几乎正是用户组近来在作的努力：寻找企业方的投资。这条道路是虚拟星期五开拓的——他们把数码体当作个人助理来销售的想法取得了成功。塔博特前后花了好几年时间，终于成功培养出一个愿意为任何人工作的安绰，而虚拟星期五已经卖出了几十万份拷贝。这是数码体也可以盈利的第一个证据，已经有好几家公司希望能效仿塔博特。

其中一家公司名叫“多维体”，他们公布了一个计划，准备开展一项巨大的繁育工程，创造出第二代安绰。用户组联系了这家公司，邀请他们为神经源的未来下赌注：多维体将出资完成神经源引擎的移植，而作为回报，今后这些数码体产生的任何收入，他们都将获得其中的一定比例，且没有限期。用户组对此抱有极大的希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可公司的答复是不行。多维体只对玄思数码体感兴趣——如果数码体想取代传统软件的话，它们必须得专注执迷。

用户组已经简单地讨论过自己支付移植费用的可能性了，但这显然行不通。因此，一些成员开始考虑更出格的办法：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我真的不希望由我来提起这事，但总得有人来说。是否可以先暂时把数码体挂起一两年，直到我们为移植募集到钱为止？

来自：德雷克·布鲁克斯

你知道挂起数码体的结果是什么，暂时变成了不定期，不定期变成了永久。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非常赞同。陷入永久拖延模式实在是太容易了。你听过哪个人在挂起超过六个月之后又重启数码体吗？反正我是没听说过。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但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挂起数码体是因为他们厌倦了。我们即使挂起数码体，仍然会每天怀念他们，这将成为我们筹集资金的动力。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如果你觉得挂起扎弗能给你带来动力的话，那请便。我的动力是让贾克斯保持清醒。

安娜发布这个回复的时候心中没有疑虑，可是几天之后贾克斯自己提起这件事时，她就不再那么自信了。那时他俩正在数据地球的私服里，她带着他游览一片新的游戏大陆。这是一部经典之作，好多年前安娜玩过，最近放出了免费版本，因此用户组为数码体开辟了一份游戏的副本。她努力让这个游戏给自己带来的热情也能感染他，指出这片大陆和其他游戏大陆有何不同，那些大陆数码体们已经玩厌了。可贾克斯心里明白这片大陆的本质，这不过是另一次尝试，想让他在等待神经源移植期间有点事情可做而已。

他们走过一个废弃的中世纪城镇广场，贾克斯说：“有时候真希望我被挂起来，不用再等。到能进入真实空间时再重启，不会感觉到时间过去。”

这句话让安娜一下子不知所措。数码体没有权限浏览用户组的论坛，因此贾克斯一定是自己想到了这件事。“你真的愿意？”她问。

“不是真的。想醒着，知道发生什么。但有时很灰心。”接着他问，“你有时希望你没照料过我吗？”

她先确定贾克斯看着她的脸，然后才回答：“如果我没有照料过你，我的生活会更简单，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快乐。我爱你，贾克斯。”

“也爱你。”

***

德雷克开车回家的路上收到了一条来自安娜的消息，说多维体的人联系了她，因此他一回到家就给她打了个电话。“是什么事？”他问。

安娜看起来有些困惑，“很奇怪的电话。”

“怎么个奇怪法？”

“他们给了我一份工作。”

“真的？什么样的工作？”

“训练他们的玄思数码体，”她说，“因为我拥有过去那些训练经验，他们想让我当训练小组的负责人，开出了很高的薪水，三年雇佣合同保证，还有一笔签约奖金——数目大得让人难以置信，但是有个条件。”

“说吧，别卖关子了。”

“所有训练人员都要使用‘捷立亲’。”

德雷克的眼睛瞪得老大，“你开玩笑吧。”他说。捷立亲是一种智能透皮贴剂，每当某个特定的人在场时，就会释放出一定剂量的催产素 [21] 和阿片类试剂 [22] 的混合物。这通常是用来挽救濒临崩溃的婚姻还有父母与子女的关系的，最近刚进入非处方药领域。“天哪，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认为，爱意能让训练效果更好，而要让训练员喜欢上玄思数码体，唯一的办法就是药物干预。”

“哦，我明白了，是个提升雇员效率的办法。”他知道很多人会服用益智药 [23] 或使用经颅磁刺激 [24] 让自己工作时表现更出色，但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哪家公司对此作出硬性规定。他摇摇头，觉得难以置信。“如果他们的数码体这么不讨人喜欢的话，照理说他们就该明白，干脆换用神经源数码体算了。”

“我给他们提过类似的建议，但他们一点都不感兴趣。不过我有个主意。”安娜身体前倾，“如果我去给他们工作的话，也许能改变他们的主意。”

“你怎么打算的？”

“这样我就有机会逐渐给多维体的管理层展示贾克斯了。我可以在工作时登录到我们的数据地球服务器，甚至可以让他穿着机器人身体跟着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展示神经源引擎的灵活性呢？一旦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把神经源移植到真实空间的。”

德雷克考虑了一下，“前提是他们不会禁止你上班时去找贾克斯……”

“给我点信心，好吗？我肯定不会像推销员似的上来就给他们讲，这事要潜移默化。”

“也许能成，”他说，“但他们会让你戴上捷立亲贴片的。这样做值得吗？”

安娜沮丧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要是有别的出路的话，我肯定不干。但有时我们必须冒一下险，对吗？做些大胆的举动。”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凯尔对此怎么想？”

她叹了口气，“他坚决反对。他一点都不想让我戴那个贴片，而且丝毫也不觉得这件事成功的把握有那么大。他觉得不值得。”她停了一会儿，“但关于数码体，他的感受和你我是不一样的。对他来说，回报肯定没那么多。”

安娜显然在期待他表示支持，于是他照办了，但他内心里依然有许多相互矛盾的念头。对于她的提议，他其实还是有些犹豫，但又不愿意明说出来。

他厌恶自己的这些想法，可每当安娜提及她和凯尔的摩擦时，他总是幻想着两人会分手。他对自己说，他绝不会做任何事情去拆散他俩；但如果凯尔不能理解安娜对数码体的心意，而德雷克表示出他懂得的话，他实际上并没有做任何错事。如果这让安娜觉得他比凯尔更配得上她，这也不是他的错。

问题是，他真的觉得安娜应该接受多维体的工作吗？他不知道。但在他确定之前，他一定会支持她的选择。

挂断电话之后，德雷克登录数据地球的私服，去陪马可和波罗。他们正在打零重力壁球，一看到德雷克来了就从球场里降落下来。

“今天遇见了些好访客。”马可说。

“真的？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叫珍妮弗的人，以及叫罗兰德的人。”

德雷克查了下访客记录，沮丧地意识到，珍妮弗·蔡斯和罗兰德·迈克尔是一家名为“零一欲望”的公司的员工，这家公司专门生产现实的和虚拟的充气娃娃。

这不是用户组第一次遇到人来询问能否把数码体用在性领域了。现在绝大部分性玩具运行的仍然是传统的软件，只能表演预先写好的脚本和情节；但是人们和数码体发生性关系的尝试，也几乎和数码体本身的历史一样长了。最典型的做法是，复制一份处于公共领域的数码体，重写它的奖惩映射图，让它喜欢上主人觉得能引起自己性趣的东西。有人批评说，这和在外生殖器上抹花生酱然后让狗去舔没有什么区别——这个比喻还算公平，毕竟数码体无论是智力还是所受的训练都和狗有一定的可比性。当然了，那些被当作性玩具的数码体就和人类的相似度而言，还远远比不上马可和波罗，因此用户组偶尔会收到来自性玩具制造商的问询，问能否购买他们数码体的副本。组里每个人都同意，这种请求应该直接无视。

但是按照访问记录，蔡斯和迈克尔是由菲利克斯·拉德克里夫陪同的。

德雷克让马可和波罗继续玩，然后给菲利克斯打了个电话，“见鬼，你到底在想什么？把零一欲望给带进来？”

“他们没有试图把数码体用在性上。”

“我看到了。”另一个窗口里，他们的来访录像正在以双倍速度快播。

“他们只是和数码体聊了聊天。”

和菲利克斯谈话有时真的像跟外星人说话一样。“对这些充气娃娃制造商，我们达成过一致。你还记得吗？”

“这些人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他们的思维方式。”

他都不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你喜欢他们，那就带他们去数据火星，给他们看陌兽。”

“我给他们看了，”菲利克斯说，“他们不感兴趣。”

他们当然不感兴趣，德雷克想，没几个人会愿意和说逻辑语的三脚生物做爱吧。但他看得出来菲利克斯是诚实的，假如能帮助他的第一次接触实验筹到经费，他不会在乎让自己的陌兽去卖淫。他也许是个怪人，但不是伪君子。

“那么你那时就应该罢手，而不是把他们又带来这里。”他说，“我们也许得禁止你再来数据地球。”

“你应该和这些人谈谈。”

“不，我们不应该。”

“如果你听他们谈谈，他们会付给你钱的。他们会发来一则消息，包含具体细节。”

德雷克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如果零一欲望竟然要付钱让人去听他们的推销讲座的话，那大概是绝望到一定程度了。“发消息可以。但我会把那些人放到黑名单里，我也不希望你再把任何一家充气娃娃制造商的人带进来。明白了？”

“明白。”菲利克斯说，然后挂上电话。

德雷克摇摇头。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会考虑去听这种推销讲座，给钱也不会，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愿意把马可和波罗当成性玩具卖出去。

可现在用户组需要每一分钱。如果听一家公司的展示能够鼓励其他公司也来付钱做展示的话，没准儿是值得的。于是，他重新打开来访者和数码体见面的录像，用正常速度播放。

八

用户组通过视频会议聚集在一起，来参加零一欲望的展示会。零一欲望已经把钱交付给一家委托交易中介，会议结束后就会转交给用户组。安娜坐在环形屏幕的焦点位置，环顾四周；所有人的视频回馈都经过了整合处理，让全体用户组看起来就像是聚集在一座虚拟讲堂里面，每人一间私人小包厢。德雷克坐在左边的包厢里，菲利克斯坐在他的左边。前方的讲台上，站在演讲席上的是零一欲望的代表，珍妮弗·蔡斯。屏幕上她的形象是金发白肤，美丽动人，穿着讲究。双方事先约定都使用经过认证的真实视频，因此安娜知道这就是她本人的现实形象。她在想，也许零一欲望的全部协商任务都是由她来完成的，她看起来很擅长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菲利克斯从座位上站起来，用逻辑语说了些什么，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你们会喜欢她接下来要讲的东西的。”

“谢谢，菲利克斯，接下来请交给我就可以了。”蔡斯说。

菲利克斯坐回座位，蔡斯转身面对整个用户组。“谢谢你们同意和我见面。一般来说，当我和某个潜在的生意伙伴面谈时，我会对他们讲零一欲望能如何帮助他们拓宽市场；但我不打算和你们讨论那些话题。我这次会面的目的是向你们保证，你们的数码体将会得到尊重。我们想要的不是那种经过简单的操作性条件反射 [25] 处理、拥有性特征的宠物。我们想要的生物应该能在更高、更人性化的层次上参与性行为。”

斯图亚特突然大声说：“可我们的数码体完全是无性的，你打算怎么做到这一点呢？”

蔡斯一点没有停顿，“最少需要两年的训练。”

安娜大吃一惊。“这可是笔很大的投资啊，”她说，“我还以为数码体性娃娃一般只需要训练两三个星期呢。”

“那是因为它们通常都是玄思数码体，两个星期就够了；就算花上两年时间训练，它们也不会变成更好的性伴侣。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训练成果，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一个数码体后宫，里面全是身穿玛丽莲·梦露身体的德雷塔，全都哭着喊着要给人口交，那叫一个恶心。”

安娜忍不住大笑起来，组里还有几个人也笑了。“嗯，听起来确实挺恶心的。”

“零一欲望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随便哪个人都能拿来一个进入公共领域的数码体，然后重新配置它的奖惩图；但我们希望给顾客提供具有真正人格的性伴侣，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愿意付出必要的努力。”

“那你们的训练是如何进行的呢？”后排的海伦·柯斯塔丝问。

“首先，是发现性和探索性。我们会赋予数码体符合人体形态和生理需求的身体，让他们适应性敏感区域的存在。我们会鼓励数码体互相之间进行性行为，让他们熟悉身为有性生物的体验，然后选择一个自己认为合适的性别。由于这个阶段的大部分学习行为仅仅发生在数码体之间，有些时段可以让数码体加速运行。一旦他们拥有了足够的经验，我们就可以让他们和合适的人类伴侣配对，建立感情。”

“你们凭什么确信他们会和某一个特定的人建立感情呢？”德雷克问。

“我们的研发人员已经研究过收容所里的一些数码体。他们太年轻了，不适合我们的目的，但他们已经发展出感情上的依附。我们的研发人员作了大量分析之后认为，他们可以在更年长的数码体身上诱发出类似的依恋。随着数码体逐渐了解一个人，我们会人工强化他们之间互动的情感维度，包括性的互动，也包括非性的互动。这些强化后的互动就会在数码体身上产生爱情。”

“就像是捷立亲的神经源版本。”安娜说。

“有些类似，”蔡斯说，“但更加有效，也更具特异性，因为整个过程将会为消费者量身定制。而在数码体看来，这和主动坠入爱河是无法区分的。”

“这个定制过程听起来挺复杂，不像是那种能一次搞定的事情。”安娜说。

“当然不是，”蔡斯说，“我们预计，一个数码体要花好几个月时间才会坠入爱河。这段时间里我们会和顾客协力合作，不断回调数码体到先前的标记点，尝试各种各样的调节措施，直到感情纽带坚实地建立起来为止。这有点像你们在蓝色伽马时的育种程序，我们只是为每一位顾客专门定制一套新程序而已。”

安娜想说这和蓝色伽马有本质的区别，但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她只需要听完这个女人的推销演讲就行了，不需要反驳。“我明白了。”她说。

德雷克说：“但就算你们能让他们爱上一个人，我们的数码体也不可能成为玛丽莲·梦露。”

“确实不可能，但那并非我们的目标。我们给他们的角色是人形的，但他们并不是人类。要知道，我们并不打算复制真实人类的性体验；我们希望提供非人类的伴侣，但要迷人、有爱心，而且对性有真正的激情。零一欲望相信，这是一个全新的性领域。”

“全新的性领域？”斯图亚特说，“你的意思是说，把一种怪癖推广开来，直到它成为主流吧。”

“你要这么说也无妨，”蔡斯说，“但是换个角度来看，随着时间的推移，所谓‘健康的性’这个观念实际上是在不断拓宽的。人们曾经把同性恋、性虐和多人关系都看作是心理疾病的表现，其实这些行为和恋爱关系并没有本质的不相容。问题是，社会把人们的正常欲望定义成了耻辱。我们相信，总有一天，数码体的性也会被人们接受，成为性的一种健康的表现形式。但这需要我们有开放坦诚的心态。”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图标，表明蔡斯给用户组发来了一份文档。“我给你们发送了一份我们所提议的合同的副本，”她说，“请容我简单说一下主要内容。零一欲望将支付移植神经源引擎到真实空间的全部费用，以换取你们数码体的非专属使用权。你们依然保留制造和出售你们数码体的副本的权利，只要这些副本不和我们的产品竞争。如果数码体卖得好的话，我们还会支付版税，而且你们的数码体会很喜欢他们的工作。”

“好的，谢谢。”安娜说，“我们会看一下合同内容，然后给你答复。就这些了吗？”

蔡斯笑了，“还没完。在将资金转交给你们之前，我还希望能有机会回答你们的疑虑。问什么都可以，我不会觉得被冒犯的。你们是否对性这方面有所抵触？”

安娜犹豫了一下，“不，我担心的是被胁迫的问题。”

“不会有任何胁迫的。感情建立的全过程已经确保了数码体将和他们的主人一样喜欢这一切。”

“但关于他们会喜欢上什么东西，你并没有给他们任何选择的余地。”

“人类不也是这样吗？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对亲吻小男孩这事没有一丁点兴趣；假如这事由我说了算的话，那情况永远不可能改变。”蔡斯微微一笑，有些羞怯，似乎是在暗示说她现在有多么喜欢亲吻一样。“我们都会产生性意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零一欲望对数码体所做的改造和这件事并没有本质区别。事实上，我们的改造要更好。有些人面临性倾向的问题，一生都在痛苦中度过，但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数码体身上。每一个数码体都会和一个完美相容的性伴侣配对。这不是胁迫，这是最完美的性满足。”

“但这不是真实的。”安娜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

蔡斯所期待的正是这句话。“怎么不是呢？”她问，“你对你的数码体的感情是真实的，他们对你的感情也是真实的。如果你和你的数码体之间这种非性的联系是真实的，为什么人类和数码体之间的性联系就不能同样真实呢？”

安娜一时无言以对，这时德雷克插了进来。“我们讨论哲学可以没个完，”他说，“但底线是，我们花这么多年养大我们的数码体，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为性玩具。”

“我明白这一点，”蔡斯说，“这笔交易并不阻止你们的数码体的其他副本去做其他事情。现在你们的数码体虽然让人惊讶，却没有任何可以推向市场的工作技能，而你们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具备某种技能。除此之外，你们还能怎样募集到你们需要的钱呢？”

有多少女人曾经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啊，安娜想。“所以就只能是那个最古老的职业了。”

“你可以这么说，但请让我再指出一次，数码体并不会遭受任何强迫，哪怕是经济方面的强迫；如果我们只想出售假造的性欲，我们有许多更便宜的办法。但我们企业的目的是提供一些有别于假造的性欲的东西。我们相信，当双方都享受这一过程时，性会变得更美好，不管是作为个人体验还是对社会的影响。”

“这听起来很冠冕堂皇。但遇到那些热衷于性虐的人该怎么办呢？”

“我们绝不放任任何非双方自愿的性行为，这当然也包括和数码体的性。我发送给你们的合同里对此有所保证：零一欲望将保留蓝色伽马早先安装的阻隔器，辅以目前最顶尖的访问权限加密技术。我说过，我们相信当双方都享受这一过程时，性会变得更美好。我们始终坚持这一立场。”

“你们赞同，对吧？”菲利克斯对用户组成员说，“他们考虑了所有的可能。”几个成员对他怒目而视，连蔡斯的表情好像也在说，她宁可不要菲利克斯来帮忙。

“我知道你们刚开始寻找投资商时希望见到的并不是我们，”蔡斯说，“但如果你们能暂时放下你们的第一反应，仔细想一想，我想你们会同意的，我们所提议的合作计划会使大家都获益。”

“我们会考虑一下，然后给你答复。”德雷克说。

“谢谢你们来听我的展示。”蔡斯说。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表明中介已经把款项汇到用户组的账上。“请让我再说最后一件事：如果有其他公司的人来找你们，一定记得要仔细查看合同细则。里面很可能会包含一款条文，我们的律师也曾希望我们能在合同里加进这一条：允许对你们的数码体禁用痛感阻隔器之后转卖给另一家公司。我想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安娜点点头。这意味着数码体可能会被转卖给像边缘玩家这样的公司，成为被虐待的受害者。“是的，我们明白。”

“零一欲望否决了我们律师的推荐。我们的合同保证，数码体除了非胁迫的性之外，不会用于任何其他用途，永远不会。你可以看看别人会不会对你们作出同样的保证。”

“谢谢，”安娜说，“我们再联系。”

***

安娜原本是以纯粹走过场的态度去听零一欲望的展示会的，听人推销赚点钱而已。但听过之后，她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想了很多。

她上一次关注虚拟领域的性，还是在读大学的时候。那时，她的男朋友在国外做了一个学期的交换生，离开之前两人买了一套这种外设，外面是朴素的硬壳，里面却是狂欢的硅胶。两人各自用对方的序列码加了密，算是保证他们虚拟生殖器的忠贞。开始的几次给他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乐趣，但没过多久这种新奇感就消退了，而这种技术的缺点也显露无遗。且不说没了亲吻，性会变得多么残缺不全；两人的脸颊近在咫尺，感受着他躯体的重量，闻着他身体的气味，这一切都让她怀念。而只在屏幕上看到对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取代这一切的，不管摄像机贴得多么近。她的皮肤渴望着与他的皮肤接触，这种渴望是任何外设都无法满足的。等到学期结束时，这种感受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自那以来，这项技术肯定有了很多新进展，但它依然只能算是真正的亲热的可怜替代品。

安娜依然记得，第一次看到贾克斯穿上现实的身体时，那感受是多么不同。如果让数码体穿上充气娃娃的身体，这会使性更吸引人吗？没用的。她曾经贴近过贾克斯的脸，为他的棱镜擦去污渍或是检查有无划痕，那种感觉和贴近一个人类的脸庞毫无共同之处。面对一个数码体，你不会觉得自己进入了别人的个人空间，也不会因此体会到双方的信任感，甚至比不上你给一只小狗挠肚皮时的感受。在蓝色伽马时代，他们决定不要把那种保持距离、自我保护的本能赋予数码体，毕竟这对他们的产品没有意义，但如果没有这种自我保护所营造的障碍的话，那最后的肌肤之亲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数码体的性冲动反应和人类足够相似，确实有可能让双方的镜像神经元都活跃起来，对此安娜并不怀疑。但是，零一欲望能让数码体懂得赤身裸体所伴随的脆弱吗？数码体又该如何告诉别人，自己愿意在他们面前宽衣解带呢？

也许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安娜重放了一遍视频会议的记录，蔡斯说这将是一个全新的性领域，和非人类伴侣之间的性。这本来就不应该和正常的性一个样子。这将是另一种类型的性，也许会带来另一种亲密感。

她想起了在动物园工作时发生的一件事。那时一只雌猩猩死了，每个人都很伤心，它最喜欢的那位驯养员尤其悲痛，任别人如何安慰也无法平静下来。最后他终于忏悔，他一直在和那只雌猩猩发生性行为，没过多久动物园就把他开除了。安娜当然很震惊，不仅因为这件事本身，更因为在她想象中，有恋动物癖的人都应该是恶心的变态，而他一点也不像一个变态的人。他的悲痛是如此深沉，如此真切，和任何一个失去爱人的人都没有区别。他还结过一次婚，这也让安娜大吃一惊；她原本以为这种人连约会都不会有一次。接着她意识到，她不知不觉陷入了惯性思维——动物饲养员之所以选择每天与动物为伴，是因为他们不懂怎样和人相处。她当时就想过，为什么人和动物之间非性的关系是完全正常的，而性关系就不是呢？为什么动物所能给出的那么一点同意意愿 [26] 足以让它们成为宠物，却不足以让它们和人类发生性关系？现在她又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了。和那时一样，她能给出的所有论证都是基于个人的厌恶，而她不知道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至于数码体之间发生性行为的问题，过去也曾有过几次讨论。安娜一直很庆幸主人们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很多动物在性成熟时都会变得难以驾驭。甚至把贾克斯设计成生理中性的时候，安娜也没有感到一丝愧疚，因为她并没有剥夺他的本质属性。现在，论坛上的一个帖子让她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了：

来自：海伦·柯斯塔丝

让别人和我的数码体发生性关系，这件事我一点也不喜欢；但接着我想起来，当父母的也都不愿意考虑自己的孩子和别人发生性关系的可能。

来自：玛丽亚·郑

这个类比并不成立。父母不能阻止孩子们产生性意识，但我们可以。数码体并没有任何内在的需求去模拟人类发育的这个阶段。拟人想象是可以的，但不能过火。

来自：德雷克·布鲁克斯

什么算“内在”？拥有迷人的个性或者可爱的虚拟角色，这些也不是他们的“内在需求”；但这些特征的存在依然有充足的理由——这些特征让人们更愿意和他们相处，而这对数码体是有好处的。

我不是说我们应该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但我想，我们都应该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让数码体成为有性的个体，这会鼓励其他人去爱他们吗？给他们带来快乐的那种爱？

安娜想，贾克斯没有性意识，这是否导致他错过了生命中某些有益的体验。贾克斯有人类朋友，这让她很高兴；而她之所以希望把神经源移植到真实空间，正是为了让他能维系和增进这些友谊。但这些友谊能增进到什么程度呢？在性成为话题之前，一段关系究竟能有多亲密呢？

那天晚上，她回复了德雷克的帖子。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德雷克提出了一个好问题。但就算答案是肯定的，也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

如果一个人只是在寻求自慰的幻想，那他可以去用普通软件，而不应该买一个邮购新娘，然后在她头上贴一打捷立亲。可是零一欲望想提供给顾客的，本质上就是后者。我们希望我们的数码体去过那种生活吗？我们可以给他们注射一大剂虚拟内啡肽 [27] ，让他们住在数据地球的小黑屋里也能快快乐乐，但我们之所以不这么做，正是因为我们在乎他们。我认为，我们不可以让任何人对数码体不敬。

我承认，和数码体发生性关系，这个念头刚开始也让我不舒服，但我觉得我并非在原则上反对它。我无法想象自己去做这种事情，但如果别人想这么做，我也不会反对，只要不是在剥削数码体就行。只要双方达成一定的相互妥协，结果可能就会像德雷克说的那样，对数码体和人都有好处。但如果人可以自由修改数码体的奖惩映射图，或者不断回调直到将数码体调出完美的状态，那相互妥协的意义又在哪里呢？零一欲望准备告诉他们的顾客，他们不必以任何方式去迁就数码体的喜好。这已经无关于性，这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情谊。

用户组的成员都可以以个人身份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但安娜的论述很有说服力，因此目前没有人这样做。展示会几天之后，德雷克把零一欲望的提议告诉了马可和波罗，觉得他俩有权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波罗对零一欲望想做的改造很是好奇，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奖惩图，但从来没想过编辑奖惩图意味着什么。

“编辑我的奖惩图可能很好玩。”波罗说。

“给别人干活时不能编辑自己的奖惩图，”马可说，“只有法人之后才能那么做。”

波罗转向德雷克，“真的这样？”

“像这种事情，就算你成了法人，我也不会让你做的。”

“喂，”马可抗议道，“你说过我们法人的时候，所有决定我们都自己做。”

“我是说过，”德雷克承认，“但我没想过让你们编辑自己的奖惩图。这可能会非常危险。”

“但人能编辑自己的奖惩图。”

“什么？我们可做不了这种事情。”

“人们为了性吃的药呢？村药？”

“春药。那些只是暂时的而已。”

“捷立亲暂时的？”波罗问。

“不完全是，”德雷克说，“但很多时候，人们用捷立亲是犯了错误。”尤其是当某家公司付钱让他们使用的时候，他想。

“我法人的时候，我自由犯自己的错误，”马可说，“那才关键。”

“你还没作好成为法人的准备呢。”

“因为你不喜欢我的决定？准备好意味着总同意你？”

“如果你盘算着一成为法人就要编辑自己的奖惩图，那你就不算是准备好了。”

“我没说要，”马可加重语气，“我不要。我说法人的时候我有自由做。这不同。”

德雷克沉默了一会儿。他差点忘记了，用户组在论坛上讨论让数码体成为法人的问题时，得出的正是同一个结论：如果法律人格身份不仅仅是文字游戏，那成为法人就意味着让数码体拥有一定的自主权。“是的，你说得对。当你成为法人时，就算是我认为不应该做的事，你也可以自由地去做。”

“好，”马可看来满意了，“当你认定我准备好，不因为我同意你。即使我不同意你也可以准备好。”

“没错。但是请告诉我，你不会真的要去修改你的奖惩图。”

“不会，我知道这危险。可能改出错误，让自己没法改正。”

德雷克很欣慰，“谢谢你。”

“但让零一欲望改我的奖惩图，那不危险。”

“确实不危险，但那依然不是个好主意。”

“不同意。”

“什么？我觉得你不理解他们想要做什么。”

马可受挫地望了他一眼，“我理解。他们让我喜欢上他们希望我喜欢的东西，哪怕我现在不喜欢。”

德雷克意识到，马可确实理解了。“你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不好？我现在喜欢的一切，也都是蓝色伽马让我喜欢的。这没不好。”

“没错，但这两件事不一样。”他想了一会儿应该怎么解释，“蓝色伽马让你喜欢食物，但他们没有决定你应该具体喜欢哪一类食物。”

“那又怎样？没大区别。”

“但确实不一样。”

“如果他们编辑不想被编辑的数码体就错了。但如果数码体编辑前同意，那就没错。”

德雷克觉得自己开始生气了。“那你到底是想成为法人，自己作决定呢，还是想让别人代替你作决定？到底是哪一个？”

马可想了一会儿，“也许我两个都试。一个副本的我当法人，另一个我给零一欲望干活。”

“你不介意给自己创造副本？”

“波罗我的副本。这没错。”

德雷克有些不知所措。他草草结束了讨论，让数码体去做他们的功课；但马可说的话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一方面，马可的有些论述相当有道理，但德雷克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大学时光，很明白拥有辩论技巧不等于成熟。他又开始想，如果数码体也有法定成年年龄该多好，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想这件事了。没有法定年龄，判断马可何时能成为法人的责任就全落在了他身上。

因零一欲望的提议而引发争执的人不只德雷克一个。他下一次和安娜交谈的时候，她向他抱怨了最近她和凯尔的一次争吵。

“他觉得我们应该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她说，“他说这比让我去多维体工作要好得多。”

又一个批评凯尔的机会，他该怎么办呢？但他只是说：“那是因为他觉得改造数码体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是如此。”她恼火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道，“这倒不是因为我觉得戴捷立亲没什么。这当然是件大事。但我自愿使用捷立亲，零一欲望是把他们的感情建立过程强加于数码体，这两者有很大区别。”

“有本质的区别。但你知道吗，这引发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他把之前和马可、波罗的对话告诉了她，“我不知道马可是否只是为了争辩而争辩，但这事让我思考了很多。如果某个数码体自愿接受零一欲望要做的那些改造，这有什么不同吗？”

安娜看上去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也许吧。”

“当一个成年人选择使用捷立亲的时候，我们没有反对的理由。要在怎样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同样地尊重贾克斯和马可的决定呢？”

“他们得是成年人才行。”

“但是只要我们愿意，明天就可以去为他们办理成为法人的手续。”他说，“是什么让我们确信，我们不该这样做呢？想象一下，有一天贾克斯对你说，他明白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意味着怎样的后果，正如同你明白多维体的工作意味着什么一样。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接受他的决定呢？”

她想了一会儿，“我觉得，我得看看他的决定是否建立在亲身经历之上。贾克斯从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工作过，但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就意味着要做这两件事情，可能是永久性的。我希望他遇到这种会产生永久性后果的问题时，能在作出决定之前先对这些事有感性认识。等他有了亲身体验之后，我想我就不会真的反对了。”

“哦，”德雷克点点头，“要是我和马可讨论的时候也想到这一点就好了。”这意味着把他们改造成有性的生物，但不卖掉他们。这又是一大笔开销，而且得等用户组先完成神经源的移植。“不过这个过程要花很长时间。”

“当然，我们没必要急着让数码体获得性意识。最好等时机成熟再说。”

宁可设定一个很晚的成年年龄，也不要冒设定过早的风险。“在那之前，还得由我们来照顾他们。”

“没错。”看起来安娜对他的赞同很感激，而他也很乐意提供支持。接着她的脸上又现出了沮丧的神色，“真希望凯尔也能明白这一点。”

他试着找出一句合适的回应，“恐怕没人能明白，除非他们像我们这样在数码体身上投入了那么多时间。”这不是要故意挑凯尔的错，他内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九

零一欲望的展示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安娜正在数据地球私服里，和几只神经源数码体在一起，等待着访客。马可在给洛莉讲他最喜欢的游戏剧的最新一集，贾克斯在练习他编排的一套舞蹈。

“看。”他说。她看着他灵巧地做完一整套动作，然后又从头开始。

“要记住，等他们来了之后，你得和他们讲你造的东西。”

“我知道，你说过好几遍了。他们来的时候我不跳。现在只是在玩。”

“抱歉，贾克斯，我只是有些紧张。”

“看我跳舞，能觉得好点。”

她笑了，“谢谢，我会试试这个办法的。”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放松。

一扇传送门开启，里面走出两个虚拟角色。贾克斯立刻停了下来，安娜走过去迎接来访者。在屏注释显示，来者是杰瑞米·布劳厄和弗兰克·皮尔逊。

“进来的时候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安娜说。

“没，”皮尔逊说，“你给我们的登录口运转良好。”

布劳厄四处张望。“老数据地球，真怀念啊。”他的角色扯了扯一丛灌木的枝条，然后松手，看着它摇晃的样子。“我还记得瑞山当初发布它的时候网上有多轰动。当时的顶尖水平啊。”

布劳厄和皮尔逊为“幂级器械”工作，这是一个生产家用机器人的公司。他们的机器人是传统的人工智能，其技能都是事先编好的程序，而不是后天习得的。虽然它们用起来确实很方便，但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意识。幂级定期发布新版本，每次都声称新版向消费者心目中的理想人工智能——从启动之时就绝对忠诚、绝对周到的管家——又迈近了一步。在安娜看来，这一连串的升级就像是向着地平线奔跑，虽然让人产生不断前进的幻觉，实际上却一点都没有离目标更近。但是消费者毕竟购买了这些机器人，让幂级器械的资产负债表形势乐观，而安娜就是看上了这一点。

安娜并不打算让神经源数码体去当管家，很明显贾克斯他们的自主意识太强了，不适合这种工作。实际上，布劳厄和皮尔逊也都不是公司商业部的人，他们俩来自研发部。幂级器械公司之所以成立，之所以要出售家用机器人，就是为了给这个部门筹集资金。幂级的真正目的是创造出工程技术人员心目中的理想人工智能，一个拥有纯粹认知的实体，不被任何情感羁绊、不被任何身体束缚的天才思想，知识广博，思维冷静，同时又具有理性的同情。他们等待的是一个完全成熟的软件版雅典娜 [28] 。安娜觉得他们大概永远也等不到。这么直说显然是不礼貌的；但她希望能说服布劳厄和皮尔逊，神经源数码体是另一种可行的方案。

“嗯，谢谢你们特地过来见我。”安娜说。

“我们也一直盼望着这次会面。”布劳厄说，“累计运行时间比大部分操作系统的寿命还要长的数码体？这种事情可不多见。”

“确实不多见。”安娜意识到他们来这里更多的是出于怀旧，而不是要认真地讨论业务提案。也罢，反正他们总归是来了。

安娜把他们介绍给数码体，然后数码体们简短地展示了他们做的小项目。贾克斯展示了他造的一个虚拟装置，那是一个类似于音乐合成器的东西，靠他的舞蹈姿势来弹奏。马可解释了他设计的一个谜题游戏，几个人可以合作解决，也可以互为对手。布劳厄对洛莉特别感兴趣，因为洛莉给他们看了一段她写的程序；这跟贾克斯和马可不同，他俩是用软件工具包造东西，而洛莉写的是真正的代码。但当布劳厄意识到洛莉和随便哪一个新手程序员并没有什么区别时，他的失望溢于言表。显然他本来希望洛莉身为一只数码体，会对写程序有一些独到的天资。

和数码体谈了一会儿之后，幂级的两位访客与安娜登出了数据地球，切到视频会议。

“他们棒极了，”布劳厄说，“以前我也有只数码体，可他也就到了牙牙学语的地步而已。”

“你以前养过神经源数码体？”

“当然，一出品的时候我就买了一只。他是贾克斯吉祥物的副本，和你的一样。我给他起名叫费茨，运行了大概一年。”

这个人曾经拥有一个小贾克斯，她想。某个地方的仓库里还有个婴儿版本的贾克斯，会管这个人叫主人。她忍不住说出声来：“后来你是觉得他无聊了吗？”

“与其说是无聊，不如说是意识到了他的局限性。我看得出来，神经源基因组的出发点错了。费茨确实很聪明，但等到他能做什么有用的工作，那得到猴年马月了。我得说，我很佩服你能和贾克斯坚持这么久。你的成就让人印象深刻。”他这段话听起来，就好像夸奖她造出了世界上最大的牙签雕塑似的。

“你现在还觉得神经源的出发点错了吗？你已经亲眼看到了贾克斯可以做什么。你们幂级那边有什么东西能与之相比吗？”话已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段话有多么尖锐。

布劳厄的回应却很温和，“我们寻找的不是人类级别的人工智能。我们要的是超人智能。”

“而你并不认为人类级别的智能是一个必经阶段？”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数码体展现出来的那种智能，那就不是。”布劳厄说，“你没法确信将来有一天贾克斯能正常工作，更别说成为编程天才。没准儿他已经到了极限。”

“我不觉得他已经……”

“你没法确定。”

“但我知道，如果神经源基因组能产生一个像贾克斯这样的数码体，也一定能产生你所寻找的更加聪明的数码体。总有一天神经源的阿兰·图灵 [29] 会出生的。”

“那好，假定你是对的，”布劳厄说，显然他只是在陪她玩罢了，“要花多少年才能找到他呢？光是第一代就花了你们这么长时间，长得连运行他们的平台都被淘汰了。要多少代才能培养出一个图灵呢？”

“我们不会一直受限于实时运行。总有一天我们会有足够多的数码体组成一个自足的社群，之后他们就可以不依赖于和人类的互动了。我们可以加快运行一个数码体社会，而不必担心他们野化，看看他们能产生出什么。”其实安娜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过程能产生一个图灵，但这番话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足以让别人听起来觉得她很有底气。

然而布劳厄并没有被说服，“这个风险投资……你给我们看一群青少年，让我们掏钱教育他们，希望等他们长大之后能建立一个出产天才的国家。请原谅，但我觉得我们的钱能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可想想你们可以得到的东西吧。我和其他用户已经投入了许多年时间去关怀抚养这些数码体。比起花钱雇人为另一个基因组付出同样的努力，移植神经源显然要便宜得多。而潜在的回报则正是你们公司所寻求的东西：高速运行的编程天才，一步步让自己成长为超人智能。这些数码体现在已经能发明游戏了，想象一下他们的后裔能做什么吧。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能给你们带来收益。”

布劳厄正要回答时，皮尔逊插了进来：“这就是你们想移植神经源的原因吗？希望有一天能看到超人数码体发明出新东西？”

安娜意识到皮尔逊正审视着她，觉得撒谎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她说，“我所希望的是让贾克斯有机会过上更加完满的生活。”

皮尔逊点点头，“你希望贾克斯有一天能成为法人，是吧？拥有某种法律人格？”

“是的，我希望如此。”

“我敢说贾克斯也是这么想的，是吧？成为法人？”

“基本上是的。”

皮尔逊点点头，似乎是证实了他的疑虑，“这样的话就没戏了。和他们聊天很愉快，这挺不错，但是你给他们这么多关注，这是在鼓励他们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为什么这就没戏了？”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们要的不是拥有超人智能的雇员，而是拥有超人智能的产品。你提供给我们的是前者，这不能怪你，没有人花了这么多年养育数码体之后还把他看成产品，但是我们的业务不能建立在那种情感之上。”

安娜一直假装这件事不存在，但现在皮尔逊把它挑明了：幂级的目标和她的目标根本不相容。他们想要一个东西，能像人一样对问题给出回答，对待它却不用像对一个人那样负有各种义务。这是她所不能提供的。

没人能提供这样的东西，因为这根本不可能存在。她花了这么多年去抚养贾克斯，并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学会聊天，也不仅仅是培养他的业余爱好和幽默感。正是这些时光，让他拥有了幂级所寻找的一切属性：能够流畅地探索现实世界，创造性地解决问题，作出可靠的判断，让别人可以把重要的决策交给他。每一个使人比数据库更加宝贵的特质，一定都是经验的产物。

她想告诉他们，蓝色伽马那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正确：经验不仅是最好的老师，而且是唯一的老师。如果说她在抚养贾克斯时学到了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没有捷径。如果你想创造出二十年的生命所带来的常识的话，那你就得投入二十年。你无法在更短时间内建立一个同等价值的探索体系，经验这个算法的时间复杂度是不能被压缩的。

哪怕人们可以截取所有这些经验的一个时间断面然后无限复制，哪怕人们可以廉价地出售这些副本甚至白送给别人，得到的每一只数码体也都是曾经活过了那一生的。每一只数码体都曾经用全新的双眼看过这个世界，都有过幻想成真和破灭的经历，都知晓说谎是何种感受，听到谎言又是何种感受。

这意味着每一只数码体都应当得到某种尊重，幂级所无法给予的尊重。

安娜进行了最后的尝试。“这些数码体作为雇员仍然可以为你们盈利。你们可以……”

皮尔逊摇摇头，“我很理解你的努力，祝你好运，但这并不符合幂级的宗旨。如果这些数码体能成为产品，潜在的收益也许能抵过风险；但如果它们只能成为雇员，那就是另一种情形了。这么大的投入如果只能带来这么少的回报，我们可无法接受。”

当然不可能，她想。还有谁能接受呢？除了一个狂热的人，一个被爱驱使着的人，一个像她这样的人。

***

安娜正准备给德雷克发一条消息，告诉他和幂级的会面失败了，这时机器人的身体活过来了。“会面怎么样？”贾克斯问，但是他从她的表情里已经明白了问题的答案。“我的错吗？他们不喜欢我给他们看的东西？”

“不是，你做得好极了，贾克斯。他们就是不喜欢数码体；我以为我能改变他们的想法，但我错了。”

“值得一试。”贾克斯说。

“我想是的。”

“你还好吧？”

“我没事。”她向他保证。贾克斯拥抱了她，然后走回充电平台，返回数据地球。安娜独坐在桌前，盯着空空的屏幕，思索着用户组还剩下什么选择。在她看来，只剩一条路了：为多维体工作，并试图说服他们神经源引擎是值得移植的。她需要做的无非是戴上捷立亲贴片，加入他们工业化的育幼实验。

不管她对多维体有什么看法，起码这家公司理解实时互动的重要性，而幂级不懂。玄思数码体也许独处温室中就能心满意足，但如果想让它们成为有生产力的个体，这不是一条可行的捷径。必须有人花时间陪它们，而多维体对此一清二楚。

但她不喜欢多维体为了让人们花时间而采取的方法。蓝色伽马的战略是让数码体变得可爱，多维体采用的却是不可爱的数码体，然后用药物迫使人们喜欢它们。在她看来，显然蓝色伽马的方案才是正确的，不仅更合乎伦理，而且更有效。

事实上，考虑到她现在的处境，也许这个方法过于有效了：她正面临着一生中最大的一笔开支，而这笔开支正是为了她的数码体。当年的蓝色伽马里没有人能预料到这种情形，也许他们本该预料到的。没有羁绊的爱，正如同零一欲望想卖的东西一样，纯属空想。爱一个人就意味着为他作出牺牲。

而这正是安娜考虑为多维体工作的唯一原因。换了其他情况，她会觉得一份要求她使用捷立亲的工作是种侮辱；她和数码体共事的经验不比世界上任何人少，而多维体却在暗示，没有药物干预，她就不能成为一名高效的训练师。训练数码体正如训练动物一样，是一份工作，一个专业人士不需要爱上任何一项任务也能做好他的工作。

这一刻她也意识到了爱意在训练过程中所起的巨大作用，爱意在最需要耐心的时候产生耐心。安娜不屑于将这种爱意像产品一样制造出来的想法，但她必须承认现代神经医药学的研究成果。如果让她在训练玄思数码体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充满催产素，不管是否出自她的意愿，她对数码体的态度肯定会受到影响。

唯一的问题是，她是否能忍受这一事实。她相信，捷立亲贴片不会影响她照顾贾克斯，没有哪只玄思数码体能取代贾克斯的地位。如果为多维体工作是让神经源得到移植的最好办法，那她就愿意去做。

她只希望凯尔能理解这一切。她的态度一直很明确，贾克斯的幸福永远是第一位的，迄今为止凯尔还没抱怨过什么。她不希望两人的关系会因为这份工作而终结，但是她和贾克斯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一个男朋友都长。如果事情恶化到了不可兼得的地步，她知道自己会选择谁。

十

安娜发来一条消息，表明会面没取得什么成果。消息很短，但对德雷克而言意味着很多。他听到了她的语气，以前她讨论多维体的时候用过这种语调，因此他明白，她准备接受多维体的工作了。

这是安娜为移植神经源作出的最后努力，再也没有退路了。没人喜欢这种工作，但她已是成年人，权衡利弊之后作出了她的决定。如果她愿意这样做的话，他至少应该表示支持。

然而他不能。因为还有另一个选择：接受零一欲望的条件。

早些时候他与马可和波罗谈过之后，就私下联系了珍妮弗·蔡斯，问她如果数码体希望成为法人的话，会不会与零一欲望的预期产生矛盾。她回复说，零一欲望的用户买下数码体副本之后可以自由办理成为法人的手续。事实上，如果他们对数码体的感情能强烈到零一欲望所希望的程度的话，她认为很多人都会让数码体成为法人。对他而言这是正确的答复，但他内心里总有个念头，希望她给出错误的答复，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拒绝她的提议。现在，作决定的责任依然在他这里。

他考虑过安娜的论点：数码体自己没有能力决定是否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因为他们既没有爱情的经验，也没有工作的经验。如果把数码体想象成人类小孩的话，这个论点很有道理。但这也意味着只要他们还被困在数据地球里，只要他们的生活还像这样和外界隔绝，他们就永远没法成熟，永远不能作出这么重要的决定。

也许不应该把数码体的成熟标准定得像人类那样高，也许马可已经足以作出这类决定了。马可看起来很乐意把自己看作一只数码体，而非人类。有可能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决定有何后果，但德雷克总觉得，马可其实比他更理解自己的本性。马可和波罗并不是人类，也许把他们看作人类就是一种错误，是逼着他们符合他的预期，而不是让他们实现真正的自我。像对待人类一样对待他们，或者承认他们并非人类，哪一种行为算是更尊重他们呢？

换作其他场合，这可以成为一个纯理论问题，搁置到以后再讨论；但现在，这个问题直接牵涉到他此时此刻面临的抉择。如果他接受了零一欲望的提议，安娜就不必去多维体工作，因此问题变成了：谁去接受洗脑更好，马可还是安娜？

安娜懂得她接受这份工作的后果，比马可更懂。但安娜是一个人，不管他觉得马可多么让人惊异，他依然把安娜看得更重。如果两者之中必须有一个接受神经化学调整，他不希望是她。

于是，德雷克在屏幕上调出了零一欲望送来的合同，然后把穿着机器人身体的马可和波罗叫过来。

“准备签合同？”马可问。

“你要明白，如果你仅仅是想帮助别人的话，就不应该签。”德雷克说，“你要是签字的话，一定得是因为你自己想做。”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你不必一直问我，”马可说，“我和之前的感觉一样，想做这个。”

“你呢，波罗？”

“是的，同意。”

数码体很愿意，甚至可以说是很急切；也许这样就足够下决心了。但他还有其他想法，纯粹自私的想法。

如果安娜接受了多维体的工作，她和凯尔之间就会产生一道裂痕，而他则可以从中获益。这个想法一点都不高尚，但他没法假装自己没想过这事。而如果他接受了零一欲望的提议，这道裂痕就会在他和安娜之间产生了。这会让两人走到一起的可能性彻底破灭。他能放得下吗？

也许他和安娜始终都不会有任何机会，也许这么多年来他只是在骗自己。如果是这样，他还不如彻底抛弃幻想，把自己从这渴望中解放出来，这种对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的渴望。

“你在等什么？”马可问。

“没什么。”德雷克回答。

在数码体的注视之下，他在零一欲望的合同书上签了字，然后发送给珍妮弗·蔡斯。

“我什么时候去零一欲望？”马可问。

“等对方也在合同上签了字，我们会给你照张相，”他说，“然后我们会把快照发送给他们。”

“好的。”马可说。数码体开始兴奋地讨论这意味着什么，而德雷克却在想该怎么和安娜讲。当然，他没法对她说，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她好。如果她觉得他是牺牲了马可来让她获益的话，她肯定会内疚到极点的。这是他作出的决定，最好让安娜怪罪到他头上。

***

安娜和贾克斯在玩“震颤矢量”，这是安娜最近添加到数据地球里面的一个赛车游戏。他们驾驶着悬浮车穿越一片崎岖不平的陆地，地面起伏得像装鸡蛋的盒子一样。安娜设法在一处盆地里积攒了足够的速度，成功跳过了附近的一处山涧，但贾克斯没能做到。他的车子翻滚着跌进深渊，场面很是壮观。

“等我赶上。”他在对讲机里说。

“好的。”安娜回答，把悬浮车打到空挡。趁着等贾克斯驶上悬崖里之字形小径的工夫，她切到了另一个窗口，查看有没有新消息。结果她大吃一惊。

菲利克斯给整个用户组发了一则消息，兴高采烈地宣布开启一个倒计时，准备迎接人类与陌兽的第一次接触。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误解了菲利克斯，因为他的用词向来很诡异，但用户组里其他几个人发来的消息证实了神经源的移植工作已经开始，是零一欲望出的钱。用户组里有人把他们的数码体当成性玩具卖掉了。

然后她看到一条消息说那个人是德雷克，他把马可卖掉了。她刚想发一条回复说这不可能，又停住了。她切换回数据地球的窗口。

“贾克斯，我要打个电话。你自己练习一会儿跳山涧行吗？”

“你会后悔的，”贾克斯说，“下场比赛我打败你。”

安娜把游戏切换到练习模式，这样贾克斯就可以反复练习跳跃，而不必每次失败都得从山谷底部爬上来。然后她打开视频电话窗口，呼叫德雷克。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说，但一看到他的脸，她就明白了。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本来我准备给你打电话的，但是……”

安娜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德雷克犹豫了很久，她又接着说，“就是为了钱？”

“不！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马可的观点有道理。他已经足够大了，可以自己作决定了。”

“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你当时同意，最好再等一段时间，让他有更多的经验。”

“我知道。但是后来我……我觉得自己过于谨慎了。”

“过于谨慎？”

他停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是放手的时候了。”

“放手？”这个词听起来就好像在说保护马可和波罗不过是某种童年的幻想，而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我从没想过你是这么觉得的。”

“我以前也没有，但是现在不同了。”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让马可和波罗有朝一日成为法人了？”

“不，我仍然是这么打算的。我只是不像过去那样……”他又犹豫了一会儿，“执迷了。”

“不那么执迷了。”安娜开始怀疑自己究竟了不了解德雷克，“这对你有好处，我想。”

他听到这句话时似乎有些受伤，但她不在乎。“对大家都有好处，”他说，“数码体可以进入真实空间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觉得这是为了大局着想，真的。”他说，但他自己似乎都不相信。

“这怎么能是为了大局呢？”她问。德雷克沉默不语，她直直地盯着他。

“我以后再和你谈。”安娜说着，关掉了电话窗口。一想到马可将会被别人利用的方式——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她就心痛不已。你永远不可能挽救每一只数码体，她提醒自己，但她从没想过连马可也会陷入危险之中。她猜想德雷克的想法也许和她一样，但他理解作出牺牲的必要性。

在数据地球的窗口里，她看到贾克斯开着悬浮车，乐呵呵地上坡下坡，就像小孩子在玩没轨道的过山车一样。她不想现在就告诉他和零一欲望的交易，他俩肯定会讨论这对马可意味着什么，而她现在没有精力去进行这种讨论。眼下她唯一想做的就是看着他，试着去想想神经源的移植。移植工作竟然真的起步了——真是难以想象，这种感觉太奇特了。她觉得这不算是宽慰，毕竟伴随着如此巨大的代价；但贾克斯的未来所面临的巨大障碍终于被移除了，这无疑是一件好事，而且她还不必去为多维体工作。到移植完成要等上好几个月，但既然已经能看到目的地了，时间会过得很快的。贾克斯将能够进入真实空间，再一次见到他的朋友，重新融入整个社交宇宙。

未来当然不可能一帆风顺，前方依然有无尽的障碍，但至少她和贾克斯有了克服障碍的可能。安娜让自己短暂地沉浸在幻想中，想象他俩成功之后将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想象着贾克斯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成熟，在真实空间中，也在现实世界里。想象着他终于成为法人，找到一份工作，自食其力。想象着他参与数码体的亚文化圈子，形成一个有足够资金和技术的社群，有必要时能够自行移植到新平台上。想象着他为伴着数码体长大的那一代人类所接纳，那批人将把数码体看作情感上的可能伙伴，而她这一代人已经不可能做到了。想象着他爱着，被爱着，争吵着，妥协着。想象着他做出许多牺牲，有些很困难，有些则举重若轻，因为是为了他真心在乎的某个人。

几分钟过去了，安娜告诉自己不能再做白日梦了。没人能保证贾克斯一定能做到那些事情。但是为了让他有一天能得到机会去尝试这一切，她必须担负起眼前的责任：尽她一切努力，去教会他如何生活。

她启动了游戏的关闭进程，打开对讲机呼叫贾克斯。“游戏时间结束了，贾克斯，”她说，“该做功课了。”

[后记]

科幻小说中随处可见人造生物，就像从宙斯头部跳出的雅典娜一样，这些人造生物一出现就完全成形，但我不认为意识是这样工作的。依据我们人类经验，至少需要二十年的努力才能培养出一个有用之人，而培养一个有用的人造生物也不会比这更快。我想写的正是这二十年间可能会发生什么。

同时，我也对人和人工智能之间的情感关系感兴趣，我说的情感关系不是指人类沉迷于性爱机器人。性爱并不能让关系真实，只有想维系关系的意愿才能做到这一点。有些情侣大吵过一次就分手；有些父母为孩子做的少到可怜；有些养宠物的人只要宠物们变得稍有点麻烦，就立马弃之不顾。在所有这些情况中，人们不愿意作出努力。而维系一段真正的关系，不管是与另一半、孩子，还是宠物，都需要你有意愿平衡自己与对方的需求。

我看过有人在故事里讨论人工智能的合法权利，但聚焦在形而上哲学问题的同时，这些故事回避了真实生活。就好比电影里经常把爱情描述成宏伟的浪漫姿态，而长远看来，爱情也意味着解决金钱问题，以及收拾地板上的脏衣服。因此，界定人工智能的合法权利虽说是一件大事，但处理好人与人工智能的个人关系也同样重要。

而且，即便我们不在乎它们是否拥有合法权利，作为有直觉的机器人，它们也需要得到尊重。你不应该虐待炸弹嗅探犬，不管它们是否拥有选举权。即使你只在意它们能否排查出炸弹，好好对待它们也符合你的基本利益。不管我们希望人工智能扮演什么角色，雇员、情侣或者宠物，它们在成长过程中被人爱护，都能让它们更好地扮演这一角色。

最后，让我引用下莫莉·格罗斯的话，她曾经在一次演讲中分享过成为母亲对她作家生涯的影响。“养个孩子，”她说，“让你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些让人头疼的问题：什么是爱？我们如何获得爱？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存在罪恶、痛苦和失去？我们如何找到尊严与宽容？谁拥有权力？为什么？什么是解决矛盾的最佳途径？”如果我们想赋予一个人工智能大的责任，那么，我们需要为这些问题提供合理解答。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的不是把康德的所有书都植入人工智能的大脑，而是类似于父母对子女那种精心照料。

Ent 译

达西的新型自动机器保姆

引自展览“不完美的成年人——一七〇〇年到一九五〇年间对待儿童的态度”随附说明，国家心理学博物馆，阿克伦城，俄亥俄州。

自动机器保姆的创造者是数学家雷金纳德·达西，他生于一八六一年，伦敦。达西最初的兴趣是制造一台学习机。受到当时先进的留声机技术的启发，他致力于将查尔斯·巴贝奇提出的分析仪算法器改造成一台能够通过死记硬背的方法教授语法和算术的机器。在达西的预想中，学习机不能替代人的教育，但是可以替学校教师和女家庭教师节省人力。

达西用几年的时间坚持不懈地研究他的学习机，甚至一八九四年妻子艾米丽在分娩中去世都没怎么减缓他的脚步。

几年以后，当他发现保姆吉布森如何对待自己的儿子莱昂内尔时，他改变了自己的研究方向。达西自己是由一位慈爱的保姆带大的，因此他一直认为自己雇用的保姆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养育他的儿子，甚至还提醒她不要对儿子过分宽容。当他发现吉布森经常打孩子，甚至还给他服用格雷戈里粉末（一种难以下咽的强效泻药）作为惩罚，他简直气坏了。认识到自己的儿子原来生活在这个可怕女人的阴影里，达西解雇了保姆。随后他又谨慎地面试了数位合乎预期的保姆，却惊奇地发现她们抚养儿童的方法千差万别。有的保姆用爱滋润儿童，有的却用比吉布森更严厉的措施管教孩子。

达西最后雇用了一位保姆替代吉布森，他经常让保姆把莱昂内尔带到他的工作室，这样他就能密切地监督他们。对于莱昂内尔而言，这简直就像天堂一样美好，只要达西在场的时候他听话就行了。吉布森对于孩子行为的描述和达西自己的观察结果之间存在着差异，正是这些差异促使达西开始研究抚养儿童的最佳方法。由于擅长用数学思维来考虑问题，他把儿童的情感状态看作一个不稳定的平衡系统。他在当时的笔记中写道：“溺爱会导致行为失常，这将令保姆愤怒不已并导致她做出超常严厉的惩罚。然后保姆又会感到后悔，进而更加溺爱，过度补偿。这就像一个倒置的钟摆，摆动的振幅总是趋于增大。假如能让钟摆一直保持竖直状态，我们就不需要对它进行后续矫正。”

达西独创的自动机器保姆身体直立，在激活模式下，手臂相交，这样保姆不需要摇篮甚至毯子就能摇着孩子入睡。

达西试图将他的儿童培养哲学传授给莱昂内尔的多位保姆，结果所有保姆都向他汇报说孩子不听话。达西也许没有想到，莱昂内尔在他面前和在保姆面前判若两人；相反，他认为保姆们过于情绪化，以致无法遵循他的指导。一方面，他同意当时的传统观念：女性的情感特质决定了她们不适合做家长；另一方面，他又认为过度的惩罚同过分的宠爱一样有害。最终他认定，只有自己造出的保姆才会遵循他规划的育儿之道。

在给同事的信中，达西提出多个原因说明自己把研究重心转向了机器保姆。首先，制造这种机器要比制造学习机容易得多，销售机器保姆可以为完善学习机的设计募集资金；其次，他把机器保姆当成一次早期干预的机会：他坚信在婴儿阶段就让机器来照顾儿童，可以避免他们沾染上将来还得改掉的坏习惯。“人之初，性本善。正是那些替父母照顾孩子的人对他们产生了不良影响，才令他们误入歧途。”他写道，“所以说，理性地培养儿童才能造就理性的儿童。”

达西关于儿童不必由父母抚养的观点表明了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对于儿童的态度。关于参与抚养莱昂内尔的经历，他写道：“我发现我的参与带来了一些恰恰想要避免的风险，尽管我比任何女性都更加理性，但是对于孩子表达出的高兴或沮丧缺乏免疫力。道路的曲折无法阻挡前途的光明，尽管莱昂内尔已无法完整地从我的成果中获益，但他也明白其中的重大意义。完善这种机器保姆的意义就在于，其他父母能够为他们的孩子提供一个更理性的环境。我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达西同缝纫洗涤设备制造商托马斯·布莱福德公司签订了制造自动机器保姆的合同。机器保姆的大部分躯干被弹簧驱动的发条机构占据，它负责控制喂食和摇晃的时间。大多数时候，机器保姆的手臂弯成一个摇晃婴儿的摇篮。在特定的时间段，它会把孩子举到进食位置，伸出一个与婴儿配方奶容器相连的天然橡胶奶嘴。除了上发条的手柄，机器保姆身上还有一个驱动留声机播放摇篮曲的小手柄；这个留声机非常精致，就安装在机器保姆的脑袋里，只有特别压制的唱片才能在里面播放。在机器保姆的底部还有一个给垃圾泵增压的脚踏板，垃圾泵为连接橡胶尿布和尿壶的两根软管提供吸力。

自动机器保姆一九〇一年三月开始发售，当时《伦敦图片新闻报》刊登了如下广告：

不要把你的孩子丢给一个你一无所知的女人，

快来迎接科学育儿法，只要你购买：

达西的新型自动机器保姆

这个独一无二的保姆替代品优点如下：

·让你的宝宝养成良好的定点进食和睡眠习惯

·不会用麻醉剂安抚你的宝宝

·二十四小时工作，不需要休息，还不会偷东西

·不会让你的宝宝养成难以忍受的坏习惯

顾客们是怎么说的？

现在我们的孩子非常有教养，让人乐于亲近。

——门哈尼克女士，科尔温湾

跟我们之前雇的爱尔兰女孩相比，真是巨大的进步。我们家幸亏有它。

——哈斯廷斯女士，伊斯特本

真希望我小时候就有这种保姆。

——戈德温女士，安多弗斯福德

托马斯·布莱福德公司

舰队街68号，伦敦&曼彻斯特

值得注意的是，广告并没有宣扬培养理性儿童的观点，而是在对于保姆不称职的恐惧上做文章。这也许只是达西在托马斯·布莱福德公司的合伙人提出的高超营销策略，但是一些历史学家认为，这揭露了达西开发自动机器保姆的真正动机。尽管达西一直说他提出的学习机是为女家庭教师设计的辅助工具，但机器保姆却被他定义成人类保姆的全功能替代品。考虑到保姆属于劳动阶层，而女家庭教师通常来自贵族阶层，一种无意识的阶级偏见就从达西身上体现了出来。

不管是出于哪种原因，自动机器保姆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大众的认可，六个月就销售了一百五十多台。达西宣称，使用自动机器保姆的家庭对于它们提供的服务质量完全满意，不过这一点没有办法证实。广告中使用的证明很可能是伪造的，当时的风潮就是这样。

可以肯定的是，一九〇一年九月，一个名叫奈杰尔·豪邵恩的婴儿被一台主发条突然折断的机器保姆抛出后丧命。孩子死亡的消息流传得飞快，拥有自动机器保姆的家庭纷纷要求退货。达西检查了豪邵恩家的机器保姆，发现有人为了减少机器保姆上发条的频率而篡改了机械结构。他刊登了整版的广告——尽量不去怪罪豪邵恩的父母——坚称如果操作得当的话，自动机器保姆是绝对安全的。不过他的努力付诸东流，没有人愿意再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达西的机器来照看。

为了表明自动机器保姆的安全性，达西大胆地宣布把自己的下一个孩子完全交给机器保姆来照看。假如他真能这样做，也许会令公众对机器保姆重拾信心，但是他一直没有得到机会，因为把这个抚养后代的计划告诉未来的妻子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位发明家邀请对方参加这项重大的科学事业，并以此来向其求婚。令他受挫的是，他所追求的女性觉得这样的婚姻一点也不能让人心动。

不断被拒绝了几年以后，达西不再打算把自动机器保姆卖给敌视他的公众。他认定社会还没有完全开化，不足以体会到机器抚养儿童的益处。他也放弃了制造学习机的计划，继续从事纯粹的数学研究。他发表了数论方面的论文，并在剑桥大学担任教职。一九一八年，他死于波及全球的流感。

要不是因为一九二五年《伦敦时报》上刊登了一篇名为《科学灾难》的文章，自动机器保姆也许会被人忘得一干二净。文章用嘲笑的口吻描述了许多失败的发明和实验，这其中就包括自动机器保姆，它被描述成“荒谬的装置”，“它的发明者无疑非常讨厌儿童”。雷金纳德的儿子莱昂内尔·达西当时也成了一名数学家，追随父亲的脚步继续研究数论，他被那篇文章激怒了，给报社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要求收回他们的观点。遭到拒绝以后，他针对出版商提出了诽谤起诉，但是最终败诉。为了证明自动机器保姆的设计是基于健康和人道的原则，越挫越勇的莱昂内尔·达西展开行动，自费出版了一本书阐释父亲关于培养理性儿童的理论。

他还重新修整了存放在庄园中的自动机器保姆，于一九二七年再次进行商业销售，结果却无人问津。他把这归咎于英国贵族阶级对于社会身份的执念。由于家用电器正以“电子仆人”的概念在中产阶级中推广，他声称，不论真正的保姆能否提供更好的服务，贵族阶级家庭为了面子都会雇用他们。同莱昂内尔共事的人却把销售不利归咎于他拒绝以任何方式更新自动机器保姆。一名商业顾问推荐用电机取代机器保姆的发条驱动装置，他没有采纳这个建议，而且还解雇了另一名提出弃用达西的名字进行市场营销的顾问。

和父亲一样，莱昂内尔·达西最终决定让自动机器保姆抚养自己的孩子，但是他没有去寻找一位志同道合的新娘。一九三二年，他宣布要领养一名婴儿。随后的几年里，他没有展示任何新的成果，这促使一名小报的专栏作家推测，那个孩子已经死在了机器保姆的手上。从此以后，人们对于自动机器保姆的兴趣一落千丈，甚至再没有人费心去刺探这方面的消息。

如果没有赛科瑞·拉姆斯海德医生所做的工作，关于那个婴儿的真相永远不会浮出水面。一九三八年，拉姆斯海德医生在布莱顿智障研究所（现为贝利斯学院）担任顾问，他遇见了一个名叫埃德蒙·达西的孩子。根据入院记录，埃德蒙顺利地由一台自动机器保姆抚养到两岁，莱昂内尔·达西觉得埃德蒙到了这个年龄就可以换由大人来照顾；但是他发现埃德蒙完全不听他的话。不久之后，一位心理学家把这个孩子诊断为“低能儿”。莱昂内尔断定这个孩子不宜被用来展示机器保姆的工作效率，便把他托付给了布莱顿智障研究所。

研究所工作人员向拉姆斯海德医生求助，因为埃德蒙身材矮小：尽管已经五岁，他的身高和体重却刚达到三岁儿童的平均水平。布莱顿智障研究所的孩子们普遍比同类型医院的孩子高大健康，这反映了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没有盲从普遍流行的与儿童进行最少交互的原则。他们用爱心和身体接触来展现对儿童的关怀，现在被称为社会心理侏儒症的患病条件被彻底抑制，这种当时在孤儿院中流行的疾病正是由于情感压力令儿童生长荷尔蒙分泌水平降低导致的。

护士们有理由相信，埃德蒙·达西发育迟缓是因为用自动机器保姆的呆板监护替代了人类抚触。他们期望他能在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然而在研究所生活了两年以后，尽管受到护士的重点照顾，埃德蒙还是几乎没有任何成长，这样的结果促使工作人员寻找潜在的心理学诱因。

拉姆斯海德医生推测这个孩子确实患上了社会心理侏儒症，只不过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类型：埃德蒙需要多接触的不是人类而是机器。数年来受到自动机器保姆的看护不是导致他发育迟缓的原因；他父亲觉得他准备好接受人类照顾的时候夺走了他的机器保姆，正是这一点导致他患病。如果这个理论是正确的，让机器保姆回到他身边就会令这个孩子恢复正常的生长发育。

拉姆斯海德医生找到莱昂内尔·达西，想要一台自动机器保姆。他在多年以后的一部专著中对此事作了描述：

（莱昂内尔·达西）谈到了他的计划，一旦能找到血统合适的女子结婚生子，他就要在第二个孩子身上重复这项实验。他觉得埃德蒙实验失败的唯一原因是这个孩子“天生低能”，他把这归咎于孩子的母亲。我问他对孩子的父母了解多少。他过于激动地回答说自己一无所知。后来我拜访莱昂内尔·达西领养埃德蒙的那家孤儿院，从那里的记录中了解到孩子的母亲名叫埃莉诺·哈代，曾经是莱昂内尔·达西的女佣。结果对我来说再明显不过了，埃德蒙其实就是莱昂内尔·达西的私生子。

莱昂内尔·达西不愿为一项他已认定失败的实验捐赠自动机器保姆，不过他同意卖给拉姆斯海德医生一台。后者随即差人把它装进了埃德蒙在布莱顿智障研究所的房间里。孩子一看到机器保姆就跑过去拥抱它。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机器保姆在旁边，他就会高兴地玩玩具。又过了几个月，护士记录下他的身高和体重稳步增长，这证实了拉姆斯海德医生的诊断结果。

工作人员认为，埃德蒙的认知发育迟缓是与生俱来的，但是只要他能在身体和心理上茁壮成长，他们就很满足了。不过，拉姆斯海德医生想弄清楚，这孩子依赖机器的结果是否超出了人们的认识。他推测仅仅因为埃德蒙听不懂人类教师的话就把他诊断为低能儿是错误的，也许他能对机器教师作出更好的回应。然而，即使雷金纳德·达西的学习机制造成功，它所发出的指令类型埃德蒙也不一定能识别。

到了一九四六年，技术的发展才达到拉姆斯海德医生所需求的水平。他的辐射病演讲令他结交了芝加哥阿贡国家实验室的科学家，并被邀请参加首批处理放射性物质的遥控机械手的展示活动。他一下子就意识到用机械手教育埃德蒙的潜在意义，并设法为布莱顿智障研究所争取到一对。

埃德蒙此时已经十三岁了，研究所工作人员努力尝试教育他，他却对此毫无兴趣。但是机械手臂却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护士们使用对讲系统模拟自动机器保姆低保真留声机的声音，让埃德蒙产生了直接对话所不能引发的反应。几个星期的时间里，大家便认清了事实：埃德蒙并不是像以前被确认的那样认知发育迟缓，只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没有找到与他交流的正确方法。

拉姆斯海德医生用这项进展说服莱昂内尔·达西造访研究所。看到埃德蒙展示出可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莱昂内尔·达西明白，是他耽误了孩子的智力发育。拉姆斯海德医生曾写道：

他明显在压抑自己的情感，因为他发觉自己错误地追逐了父亲的梦想。事实表明，过分依赖机器的孩子无法同别人交流。我听见他在低语：“对不起，父亲。”

“我相信你父亲能理解你的美好初衷。”我说。

“你误会我了，拉姆斯海德医生。假如我是别的科学家，不管结果怎样，我努力证明他的理论也许能体现出他的声望和影响。但我恰恰是雷金纳德·达西的儿子，我的一生也证明了父亲的关注对于儿子的影响，所以说我两次反驳了父亲的理论。”

这次拜访之后不久，莱昂内尔·达西在家中安装了遥控机械手和对讲装置，并把埃德蒙接回家。通过这些机器媒介，他全身心地与儿子进行交流，直到一九六六年埃德蒙因肺炎去世。莱昂内尔·达西亦于次年辞世。

这里展示的自动机器保姆是由拉姆斯海德医生为了改善埃德蒙在布莱顿研究所的治疗而购买的那一台。莱昂内尔·达西家的所有机器保姆都在埃德蒙去世的时候被销毁了。国家心理学博物馆感谢拉姆斯海德医生捐赠了这件独一无二的藏品。

[后记]

总的来说，我缺乏围绕特定主题创作故事的能力，不过也会偶尔为之。杰夫·范德米尔围绕虚构物品的博物馆展览编辑了一部选集：画家创作关于展品的插图，作者提供与之匹配的描述性文字。画家格雷格·布罗德莫提出一个“自动机器保姆”的创意——“设计目标是照顾婴儿的亚机器人设备”，我觉得可以根据这个想法来创作。

行为心理学家B.S.斯金纳为他的女儿设计过一个特殊的摇篮，一直有传言说，他女儿在成长过程中心理受到创伤，最终自杀。这完全是谎言，她在成长过程中一直幸福健康。另一方面，想想心理学家约翰·B.沃森是行为学派的奠基人，他曾建议家长：“你们打算宠爱孩子时，要记住，母爱是一种危险的手段。”整个二十世纪上半叶，他塑造了一些抚养小孩的观念，相信自己的方法对孩子最有利，可结果是，他自己所有的孩子成年后都受到抑郁的困扰，不止一人尝试自杀，最后一人丧命。

耿辉 译

双面真相

我女儿妮可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读到一篇文章。文章里说以后也许不必教孩子如何读写，因为语音识别与合成技术将很快令读写能力失去存在的必要。我和妻子被这个想法吓得够呛，决定不管技术多么发达，我们女儿也要永远把传统的读写能力作为自身发展的基石。

结果我们和那篇文章的作者都没有完全猜对：妮可已经长大成人，而且阅读能力不在我之下。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她似乎丧失了书写能力。与那篇文章的作者所预见的不同，她不用口述消息并要求虚拟秘书重复刚刚所说的内容，只用在心里默念，视网膜投影仪就会在她的视场显示出文字，然后她再用手势结合眼球移动作修改。只要有需要，她都能像这样书写。但是如果屏蔽辅助软件，只给她一个我坚持使用的那种键盘，这句话里的许多单词她都拼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英语似乎成了她的外语，她只会流利地口说，却无法付诸笔端。

听上去我好像对妮可的智力发展感到失望，其实绝不是这样。她天资聪慧，尽管在别处能挣到更多钱，可她还是全身心地热爱美术博物馆的工作。自始至终我都对她的成就感到骄傲。可过去那个害怕自己女儿失去拼写能力的我仍然存在，我也无法否认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延续。

我是三十多年前读到那篇文章的，在此期间我们的生活经历了无数我无法预言的转变，而最悲剧的一个就是：妮可的母亲安吉拉宣称，她理应过上一种更有趣的生活，而不是我们给予她的这种，于是她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行走于世界各地。不过，导致妮可形成当前这种读写方式的是一些日常的、缓慢的转变：利用一系列软件组件，实现其所承诺的功能和便利。而我在妮可刚开始使用它们的时候并没有表示反对。

可以看出，我并不坚决反对新生事物，跟任何其他人一样，我欢迎新技术。可是当磨刀石公司发布新型搜索工具“会忆”时，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疑虑。

数百万人，有些跟我年龄相仿，但大多数要更年轻，他们持续数年记录生命日志，佩戴个人摄像头，不间断地拍摄自己的全部生活。人们翻阅生命日志的原因多种多样——从回顾生命中的美妙时刻到追寻过敏原，应有尽有——但从来不会把内容全看一遍，没有人想花那么多时间组合关键词并筛选搜索结果。生命日志是你能想到的最完整的影集，然而，跟大多数影集一样，只有在特殊时刻才有人翻阅。如今磨刀石公司致力于改变这一切，他们宣称“会忆”的算法可以在你把“针”这个词说出口的同时搜遍它掉落的干草堆。

“会忆”监控你的对话，把提及的往事显示在视场的左下角。如果你说“记得婚礼上那段康笳舞吗”，“会忆”就会调出那段视频。如果与你谈话的人说“上一次我们去海边”，“会忆”也会调出当时的视频。而且，不仅与别人谈话时可以使用，“会忆”还在监视你默念的内容。如果你念出“第一次就餐的川菜馆”这句话，你的声带同样会像出声阅读那样运动，“会忆”据此就可以调出相关内容。

软件在解答诸如“我把钥匙放在哪儿”这种问题上的作用不容否认。但是磨刀石公司对“会忆”的定位超越了虚拟随身助理：他们想用它取代你的自然记忆。

***

吉金基十三岁那年的夏天，一个欧洲人住进了村子里。裹着尘土的燥风才刚开始从北方吹来，当地家族公认的首领赛维长老就发出了通告。

一开始大家自然感到戒备。“我们做错了什么？”吉金基的爸爸问赛维。

多年以前，欧洲人首次来到蒂夫。几位老人说过，总有一天他们会离开，然后这里的生活就会变回以前那样，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蒂夫人必须要与他们和睦相处。这意味着蒂夫人做事的方式要发生很多改变，他们以前从未与欧洲人一起生活过。欧洲人来村里通常是为了收取筑路税，某些家族他们去得频繁一些，因为那里的人拒绝缴税，不过这种事情在尚加夫氏族没发生过。赛维和其他家族长老一致认为缴税是最好的选择。

赛维让大家不要担心：“这位欧洲人是一名传教士，也就是说，他只做祈祷。他没有权力惩罚我们，但是我们对他表示欢迎会让管理者感到高兴。”

他安排为传教士建造两间小屋，一间用于就寝，另一间用于接待。随后的几天里，每个人都要从收割高粱的工作中腾出时间去砌墙，打桩，编织茅草屋顶。夯实地面是最后一个环节，传教士恰在此时到来。他的搬运工首先出现，老远就能看见他们搬着箱子鱼贯穿过木薯田。传教士本人最后现身，尽管不用亲自搬运，他还是显得疲惫不堪。他名叫莫斯比，对于为他建造小屋的每个人，他都表示了感谢。他想要帮忙，可是很快发现自己对于建房一无所知，所以只好坐在角豆树的阴影里，用一块布擦拭额头。

吉金基好奇地看着传教士。那个人打开行李箱，掏出一样东西。初看上去它像一块木头，却又能被分开，吉金基认出那是一沓紧密装订起来的纸张。以前他也见过纸，欧洲人收税的时候会给他们证明税收金额的纸张。不过传教士正看着的显然不是同一种类，一定另有他用。

那人见吉金基在看自己，便邀请他到跟前来。“我叫莫斯比，”传教士说，“怎么称呼你？”

“我是吉金基，我父亲是尚加夫氏族的奥加。”

莫斯比摊开那沓纸并朝它比画了一下。“你听说过亚当的故事吗？”他问，“亚当是第一个人类，我们都是亚当的后代。”

“我们这儿的人都是尚加夫的后裔，”吉金基说，“蒂夫是我们蒂夫族所有人的祖先。”

“没错，但是你的祖先蒂夫也是亚当的后人，跟我的祖先们一样。我们都是同胞，你明白吗？”

传教士说起话来好像大舌头，不过吉金基还是能听懂。“嗯，我明白。”

莫斯比笑着指向一张纸：“这里讲了亚当的故事。”

“纸张怎么能讲故事？”

“这是我们欧洲人掌握的一种技艺。一个人讲话的时候，我们在纸上做记号，以后别人看那张纸的时候就会看到记号，了解头一个人说了些什么。第二个人就会以这样的方式听见第一个人说过的话。”

吉金基想起父亲给他讲过丛林谋生大师葛拜巴前辈的故事。“我们眼中只有纷乱的杂草，他却能看见金钱豹在其中杀死一只蔗鼠并把它拖走。”他父亲说。葛拜巴盯着地面就能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即便他当时不在那里。欧洲人的这种技艺一定很相似：理解符号的人能明白记录下来的故事，即使他们没有亲耳听到。

“给我讲讲纸上的故事。”他说。

莫斯比讲了亚当和妻子受到一条蛇诱惑的故事，然后他问吉金基：“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你讲得不好，不过这个故事很有意思。”

莫斯比笑了：“你说得没错，蒂夫语我还没熟练掌握。但这是一个不错的故事，我们听过的最古老的故事。你们的祖先蒂夫出生之前很久，它就已经开始流传了。”

吉金基有些半信半疑：“这张纸不可能有那么古老。”

“当然，这张纸可没经历那么久的时间。不过，这上面写着的话是从更古老的纸上抄录下来的，一遍又一遍地抄写，故事才得以流传。”

如果确实是这样，那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吉金基喜欢听故事，越古老的故事他越喜欢。“你那儿有多少故事？”

“非常多。”莫斯比飞快翻动起那沓纸，吉金基能够看见每张纸上都写满了符号，那里面一定有特别特别多的故事。

“你说的那种理解纸上符号的技艺，只有欧洲人才能掌握吗？”

“不是啊，我可以教你。你愿意吗？”吉金基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

作为一名记者，我一直感激用生命日志确定事实真相所带来的便利。几乎没有哪个法律程序，不管是刑事的还是民事的，不需要用到某个人的生命日志，这样做也是正确的。一旦涉及公众利益，发掘事情真相就会变得至关重要。公正是社会契约的精华所在，只有清楚真相你才能拥有正义。

然而，对于在纯个人事务中使用生命日志，我持怀疑态度。生命日志刚刚流行起来的时候，有些情侣认为他们可以用其解决“谁究竟说过什么”这类争端，从而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可是要找到那段视频并不容易，除了那些钻牛角尖的家伙，没人能坚持到底。这种不方便是一个障碍，限制了生命日志搜索频率，只有必须寻求公正的时候才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有了“会忆”，寻找某个特定时刻变得更加容易，以前无人问津的生命日志如今像犯罪画面那样被仔细审视，家庭争吵中常用的证据大都散布在其中。

平时我给新闻板块撰稿，但也编写过深度报道。所以我给主编推介“‘会忆’的潜在负面影响”这个选题时，他给我亮了绿灯。我首先采访了一对已婚夫妇，暂且称其为乔尔和迪尔德丽，他们各自的职业是建筑师和画家，让他们谈论“会忆”并非难事。

“乔尔总是说自己早就知道事情的结果，”迪尔德丽说，“即使是在他根本就没有猜对的时候。以前这种事儿会把我逼疯，因为他以前不承认他的看法与事实不符。现在我有了办法，比如最近我们讨论过的麦基特里奇绑架案。”

她给我发了一段她与乔尔争吵的视频。我的视网膜上展现出一场鸡尾酒会的场景，视角来自迪尔德丽，乔尔正在对一群人讲话：“从被捕那天就可以断定，他是有罪的。”

迪尔德丽说：“你之前可不这样认为。有好几个月，你一直辩称他是无辜的。”

乔尔摇摇头：“没有，你记错了吧。我当时说的是，即使是罪行昭然若揭的人，也有受到公正审判的权利。”

“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对他的审判太草率了。”

“你记错人了吧，我可没那样说。”

“没错，就是你。你看。”另一个视频窗口弹出来，是迪尔德丽生命日志的片段。迪尔德丽找到这段并把它广播给参加交谈的所有人。在内嵌视频里，乔尔和迪尔德丽坐在一家咖啡馆，说话的正是乔尔：“他就是替罪羊，警察需要安抚公众，所以随手抓了名嫌犯。这下他完蛋了。”迪尔德丽反问道：“你认为他绝无可能被判无罪？”乔尔答道：“除非他能请到精明强干的辩护团队，但我认为他请不到。对于他这种社会阶层的人，永远没有公正可言。”

我关闭了所有窗口后，迪尔德丽说：“没有‘会忆’，我永远也无法让他相信，他自己改变了立场。现在我有证据。”

“就算你那次说对了，”乔尔说，“也没必要在朋友面前揭穿我。”

“从来都是你在朋友面前揭我的短，你还这样说我？”

越过了这条线，对于真相的追求便失去了美好的初衷。一旦与之相关的人之间存在私人感情，其他一些重要方面常常会更加凸显出来，为了在争论中获胜而去挖掘真相也有可能产生恶果。度假不愉快真的与谁提议去度假有关吗？你真的需要知道夫妻间是谁受另一方委托去办事时更不靠谱吗？我不是婚姻问题专家，但我知道婚姻咨询顾问会说：明确的指责并非解决之道。相反，夫妻双方要相互告知各自的感受并一起面对他们的问题。

接下来我同磨刀石公司的发言人埃丽卡·迈耶斯进行了交谈。她用冠冕堂皇的官方口吻给我讲了一长串“会忆”的种种优点。“提高信息的访问便利度从本质上来说是有好处的。”她说，“无处不在的视频拍摄彻底革新了法治方式。采取了更好的保存记录方法之后，商业活动也更加高效。记忆更加精确之后，我们每个人也能得到同样的提升：不仅工作更加得心应手，生活也更美好惬意。”

我甩出乔尔和迪尔德丽这对情侣的事例，她回应说：“如果婚姻是稳固的，‘会忆’不会产生任何伤害。可是假如你总是试图证明自己是对的而对方是错的，那么不管用不用‘会忆’，你的婚姻都会有麻烦。”

我承认就这个案例而言，她说的也许有一定道理。不过我也问她，难道在她看来，“会忆”使人们更容易保留记录，即使在稳固的婚姻中，这难道没有为类似的争吵推波助澜？

“根本没有。”她说，“‘会忆’并没有赋予他们斤斤计较的想法，是他们自己想要那么干。别的夫妇可能会通过‘会忆’方便地认识到双方都记错了一些事情，从而在对方犯下类似错误时更加宽容。而且我预计，后一种情形在我们客户群中更加普遍。”

我希望自己也能像埃丽卡·迈耶斯那样乐观，但是我知道，新技术并不总是引人向善。谁不希望证明自己印象中的事情是正确的呢？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出自己像迪尔德丽那样使用“会忆”，却一点也不确定那样做对我有任何好处。任何一个曾在网上冲浪这件事上浪费过时间的人都会知道，科技可以助长不良习惯。

***

莫斯比每七天进行一次布道，就在大家边酿造边品味啤酒的休息日。他似乎不赞同喝啤酒，可也不想在大家工作的日子布道，所以只能选择在酿酒那天。他谈到欧洲之神，告诉人们遵循他的守则会改善他们的生活，然而他对此的解释却没什么说服力。

不过，莫斯比配药的技术还算可以，而且他也愿意学习如何在地里劳作，所以大家越来越接受他。吉金基的父亲允许他偶尔去莫斯比那里学习书写。莫斯比也主动教其他孩子，有一段时间，吉金基的同龄人都会过来，大多数是为了相互证明他们不惧怕靠近欧洲人。不久之后，别的孩子都因为无趣而离开，但吉金基仍对写字感兴趣，而且他父亲觉得这样做可以讨好欧洲人，所以他最终获准可以每天都去学习。

莫斯比给吉金基讲解，每一个发音如何用不同的文字在纸面上表示出来。成行的文字就像地里的庄稼，阅读文字就像沿着垄沟行走，发出每个文字所代表的读音，你会发现最初那个人的话正在被你说出来。莫斯比教他如何用碳芯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不同的字符。

在课上，莫斯比通常会先讲一遍，然后再写下自己说过的话：“晚上我会睡觉。”Tugh mba a ile yo me yav.“有两个人。”Ioruv mban mba uhar.吉金基在纸上认真抄下文字，写完之后，莫斯比会检查他的纸。

“非常好，可你写字的时候得留出间隔。”

“我留了。”吉金基指着每行之间的空白说。

“我说的不是相邻两行之间的间隔。你看见每一行里字符之间的间隔了吗？”他指着自己那张纸说。

吉金基明白了：“你的字符一团一团的，而我的排列得很均匀。”

“这些不仅仅是一团一团的字符，它们是……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他从桌上捡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了一遍，“我不知道用你们的话怎么说，在我们那边，它们被称为‘单词’。我们写字时会在单词之间留出间隔。”

“可单词是什么？”

“我怎么解释呢？”他想了一下，“假如你说得慢点儿，在每个单词之后都会非常短暂地停顿一下，所以我们在写的时候要留出间隔。比如这句：你——多—大——了？”他边说边在纸上写下这句话，每次停顿就空一格：Anyom a ou kuma a me？

“但你说得慢是因为你是外国人，我是蒂夫人，说话时不停顿。我写的字难道不应该也是这样吗？”

“你说得多快不重要。不管你说得快慢，单词都是一样的。”

“那为什么你每说一个单词都要停顿一下呢？”

“用这种方式区分它们最容易。试着慢点儿说一遍。”他指着刚才写下的那句话说道。

吉金基慢慢地说了一遍，那样子就像一个人在努力掩饰自己的醉态。“为什么an和yom之间没有间隔？”

“anyom是一个单词。你不可以打断它。”

“可我也不用在anyom之后停顿。”

莫斯比叹了一口气：“我再想想怎么给你解释。现在，按照我的方式留出间隔。”

书写这种技术是多么奇怪啊。播种的时候，最好把甘薯种子均匀地隔开；要是吉金基像写字那样把甘薯种得七零八落，父亲会说他的。可他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写字，如果写好的要求就是那样的话，他也会照着做。

上了许多节课以后，吉金基才终于明白该在哪里空格，以及莫斯比所谓的“单词”是什么意思。你无法凭听力弄清单词开始和结束的位置，说话的发音流畅而又平缓，就像羊腿上的毛皮，而单词就像皮肉之下的骨头，单词之间的空格就是分割羊肉时下刀的地方。莫斯比写字时留出间隔，是为了表现出他所言之结构。

吉金基发现，如果自己努力思考，也能分辨出人们正常对话中使用的单词。一个人嘴里发出的声音没有变化，可他有了不同的理解，能分辨出整个句子的组成。一直以来他自己说的也都是单词，只不过他现在才认识到。

***

“会忆”带来的搜索便利显而易见，但是对于磨刀石公司所预见的产品潜力而言，这只是冰山一角。迪尔德丽核查她丈夫以前的言论时向“会忆”提起的是明确的搜索请求，可是磨刀石公司期望，人们习惯他们的产品之后，搜索请求会取代常规的回忆行为，“会忆”将整合进他们的每一个思维过程。一旦这一目标实现，我们就会变成认知赛博格，几乎不会记错什么，为了纠正错误而存储在硅片中的数字视频将取代不可靠的颞叶记忆。

拥有完美无缺的记忆会怎样？有记载说，记忆力最强的人大概是所罗门·舍雷舍夫斯基，他生活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俄罗斯。对他进行测试的心理学家们发现，单词或数字序列他听过一遍就能记住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舍雷舍夫斯基不懂意大利语，却能够引用十五年前听过的《神曲》中的章节。

然而，拥有完美记忆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美好。一段文字会在舍雷舍夫斯基头脑中唤出众多画面，导致他经常无法专注于文字本身的内容。他所认知的众多实例令他很难理解抽象概念。有时，他尝试着主动遗忘。他在纸条上写下不想再记住的数字，然后将它们烧掉。他想用这种粗糙原始的手段清除记忆的丛林，却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当我向磨刀石公司发言人埃丽卡·迈耶斯提出完美记忆也许会带来不便时，她胸有成竹地回答：“这跟过去人们对视网膜投影仪的担心一样，”她说，“他们担心看见不断更新的内容会被分散注意力或难以忍受，可我们还是完全适应了。”

我并没有提起，不是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个正面的科技产品。

“‘会忆’完全可定制。”她继续说，“假如你发现它返回的搜索结果比你需要的多，你可以随时降低它的灵敏度。但是根据我们的顾客分析，用户从来都没有那样做过。随着用户的适应性增强，他们发现‘会忆’越灵敏越高效。”

然而，即使“会忆”没有一直用不必要的历史影像占满视场，我也想弄明白，拥有完美的真实印象就不会产生问题吗？

对于我们理想化的崇高自我而言，“冰释前嫌”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一个说法。可是在实际的自我那里，原谅和遗忘这两种行为却不那么直截了当。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必须忘记一些事情才能够原谅。只有不再经历最初的伤痛，我们才更容易原谅，这又反过来使得伤痛更容易被遗忘。这个过程反复进行，正是这种心理学反馈回路让最初恼人的冒犯在事后回想中变得可以原谅。

我所畏惧的是“会忆”将阻止这种反馈回路的运转。永久记录的视频中每一个冒犯的细节都清晰可辨，这就会阻止一个人变得心软，而这正是开始原谅的必要条件。我回想起埃丽卡·迈耶斯曾说“会忆”无法伤害牢固的婚姻。她的主张中有一个不明确的言论，即怎样才算得上牢固的婚姻。假如某人的婚姻建立在遗忘这一基础之上——虽然这听上去有些讽刺，磨刀石公司有何权力将其动摇呢？

这个问题不只局限在婚姻上，还有建立在“冰释前嫌”之上的各种关系。我的女儿总是固执己见，小时候就不服管教，少女时期就开始公然向我挑衅了。十多岁以后，她跟我有过许多次激烈的争吵，但是大多数争吵我们都已经抛在脑后，如今我们的关系相当融洽。假如拥有“会忆”，我们还会跟对方说话吗？

我不是说遗忘是弥补感情的唯一途径。尽管我已记不起妮可跟我之间的大多数争吵——我很庆幸这一点——但有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次争吵促使我成为一名更好的父亲。

当时妮可十六岁，正在读中学三年级。她母亲安吉拉已经离开两年，那可能是我们生活中最艰难的两年。我不记得是什么事情引发了争吵——显然是某件琐事——可是事态逐步升级，很快妮可就把安吉拉的离开归罪于我。

“她就是因为你才离开的！是你把她赶走了！你也走吧，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没有你我肯定会更好。”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家。

我知道她原本并无恶意——我认为在她生命中的那个时期，她不会特别怨恨任何事——可她这个指责实在太伤人。安吉拉的离开令我伤心极了，我一直也不明白，为了留住她我还能做些什么。

妮可第二天才回来，那天晚上我进行了一次真挚的自我反省。尽管我认为自己对她母亲的离开没有责任，可妮可的指责仍然令我耳边警钟长鸣。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一直自认为是安吉拉离家的最大受害者。我沉溺在深深的自怜中，感叹自己遭受如此不公的境遇。我本来没有打算要孩子，是安吉拉想成为母亲，现在她把重担留给了我。正常世界怎么会把抚养一名青春期女孩这样的重任给我承担？这样一项艰难的工作怎么能托付给没有任何经验的人呢？

妮可的指责使我认识到她的处境比我还要糟。虽然时间过去很久，而且我对这份责任并不完全认同，但至少我是自愿承担的。妮可是不得已才接受自己的角色，没有任何话语权。如果说哪个人有权表示愤怒，那就是她。尽管我认为自己作为父亲还不错，可是显然，我需要做得更好。

我不再固执己见。我们的关系没有在一夜之间改善，可是多年来我已能够赢得妮可的善待。我记得她大学毕业时给我的拥抱，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有了“会忆”，这些年对感情的弥补还有可能实现吗？即使我们每人都能忍住不当面揭露别人的讨厌行为，私下里方便地重新观看争吵视频似乎也能产生颇多伤害。清晰地回忆起以前她和我相互大吼的情形也许会让我们怒气难消，进而阻碍我们修复彼此之间的关系。

***

吉金基想记下一些有关蒂夫人来自哪儿的故事，可是讲故事的人语速飞快，他书写的速度跟不上他们。莫斯比说他多练习就会好起来，可是吉金基沮丧地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写那么快。

后来的一个夏天，一个名为赖斯的欧洲女人来村里拜访。莫斯比说“她是研究别人的人”，可又没法解释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说她想研究蒂夫。她问每个人问题，不仅是老人，还有年轻人，甚至连妇女和孩子都问。她记下自己听到的一切，却没有打算让任何人适应欧洲人的习惯。莫斯比坚持认为诅咒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可赖斯却询问诅咒如何起作用，并聚精会神地倾听对方解释父方的亲戚会如何诅咒你，而母方的亲戚会如何保护你不受诅咒。

一天晚上，村里最好的说故事的人——科夸——讲了蒂夫人如何分化成不同谱系的故事。赖斯一字不差地按他讲述的内容记录，后来，她通过一台用手指戳来戳去的机器在咔嗒咔嗒的响声里把那个故事又抄了一遍，这样就有了一份更加清晰整齐、容易阅读的记录。吉金基问她可否再给自己抄一份，令他激动的是，他的请求得到了满足。

说来也怪，记在纸上的故事令人失望。吉金基记得初学写字的时候，还以为可以通过写下的字，体验真人在那里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可是，记录没法再现现场。科夸讲故事的时候，不仅是说出单词，还使用声音、手势和目光。他全身心地为你讲那个故事，而你也在全身心地倾听。除了写下来的单词，其他都是纸张无法承载的。阅读纸上的词汇只能让你有少许线索，去想象科夸是怎么讲故事的，这就好比舔一下烹制秋葵的罐子之于真正地吃到秋葵。

不过，能有一份写在纸上的故事，时不时地读一读，吉金基还是很高兴。那是一个好故事，值得被记录在纸上，但不是写在纸上的一切都有价值。莫斯比布道时要大声读他书中的故事，大部分都很精彩，不过他也会大声朗读几天前写下的文字，通常不是讲故事，仅仅是为了表达对欧洲之神增进了解会改善蒂夫人的生活。

有一天，莫斯比正在演讲，吉金基向他表达了赞美：“我知道你对自己的所有布道都很满意，可是今天的真不错。”

“谢谢。”莫斯比笑着说。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为什么说我对自己的布道都很满意？”

“因为你期待人们多年以后还会想阅读那些内容。”

“我可没这样想。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你甚至在讲授之前就把它们都写下来了。连一个人都还没有听过，你就为子孙后代们写下来了。”

莫斯比笑了：“不，那不是我写下来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他知道那不是写给别处的人阅读的，因为有时候信使到村里给莫斯比送信，而莫斯比从没有让他们把写好的布道词带走。

“我写下那些文字，这样就不会在布道时忘记想说的话。”

“你怎么能忘了想说的话？我们此时就在说话，谁都没有用文稿帮助记忆啊。”

“布道不同于对话。”莫斯比停下来思考了一下，“我要确保我的布道尽善尽美。我不会忘记想说的话，可也许会忘记最佳的表达方式。要是把它写下来，我就不用担心了。而且写下文字不仅帮助我记忆，还协助我思考。”

“写作是怎么帮你思考的？”

“问得好。”他说，“不可思议，对吗？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写作的确帮助我确定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在我的家乡有句非常古老的谚语：Verba volant, scripta manent. 用你们的话说就是‘言语飞逝，文字长存’。你觉得有道理吗？”

“有道理。”吉金基出于礼貌才这样说，那句谚语根本就说不通。这位传教士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可他的记忆力一定很差，而且还不愿承认这一点。吉金基告诉了他的伙伴们，这个笑话在他们之间流传了好几天。每当他们相互八卦的时候，都会加上一句：“你记住了吗？这会帮助你。”他们一边说还一边模仿莫斯比在桌上书写的动作。

第二年的一个晚上，科夸宣布他要讲述蒂夫人是怎样分化成不同宗族的故事。吉金基取出自己记在纸上的故事，这样他就能边听科夸讲故事边看。偶尔他还跟得上，但是常常令他不解的是，科夸说的不同于写在纸上的内容。科夸讲完之后，吉金基对他说：“你讲的故事跟去年不一样。”

“胡说。”科夸说，“不管时间过了多久，我讲的故事都一样。就算再过二十年，我讲的故事也会跟现在一模一样。”

吉金基指着手里拿的纸说：“这张纸上记录着你去年讲的故事，我发现了很多不同。”他挑了一处自己还记得的，说：“去年你说‘乌央吉抓住女人和儿童，并把他们掳走当奴隶’；今年你说‘他们奴役妇女，更有甚者，他们还奴役儿童’。”

“这没什么区别。”

“故事没有变，可你讲述的方式变了。”

“不可能，”科夸说，“我讲的跟以前一样。”

吉金基不想去解释哪些措辞发生了变化，只是说：“假如你跟以前讲的一样，你每次都应该说‘乌央吉抓住女人和儿童，并把他们掳走当奴隶’。”

科夸瞪眼看了他一下，笑道：“学会了写字，你就认为这很重要吗？”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争论的赛维斥责科夸说：“轮不到你来评判吉金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每个人都可以保留自己的看法。”

“当然，赛维，当然了。”科夸嘴上虽这样说，但还是嘲弄地瞥了吉金基一眼。

后来，吉金基想起了莫斯比说过的那句谚语。即使科夸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他每次的措辞也会不同，他讲故事的技艺高超，所以措辞也就不那么重要了。莫斯比却不同，他布道的时候从不表演什么，对他来说，语言才是重要的。吉金基意识到，莫斯比写下布道词并不是因为他记不住，而是因为他在寻找特定的措辞。一旦他找到自己想要的，就会在需要的时候原样表达出来。

出于好奇，吉金基试着想象自己要进行一次布道，并开始写下要说的话。他坐在芒果树根上，用莫斯比给他的笔记本编写布道词，主题是tsav，即什么特质让某些人对别人有支配权，莫斯比不理解这个主题，还曾把它当作愚蠢的问题摈弃。吉金基把自己的初稿读给一位伙伴听，对方却说它不怎么样，结果两人还相互推搡了几下。不过后来，吉金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伙伴说得没错。他再三尝试写下自己的布道词，直到觉得厌烦，才又转向别的主题。

在练习写作的过程中，吉金基逐渐明白了莫斯比的意思，写作不仅仅是记录某人话语的方法，还能帮助你在讲话之前确定自己要讲的内容。词语也不仅仅是言谈的组成，还是思想的组成。一旦把它们写下来，你就能掌控自己的思维，就像把拿在手中的砖砌成不同的样子。写作让你审视自己的想法，仅靠谈话却无法做到这一点。看清自己的想法，你才能改进它们，令它们更具细节，更有说服力。

***

心理学家对语义记忆（对于普遍事实的认知）和情景记忆（对于个人经历的回忆）有明确区分。自从人类发明书写，我们就一直在用技术手段来增强语义记忆：起初是书籍，后来有了搜索引擎。相较之下，我们一直在抗拒增强情景记忆的辅助手段，很少有人收藏日记或相册多过普通书籍。一个明显的原因在于其可行性：假如我们想要一本关于北美鸟类的书籍，我们可以翻阅鸟类学家的著作；但是如果我们需要一本日记，就得自己来写。不过我也怀疑是否还有另一个原因，即我们下意识地认为情景记忆是个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不愿在书架上或电脑中展示它们。

这样的情况即将发生改变。多年来，父母们一直在记录孩子的每一个瞬间，因此，即使孩子们没有佩戴个人摄像头，他们的生命日志实际上已经在编辑中了。现如今，父母在孩子年龄尚小时就给他们佩戴视网膜投影仪，这样他们就能更早从辅助软件中获益。想象一下孩子们使用“会忆”访问生命日志的结果：他们的认知模式将不同于我们，因为回忆的方式不一样。我们的模式是想起一件过去的事情，然后在脑海中构建它，而孩子们则会在心中唤出这件事的索引，再用肉眼观看视频记录。情景记忆将完全由技术手段来承载。

这种对技术的依赖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缺点，即软件一旦崩溃，人们很可能会虚拟失忆。这种情形令我担忧，可技术成功也一样令人头疼：一旦个体只能通过不间断的视频摄像来回顾自己的过去，他对自我的感知将发生怎样的改变？缓和不堪回首的记忆时存在一个反馈回路，与此相似的是，将童年记忆浪漫化时也存在一个反馈回路。打断这一过程将产生不可避免的后果。

我记忆中最早的一个生日是在四岁时：我记得自己吹熄了蛋糕上的蜡烛，撕开礼物包装纸时还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当时没有视频记录，只有一些与我记忆相符的照片放在家庭相册里。但事实上，我怀疑自己根本不记得生日当天的情形，更像是我第一次看到照片之后，逐渐构造出那份记忆，我将想象中应该在那一天获得的情感逐渐填充到记忆中，反复回忆一个个瞬间，一点一滴地创造出属于我自己的幸福回忆。

我的另一份儿时记忆是我在客厅的地毯上，推着玩具车四处走动，我奶奶在缝纫机上忙活，偶尔转过身朝我亲切地微笑。那个时刻并没有被照片记录下来，所以我知道这份记忆只属于我自己，迷人而又美好。我真想观看那个午后的视频记录吗？不，绝不。

关于真相在自传中扮演的角色，评论家罗伊·帕斯卡写道：“一方面是事实的真相，另一方面是作家感受到的真相，两者在何处相一致不能由外界凭证提前决定。”我们的记忆都是私人自传，跟奶奶在一起的那天下午呈现在我记忆中的显著位置，是因为我投入了感情。假如视频记录揭示出奶奶的微笑其实是在敷衍我，她正因为缝纫活计做得不好而感到沮丧，那我会怎样？对我来说，记忆的重要之处在于我从中感受到幸福，我不希望这种幸福受到一丝一毫的剥夺。

在我看来，连续记录我整个童年的视频都是事实真相但缺乏感情，因为镜头无法捕捉事件中蕴含的情感维度。在镜头中，和奶奶在一起的那个下午和其他一百个下午毫无分别。假如我成长过程中看到的都是那样的视频，我绝不会对任何特殊日子注入更多情感，因为那里面没有可以聚集怀旧情绪的内核。

如果人们可以宣称记得自己的幼年时代，将会有怎样的结果？我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假如你问一位年轻人他最早的记忆是什么，他肯定会一脸为难。毕竟，他连自己出生那天的视频都能看到。无法记起自己生命头几年这种情况——心理学家称之为童年失忆——也许将不复存在。父母给他们的孩子讲述旧事的时候，再也不会一张嘴就说“你当时还太小，所以不会记得”。童年失忆好似变成了人类童年时代的一个特征，在永不停歇的潮流中，人类的年少时代将消失在我们的记忆中。

我有点儿想阻止这种情况发生，让孩子们能够继续透过时间迷雾隐约感受童年，防止生命伊始的记忆被冰冷无情的视频所取代。然而，他们也许会在无损的数字记忆中感受到同样的温暖，就像不完美的大脑记忆带给我温暖一样。

经历组成人生。我们的记忆并非生命中每时每刻的客观积累，而是根据特定时刻编排的故事。即使跟别人一起经历某件事，我们构造的记忆也绝不会相同：因为个性差异，我们每个人选择特定时刻的标准不同。我们各自注意到吸引我们的细节，并记住我们认为重要的事情，由此构造的记忆再反过来塑造我们的人格。

但是，我也感到疑惑。如果每个人都记住所有的一切，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是否会被抹除？关于自我的感觉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对我而言，既然未经剪辑的监控录像无法被称为故事片，那么，全方位的视频记录也不能算是记忆。

***

吉金基二十岁那年，一位行政官员到村里来找赛维。他带来一位年纪轻轻且在卡齐纳阿拉的教会学校读过书的蒂夫族人。管理者希望所有提交部落法庭的争端都有文字记录，所以他们给每位首领都指派了一位这样的年轻人去担当书记员。赛维让吉金基走到跟前，然后对官员说：“我知道你无法为所有蒂夫族部落指派人手。我这里的吉金基已经学会写字，他可以担任我们的书记员，你可以把你的人派到别的村子。”官员测试了吉金基的写作能力。因为莫斯比教得很好，那位官员最后同意让吉金基担任赛维的书记员。

官员离开之后，吉金基问赛维为什么不想让卡齐纳阿拉来的那个孩子当书记员。

“从教会学校出来的人我都信不过。”赛维说。

“为什么呢？欧洲人把他们变成了骗子？”

“他们要负一部分责任，可我们也脱不了干系。几年前，欧洲人来为教会学校召集男孩时，大多数长老都把不想要的人交给了他们，都是些吊儿郎当和心怀不满之人。现在，那些孩子回来了，跟任何人都不太亲近，把自己的写字本领当作一杆长枪来使用。他们让部落首领给他们找老婆，否则就伪造记录陷害首领，让欧洲人罢免他们。”

吉金基认识一个男孩，他总是抱怨，找各种方法逃避劳作。假如这种人有权力支配赛维，那简直是一场灾难。“你不能把实情告诉欧洲人吗？”

“很多人都说过。”赛维回答，“科旺达部落的马绍提醒我小心那些书记员，他那里是最先安插书记员的地方。马绍运气好，欧洲人相信了他而不是撒谎的书记员，可他知道有些首领没那么幸运。比起口述，欧洲人通常更相信文字记录。我不愿冒这个风险。”他认真地看着吉金基，“你是我的亲人，吉金基，是所有村民的亲人。我相信你会如实写下我说的话。”

“我会的，赛维。”

部落法庭每月举行一次，从早到晚，连续三天。法庭每次都会吸引一批观众，有时候人太多，为了场地中央也能有点风，赛维不得不要求大家都坐下。吉金基坐在赛维旁边，在官员留下的本子上记录每一个争端的细节。这工作不错，争论者支付的费用他会得到一些。他不仅有座位，还有一张小桌子，甚至在休庭时都可以在桌上写字。赛维每日听取的控诉各种各样——有人自行车失窃，庄稼歉收是否该由邻居负责——但大多数情况都与妻子有关。在一次争端中，吉金基写道：

尤曼的妻子格吉逃回娘家，她的亲戚阿农戈试图说服她回到丈夫身边，但是格吉拒绝了，阿农戈也没有别的办法。尤曼要求归还十一英镑彩礼，可阿农戈说他现在没钱，而且尤曼只付了六英镑彩礼。

赛维要求双方找来证人。阿农戈说他有证人，可他们都出门在外。尤曼带来一名证人，他宣誓之后，证实自己数过尤曼付给阿农戈的十一英镑彩礼。

赛维要求格吉回到丈夫身边谨守妇道。可是她说自己受够了尤曼。赛维责令阿农戈偿还尤曼十一英镑，第一笔还款要在三个月后收成可以销售的时候支付。阿农戈表示同意。

这是当天的最后一个争端，当时赛维显然已经疲惫不堪。“卖掉蔬菜偿还彩礼，我小时候不会发生这种事。”后来，他摇着头说。

吉金基知道他的意思。老人们说过，在过去，人们用类似的东西进行交换：假如你想要山羊，就得用鸡来交换；假如你想娶媳妇，就得把自家的女人许给女方家的男人。后来欧洲人表示，蔬菜不可以充当赋税，坚持要收钱币。不久之后，一切都用货币来交换，你能用它买到一切，不管是一个葫芦还是一个老婆。这让老人们觉得很荒谬。

“老方法慢慢消失了。”吉金基对赛维表示赞同。他并没有说年轻人喜欢这种方式，因为欧洲人也曾颁布法令说，只有在女方同意结婚的情况下才能支付彩礼。过去，一位年轻的姑娘可能被许给手患麻风、牙齿腐烂的糟老头，她没有选择只能出嫁。如今，女人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只要对方有能力支付彩礼。吉金基自己就在攒钱结婚。

莫斯比有时会来旁观，可他发现处理过程令人不解，所以经常在结束后询问吉金基一些问题。

“比如，尤曼和阿农戈的争端涉及究竟欠了多少彩礼，为什么只有证人宣誓？”莫斯比问。

“为了确保他所说的完全属实。”

“可是，如果尤曼和阿农戈也宣誓，这也会确保他们所说的完全属实。阿农戈之所以撒谎就是因为他没有宣誓。”

“阿农戈没有撒谎。”吉金基说，“他只说自认为正确的话，尤曼也是如此。”

“可阿农戈所言跟证人说的不一致。”

“那也不能说他在撒谎。”接着吉金基想起了欧洲语言中的一个情况，明白了莫斯比的不解之处，“我们的语言中有两个词对应你们所谓的‘真实’。表示‘正确’的mimi和表示‘准确’的vough。在争端中，当事人说他们自认为正确的内容，即为mimi。而证人发誓说出准确的事情经过，也就是vough。赛维听取事情经过之后就能决定，对所有人来说什么样的行为是正确的。即使当事人没有表达准确的事实，只要他说出了正确的内容，那就不叫撒谎。”

莫斯比显然无法同意这个观点，“在我的家乡，出庭作证的每个人都必须发誓讲出准确的事实，即使是当事人。”

吉金基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只是说：“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风俗习惯。”

“没错，风俗习惯可以不同，可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人而异。记得《圣经》中怎么说吗？‘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我记得。”吉金基说。莫斯比说过，正是因为明白了上帝的真理才令欧洲人如此成功。他们的财富和国力不容否认，可谁又知道真正的原因呢？

***

为了报道“会忆”，我得亲自尝试一下才能有说服力。问题是我没有可以用“会忆”进行检索的生命日志。通常在采访或报道时我才会激活个人摄像头，但在别人保存的生命日志里我肯定露过面，我可以利用他们的视频记录进行检索。虽然所有生命日志软件都有特定的隐私功能，大多数人还是会贡献出基本的共享权利：假如你的行为被录进他们的生命日志，你有权访问自己出镜的那一段。我运行软件根据我的GPS历史轨迹进行搜索，从别人的生命日志中收集视频片段。经过一周时间，我搜寻了社交网络和公共视频档案，收获了长度从几秒到几个小时的视频片段：不仅包括治安监控录像，还包括朋友、熟人，甚至陌生路人的生命日志片段。

可想而知，与我本该主动记录的视频相比，搜索到的生命日志更加碎片化。与大多数生命日志的第一人称视角不同，所有内容都来自第三人称视角，但对“会忆”来说，这不是什么障碍。我本来估计随着生命日志的普及，它的覆盖范围将在今后的几年里达到顶峰。令我吃惊的是，一张有关覆盖范围的图表显示，十年前覆盖范围的曲线有个突然上升。妮可从十几岁起就一直在记录生命日志，所以不出所料，我的家庭生活也大量地呈现在其中。

起初我不太确定该如何测试“会忆”，因为我显然无法让它调出记忆中不存在的事件记录。我觉得自己应该从记忆中的事件开始，于是在心中默念“文森特给我讲述帕劳群岛之旅的那一次”。

我的视网膜投影仪在视场左下角显示出一个窗口：我正在跟我的朋友文森特和杰里米吃午饭。文森特也没有记录生命日志，所以这一段来自杰里米的视角。我听文森特热情地谈论了一通带着水肺潜泳。

接下来我试了一下自己只隐约记得的事情。“我坐在黛博拉和莱尔中间的那次聚餐。”还有谁坐在同一桌我已经不记得，我很好奇“会忆”能否帮我想起他们。

果不其然，黛博拉当晚一直在记录，在她的视频里，我可以用识别软件辨别出坐在我们对面的每一个人。

成功了几次之后，我也遭遇了几次失败；考虑到生命日志并不是连续的，这也毫不奇怪。我调查了一个小时过去的事情，“会忆”的表现相当了不起。

终于，我似乎可以用“会忆”去分析包含更沉重感情的那些记忆。我和妮可的关系现在已经足够亲密，所以可以安心重温她年轻时我们的争吵。我觉得应该从我印象深刻的那次争吵开始，然后再一点点向前追溯。

我默念：“妮可朝我喊‘她就是因为你才离开的’那次。”

我们住过的那栋房子的厨房呈现在画面里，妮可就是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是妮可的视角。我就站在炉灶前，显然我们正在吵架。

“她就是因为你才离开的！是你把她赶走了！你也走吧，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没有你我肯定会更好。”

这几句话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不是妮可说的。

是我。

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一定是伪造的，妮可编辑了视频，让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她肯定注意到我请求访问她的生命日志，所以才伪造了这些来教训我。或者是她虚构出这段影像来给朋友们看，以印证她对我造的谣。可她对我为什么还那么生气，居然做出这种事？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我开始从头到尾浏览这段视频，寻找因为编辑视频片段而表现出不一致的地方。接下来的视频显示妮可跑出房子，跟我记忆中一样，根本没有不连贯的画面。我倒回视频，重新观看前面的争吵。

刚开始，我越看越生气，气妮可如此大费周章编造这样一个谎言，因为之前的情形都与我朝她怒吼相符。后来，我在视频中说的话听上去熟悉得令人难受：我因为她在学校惹麻烦又被老师叫过去，对此我抱怨不已，指责她交友不慎。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没道理说出那种话，是吧？我一直在表达我的关心，而不是在责备她。妮可一定是把我在其他场合说的话用在了这里，好让她诋毁我的视频更加可信。这是唯一的解释，不是吗？

我让“会忆”检查视频水印，结果显示没有任何修改。我看到“会忆”对我搜索的词条给出一个修改建议：把“妮可朝我喊那次”改成“我朝妮可喊那次”。这个修改建议一定是跟最初的搜索结果一起显示的，可我没注意到。我厌恶地关掉“会忆”，这个产品令我愤怒。我准备去收集一些伪造水印的相关信息来证明这段视频是假的，但最后没有付诸实施，因为我认识到那是绝望的表现。

我愿意手按着《圣经》或说出任何必要的誓言来证明，是妮可控诉我迫使她母亲离开了我们。那次争吵跟我记忆中的其他事情一样清晰，但这不是我觉得这段视频难以接受的唯一原因。我一心觉得——尽管我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不足——向孩子说出那种话的父亲绝不可能是我。

可是这段数字视频却证明我恰恰就是那种父亲。尽管我已脱胎换骨，但不可否认的是，我身上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更明显的是，它揭示了一个事实，多年来我成功地向自己隐瞒了这个事实。前边我说过，我们选择记住的细节映射出我们的人格。那么，我把自己说的那句话误认为出自妮可之口又说明什么呢？

我记得那次争吵是我人生的一次转折。我曾幻想一段有关救赎和自我提升的历程，我在其中扮演无畏的单身父亲，勇敢面对挑战。可现实……又如何呢？自那以后发生的事情有多少是归功于我呢？

我重新打开“会忆”，搜索妮可大学毕业典礼的视频。我亲自记录了整个过程，所以我能看到妮可的面容，我出席她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是她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令我无法分辨吗？如果我们的关系真正得到了改善，这种改善是怎么发生的？十四年前我这个父亲有多糟糕，显然我自己都难以想象。我付出很多才改善了现在同妮可的关系——这样的结论虽然容易得出，可我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妮可现在真的不讨厌我吗？

我不打算用“会忆”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需要直奔主题。我给妮可留言说想跟她谈谈，并问她我能否在当晚去她的公寓。

***

几年以后，赛维开始参加一系列有关尚加夫氏族的首领会议。他跟吉金基解释说，欧洲人不愿与如此多首领打交道，所以要求把蒂夫族人分成八个部落。赛维和其他首领要讨论出尚加夫氏族和哪家合并。尽管不需要记录，但吉金基对他们要商讨的内容感到好奇，所以问赛维能否带他一起去。赛维答应了他的请求。

吉金基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多前辈聚在一起，他们有些人跟赛维一样庄重威严，还有些则脾气火爆。他们一连争论了好几个小时。

吉金基回来后的那个晚上，莫斯比问他情况如何。吉金基叹息道：“尽管没有吹胡子瞪眼，他们吵起来还是跟野猫打架一样。”

“赛维认为你们应该加入哪一方？”

“我们应该加入跟我们关系最近的那些氏族，这是蒂夫人的方式。既然尚加夫是科旺达的儿子，我们氏族就应该跟南边的科旺达氏族合并。”

“有道理。”莫斯比说，“那为什么还存在分歧？”

“尚加夫氏族的成员并没有比邻而居，有些人住在西边的田地，离杰基拉氏族较近，那里的前辈们跟杰基拉氏族的前辈很亲近，他们希望尚加夫氏族跟杰基拉氏族合并，因为这样他们就会在最终形成的部落里更有影响力。”

“我明白了。”莫斯比想了一下，“住在西边的尚加夫人和住在南边的尚加夫人不能加入不同的部落吗？”

吉金基摇摇头：“我们尚加夫人只有一个共同的父亲，所以我们应该在一起，所有的前辈都认同这一点。”

“既然世系如此重要，西边的前辈们怎么能主张尚加夫氏族应该与杰基拉氏族合并呢？”

“分歧就在于此。西边的前辈们宣称尚加夫是杰基拉的儿子。”

“等等，你们不知道尚加夫的父母是谁？”

“我们当然知道！赛维能把自己的祖先一直追溯到蒂夫本人那里。西边的前辈假称尚加夫是杰基拉的儿子，因为结合杰基拉氏族他们可以从中受益。”

“可是，如果尚加夫氏族与科旺达氏族合并，你们的前辈不也会受益吗？”

“没错，可尚加夫是科旺达的儿子。”随即吉金基明白了莫斯比话有所指，“你认为是我们的前辈在撒谎？”

“不，完全不是。只不过听上去双方的理由同样充分，根本分辨不出谁对谁错。”

“赛维说得对。”

“没错。”莫斯比说，“可你如何让别人也承认这一点呢？在我的家乡，很多人把自己的家谱写在纸上。这样我们就能准确追溯祖先，即便是隔了许多世代。”

“是啊，我看过你们《圣经》里的谱系，从亚伯拉罕一直追溯到亚当。”

“没错。不过不光是《圣经》，很多人都记录他们的家谱。如果有人想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他们能从文字记录中查到。假如你们有记录，别的前辈就得承认赛维说得对。”

吉金基承认他说得有道理。真希望尚加夫氏族一直都有据可查。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欧洲人首次来到蒂夫是在多久以前？”

“我不清楚。至少有四十年了，我想。”

“你觉得他们刚来这里时会记录尚加夫氏族谱系的相关情况吗？”

莫斯比沉思了一会儿：“或许会。行政部门肯定保存了不少记录。如果有的话，它们会被保存在卡齐纳阿拉的政府驻地。”

每隔五天，一辆卡车会载着货物沿公路驶往卡齐纳阿拉去赶集。后天刚好是赶集的日子，假如吉金基明早启程，他就能及时赶到公路上搭车。“你觉得他们会让我查看记录吗？”

“有个欧洲人陪你去会容易得多。”莫斯比笑着说，“我们一起去如何？”

***

妮可打开公寓的门，邀请我进去。她显然好奇我为什么来：“你想要谈什么？”

我不确定要从何谈起：“我要说的听起来会有些奇怪。”

“没关系。”她说。

我给她讲了自己用“会忆”查看生命日志片段，回顾了她十六岁时我俩的那次争吵，最后我朝她怒吼，而她离家出走。“你记得那一天吗？”

“我当然记得。”她显得不太自在，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也记得，或者说我以为自己还记得，可我记忆中有点儿不一样。在我印象中，是你说了那句话。”

“我说了什么？”

“我记得你跟我说，我离开你一点儿都不在乎，没有我你肯定会更好。”

妮可长久地注视着我：“这么多年以来，你记忆中的那一天就是这样的？”

“是的，直到今天。”

“要不是这么令人伤心的话，我肯定就笑了。”

我心里一阵难受：“很抱歉，你不知道我有多懊悔。”

“懊悔你说过那句话，还是懊悔记成是我说过那句话？”

“两者都有。”

“这就对了！你知道这让我怎么想？”

“想象不出来。但我以为是你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自己很难受。”

“可那只是你假想出来的，那句话实际上是你对我说的。”她不信任地摇摇头，“你他妈还是老样子。”

这句话太伤人了，“是吗？我真的没有改变？”

“当然没有，”她说，“你总是把自己当成受害者，就好像你才是那个受到不公待遇的好人。”

“你说得我好像有妄想症似的。”

“不是妄想，是盲目和自私。”

我有些生气，“我这不是来道歉了吗？”

“没错，没错。还不是为了你自己。”

“是，你说得对。我很抱歉。”我等妮可朝我打了个手势，才继续说，“我猜我……确实是盲目自私。我不愿承认是因为我以为自己已经放开眼界，跨过了那道坎儿。”

她皱起眉头，“什么？”

我告诉她我是如何觉得自己已经变身为一位父亲，修复了我们的关系，并以她毕业典礼上的亲密瞬间圆满告终。妮可表面上没有嘲笑我，可她的表情令我说不下去。我显然是在自取其辱。

“毕业典礼时你还恨我吗？”我问，“你我当时已经和睦相处，这是我一厢情愿吗？”

“不是，毕业典礼上我们确实和好了。可那并不是因为你神奇地变成了一位好父亲。”

“那是因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上大学以后我开始看心理医生，”她再次停顿，“可以说是她拯救了我的人生。”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妮可会需要心理医生？我按捺住这个想法，“我不知道你进行过心理治疗。”

“你当然不知道，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不管怎样，毕业那年，她说服我最好不要生你的气，所以我俩在毕业典礼上才能融洽相处。”

所以说我的确编造了一段与现实严重不符的情节。妮可承担了一切，我是那个不劳而获的人。

“我猜我并没有真正了解你。”

她耸耸肩膀，“你只是出于自己的需要来了解我。”

这么说太伤人了，可我却有苦难言。“你受委屈了。”我说。

妮可短暂而又惆怅地一笑，“你知道吗？再小一些的时候，我曾幻想你这样说。可是现在……算了，它并不能弥补一切，对吗？”

我发现自己一直希望她会当场原谅我，然后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然而，要弥补我们之间的关系，光说句抱歉是远远不够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的所作所为已经无法改变，可至少我能不再装作自己没有做过那些事。我要用‘会忆’真实地认识自我，发现自我。”

妮可看着我，揣摩着我的诚意。“行啊，”她说，“不过，我们得说明白：你可别每次因为待我不好而感到内疚时都跑来我这里。我努力忘记那些事，不想因为你试图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儿就重新经历一遍。”

“那是自然。”我看见她开始流泪，“提起这些陈年往事又让你难受，对不起。”

“没关系，爸爸。我感激你所作的努力。只是……最近别再这样了，好吗？”

“行。”我走向门口，又停住脚步，“我只想问一下……如果有可能，我可以做点什么弥补……”

“弥补？”她面露疑惑，“我不知道。更体贴一点，可以吗？”

这正是我要努力做到的。

***

政府驻地确实有四十年前的文件，欧洲人称之为“评估报告”。有莫斯比在，他们可以查看文件。文件是用吉金基不认识的欧洲语言书写的，但里面包含各个氏族的家谱图，他能轻松认出图中的蒂夫族名字，莫斯比再帮他确认一遍。西边田地的前辈是正确的，赛维弄错了：尚加夫不是科旺达的儿子，而是杰基拉的儿子。

政府驻地的人同意打印一份相关内容的拷贝，让吉金基带走。莫斯比留在卡齐纳阿拉拜访那里的传教士，吉金基直接回家。在途中他就像一个不安的孩子，希望能乘坐卡车一路到家而不用从公路走回去。一回到村里他便开始寻找赛维。

找到赛维的时候，他正在前往附近农田的路上。几位乡亲截住赛维，让他为一只母山羊的幼崽该如何分配主持公道。最后他们都很满意，赛维继续赶路。吉金基走到他旁边。

“欢迎回来。”赛维说。

“赛维，我去了卡齐纳阿拉。”

“哦，你去那儿干什么？”

吉金基给他看了那张纸，“这是很久以前欧洲人最初来到这里时记录的，尚加夫氏族的前辈们给他们讲了尚加夫氏族的历史，他们说尚加夫是杰基拉的儿子。”

赛维的反应不温不火，“欧洲人问的是谁？”

吉金基看了看纸，“贝特和厄可亚哈。”

“我记得他们。”他点点头说，“他们是贤人，不会说这种话的。”

吉金基指着白纸黑字说：“可他们确实说过！”

“或许你的解读不对。”

“我没有弄错！我知道如何阅读。”

赛维耸耸肩，“你为什么把这张纸带回来？”

“这上面的内容很重要，我们应该加入杰基拉氏族才对。”

“你认为整个氏族在这件事上应该相信你的决定？”

“我不是让整个氏族相信我，我是让他们相信你小时候的那些前辈。”

“他们应该相信。可那些人不在这里，你手里只不过是一张纸而已。”

“纸上的内容告诉我们如果他们在这里会说些什么。”

“是吗？一个人不会只有一种观点，假如贝特和厄可亚哈在这里，他们会同意我的观点，认为我们应该加入科旺达氏族。”

“如果尚加夫是杰基拉的儿子，他们怎么会那样说呢？”他指着那张纸说，“杰基拉跟我们的关系更近。”

赛维停住脚步，转向吉金基：“亲戚远近的问题不能通过文书来决定。科旺达氏族的马绍警告我教会学校的孩子们有问题，你才成了书记员。要不是我们拥有共同的祖先，马绍不会提醒我们。你的职位证明了我们两个氏族有多亲近，可你却忘了这一点，还指望文书告诉你自己早该心中有数的内容。用心想想，”赛维拍了拍他的胸膛，“你研究文书太多，忘了什么是蒂夫人了吧？”

吉金基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赛维说得没错。他一直花时间学习写字，使自己像欧洲人一样思考。他变得更相信纸上的文字而不是人们说的话，蒂夫人可不是这样。

欧洲人的评估报告是vough，它完整而又准确，但不足以解决问题。选择加入哪个氏族应该符合大家的利益，要做到mimi才行。只有前辈能确定什么才是mimi，为尚加夫氏族作出最好的选择是他们的责任。要求赛维遵从这张纸上的内容就是迫使他与自己心中的正确背道而驰。

“你说得对，赛维。”吉金基说，“原谅我，你是我的前辈，我认为这张纸比你知道得更多是不对的。”

赛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随便你怎么做，但我相信，把这张纸给别人看弊大于利。”

吉金基陷入思索。西边田地的前辈肯定会坚称评估报告支持他们的观点，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论还会无休无止。但更重要的是，蒂夫人会走上歧路，把文件记录当作真相的来源。这样的话，古老的生活方式会受到冲击而消逝，而他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

“我听你的，”吉金基说，“不会给别人看。”

赛维点点头。

吉金基回到自己的小屋，思考着发生的事情。连教会学校都没有念过，他就开始像欧洲人那样思考了。在笔记本上练习写字导致他不知不觉地失去了对前辈的尊重。写字帮助他更清晰地思考，他不否认，可那还不足以让他更相信文字记录，不相信他人。

作为一名书记员，他得保存赛维在部落法庭上的决议册。但他不需要保留其他笔记本，写着他自己想法的那些。生火做饭时，他要把它们烧掉。

***

尽管我们通常不这么想，但写字是一种技术，也就是说，会写字的人把自己的思维过程以技术手段呈现出来。一旦可以流畅阅读，我们便成了有感知能力的赛博格，这其中蕴含着非常深远的意义。

在一种文明采纳文字书写之前，知识只能以口头形式传播，历史十分容易被篡改。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是不可避免。纵观全世界，吟游诗人和歌舞艺人把原始素材改编之后呈献给自己的受众，同时也是在改编历史以适应眼前的需要。历史记录不应改变的想法，是文字文明尊崇文字记录的产物。人类学家会告诉你，口头文明以不同的方式理解历史。对于口头文明，历史不需要多么准确，因为口头文明需要确认群体成员对于群体自身的共同理解。因此，认为口头文明的历史不可靠是不对的，它们的历史实现了群体的目的。

如今，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私人的口头文明，我们改写过去，以适应自己的需要，支撑起关于我们自身的故事。错误地阐释个人历史，把以前的自我当成现如今崇高自我的根基，我们每个人都在犯这种记忆错误。

然而，这样的时代行将结束。“会忆”还只是新一代记忆替代品的首款产品而已。随着这类产品更广泛地投入使用，我们将用完整的数字记录取代易变的大脑记忆，用真实记录取代反复讲述中演化出的故事。在我们的思维里，每个人都将从口头文明进化成文字文明。

文字文明优于口头文明，要得出这样的结论容易得很。可既然这些文字是写在这里而不是说给你们听，我的偏见也就显而易见。我的意思是，我更易于认识到读写能力的益处，而难以察觉它让我们付出的代价。读写能力鼓励一个文明更重视文件，忽视主观经验，总体而言，我认为利大于弊。文字记录会有各种错误，对它们的阐释也很容易改变，但至少白纸黑字本身永远不变，真正的优点就在于此。

而说到个人记忆，我就会持相反态度。人的身份建立在大脑记忆之上，因此，摈弃我们事件记忆的主观性这一想法令我害怕。我习惯认为个体讲述自身故事是很重要的，这种重要性不是针对整个文明。但我也是一个时代的产物，而时代已经发生了改变。我们无法阻止数字记忆的应用，就像口头文明无法阻挡文字文明的到来，所以我只能去寻找其中的积极意义。

而且我认为，我已经发现了数字记忆的真正优势：关键不在于证明你是对的，而在于承认你是错的。

因为我们所有人在各种场合都会犯错，出于痛苦或伪善，而我们已经忘记了这些场合中的大多数。这意味着我们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如果无法信任自己的记忆，我能拥有多少个人认知？你们呢？你们可能在想，虽然记忆不完善，但这种让我愧疚的主观修正并未发生在你们身上。可我之前跟你们一样确信无疑，结果我错了。你们也许会说：“我知道自己不完美，我犯过错误。”我在这里要说，你们犯过的错误超乎你们的想象，构造你们个人形象的某些核心设定其实是假的。花时间用一下“会忆”，你们会找到答案。

我此刻推荐“会忆”，不是为了让你们回忆过去时感到羞耻，而是为了避免将来发生这样的一幕。大脑记忆允许我构造故事来粉饰我的家长行为，但是，我希望通过立即开始使用数字记忆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的真实行为不会由别人来呈现给我，让我被动接受；真相不会让我震惊到重新进行自我评估。有“会忆”来呈现事件的本真，我的自我认知从一开始就不会偏离太远。

数字记忆不会阻止我们讲述自己的故事。如我先前所说，经历组成人生，这是无法改变的。数字记忆只会改变那些强调美好行为、忽略阴暗行为的虚幻故事——我希望——让我们知道自己也会犯错，从而对别人的错误不那么苛责。

妮可也已经开始使用“会忆”，她发现自己对事件的记忆亦不完美。这没有让她原谅我——也不应该原谅，因为她的错误与我的相比太微不足道——不过，她对我记错自己行为的愤怒有所减弱，因为她认识到我们都犯了同一种错误。我不得不难堪地承认，埃丽卡·迈耶斯谈及“会忆”如何影响情感关系时所预言的得到了准确的证实。

这不是说我改变了对于数字记忆负面效应的看法，负面效应很多，人们需要提防。我只是认为自己无法再客观地谈论此事。我放弃了本打算要写的记忆修复的文章，并把调研成果交给一位同事。关于软件的优劣，她写出一篇不错的作品，冷静客观，没有任何我给她的材料中随处可见的反省和忧虑。替而代之，我创作了这篇文章。

我对蒂夫人的描述基于事实但又不完全精确。蒂夫人在一九四一年关于尚加夫氏族应该加入哪一方确实有过一场争论，因为对于氏族创立者的血统有不同看法，且行政记录确实表明氏族前辈对于他们家谱的描述也在不断演变。不过我所描述的许多具体细节都是凭空想象，真正的情况更加复杂且缺少戏剧性，类似真实事件一贯的样子，所以我自由发挥，创作了一个更好的故事。为了说明真相，我编造了一个故事，其中的矛盾之处我清楚得很。

至于跟妮可争吵的那些叙述，我已尽力准确描写。开始做这件事以来，我一直在全面记录，并在写作本文期间反复查看录像。但是将哪些特定细节包含进来，哪些省略掉，还是由我来决定，也许我只不过是又编造了一个故事。尽管我努力迎难而上，可我是否在用这样的描述来讨好自我？我是否在歪曲事实，使叙述更像是一种忏悔？你能作出判断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我的文字同视频记录本身作对比，于是我迈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步：在妮可的同意下，我把自己的生命日志向大众开放，就像现在这样。看一看那些视频，然后你们自己作出决定。

如果你们觉得我不够诚实，请告诉我。我需要知道。

[后记]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听过一次报告，主题是个人计算的未来。发言人指出，有一天，对你生命中的每个时刻进行连续不断的视频记录将成为可能。这是个大胆的主张——当时，硬盘空间昂贵得不适合存储视频——可我发觉他说得没错：最终你可以记录一切。尽管我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实现，但我觉得它一定会对人类心智产生深远影响。理智上，我们知道记忆并不可靠，但我们很少去质疑它。拥有真正准确的记忆会对我们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每隔几年我就会想起这个问题并重新思考一遍，但是我一直没打算围绕它打造一篇作品。传记作家对记忆延展性的描写很有说服力，我不想简单地一味重复他们已经说过的内容。后来我读到沃尔特·翁的《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讲述书面文化如何影响口语文化。虽然书中一些较为激进的主张已经受到质疑，可我还是觉得很受启发。它提醒我，也许可以将上一次技术对我们认知的变革跟下一次进行类比。

耿辉 译

大寂静

人类利用阿雷西博望远镜寻找地外智慧生命，因为与之取得联系的渴望如此强烈，所以才创造出这只耳朵来倾听穿越宇宙的声音。

可我跟我的鹦鹉伙伴们就在这里，他们为什么没有兴趣倾听我们的声音呢？

我们是能够与他们交流的非人类物种，这不正是人类在寻找的吗？

***

宇宙如此广博，智慧生命一定已经出现过数次；宇宙又这么古老，甚至足够一个掌握科学技术的物种进行扩张并遍布整个星系。然而，除了地球，哪里都没有生命的迹象，人类把这称为费米悖论。

有人对费米悖论提出解释，认为智慧生物主动隐藏自身存在，避免被有敌意的入侵者当作目标。

作为几乎被人类灭绝的物种的一员，我能证明这种策略是明智的。

保持安静，避免吸引注意是合乎道理的做法。

***

费米悖论有时还被称为大寂静，宇宙应该充斥着各种声音，可事实却相反，它寂静得令人不安。

有些人推测，智慧物种向外太空扩张前就灭绝了。假如他们的理论正确，那么，沉默的夜空就是一片寂静的坟场。

数百年前，我的种族繁盛，整个里奥阿巴霍国家森林都回荡着我们的声音。如今我们几乎灭绝，这片雨林也许很快就会像宇宙其他各处一样寂静。

***

有一只名叫亚历克斯的非洲灰鹦鹉因为它的认知能力而闻名，当然，它只是在人类中闻名。

名为艾琳·佩珀堡的人类学者花费三十年时间研究亚历克斯。她发现亚历克斯不仅认识代表形状和颜色的词汇，而且真正理解形状和颜色的概念。

许多科学家对一只鸟能掌握抽象概念感到怀疑。人类倾向于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可最终佩珀堡让他们相信，亚历克斯不仅仅是在学舌，它还理解自己所说的内容。

在所有种类的鹦鹉中，只有亚历克斯最接近于被人类认真对待的交流对象。

在相对还很年轻的时候，亚历克斯突然去世。离开的前一晚，亚历克斯对佩珀堡说：“你保重，我爱你。”

如果人类寻求与非人类智慧建立联系，这不正是他们所追求的吗？

***

每只鹦鹉都用特有的叫声表明自己的身份，生物学家把这称为鹦鹉的“联系音”。

一九七四年，天文学家利用阿雷西博望远镜向外太空广播了一条信息，旨在展示人类智慧。那就是人类的联系音。

在野外，鹦鹉通过名字呼唤对方。一只鸟模仿另一只的联系音来吸引它的注意。

何时人类探测到阿雷西博发出的广播信息被传送回地球，他们就会知道有人在尝试引起他们的注意。

***

鹦鹉是声音的学习者：我们能学习发出听到的新声音，没有几种动物拥有这项能力。狗也许能听懂几十种指令，但是它们只会汪汪地叫。

人类也是声音的学习者，在这方面我们有共同之处，所以人类和鹦鹉因为声音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联系。我们不是单纯在鸣叫，我们在发声，我们在表达。

或许这就是人类如此建造阿雷西博望远镜的原因。接收设备不一定要兼具发射功能，但是阿雷西博望远镜兼而有之，既是一只用来倾听的耳朵，也是一张用来发声的嘴巴。

***

人类已经与鹦鹉共同生活了数千年，但只到最近，他们才发觉我们或许具有智慧。

我猜我不能怪他们，我们鹦鹉以前也总以为人类不怎么聪明。要理解与自己大相径庭的行为是非常困难的。

但鹦鹉比任何地外生命都更近似于人类，人类可以近距离观察我们，可以用目光跟我们交流。如果只能在一百光年之外偷听，他们打算如何识别外星智慧呢？

***

在英语中，“希望”与“呼吸”可以用一个词表达，aspiration，这并非巧合。

讲话时，我们利用肺部的气息赋予思维以物理形态。我们发出的声音既表明了意图，又展现了生命的力量。

我说，故我在。也许只有类似鹦鹉和人类这样的声音学习者，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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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嘴雕琢声音会带来一种快感，如此原始的本能行为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被当作了一种封神之技。

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神秘主义者相信，元音代表天体音乐，并通过吟唱从中汲取力量。

五旬节派基督徒相信，他们说的灵言是天堂中天使的语言。

印度教的婆罗门相信，念祷文可以帮他们强化现实。

只有声音学习者的种族，才会在神话传说中为声音赋予如此重大的意义。我们鹦鹉能够领悟其中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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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印度神话，宇宙在“唵”的一声中诞生，这个音节包含了过去和将来存在的一切。

当阿雷西博望远镜对准群星之间的太空，它能听到一个微弱的杂音。

天文学家称之为“宇宙微波背景”，它是大爆炸的残余辐射，是一百四十亿年前宇宙在爆炸中诞生留下的回响。

但是你也可以把杂音当作最初那声“唵”的回响，微弱得勉强可以听到，但又如此悠扬，只要宇宙存在，夜空就会一直震动。

阿雷西博望远镜没有其他收获时，听到的就是创世之声。

***

我们波多黎各鹦鹉有自己的神话，它们比人类的简单，但是我想，人类会从中获得乐趣。

唉，我们的神话正随着我们的灭绝而失传，我怀疑人类不会在我们消失前破解我们的语言。

所以我们种族的灭绝不仅意味着一群鸟儿的消失，还代表着我们的语言、礼节和传统的消亡。我们的声音就这样走向寂静。

***

人类活动令我的种族濒临灭绝，但我不怪他们，他们并非出于恶意，只是没有注意到而已。

人类创造出如此美妙的神话，有着多么了不起的想象力啊！也许这就是他们拥有无尽渴望的原因。看看阿雷西博望远镜，任何造出此物的种族必然伟大。

我的种族恐怕不会在此存活很久，可能等不到属于我们的时代就会灭亡，就此陷入大寂静。然而在离世之前，我们要给人类发送一条信息，只希望阿雷西博望远镜能让人类听见。

信息是这样：

“你保重，我爱你。”

[后记]

名为《大寂静》的作品其实有两件，只有其中之一适合选入这部选集。对此我需要解释一下。

二〇一一年我参加了一次名为“跨越鸿沟”的会议，会议的目的是促进艺术与科学之间的对话。参会者中有一位是珍妮弗·阿洛拉，艺术家二人组阿洛拉和卡尔萨迪利亚的成员之一。我完全不熟悉他们创作的艺术作品——结合了行为艺术、雕塑和声音，但是珍妮弗对他们正在实现的创意进行了解释，我特别感兴趣。

二〇一四年珍妮弗联系我，问我是否有可能与她以及她的搭档吉列尔莫一起合作。他们想打造一件有关拟人论、科学技术以及人与非人世界间联系的多屏视频装置。他们打算并列播放阿雷西博射电望远镜和附近森林中濒危物种波多黎各鹦鹉的影片，问我是否愿意写一篇配文——从一只鹦鹉的角度讲述的寓言，“一篇跨越物种的翻译作品”——放在第三块屏幕上。当时我犹豫了，不仅因为我缺乏视频艺术的创作经验，还因为我通常不写寓言故事。但是他们给我看了一小段初创的内容之后，我决定试一下。接下来的几周，我们交换了关于语意不清和语言灭绝这类主题的想法。

最终，名为“大寂静”的视频装置被选入费城织物工坊和博物馆的阿洛拉和卡尔萨迪利亚作品展。必须得承认，看见最终作品的时候，我立马对以前作出的一个决定感到后悔。珍妮弗和吉列尔莫之前邀请我参观阿雷西博天文台，但是我觉得创作文本不需要去，所以就拒绝了。看见墙壁大小的屏幕上播放阿雷西博望远镜，我真希望当时接受了邀请。

二〇一五年，珍妮弗和吉列尔莫受邀为艺术杂志《e流》的第五十六届威尼斯双年展特刊撰稿，他们建议发表我们合作作品中的文字。我创作的虽不是独立之作，但是离开了本来的语境，最终发表后的效果也还不错。这就是短篇小说《大寂静》的由来。

耿辉 译

脐

主啊，我投身于您的怀抱，回顾今日，请您照耀我的心灵，让我也可以在一切过往中明鉴您的恩泽。

此时此刻，如此美妙的一天让我觉得满足和感激，可今天开始时却并不顺利。早晨航班抵达时，我心情很差。我在航站楼周边寻找出租车站点，有个男人以为我迷路，就想来解救我。他告诉我芝加戈 [30] 不适合女人单独来访，我回答说，我一个人去蒙古都没有问题，芝加戈不可能更糟。主，原谅我对一个只想提供帮助的人那样尖锐。对笃信女人弱小无助的男人，我请求您帮我变得更有耐心。

我承认自己没打算在芝加戈停留。写完那本书已经很久，我的关注点已经转到其他方面，上个月我已全身心投入亚利松那现场发掘的准备工作。收到詹森博士的邮件后，我的脑海里只有那些矛尖以及它们可能告诉我们的信息。当我的出版商安排我在这儿进行公开演讲时，我觉得他只是在蹭我的旅行计划，不支付机票费用就让我推广书籍，结果我就被耽搁了。

到达宾馆后我见到了活动剧场派来的助手，心情也有所改善。一开始，她告诉我她有多么期待我的演讲，我觉得她只是在客气。可是后来她谈到一些细节，说我的书让她重新认识科学家的工作，我意识到她的热情不是装出来的。从读者那儿得到这种反馈令我无比满足，更重要的是，我也得到了启示，教化大众跟现场发掘一样，也是考古学家的重要任务。主啊，谢谢您不着痕迹地让我懂得，把公开演讲当成无聊差事这一想法有多自恋。

我在宾馆餐厅吃了清淡的晚餐，然后前往剧场。今晚的听众人数是截至目前我单次演讲中最多的。男男女女挤在大厅里，就像沙滩上的角嘴海雀一样密集。我自知不应该把到场人数看成我名望的反映，海报上“多萝西娅·莫雷尔”这个名字从来都不是关注的焦点。大家来听讲座是因为阿塔卡玛木乃伊正在参加全国募捐巡展，第一站就是芝加戈。现在人人都在琢磨考古学，我也就偶然得益于此，但我并不介意。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很高兴有这么多听众。

我的演讲以探讨树干年轮开始，每一圈年轮的宽度取决于树木生命中那一年的降雨量，所以连续的窄圈表示一段干旱期。我解释说，从树木被砍伐的年头开始往回数，我们可以编辑一份回溯几十年的气候模式年表，远远超出所有在世者的记忆限制。过去在世间留下痕迹，我们只需要知道如何读取。

然后我描述了匹配不同树木年轮形状的对照记年技术。我举例说明在两块木头上可以看见宽窄相同的年轮序列：在最近砍伐的树木上接近圆心，在另一块古老建筑的木材上靠近外围。我们知道这两棵树木的生命期存在交叠，后者成熟时前者还是小树苗，但是它们经历了同一个雨水丰沛和稀缺的过程。我们可以利用更古老树木的年轮来拓展过去的气候模式。因为有了对照记年技术，我们不再局限于单独某棵树的寿命。

我告诉听众，考古学家已经在越来越古老的建筑上对木材进行检查，向过去匹配年轮模式。即使无法求助文字记录，通过查看年轮，我们也可以知道德国特里尔大教堂顶部的木材砍伐于一〇七四年，地基的木材砍伐于一〇二四年，而且还不止于此。我告诉大家，还有更古老的树木我们可以利用，比如科隆罗马大桥的木桩和巴特瑙海姆加固古老盐矿的横梁。每块木头都是一卷大自然书写的史书，一本降雨年鉴，结合在一起足以回溯到耶稣诞生。

然后我告诉他们，要想进一步往前回溯就难办了。那意味着得去寻代沼泽中存留的树干、考古现场发掘的横梁，甚至穴居人火坑里的大块木炭。我解释说那就像拼图，有时候我们能找到很多相互契合的，但直到我们找到那块能将它们与我们的主年表关联起来的木材，才会知道它们所属的时代。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不断填补空缺，最后使连续的年轮记录达到五千年，然后是七千年。我告诉听众，研究一块木头，得知它所属的树木在八千年前倒下，是一件多么激动人心的工作啊。

然而，这种激动还无法同研究更早几个世纪的木头样本所激起的兴奋感相比，因为那些树干中都有一个年轮的阻断点。从现在往前数，最老的年轮形成于八千九百一十二年前。主啊，我告诉他们，再往前就没有年轮了，因为那是您创造世界的时间。在那一时期，每棵树的中心都由绝对清晰均匀的圆形木质构成，那个实心圆的直径代表创世时刻那棵树的大小，它们就是本初树木，由您亲手创造，而非长自树苗。

我告诉他们，这些树木横截面上年轮的缺失跟阿塔卡玛木乃伊没有肚脐一样意义重大。事实上，树木截面会告诉我们人类遗骸，不管是骨骼还是木乃伊，都没有包含的内容。没有年轮年表，我们无法知道这些本初人类何时诞生。人类遗骸告诉我们，人类活动遍及全世界，但是树木截面告诉了我们人类创生的准确时间。

然后我对他们讲，缺失年轮的树木和没有肚脐的木乃伊既妙不可言又令人惊叹，它们在逻辑上也必不可少。为了帮助听众理解原因，我让他们考虑另一种情况。如果我主您创造本初树木时把年轮一直延续到圆心，那意味着什么？那将表示您创造的证据中包含了不存在的夏天和冬天，这将成为一个骗局，无异于您在一个本初人类的额头上放一道伤疤，来表示他从没经历过的童年伤害。为了支撑编造的记忆，在他虚构的童年里还得有照顾他的父母，您得为他们造坟。他的父母肯定也提过自己的父母，所以主，您还得为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造坟。为了保持延续性，您要用过去无数代人的骸骨填满大地，多到不管挖多深，我们掀起的每锹土都会惊扰一位祖先的坟墓，地球就只会成为没有尽头的坟场。

我说那显然不是我们所居住的世界，我们所见的周围世界都不可能古老到没有限度，所以一定会有个起点。如果我们观察得足够仔细，就会发现起点存在的证据，这才是唯一正确的逻辑。没有年轮的树木和没有肚脐的人类证实了我们的推理。不仅如此，我对观众说，它们还为我们提供了精神上的慰藉。

我让大家想象，如果在我们生活的世界里，不管挖多深，我们都能找到更早时期的世界印记，那将会是什么样子；我让他们想象，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已经让数字失去意义的古老过去把证据呈现在你眼前会是怎样的情形。然后我问，他们不会像在时间海洋中漂流的人一样感到迷失吗？唯一正常的反应应该是绝望。

我告诉他们，我们并不是完全漂泊不定。我们已经抛下船锚，锁定位置，即使看不见也能确定海岸就在附近。我们知道您创造这个世界时胸有成竹，我们知道港湾在等待。我告诉他们，我们的导航手段就是科学研究。我说，这就是我成为科学家的原因，我希望找出您赋予我们的意义，主。

我结束发言时，他们鼓掌欢呼，我承认我从中获得了快乐。主，原谅我的骄傲，帮我记住我做的全部工作——不管是在沙漠里发掘尸骨，还是对大众演讲授课——都不是为了我个人的荣耀，而是为了您的。让我永远不要忘记，我的任务就是向别人展示您丰功伟绩的壮美，让他们向您靠拢。

阿门。

***

主啊，我投身于您的怀抱，回顾今日，请您照耀我的心灵，让我也可以在一切过往中明鉴您的恩泽。

今天我得到很多您的提示，对此我深表感激，但也觉得困扰。一切都要从我与表妹罗斯玛丽及其丈夫阿尔弗雷德共进早餐说起。我不经常见罗斯玛丽，但很喜欢与她见面。主，谢谢您让我拥有一位这样的亲戚：她认为考古学是适合女性的工作，而且不会问我何时结婚生子。

罗斯玛丽给我讲过她那边亲戚的最新消息之后，又说之所以在早餐时见我还有别的缘由。“上周我买了一块化石，可阿尔弗雷德认为是假的。”她说。

“还不是因为太便宜，”阿尔弗雷德解释说，“便宜没好货，这是我的信条。”

“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鉴定一下。”罗斯玛丽说。我告诉他们我很乐意看看化石。吃完早饭，她从前台接待那里取回一个包裹，我们在宾馆大堂角落找了一个空座位。

盒子里面，一米细布包着一根鹿的股骨，非常古老，但是保存完好。我一下就看出那不是一根普通的骨头，它缺少一条骺线。随着幼鹿生长为成年鹿，新的软骨长出来的地方，生长板会留下残余。可是这根股骨此刻的长度就是它最初的长度，这只鹿不是从幼鹿生长而来。这是本初鹿的一根股骨，由我主您按照成年鹿的大小亲手创造。

我告诉罗斯玛丽和阿尔弗雷德它是真的，罗斯玛丽得意扬扬，阿尔弗雷德羞愧不安。因为我在旁边，他们显得克制，但我能看出他们马上还会讨论。罗斯玛丽感谢了我，我告诉她不用客气，问她是在哪里买的鹿骨。

“我去参观木乃伊。你可能对那类展品见怪不怪，可我觉得很了不起。巡展旁有个礼品店，出售的大都是与木乃伊相关的明信片和书籍，也有一些化石，大多是蛤壳和蚌壳之类，不过也有不一般的，比如这根骨头和鲍鱼壳。”

这吸引了我的注意，她确定有鲍鱼壳吗？

“当然，”她说，“我以前买过化石，但从没看过鲍鱼壳，所以向店员咨询。因为比较新奇，我就想买，但是鲍鱼壳上看不见线条。”

我明白她的意思，跟树木一样，普通蛤壳蚌壳也有同心年轮，但是本初双壳类生物的贝壳圆心部位异常光滑，只有在边缘才会展现出年轮，每一圈都代表创生后的一年生命。这种化石是收藏家手中最流行的，因为常见，它们不是很昂贵，但它们由我主您亲手创造，贝壳化石就是明显的证据。相较之下，鲍鱼属于单壳类，贝壳的生长层只能在钻孔后通过显微镜观察。在肉眼看来，本初鲍鱼壳跟其他普通的没什么区别。

可我吃惊的原因不是听说礼品店出售本初鲍鱼壳化石，而是我知道只有一个地方发现过本初鲍鱼壳化石，因此根本不清楚它们怎么会被出售。与罗斯玛丽和阿尔弗雷德道别后，我便乘公共汽车去了阿塔卡玛木乃伊展出的教堂。

外边的参观者排了一条长队，我以为自己能完全绕过主展览，直奔礼品店。与罗斯玛丽的惯有印象不同，我从没真正研究过本初人类的木乃伊。相关的学术论文及其配图我当然浏览过，可是在此之前，那是我对真正木乃伊的最深入研究了。所以虽然我对展览本身有顾虑，但还是决定买票排队参观。

我站在队伍里，偶然听见后边两个人谈论木乃伊。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问他妈妈，这些尸体从创世以来一直保持完好无损算不算奇迹。他妈妈说不算，还解释说它们一直保存在极度干燥的环境中。她非常正确地告诉孩子，智利阿塔卡玛沙漠极少降雨，所以骡子的蹄印经过五十年也不会消失，这种环境可以防止埋在那儿的任何尸体腐烂。

我觉得他们的对话听起来非常鼓舞人心，因为许多人不假思索地把各种事件归为奇迹，结果贬低了奇迹的价值。正是这类想法让无法从医学上得到治疗的患者向木乃伊求助。就算教会不再宣扬遗迹的治愈能力，也没有对绝望的人作出有效劝诫。购票者中有一个盲人和两个身陷轮椅的人，大概都在希望接近一个奇迹能引发另一个奇迹。主，我祈祷他们痛苦减轻，但我赞同世俗的共识，即只存在一个奇迹——创世——我们所有人都距它同样遥远。

我排队等了一个小时才看到木乃伊，但这是我事后的估计，因为看见它们的经历意义深远，我完全忘记了等待的过程。一共有两具木乃伊，都是男性，陈列在各自温湿可控的展柜里。他们的皮肤纤细脆弱，类似组成蜂巢的薄层，似乎都像鼓皮一样紧绷在颅骨上，感觉轻轻一撞就会开裂。除了用骆马皮遮住胯部，两具木乃伊什么都没穿，它们躺在埋葬时用的芦苇垫上，腹部完全暴露出来。

主，我曾处理过本初人类的骨骸，手握没有骨缝的头盖骨或没有骺线的股骨所产生的奇妙感觉，坦白说，无法与目睹没有肚脐的尸体相比拟。我觉得差别在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不清楚自身骨骼的细微结构，所以需要解剖学知识来识别本初人类骨骼的特别之处。但是我们都知道自己有肚脐，所以看见没有肚脐的躯体会引发我们对差异的敬畏，这种敬畏更加真挚，甚至更加深刻。

离开展区时，我又无意中听见身后那对母子的祷告，母亲领着孩子祈祷，他们感谢了您，因为您让教会考古学家而不是世俗考古学家发现了木乃伊，把它们展现在公众面前，而不是藏在某个博物馆的库房，只让特定的科学家看见。听到这些，我有点泄气，倒不完全是因为我不同意她的看法。在这个问题上，我有点犹豫。

我深知目睹木乃伊的体验是多么震撼，主，通过让参观者获得这项体验，这次巡展会让数万甚至数十万人拉近与您的距离。可是作为科学家，我觉得完好保存身体组织才是第一要务。不管教会付出多少辛劳，在全国各地展出这些木乃伊肯定会比存放在博物馆产生更多损伤。谁知道将来会开发出什么样的分析软组织的技术？生物学家们相信，他们就要找出生物向后代传递特性的继承性粒子，也许有一天他们能够识别那些粒子携带的信息。等那一天到来，我们就能不受时间限制地读取您对人类的原始设计。那样的发现将会把全人类聚拢在您身边，主，但同时，这也要求我们耐心等待，不要损坏木乃伊的身体组织。

不管怎么样，我去了礼品店，有不少游客在那里购买明信片。等店员闲下来时，我看了下化石展柜。跟罗斯玛丽说的一样，鲍鱼壳跟各种传统贝壳在一起销售。我曾好奇礼品店是否宣称鲍鱼壳也跟木乃伊一样来自智利，但实际上，有卡片说它们来自加州阿尔塔海岸的圣罗莎岛，发现于史前聚居地的垃圾堆里。

采购的游客减少后，礼品店的店员来到我身旁。也许他已习惯于顾客对贝壳化石源自垃圾堆的描述产生顾虑，便解释起这些化石的特殊之处。“它们不仅出自本初贝类，还被本初人类触摸过。由上帝亲手创造的人类曾把它们握在手里。”

我告诉他我对鲍鱼壳化石感到好奇，想知道它们是否跟木乃伊一样，也是被教会考古学家所发现。

“它们是私人收藏家捐赠的，卡片上的信息也是由他提供的。”

我问他能否告诉我收藏家的名字，他问我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我向他介绍自己是一名考古学家，他告诉我他叫达尔。我说圣罗莎岛唯一一次考古发掘由加州阿尔塔大学资助，发现的化石都已成为大学博物馆的藏品，所以私人手中不应该有本初鲍鱼壳化石。

“我不清楚这一点，”他说，“如果我知道这个信息，肯定会问清楚。你的意思是它们都是偷来的吗？”

我告诉他我无法确定，也许有别的解释，但是我很有兴趣听一听。

达尔先生明显很担心，“我们以前接受私人收藏家捐赠，从没产生过来源纠纷。”他查找了账目，为我写下捐赠者的姓名和地址：一位名叫马丁·奥斯本的先生，使用旧金山的邮政信箱。“巡展开始前不久，他挑选大批化石送来，要求不能卖高价，好让普通人也买得起。尽管那意味着约塞米蒂教堂的募款会减少，但如此慷慨的态度我也表示赞同。要是他从博物馆偷化石，还会那样做吗？”

我表示不知道，但感谢他的帮助。我告诉他，一旦核实奥斯本捐赠的化石来源，我会写信给他，并建议他为了避免使情况进一步复杂，等收到我的消息之后再继续销售。他表示同意。

现在我要坦白，接下来我撒了谎。原谅我，主。可是如果真涉及盗窃，我想不出其他任何办法来见到这位奥斯本先生。我以达尔先生的名义给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我认为他捐赠的化石是偷来的赃物，要立即给他邮寄回去。我还准备了一个包裹，通过火车运送到他在旧金山的邮政信箱。为了跟我的包裹搭乘同一趟火车，我退掉机票，改变明天飞往亚利松那的行程。到达旧金山之后，我只需要盯着邮局，质询来取包裹的人。假如他无法解释如何获得化石，我会向权威部门举报他。然后我乘火车南下洛杉矶，再前往亚利松那发掘现场。

我知道这种手段有多么不正规。如果奥斯本先生提供住宅地址，我可以简单地去他家找他。可他使用邮政信箱，不仅让我很难跟他碰面，还让我认为使这个花招是事出有因。希望我没有仓促得出结论。

主，请向我明示正确的做法。我发觉自己寻找答案的渴望虽然在科学工作中必不可少，可在此之外却并不总是容易接受。请您帮我了解什么时候该不断追寻，什么时候该抛开疑虑。请让我一直保持好奇，但绝不要疑心重重。

阿门。

***

主啊，我投身于您的怀抱，回顾今日，请您照耀我的心灵，让我也可以在一切过往中明鉴您的恩泽。

跟我所担心的一样，礼品店的化石确实是被盗的，但我不想局限于此而不顾其他。今天我有很多理由想起您，哪一个我都不能忽视。

在旧金山，我完整度过的第一天开始时很好，谢谢您让我在酒店的床上充分休息，几天或者说几夜的火车旅行让我的身体透支很多。在火车上我从来休息不好，所以最不喜欢乘火车旅行。与之相比，我宁可坐汽车穿越沙漠，在星空下入眠。

主，旧金山是一个没人能忘记您存在的城市。我刚离开酒店，一位募捐者就要我给约塞米蒂大教堂捐款。他们可能蹲守在每家酒店门口，把外地人当成目标，因为每个本地人都已不胜其烦。我没有捐钱，但我确实欣赏募捐者身旁宣传板上的绘画，上边可爱地描绘了大教堂完工后的样貌。其中一幅画的是夕阳下的教堂主观众席，让我感到印象颇为深刻。我曾了解到，主观众席的地面距屋顶三百多米，绘画充分展现了它的宏伟。

主，没人能否认您在地球表面塑造了无与伦比的美景。我幸运地造访过三块大陆，见过白垩崖、砂岩谷和玄武岩柱，全都非常壮观。可它们只是表面的装饰，明白这一点减弱了我的欣赏程度。也许是我的科学思维让我想要深入观察。我更敬畏的是所有地表特征之下的花岗岩，真正组成地球的岩石海洋。每当我看到花岗岩裸露出来的那些地方，地球的真正精髓就展现在眼前，我都感到与您的杰作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约塞米蒂峡谷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真希望我能在一个世纪前造访，当时那里的原始自然还未被染指。我看过那里被掏空之前的岩石群照片，自然是极其壮观。我无意批评主教辖区的决定，但也许我就是在批评。原谅我，主，我知道约塞米蒂大教堂建成时将会让人敬畏，我希望有生之年能够亲见，它很可能会让无数人向您靠拢。我只是忽然想到，花岗岩山峰本身也可能有同样的效果。

随着我们即将进入二十一世纪，用无数金钱和几代人的努力建设大教堂是最佳选择吗？我对此提出质疑有错吗？用时比人类一生还久的建筑工程能赋予参加者超越世俗的远大志向，我赞同这一点，甚至理解在地球根基开凿大教堂，作为人类和神圣建筑见证的动机。可就我而言，科学才是真正的现代大教堂，一座知识的殿堂，一棱一角都像石质建筑那样壮美。它能实现约塞米蒂大教堂的所有目标，甚至更多。我希望有更多人意识到这一点。

也许我只是羡慕教会的筹款能力，原谅我这一点，主。他们在努力歌颂您的荣耀，跟我们科学群体一样，所以我无法极力反对。我们的共性远胜于差异。

我来到马丁·奥斯本接收邮件的邮局，坐在街对面公交车站的长凳上。我用彩色胶带封住包裹，以便他离开邮局时我方便认出，接下来就是等待和观察。人们到车站上车，我还得继续坐着，感到特别尴尬。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主啊，我更习惯于搜寻骨头而不是活人，毫无追踪和伪装技巧。

最后我看见了自己准备的包裹，但是差点错过，因为我一直以为会是个男人来取，但是恰恰相反，一位年轻女性把它抱出来，放在路边招呼出租车。她年纪轻轻，不超过十八岁，也许更小，不可能是博物馆的员工。起初我觉得她肯定是马丁·奥斯本的共犯，也许是被骗参与了他的阴谋。可是后来我发现，跟时常用偏见刺激我的男人一样，我也犯了大男子主义的错误。

我接近她，询问她是不是“马丁·奥斯本”。她犹豫许久，接受了被我发现的事实，只好说：“没错，我就是。你邮寄的包裹？”我说是的。我已经准备好要对盗贼愤然提出尖锐的指控，可是面对一位年轻女性，我不确定该如何行动。我作了自我介绍，她说她叫威廉敏娜·麦卡洛。她的姓氏听起来耳熟，我突然产生疑惑，问她跟内森·麦卡洛是不是亲戚。她回答：“他是我父亲。”

这让事情有了眉目。女孩是加州阿尔塔大学位于奥克兰的自然哲学博物馆馆长的女儿。馆长女儿出现在储藏室里，不会让员工怀疑。

她问我：“也就是说，这个包裹里没有任何化石，对吗？”我告诉她没有，她捡起包裹扔进旁边的垃圾筒里。“那你找我有何贵干？”

我说她可以先解释为什么要从她父亲的博物馆偷盗。

她说：“我不是窃贼，莫雷尔博士。窃贼为了自己的利益偷盗，我拿走化石是为上帝着想。”

我问她如果想支持约塞米蒂大教堂建设，为什么又要低价出售化石，她说：“你以为我想为大教堂筹款？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想让更多人能欣赏到化石。我愿意免费送出，可那样的话，谁会相信它们是真的呢？我也没法自己出售，所以才把它们捐给能够销售的人。”

我说人们可以去博物馆欣赏化石。

“没人能看见我拿走的化石，它们都在橱柜里招灰。大学没道理收集这么多不能展出的东西。”

我告诉她，所有博物馆馆长都希望他们能展出更多收藏，他们会把藏品轮流展出。

她回应说：“有不少藏品永远也不会被展出。”我无法否认。她从皮夹里掏出一件本初蛤壳，上面有年轮环绕着中间光滑的部分。“跟别人谈论上帝时我把这拿给他们看，看到的人都颇受感动。想想这些锁在博物馆库房里的化石能让多少人增强信仰，我是在让它们物尽其用。”

我问她从博物馆拿化石已经多久了，她说她最近才开始。“人们的信仰很快就会受到考验，其中一些人需要安抚，所以说利用化石很重要，它们可以消除疑虑。”

我问她会有何种对信仰的考验，她说：“有一篇论文即将发表，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父亲受邀审阅。当大家读到这篇论文，很多人将失去信仰。”

我问她论文是否让她产生信仰危机，她显得不屑一顾。“我的信仰毫不动摇，”她说，“可是我的父亲……”

我难以想象她父亲会经历信仰危机，因为作为科学家，他最不可能动摇。我问威廉敏娜是哪方面的论文，她说：“天文学。”

我承认，主，我从没对天文学有多少尊重，它总让我觉得是最乏味的科学。生命科学似乎没有尽头，每一年我们都发现动植物的新物种，更加欣赏您的心灵手巧。作为对比，夜空是如此有限，所有五千八百七十二颗恒星在一七四五年就已被详细记录，从那时起就再没有新发现过一颗。每当天文学家更加仔细地研究其中一颗恒星，都会发现它在大小和组成上跟其他每一颗都一模一样，图什么呢？恒星的特性如此之少正是它们的本质特征，它们是凸显地球的杰出背景板，让我们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特殊，选择研究它们就像是选择品尝盛菜的盘子。

天文学论文也许会让人们无法抓住重点，对此我不完全感到意外，不过我本以为受影响的应该是外行人而不是科学家。我问威廉敏娜论文写了什么，她说是“无稽之谈”。我让她详细说说，可她只是说那是一个旨在逐渐灌输疑虑的理论。“都是基于某人在望远镜中的观测！”她说，“我送出的每块化石都是一个可以握在手中的证据，你知道它讲出了真相，因为你可以感受得到。”她把蛤壳放在我手里，让我的拇指在贝壳光滑部分与环形部分的分界线上来回抚摸。“怎么会有人对此表示怀疑呢？”

我告诉威廉敏娜，我会跟她父母谈谈她做的事情，她似乎毫不担心。“我不会因为让人们更接近上帝而道歉。我知道这样做违反规则，可是需要改变的是规则，而不是我的行为。”

我告诉她人们不会只因为不赞同规则就违反规则，如果人人都那样做，社会就会停止运转。

“别傻了，”她说，“你假冒达尔先生发邮件的时候也撒谎了。那是因为你相信我们都应该随意撒谎吗？当然不是。你考虑过情况，并断定撒谎是合乎道理的。你准备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吗？我也一样。这才是社会需要我们做的，而不是让我们盲目地遵守规则。”

真希望我在她的年龄也有这样的自信，更确切地说，我希望此时此刻就拥有她的自信。主，只有做现场工作时，我才确信自己在追随您的意志。一旦遇到眼下这种事情，我总会有些游移不定的想法。

“我父亲今天去萨克拉门托，”威廉敏娜说，“假如你想跟他谈，可以明早九点前来我家。”她给了我她家地址。

我说她明天最好也在，她看上去像受到了侮辱。“我当然会在场，我不以自己的做法为耻。你没听明白吗？”

明天我去跟麦卡洛博士及其夫人说明情况。事情的发展跟我离开芝加戈时所预想的不尽相同。我原准备把罪犯绳之以法，结果却要去向父母通报他们的孩子行为不端，或者我应该说他们的女儿行为不端。她既不是孩子也不是罪犯，可我也不确定她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如果她是一名罪犯，我就会更清楚自己的立场，可事实是，我很困惑。

主，即使想法不同，也请帮助我理解别人的处境。与此同时，请赐予我力量，让我不要因为别人出于好心就忽视他们的罪行，请让我保持怜悯之心，但也要忠于信念。

阿门。

***

主啊，我对今天听到的内容感到害怕，无比需要您的指引。请帮助我理解发生的一切。

今天我乘渡轮前往奥克兰，从那乘出租车到达威廉敏娜给我的地址。一位女管家打开门，我作了自我介绍并告诉她我需要跟麦卡洛夫妇说下他们女儿的事情。一分钟后他们出现了。“你是敏娜的老师吗？”麦卡洛博士问。

我解释说我是波士顿自然哲学博物馆的考古学家。麦卡洛夫人认出我的名字。“那些科普文章是你写的，”她说，“你怎么认识我们的女儿？”我建议我们去屋里说，他俩回头看看站在身后楼梯上的威廉敏娜，把我让进屋。

进入麦卡洛博士的书房后，我陈述了自己是如何怀疑化石从博物馆的储藏室被拿走，以及如何发现威廉敏娜是幕后主脑。麦卡洛博士转向威廉敏娜，问她是不是这样。“是的。”她宣称，既没有羞愧，也不是挑衅。

麦卡洛博士显然不愿相信。“你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知道为什么，”她说，“是为了提醒人们你已经忘记的事情。”

他涨红了脸，说道：“回你房间，待会儿去跟你讨论。”

“我现在就想讨论，”她说，“你不能一直否认——”

“按你父亲的要求做。”麦卡洛夫人说。威廉敏娜不情愿地离开，麦卡洛博士转向我。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你可以放心，不会再有大学藏品离开储藏室。”

我告诉他，我很感谢他这样说，但我想知道是什么促使威廉敏娜那么做。她似乎受到了麦卡洛博士的说法或行为的刺激，是这样吗？

“这与你无关，”他说，“我们会把这件事当作家庭内部事务处理。”

我告诉麦卡洛博士，我无意打探，但是博物馆理事委员会也许会对偷窃行为表示关注，这很合理。我需要更详细的解释，才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向委员会报告。我问他假如我俩交换位置，他是否会接受他给我的解释。他对我怒目而视，严肃得仿佛我是他的下属。我也可以置身事外，但我没有，所以我们似乎陷入了僵局。

然后麦卡洛夫人对他说：“告诉她论文的事，内森。她大老远赶来，而且不久之后，所有人都会看到。”

麦卡洛收起脾气。“好吧。”说完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手稿，“我按要求审核一篇即将发表在《自然哲学》杂志上的论文。”他把手稿递给我，我看见标题是《论太阳和以太的相对运动》。对于以太我只有外行人的理解，知道它是承载光波的媒介，就像呼喊声顺风比逆风传播更远，光速随着地球自身在以太中的运动而变化。我把这些说给麦卡洛博士听。

“就你说的这些内容而言，你理解得对。不过精细的测量表明，光速的变化不单单是由地球绕太阳运动引起的。相反，似乎有一股稳定的以太风从整个太阳系吹过，大多数物理学家认为这无关紧要，但是天文学家亚瑟·劳森提出了另一种解释：太阳其实不是静止的，而是相对本身静止的以太做运动。”

这似乎有点像观察到风不间断地吹过沙漠，然后得出沙漠运动但大气静止的结论。麦卡洛博士以为我要反对：“没错，这听起来似乎颠倒黑白，但是容我往下说。劳森猜，还存在另一颗恒星，它跟太阳之间的相对运动同以太和太阳之间的相同。这颗恒星与以太相对静止，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绝对静止。”

“天文学家最近才开始测绘正确的恒星运动，但是他们探测到了一些明显的模式，所以劳森把目光投向恒星速度接近以太风速度的天空区域。他找到不少运动速度接近以太的恒星，但没有一个完全匹配。”

“然后他偶然发现了波江座58。根据它的多普勒频移，劳森测出波江座58正以每秒数千英里的速度飞向地球。这个发现本身很了不起，可是后来的测量表明，它的运动反复无常，有时同样会以每秒数千英里的速度远离我们。”

我说那显然是由某种测量误差造成的。

“那正是他最初的猜测，但是排除每一种能够想到的错误源之后，他邀请其他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一起观测。他们确认了他的发现，并确定波江座58的运动变化周期是精确的二十四小时。劳森相信它按圆周轨道运行。”

我问它是否绕更大的天体运行，他说以那种方式运行的物体不可能受到重力的束缚，这违背我们已知的所有天体动力学。我问他是否认为这算一个奇迹，是不是我主您持续有效地影响世界的终极确凿证据。

“当然是，”麦卡洛博士说，“但这个奇迹的意义是真正的问题。它告诉了我们上帝的什么意图？”

“劳森提出一种解释，他指出波江座58其实围绕一颗更小的天体运行，小到我们无法探测，是一颗类似地球大小的行星。恒星以这种方式运行，为一颗静止的行星提供二十四小时的日夜周期。他相信这构成了一个地心太阳系。”

“他还提出，波江座58环绕的行星相对以太是静止的，这意味着它是宇宙中唯一绝对静止的物体。在且仅在那颗天体上，无论朝哪个方向的光速都是完全相同的。虽然没有方法探测那颗行星上是否存在生命，但是劳森认为，那里是有居住者的，而且居住者是上帝创造这个宇宙的原因。”

我一时无语，然后问劳森如何解释地球人和地球生命的存在。麦卡洛博士从我手中拿回手稿，翻到他要找的章节，然后递还给我。

阅读论文，我发现劳森为人类的存在提出三种猜想。一、人类是另一次创世行为的结果，一场试验或测试，旨在为真正创世预演；二、人类的诞生是无意中的副产品，因为我们的太阳系类似波江座58，所以被它引发“共振”；三、地球上的人类才是真正的创世结果，波江座58那边的才是预演或副产品。他自己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因为如果我们假定奇迹表明了您的意图，那么，主啊，像恒星围绕行星公转这种持续的奇迹，肯定明确表示出您觉得什么最重要。

劳森论文的结尾说，他的很多结论必然都是推断性的，他欢迎大家提出同样或更加符合观测结果的假说。我盯着论文，试图提出别的解释，却一无所获。然后我看看麦卡洛博士，他点点头，仿佛我是得出正确答案的学生。

“这是个引人入胜的理论，”他酸溜溜地说，“如果你考虑到它解开了许多未解之谜，就更是如此，比如语言的多样性。”

我认识到他说得没错。为什么世界上的语言大不相同？语言学家费尽力气协调不同语言跟地球年龄和语言分化速度的关系。如果您让所有本初人类掌握共同的语言，我的主，那我们会发现世界上的语言都有一种谱系间的相似性，比如印欧语系。然而，世界语言间存在极其巨大的差异，这意味着创世之后肯定立即就有十多种完全不相关的语言投入使用。主啊，长久以来，我们好奇您为什么要那样做。如果本初人类的不同人口各自独立发明出语言，谜团就不攻自破，语言多样性源自偶然，并非有意设计。

“那么，现在你明白了，”麦卡洛博士说，“这篇论文很快就将发表，所有人都会读到。我本打算建议驳回，却找不到任何这样做的根据。我对科学实践的承诺让我不得不批准这篇论文，”他愁容满面，“可是，如果整个科学实践都建立在虚假的前提下呢？我小时候总希望，上帝赋予本初人类书写能力，这样他们就会记下新星出现在夜空的日期。然后我们就会知道每颗星星间的精确距离，因为我们会知道——精确到天——每颗恒星的光哪一天到达地球。可是，如果恒星出现之后好久人类才发明书写，那么，天文学家就得被迫使用更加间接的方法推导它们的距离，我的老师们告诉我上帝想让我们自己推算出结果。可如果那不是真的呢？如果——”他的声音沙哑，“如果上帝对我们根本没有打算呢？”

这就是威廉敏娜提到的信仰危机。我笨拙地试图安慰，说这是无比令人费解的发现，但我们仍然可以保留对上帝的信仰。麦卡洛博士喊道：“那你就什么也没理解！”

他妻子碰了碰他的手，他把她的手握住，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麦卡洛夫人转向我说：“我们曾有个儿子叫马丁，比威廉敏娜大十岁，死于流感。”

我告诉她我感到遗憾，还想起“马丁”是威廉敏娜捐献化石时用的名字。

麦卡洛博士说：“你没有孩子，所以没法理解丧子之痛。”

我承认他说得没错，还说现在我认识到这个发现对他俩来说特别艰难。

“你真这样看？”他问。

我告诉他我自己的猜测，为了让他儿子离世变得可以承受，只有认为那是宏伟蓝图的一部分。可是如果人类不是我主您关注的重点，那么也就不存在什么宏伟蓝图，他儿子的死也就没有意义。

麦卡洛博士一直板着脸，但他妻子却在点头。“我喜欢您的书，莫雷尔博士，”她说，“它们让我想起内森说过的话，当时我还是他的学生，我们还没结婚。在课上，他谈到科学研究如何为信仰提供最坚实的基础，他说：‘个人信仰也许会动摇，但是物质世界不可否认。’我相信他的话，所以马丁去世后他全身心投入研究。那不仅仅是他的慰藉，也是我的慰藉。”

“我成功了，”麦卡洛博士平静地说，“我发现了太阳内部的波振荡，上帝最初发起引力坍缩产生光和热而对太阳进行压缩的回响。”

“这就如同在我们的世界中发现了上帝的指纹，”麦卡洛夫人说，“当时这给了我们所需的全部信仰保证。”

“可是现在，我怀疑它是否有意义，”麦卡洛博士说，“所有恒星内部一定都有波振荡，我们并无特别，没有任何科学发现具有意义。”

我告诉他科学可以是我们的治病良方，但那不应该是我们投身科学研究的唯一原因。我说我们有责任追求真理。

“科学研究不仅仅是为了追求真理，”他说，“还是为了知晓存在的意义。”

我没有回应。一直以来，我认为这两者是一致的，可如果它们不一致呢？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想，一想到您可能从来都没有听我表达，我就感到害怕。

***

亲爱的罗斯玛丽：

我过去的几周颇为艰难，远超我的预期。我写信是要通知你，我已经暂时离开了亚利松那发掘现场。

如我在上封信中所述，我以为自己能够参与发掘，尽管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相信对考古发掘的喜爱会帮我渡过难关。结果，实际情况没有达到我的预期。劳森的发现播下的疑虑，像老鼠一样撕咬着我。几天前我从土壤基质中移出矛尖时居然在想，这有什么意义？我们在这里做的一切都无关紧要。我得停下工作，因为害怕出于沮丧而用锤子砸碎一件文物。就在那时，我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发掘现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会那么做，然而，仅仅是闪念一想就让我明白，我的精神状态已不适合在那里工作。

我住在距离发掘现场一个小时路程的出租木屋，我无法向任何人解释我离开的原因，因为我不方便公开讨论劳森未发表的论文，也许这助长了我在现场时的孤独感，但我认为更大的原因在于我感觉疏远了上帝。我需要时间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问教会是否应该像非宗教科学团体一样对这个发现感到不安。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他们应该感到不安。然而，教会总是能从有用的证据中获取力量，不顾无用的证据。以亚当和夏娃的故事为例，本初人类的骨骼在全世界被发现后，教会愿意承认它不完全是真实的，但他们坚称，这个故事作为寓言仍具有重要意义。你我以及其他每一位女性只因为惯例，还继续生活在夏娃的阴影之中。所以我认为，他们会以同样的方式搪塞这个发现，并用其倡导他们一直以来的价值观。

我猜有人会争辩说，多元发生说理论已经流行了几个世纪，所以考古发现证实它的时候，大家并不惊讶。这点不假，教会科学家一直在努力解释，一对男女是如何快速让地球住满人类，所以他们私下一定仔细考虑过不同的理论，才被迫改变他们的官方立场。相反，在读到劳森的论文之前，我从未听过有关人类并非创世目的的严肃论断，所以教会重新展现教条主义之前，也许会跟我一样困惑。

对于我这种世俗科学家而言，问题在于我的信仰首先是基于证据形成的。我承认自己以前没有领会天文学对于理解我们身份的意义，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如果我们把人类是创世的原因当作前提，那么，这个前提在天空中的反映应该跟在我们脚下地面上同样多。假如人类是宇宙的核心证据，假如人类是一切的中心，那么，对于天体的深入研究应该揭示这种特殊地位，我们太阳系应该是一切运动物体中固定的那一点，我们的太阳应该保持绝对静止。假如证据不支持这个前提，那么，我们要问自己，究竟该忠于什么信仰呢？

罗斯玛丽，如果这没有令你和阿尔弗雷德像我一样感到不安，我也理解。我不知道劳森的发现尽人皆知以后大众会有何反应。威廉敏娜·麦卡洛认为别人的反应会跟她父亲一样，我觉得她是对的，我希望自己没有受到如此深入的影响，希望我们能对让我们烦恼的事情作出选择，但我们不能。

如果你发现这确实令你不安，记住，你可以跟我探讨你的想法，不管采取什么方式。虽然我们必须找到各自的出路离开这片疑云，但只有相互支持才能达成目标。

深爱你的表姐，

多萝西娅

***

主，也许您没听到我的祈祷，但是我祈祷不是希望能影响您的行为，而是为了影响我自己的行为。所以现在我祈祷，两个月来的头一次，即使您没在听，我也需要祈祷帮我澄清思路。

我离开发掘现场是因为害怕劳森的发现让整个项目失去意义，詹森博士发现的矛尖如此激动人心的原因在于保留了足够的矛杆，我们觉得也许可以使用年轮精确推算制造它们的年份。假如能辨别出石头打磨技术的发展趋势，我们希望了解创世之后的前几代人中，打磨者的技术是增强还是衰退，并由此知道我主您对人类知识持何意图。但是它所基于的假设是，本初人类是您意志的最直接表达。假如人类的诞生并非您故意为之，那么，本初人类掌握的任何技能都不能告诉我们您的任何意图。他们的天赋是纯粹的偶然。

自从住进木屋以来，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本初人类掌握多少知识。他们不能像新生儿一样，来到世上时脑中一片空白，因为这样的话他们很快就会饿死，连老虎幼崽都得跟母虎学习狩猎。在死去之前，人类不可能从基本原则开始学习寻找食物，本初人类肯定了解狩猎和建造居所的知识。主，那也是您主导的一项试验吗？用来确定物种生存所需的最小技能包？或许那是另一种偶然的副产品，是您给波江座58星系的本初生命灌输信息所产生的微弱回响。

还有一条信息，就跟生存技巧一样至关重要。我认为本初人类吸入第一口气的时候就知道，他们的诞生是有原因的，我不停地思考他们不知道这个原因的可能性。在诞生后的几天里，他们一定既害怕又困惑，而非充满骄傲与渴望。我想象过这究竟是什么感觉：醒来时已发育成熟并掌握一定技能，却没有过去的记忆，迷失在遗忘的世界中。这令我感到害怕，甚至比我过去几周经历的更吓人。

这又引发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不是出于神圣的目的，本初人类为什么着手创建文明？摆脱寒冷和饥饿会促使他们获得生活必需品，可他们为什么要超越基本需求？主，如果不是执行您的意志，他们为什么要创造成就人类今天的艺术与科技？

我不知道，但我已得出一个推测。

考古学也许不像物理学那样严密，但它以物理学作为基础。物理定律使研究过去成为可能，深入研究宇宙状态，我们就能推断出前一时刻的状态。每个时刻不可阻挡地追随着前一时刻，也不可避免地被后一个时刻追随，环环相扣铸成一条因果链。

然而创世时刻是所有因果链的端点，我们可以通过推理回到那一时刻，但无法进一步向前推理，所以说，万物诞生是一个奇迹，因为那一刻的事件不是前一刻的必然结果。威廉敏娜保留的本初蚌壳确实是某种证据：不能证明上帝对人类的打算，却能证明奇迹的存在。年轮终点的边界，标志着物理定律解释能力的极限。我们可以从中获得启迪。

我认为还有另一类事件同样不属于因果链：意志行为。自由意志是一种奇迹，当我们作出一个真正的选择，就会带来一个无法归结为物理定律在起作用的结果。跟宇宙诞生一样，每个意志行为都是第一动因。

假如我们没有创世奇迹的证据，也许会认为物理定律足以解释宇宙之内的所有现象，导致我们得出结论，认为人类自己的意志只是自然的进程。但是我们知道，观察到的现象超出了物理定律的范畴，奇迹会发生，而人类选择肯定是奇迹之一。

我相信本初人类曾有过一个选择，他们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充满可能性的世界，但是缺乏引导，不知该做什么。他们没有按照我们的预期仅仅生存于世。相反，他们寻求提升自我，因为他们也许会成为自己世界的主宰。

我们科学家也面临类似的处境，一直有证据在等待我们去发现：没有年轮的树，没有肚脐的木乃伊，波江座58的运动。如何利用这些证据取决于我们，我们一直用这些证据来限定生命的价值，但这不是必需的。我们可以选择这么做，也可以选择不这么做。

我一生致力于研究了不起的宇宙机理，因此也得到一种满足感。主啊，我一直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在秉承您的意志，这也是您创造我的原因。然而，如果您真没有构思我存在的意义，那么，这种满足感只能从我的内心呈现出来。我得到的启示是，我们人类能够为自己的生命创造意义。

我没有宣称这条路很容易。除了希望麦卡洛夫妇在失去儿子的情况下弄清生命的意义，我向他们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即使相信神圣计划存在，我们的生命也常常艰难，而我们一直在坚持。如果说我们一直在依靠自己，那么，没有神圣计划而取得的成功正是我们自身能力的明证。

所以，主啊，不管是否在您的明鉴之下，我都要回到亚利松那发掘现场。即使人类不是世界诞生的原因，我仍然希望理解它的运行原理。我们人类也许不是为什么存在的答案，但我将不停寻找如何存在的答案。

这次发掘研究是我的行为，不是因为您为我作了选择，主，而是因为我自己作了选择。

阿门。

[后记]

如今的年轻地球创造论过去曾被当作常识，直到十七世纪人们还广泛认为世界的起源时间不长。然而，当自然主义者们更加仔细地审视身处的环境，他们发现了质疑这个假说的线索。过去四百年来，线索成倍增长，相互联系，形成了可以想到的最明确的反驳。如果最初的假说被证实，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这让我感到好奇。

某些方面容易想象：树木没有年轮，颅骨没有骨缝。可是当我开始思考夜空，回答这个问题就变得困难许多。现代天文学很大程度上以哥白尼原理为前提，它说我们不在宇宙中心，也并没有在特殊位置观察宇宙。这几乎与年轻地球创造论背道而驰，就连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都以速度不影响物理为前提，是哥白尼原理的外延。但对我而言，如果人类真是宇宙万物被创造出来的原因，那相对论就是错的。物理现象在不同条件下应该表现不同，而且应该可以检测得到。

耿辉 译

焦虑是自由引起的眩晕

奈特本可以抽根烟，可是公司规定禁止在店里吸烟，所以她只能越来越紧张。时间已是三点四十五分，莫罗还没回来。如果他不及时回来，奈特不确定该如何解释，只好发信息问他在哪儿。

正门打开时发出一声铃响，可是来人不是莫罗，而是一个穿着橙色运动衫的家伙。“你好？我有一台棱镜出售。”

奈特收起手机：“我们检查一下。”

他走过来，把棱镜放在柜台上，是较新的型号，有公文包那么大。奈特把它转过来，好看清一端的数字读数：激活时间只有六个月，百分之九十的数据簿还没有使用。她展开键盘，露出显示屏，点击上线按钮，然后等待了一分钟时间。

“他也许赶上堵车了。”橙衫男犹豫不决地说。

“没关系。”奈特说。

又过了一分钟，就绪指示灯亮起，奈特输入：

几秒钟后回复出现：

她切换到视频模式，屏幕上的文字变成效果粗糙的图像，正对着她的是她自己的脸。

她的平行自我朝她点点头说：“麦克风测试。”

“一清二楚。”她回答。

屏幕切换回文字，奈特没认出平行自我一直戴着的项链，要是他们最后买下这台棱镜，她会问她在哪儿买的。她重新看向橙衫男，给出了一个报价。

他的失望溢于言表：“就值这点？”

“就值这些。”

“我以为这些设备越老越值钱呢。”

“确实是，但也不会马上就涨价。如果这台是五年前的，我就不这么跟你谈了。”

“要是另一条时间线发生了非常有意思的事儿呢？”

“嗯，那会值点钱。”奈特指着棱镜问，“另一条时间线发生有意思的事儿了吗？”

“我……不知道。”

“要是想多卖点钱，你得自己研究一下再来找我们。”

橙衫男犹豫不决。

“如果你想考虑下，可以以后再来，我们一直都在。”

“能给我点时间吗？”

“不着急。”

橙衫男操作键盘，跟他的平行自我交流了一下。结束之后，他说：“谢谢，我们以后再来。”说完他合上棱镜离开了。

店里的最后一位顾客结束了交谈准备结账，奈特进入顾客一直在使用的隔间，检查棱镜数据使用情况并把它搬回库房。等她收好钱款，三名预约了四点的顾客已经到店，其中就包括预定了莫罗带走的那台棱镜的顾客。

“稍等，”她对顾客说，“我给你们登记。”她到库房给另外两位顾客取出棱镜，刚在隔间设置好，莫罗就从正门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奈特在前台迎上他。

“你差点迟到。”奈特瞪着他低声说。

“是，是，我知道时间安排。”

莫罗搬着超大号纸箱进入库房，出来时拿着棱镜，在隔间里为第三位顾客设置好，还有几秒钟时间。四点整，三台棱镜的就绪指示灯亮起，所有顾客都开始跟他们的平行自我交谈。

奈特跟莫罗来到前台后边的办公室，莫罗坐到桌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话说，”奈特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跟疗养院的一名看护交谈来着。”莫罗刚刚是去见他们的一位顾客。杰西卡·厄尔森是一位七十多岁的寡妇，没多少朋友，唯一的儿子更像是个负担，无法给她带来安慰。差不多一年前，她开始每周来跟她的平行自我交流一次。她总是预定一个私人包间，以便使用语音交谈。几个月前，她摔倒造成臀部骨折，进了一家疗养院。既然没法来到店里，莫罗就每周把棱镜带到她那儿，让她继续定期交流。这违反了“我聊”公司的规定，但是厄尔森夫人花钱请他帮忙。“看护把厄尔森夫人的情况告诉我了。”

“什么情况？”

“厄尔森夫人感染了急性肺炎，”莫罗说，“他说臀部骨折后多发急性肺炎。”

“真的吗？臀部骨折怎么会导致肺炎？”

“这家伙说是因为不经常活动，而且依赖氧气，造成呼吸很浅。不管怎么样，厄尔森夫人肯定得了肺炎。”

“严重吗？”

“看护认为她不出一个月就会去世，最多两个月。”

“噢，那可太糟了。”

“是啊，”莫罗用他短粗的手指挠了挠下巴，“不过我有个想法。”

这不意外。“这回是什么计划？”

“这次不需要你，我自己能行。”

“不需要拉倒，我事情多着呢。”

“对，今晚你要参加互助会，进展如何？”

奈特耸耸肩：“很难说，我觉得有进展。”

***

每台棱镜（Prism）——这个名字接近原始名称“普雷加 [31] 平行世界通信仪”的首字母缩写——有两个发光二极管指示灯，一个红色，一个蓝色。当一台棱镜被激活，设备内部进行量子测量，产生两种概率相同的可能结果，一种结果通过亮起的红色发光二极管指示，另一种结果通过亮起的蓝色发光二极管指示。从那一刻开始，棱镜允许信息在泛波函数的两个分支间传输。通俗点说，棱镜产生了两条分叉的时间线，一条时间线中红色发光二极管亮起，另一条时间线中蓝色发光二极管亮起，棱镜允许我们在两条时间线间通信。

棱镜使用由磁阱隔离的离子阵列交换信息，当棱镜被激活，泛波函数分成两支，这些离子仍处在相干叠加态，仿佛在刀刃上获得平衡，跟每个分支都能通信。每个离子可用于从一个分支向另一个传输1比特信息，要么是0，要么是1。读取0/1的操作会引起离子退相干，永久性地把它从刀刃上撞向一侧，传输下一位信息需要另一个离子。你可以用离子阵列传输按文本编码的一系列比特，如果离子阵列足够长，你可以传输图片、声音，甚至视频。

要点是，棱镜并不像联系两个分支的无线电，激活一台也不能启动发射器来让你追踪它的频率。它更像是由两个分支共享的便笺簿，每次有信息传输，最上边的一张便笺就被撕掉。一旦便笺用光，两条分支就无法继续传输数据，只能各自发展，从此再也无法跟另一个平行世界交流。

自从棱镜发明以来，工程师们一直致力于增加离子阵列容量，最新型的商用棱镜数据簿容量有1G字节，如果只通过文本交流，那足够你用一辈子，但不是所有消费者都满足于此，许多人需要实时对话功能，最好能有视频。他们需要听见自己的声音，或者跟自己的面孔对视。即使是低分辨率、低帧率的视频，也能在几个小时内耗光棱镜的所有数据簿。为了尽量延长棱镜的使用寿命，人们往往依靠文字或语音交流，只偶尔使用视频。

***

丹娜四点钟的预约对象通常是一个名叫特蕾莎的女人。特蕾莎在丹娜这儿咨询刚超过一年，主要是因为无法维持长期的情感关系才寻求治疗。丹娜起初以为她的问题源自父母在她青少年时期离婚，现在又觉得特蕾莎容易见异思迁。在上周的治疗中，特蕾莎告诉丹娜她最近碰见一位前男友，五年前她曾拒绝他的求婚，如今他已经跟别人幸福地步入婚姻殿堂，丹娜希望她们今天能继续谈谈那件事。

特蕾莎通常会用一些客套话来做开场白，但这次没有。她一坐下就说：“今天午休我去了水晶球公司。”

丹娜问：“你问他们什么了？”心里已经在猜测答案。

“我问他们能不能查明，如果我跟安德鲁结婚会怎么样。”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也许可以。我还不明白工作原理，他们那儿有人给我解释了一下。”特蕾莎没有问丹娜是否了解工作原理，她需要深入谈谈，这是好现象。通常这种情况下，只需要丹娜稍微一点拨，她就能打开心结。“他说引起两条时间线分叉的不是我决定跟安德鲁结婚与否，而是激活一台棱镜。他们可以检查一下在安德鲁求婚前那几个月被激活的棱镜，向那些平行分支里的水晶球公司发出请求，他们的雇员会查询平行世界里的我，看她们有没有跟安德鲁结婚。如果找到嫁给安德鲁的，他们会采访她，再把她的回答告诉我。但是他说不保证能找到这样的分支，只要发出查询请求就得花钱，所以不管能否找到，他们都得收我钱。如果想采访平行世界里的我，还要额外付款。因为要使用五年前的棱镜，所以一切都很昂贵。”

丹娜很高兴水晶球公司能开诚布公，她知道有数据代理商会说空话，承诺做不到的事情。“那你怎么做的？”

“跟你谈之前我不想轻举妄动。”

“好吧，”丹娜说，“我们谈谈。在水晶球公司咨询结束后你感觉如何？”

“我不知道。他们也许找不到我同意嫁给安德鲁的分支，我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们怎么会找不到呢？”

丹娜犹豫是否要引导特蕾莎自己回答，但又觉得没有必要。“这可能意味着你拒绝他并不是随意的决定。也许感觉上摇摆不定，但其实不然。你拒绝他是基于深刻的内心感受，而不是一时兴起。”

特蕾莎若有所思地说：“知道这一点挺好，我想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先让他们去查询，如果找不到哪个版本的我嫁给安德鲁，那我就可以罢手了。”

“假如他们找到了，你让他们去采访她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叹口气说：“百分之百。”

“这说明什么？”

“我猜这告诉我，除非确定想知道答案，否则我不应该让他们查询。”

“你想知道答案吗？”丹娜问，“算了，我们换个说法。你希望得到的答案是什么，害怕的答案又是什么？”

特蕾莎停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我猜自己希望看到的是，有一个版本的我同意嫁给安德鲁然后又离婚，因为他跟我不合适。我害怕看到一个版本的我跟他结婚，幸福美满。我这样是不是小肚鸡肠？”

“一点都不是，”丹娜说，“这完全可以理解。”

“我猜我必须得决定要不要冒这个险。”

“可以这样考虑。”

“还可以怎样考虑？”

“还可以考虑你从另一条时间线了解到的情况是否真的有助于自己。有可能你从另一条时间线发现的一切都没法改变你在这条时间线的境遇。”

特蕾莎皱眉想了一下。“也许什么都无法改变，可是知道自己作了正确的决定，感觉会更好。”她陷入沉默，丹娜也陪她一起沉默。然后特蕾莎问：“你还有别的客户去找过数据代理商吗？”

丹娜点点头：“很多。”

“总体而言，你觉得使用这种服务是一个好主意吗？”

“我认为这个问题不存在总体上的回答，它完全取决于个人情况。”

“所以你不会告诉我是否应该去寻找答案。”

丹娜笑道：“你明白那不是我应该扮演的角色。”

“我知道，只是觉得问问也无妨。”过了一会儿，特蕾莎说，“我听说有人痴迷棱镜。”

“没错，那有可能发生。实际上我就在协调一个使用棱镜上瘾的互助小组。”

“真的吗？”特蕾莎似乎一下子受到吸引，想知道细节，不过她问的是，“你不打算警告我不要去使用水晶球公司的服务吗？”

“有人酗酒，可我不会建议客户滴酒不沾。”

“我觉得这说得通。”停了一下，特蕾莎又问，“你自己用过那种服务吗？”

丹娜摇摇头：“没有，我没用过。”

“有没有动过念头？”

“没有。”

特蕾莎好奇地看着丹娜：“你不好奇自己是否作出过错误选择吗？”

我并不是非得好奇，我知道自己的选择。但是丹娜大声说出口的是：“当然好奇，但我努力着眼当下。”

***

由一台棱镜连接的两个分支，除了量子测量结果，起始条件完全一样。除非有人决定根据量子测量结果作出重大抉择——“如果蓝灯亮，我就引爆炸弹；否则我就拆除它”——两个分支才会明显偏离。如果没有人根据量子测量结果采取行动，两个分支会相互偏离多少呢？单个量子事件本身能否在两个分支中引发可观测的改变呢？能通过使用棱镜研究更广泛的历史影响吗？

自从棱镜通信第一次得到展示起，这些问题就成为争论的热点。当数据簿容量为100千字节的棱镜被开发出来时，一位名叫彼得·斯利通加的大气科学家做了两项试验来解决纷争。

当时的棱镜仍是一种需要液氮冷却的大型设备，他计划的试验每项都需要一台棱镜。激活之前，他做了很多准备工作。首先，他在十几个国家征集当前没有怀孕但打算要孩子的志愿者，一年时间内成功生下孩子的夫妻同意对他们的新生儿进行21基因座的DNA测试。然后他激活棱镜，输入指令，发射一粒光子穿过一块偏光滤镜。

六个月后，他安排一家软件代理商获取一个月内的全球天气预报，然后他激活第二台棱镜继续等待。

***

让奈特高兴的是，不管什么主题的互助小组都有咖啡喝。她不怎么在乎咖啡好不好喝，握着杯子让双手有事可做才是她所需要的。这个互助小组的活动场所——相当典型的教堂地下室——不是她见过的最佳的，咖啡却一直非常好喝。

奈特走过去的时候，莱尔正在咖啡机旁倒咖啡。“你好。”他把刚倒的这杯递给奈特，自己又倒了一杯。

“谢谢你，莱尔。”莱尔参加这个互助小组的时间只比奈特长一点点，大约有三个月吧。十个月前他获得了一份新的工作邀约，但无法决定是否应该接受。他买了一台棱镜，把它当作硬币来抛：蓝灯表示接受，红灯表示拒绝。在这个分支里，蓝灯亮了。于是他接受了新工作，而他的平行自我继续做原来的工作。头几个月里他们都对自己的状况感到满意，但是新工作最初的新鲜感褪去之后，莱尔对自己的职业感到幻灭，而他的平行自我却升职了。莱尔的信心动摇了，跟平行自我通信时，他假装开心，可是羡慕与嫉妒让他挣扎不已。

奈特找了两个挨着的空座。“你喜欢坐在前排，是吗？”

“是的，不过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选别的位置。”

“没关系。”他们一边坐着喝咖啡，一边等活动开始。

这个互助小组的组织者是一位名叫丹娜的心理医生，她很年轻，年龄不超过奈特，但似乎很清楚自己的职责。要是在以前的互助小组，奈特可能需要这种人的帮助。

等所有人都坐下，丹娜说：“今天有人想第一个讲讲吗？”

“我来吧。”莱尔说。

“好的，给我们讲讲你这周的境况。”

“嗯，我查询了这条时间线里的贝卡。”莱尔的平行自我一直在见一位名叫贝卡的女人，他们是偶然在酒吧认识的。

“馊主意，馊主意。”凯文摇头说。

“凯文，别这样。”丹娜说。

“抱歉，抱歉。”

“谢谢，丹娜，”莱尔说，“我给她发了消息，告诉她联络她的原因，还给她发了一张我俩的平行自我在一起的照片，然后问是否可以请她喝杯咖啡，她说没问题。”

丹娜点头让他继续。

“我们周六下午见面，一开始似乎比较合拍。我的笑话把她逗笑了，她的笑话也逗笑了我。我打赌我的平行自我遇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开始的，我感觉自己活在最好的人生里。”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一切都开始不对劲儿。我正说着跟她约会是多么愉快，感觉一切都在好转。还没等意识到，我就跟她说起使用棱镜曾让我多么扭曲。我提到我是多么嫉妒平行自我遇到贝卡，如今的我总是思前想后。我说个没完没了，都能听出自己在谈论时有多可悲。我知道自己要失去她，所以出于绝望……”他犹豫了一下，“我提出让她借用我的棱镜跟她的平行自我聊聊，那个贝卡可以告诉这个贝卡，我可以有多么了不起。你们可以想象出结局，她挺有礼貌，但是明确表示不想再见到我。”

“谢谢分享，莱尔。”丹娜说，然后问小组的其他人，“有人想要回应一下吗？”

这是一个机会，但是奈特不想马上就参与进去，最好让其他小组成员先说。

凯文开始了：“抱歉我之前插话。我不是说你尝试那么做就是愚蠢。我想说的是，那听起来像是我会做的事，因此对于结局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抱歉你也没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谢谢你，凯文。”

“而且说真的，那不是馊主意。如果你俩的平行自我成为情侣，你俩肯定能合得来。”

“我同意凯文说的你俩合得来，”扎蕾娜说，“可是我们所有人都在不断犯的错误就是，一旦看见平行自我走运，就会认为自己也有资格交同样的好运。”

“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跟贝卡在一起，”莱尔说，“可是跟我一样，她也在找对象。如果我们合得来，不能说明什么吗？我知道自己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好，可我觉得如果我们能够合拍，足以让她忽略那一点。”

“她不把第一印象当回事当然好，但她没有义务那样做。”

“对啊，”莱尔勉强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觉得特别……我知道自己一直在这么说，可我真是感到嫉妒。我怎么会这样？”

现在似乎是个好时机，奈特说：“我觉得自己最近的经历也许跟莱尔的类似。”

“请讲。”丹娜说。

“我有个爱好，就是制作珠宝，通常是耳环，我还有一家小型在线商店销售我的作品。我自己不处理订单，只上载设计图，这家公司制作实物，再邮寄给顾客。”这是真的，以防有人想去查询她的商店，“我的平行自我最近告诉我，某个网红碰巧用了我们的一款设计，在网上宣传她有多喜欢，过去一周我的平行自我卖了几百副耳环，她竟然在咖啡店里看见有人戴那款产品。”

“问题在于，热卖的产品并不是她在我激活棱镜后设计出来的，而是在我激活棱镜之前。在这个分支里，我的在线商店正在销售一模一样的耳环，可是没有人买，现实分离前的设计正在被她用来谋利，我却一点钱都没挣到。为此我怨恨她，为什么走运的是她不是我？”奈特看见有人在同情地点头。

“我认识到，如果是看见别人在网上卖首饰，跟这件事的感觉就不同，一点都不一样。”她转身面对莱尔，“我认为自己本质上不是爱嫉妒的人，我认为你也不是，我们并不是总想要别人拥有的东西。可是有了棱镜，对比的就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所以你怎么就不能觉得，他们拥有的就是你应得的呢？嫉妒是自然的，问题不在你，而在于棱镜。”

“谢谢，奈特，我很感激。”

“不用客气。”

有进展，肯定有进展。

***

摆好一局台球，来一次完美的开球，想象球台上没有球袋也没有摩擦，所以台球不断反弹，永不停止。你预测任意一颗台球跟其他台球碰撞后的轨迹能有多精确？一九七八年，物理学家迈克尔·巴里计算出，在考虑站在房间里的人所产生的引力效应之前，你只能预测九次碰撞。假如你对台球初始位置的测量偏差哪怕一纳米，你的预测在几秒钟之内就会失去意义。

空气分子间的碰撞同样具有不确定性，可以被一米外原子的引力效应所影响。因此，即使棱镜的内部与外部环境隔离，被激活时发生量子测量的结果仍然能影响外部世界，决定两个氧气分子是相互撞击还是擦肩而过。不是任何人刻意而为，但激活棱镜必然对生成的两个分支产生不同的影响。差异起初感觉不到，只是分子热运动层面的区别。可是如果空气急剧流通，大约一分钟之后，微观层面的扰动就会扩展到宏观层面，导致直径一厘米的气旋。

对于小规模的大气现象，扰动的影响每小时扩大一倍，就预测而言，那意味着初始大气测量中一米的误差，会导致第二天的预测结果偏离一公里。在更大范畴上，误差增长被地形变化和大气分层等因素延缓，但不会停止，最后公里级的误差会扩大到几百或几千公里。即使初始测量非常详尽，包含了每立方米地球大气的数据，你对未来天气的预测也会在一个月内失去意义。提高初始测量精度的获益也是有限的，因为误差增长在小范围内非常迅速，即使开始用每立方厘米的大气数据进行预测，精确预测的延长时间也只能以小时计算。

天气预测中的误差增长，等同于棱镜不同分支间天气的差异。初始的扰动就是棱镜激活时氧分子碰撞的差异，一个月后全球天气就会变得大相径庭。斯利通加跟他的平行自我在棱镜激活一个月后交换天气预报时就证实了这一点。天气预报都符合季节更替——没有哪个地方在一个分支上经历冬天，而在另一个分支上经历夏天——可是除此之外，它们根本没有关联性。不知不觉间，两个分支已经在全球范围出现明显差异。

斯利通加在一篇名为《基于普雷加平行世界通信仪的大气误差大规模增长研究》的论文中发布这些结果后，对于天气能对历史进程产生什么程度的影响，历史学家进行了热烈的讨论。怀疑主义者承认，这可能从各个方面影响个人日常生活，但是创造历史的事件结果由天气决定的频率是多少呢？斯利通加没有参与讨论，他在等待另一项一年之久的棱镜试验得出结果。

***

有时候，来访者的次序恰到好处，星期三下午对丹娜来说就是如此。首先是丹娜最费神的一位客户，总是让丹娜替他拿主意，丹娜拒绝时他就抱怨，最终自己作了决定还会责怪丹娜。随后见到豪尔赫时，丹娜终于放松下来，仿佛有一股清风吹彻她的办公室。豪尔赫面对的问题不是丹娜最感兴趣的，可是丹娜喜欢这位客户。豪尔赫风趣友好，总是心怀善意。他对治疗过程有点犹疑，但是对于他因为缺乏自信和充满负能量而举步维艰的问题，他们取得了稳定进展。

四周前发生了一件事，豪尔赫的经理是个自私的暴君，会贬低每一位下属。丹娜与豪尔赫会面的一个永恒主题就是帮助他克服经理的侮辱。有一天独自在停车场时，豪尔赫怒不可遏地扎了经理汽车的四个轮胎。过了很长时间以后，他也没被发现。虽然他想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却又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难受。

丹娜先是和他闲谈了几句，又感到他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向他投去期待的目光，最后他说：“上周我们会面之后，我去了一家名叫万花筒的数据代理公司。”

丹娜感到吃惊。“真的吗？为什么？”

“我想看看有多少个版本的我采取了同样的做法。”

“继续说。”

“我让他们去问六个版本的我，因为时间的分叉点离现在不远，费用不贵，所以我要了视频。今天早晨，他们把记录平行自我说法的视频文件发给了我。”

“你都了解到了什么？”

“没有一个平行自我扎过他们经理汽车的轮胎，他们都说自己幻想过。在我扎轮胎的同一天，其中一个差点动手，但是他忍住了。”

“你觉得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行为是反常的偶然事件，我扎轮胎的事实说明不了我的为人。”

丹娜知道有人这样使用棱镜，可通常都是通过指出平行自我的更恶劣行径来为自己正名。她以前从没遇到过如此独特的做法：用平行自我的正常行为为自己辩护。她当然也没想到豪尔赫会这么做。“所以你认为你的平行自我的行为能反映你本人的性格？”

“他们核实的分支，都源自扎轮胎事件之前的一个月，这意味着那些平行自我都跟我一样，他们还没来得及变成别人。”

丹娜点点头，他说得没错。“你觉得自己破坏经理汽车的事实，被平行自我没有那么做的事实抵消了？”

“不是抵消，但那表明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所有的平行自我都扎了经理汽车的轮胎，那将说明有人得注意我的为人，那才是莎伦需要知道的。”豪尔赫没有把自己的行为告诉妻子莎伦，因为他感到特别惭愧，“但是他们没有扎轮胎意味着我在本质上不是个暴力的人，所以告诉莎伦会让她误解。”

让他把一切都告诉妻子，是他们逐步要达成的目标。“了解到那些信息之后，你感觉如何？”

“我猜是安心吧，”豪尔赫说，“我曾担心那种行为的意义，可是现在，我没那么担心了。”

“给我讲讲那种安心的感觉。”

“我感觉就像……”寻找说辞的豪尔赫在椅子上烦躁不安，最后说道，“我感觉像是得到了医学检查的结果，一切健康。”

“就好像你也许染病了，但是结果却没有。”

“没错！没什么严重的，不会在我身上复发。”

丹娜决定碰碰运气。“那我们可以把这当作一次体检，你有患重病的征兆，比如说癌症。但是体检结果证明，你没得癌症。”

“是这样！”

“你没得癌症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你还有那些征兆，它们的来源不值得你查清楚吗？”

豪尔赫一脸茫然。“既然不是癌症，那还有什么重要的呢？”

“因为有可能是别的问题，这个状况会帮你认识到那些问题。”

“我已经得到了需要的答案，”他耸耸肩，“这就够了。”

“好吧，那也行。”丹娜说。没道理刨根问底，她确信豪尔赫最终会自己想清楚。

***

有一种常识是，你会出生在你父母相遇并生儿育女的分支里，但没有谁的出生是必然的。斯利通加打算用他长达一年的试验揭示受孕对环境的高度依赖性，包括受孕当天的天气。

排卵是平缓且规律的过程，所以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到了特定时间，同一个卵细胞都会从卵泡中出现。然而，精子到达卵子却跟抽中彩票一样，取决于绝对随机的力量，即使在两个分支里性交过程所在的外部环境看似相同，只要存在一个无法感知的微小差异，就会导致不同的精子使卵子受精。因此，两个分支里的天气模式一旦变得明显不同，所有的受精过程都会受到影响。九个月后，全球各地的每位母亲将在不同分支生下不同的婴儿。如果两个分支中诞生的婴儿性别不同，那将是最直接的证据；即使性别相同，结论依然成立。一个分支的新生儿迪伦不同于另一个分支的新生儿迪伦，他们是亲兄弟。

斯利通加和他的平行自我对棱镜启动一年内诞生的婴儿进行了DNA测试，并在论文《天气对人类受孕的扰动影响》中揭示了上述内容。他已经为《基于普雷加平行世界通信仪的大气误差大规模增长研究》使用了另一台棱镜，就是为了避免那个试验结果的公布会对这个试验产生莫名影响。在孕育为这些孩子的受精卵最初形成时，两个分支之间完全没有通信。每个孩子的染色体组成跟另一个分支对应孩子的都不相同，唯一可能原因就是一次量子测量所造成的。

有人还争辩说，更大范围的历史进程在两个分支中不会变得不同，但这更难证明。斯利通加已经揭示出可以想象的最小变化最终会产生全球性的影响。假设一个时间旅行者要阻止希特勒崛起，影响最小的干预不是掐死摇篮里的婴儿阿道夫，而是回到受孕前一个月，扰动一个氧分子。这不仅会让阿道夫被他的一个兄弟顶替，跟他同龄或比他更小的每个人都会被顶替，到一九二〇年，他们将占世界人口的一半。

***

莫罗差不多跟奈特在同一时间到“我聊”供职，所以这家公司兴盛时他们都还没有加入。只有大公司能担负棱镜费用的时候，人们喜欢去店里跟平行世界的自己交流。现在人们可以自己购买棱镜，“我聊”就只剩下几家门店，他们的客户大多是被家长禁止使用棱镜的青少年或仍然觉得平行自我很新颖的淳朴老者。

奈特一直很低调，可莫罗总有自己的想法。因为提出了一个吸引新顾客的方法，他被提升为店长。每当他们有了一台新棱镜，他就会研究这台棱镜激活一个月后的事件报告，然后向相关人群投放广告。有机会了解其他境遇下自己的生活，他们通常无法拒绝。这些人都没有成为长期顾客——其中大多数都对了解到的内容感到沮丧——但以这种方式，每台新棱镜都能带来可靠的创收。

在疗养院，莫罗在屋外等厄尔森夫人和她的平行自我交谈，如今她们通过视频交谈而不是打字。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没必要为以后节省棱镜的数据簿。可是这让平行世界的厄尔森夫人感到难受，因为她此刻正看着一个版本的自己走向死亡。她们的对话很不自然——莫罗在房间里安放了一个麦克风，这样他就能通过耳机听到她们的对话——不过，垂死的厄尔森夫人似乎没有注意到。

她们谈好后，厄尔森夫人稍微提高声音，让莫罗回到屋里。“对话进行得如何？”他问。

“还行，”厄尔森夫人说，她的呼吸很吃力，“假如你可以卸下伪装跟某个人交谈，那一定是你自己。”

莫罗从跨桌上取下棱镜，重新装进纸盒。“厄尔森夫人，要是你不介意，我想提个建议。”

“说吧。”

“你曾说过不知道有谁有资格继承你的钱财。如果真有这种顾虑，也许你应该把钱留给你的平行自我。”

“这你能做到？”

信心是让人相信谎言的关键。“金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信息，”他说，“像传输音频和视频一样，我们可以通过棱镜转账。”

“嗯，这个想法很有趣，我知道她会比我儿子更好地使用这笔钱。”一想到儿子她就皱起眉头，“我该怎么操作？让我的律师改遗嘱吗？”

“当然可以，不过遗产清算需要时间，你得尽早把钱转给她。”

“为什么呢？”

“下个月将有一项新法律生效。”他让厄尔森夫人看了一篇他伪造的文章，“政府想阻止人们从这条时间线向外转移钱财，所以他们对转向其他时间线的资金征收百分之五十的税款。”莫罗能从她表情看出这个想法吸引到了她，“‘我聊’可以立即为你处理这件事。”

“安排一下吧，”厄尔森夫人说，“你下周过来时我们就转账。”

“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莫罗说。

回到“我聊”后，莫罗用棱镜向平行自我发了一条消息，让他配合。他们俩会告诉那个平行世界的厄尔森夫人，这里的厄尔森夫人因为服用止痛药而出现幻觉，坚信自己通过棱镜赠送了钱财，所以最好在她剩下的日子迎合一下她。这样做可能就够了，但是如果有必要，他们还可以谎称另一个客户意外地用尽了这台棱镜的数据簿，彻底结束她们的视频聊天。

完成了上述准备，莫罗开始设置接受转账的虚假账号。他没打算骗到大钱，厄尔森夫人大概攒了些钱，但是并不富有。走运的话，奈特参加的互助小组会有大笔收入进账。

作为“我聊”工作的一部分，莫罗维护一个互助小组列表，组里都是些使用棱镜时内心挣扎的人。他知道其中一些人最后会卖掉他们的棱镜，所以定期去那些互助小组集会的教堂或社区中心张贴传单，传单上写着：高价收购棱镜。三个月前，莫罗在一块公告板上钉了传单，当时旁边就站着几个组员，他们手拿咖啡，一边闲聊，一边等待房间开门，莫罗听到了他们交谈的内容。

“你想过没有，你激活棱镜有没有毁了别人的生活？”

“什么意思？”

“比如说，有人也许在不同于我们的另一条时间线上死于车祸，但是在我们的时间线没有，全都是因为你激活了棱镜。”

“说起这个，你还记得几个月前发生在好莱坞的那场车祸吗？在我平行自我的分支里，死于车祸的是斯科特，不是罗德里克。”

“我指的就是这种事。你激活棱镜，结果对别人的生活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你想过没有？”

“没怎么想过。也许是我太自私，我通常考虑的都是自己的生活。”

这家伙一直在谈论的明星夫妻是流行歌手斯科特·大冢和电影明星罗德里克·费瑞斯，在去一场电影首映式的路上，他们在豪华轿车里被醉驾的司机撞到，罗德里克丧命，斯科特独自在悲伤中活了下来。可是在这家伙的棱镜开启的分支里，丧命的是斯科特，罗德里克成了生还者。

那台棱镜可能值不少钱，但是莫罗不能直接走上前去提出购买请求。于是他派奈特加入互助小组，让她假装想摆脱自己使用棱镜的习惯。那个家伙叫莱尔，奈特的任务就是跟他交朋友。不涉及性——莫罗明白自己无权要求奈特这样做——只是成为互助小组的伙伴，成为他喜欢和信任的人。这样奈特就可以和缓地劝莱尔放弃自己的棱镜。当莱尔准备好的时候，奈特会告诉他自己也准备处理掉棱镜，而且知道有人高价回收二手棱镜，并建议他俩一起卖掉。然后奈特会带莱尔去“我聊”，让莫罗买下他俩的棱镜。

之后莫罗会安排拜访斯科特·大冢，提出把这台可以跟他罗德里克交谈的棱镜卖给他。

***

棱镜无法实现与被激活前分叉的时间线进行通信，所以不会有人报道肯尼迪总统没有被刺或蒙古人入侵西欧的时间线。同理，从技术发展方向看，通过不同的时间线获取发明专利来挣钱也是不可能的。如果说存在使用棱镜获取实际利益的方法，它们只能来自激活后的不同时间线。

偶尔，临时的改变可能避免事故。有一次，客机坠毁后联邦航空管理局通知另一条时间线的对应机构，后者得以禁飞了对应的飞机，进行仔细检查，发现了液压系统的一个部件濒临失效。但人为失误造成的事故无法避免，这在每条时间线上都是不同的。无法提前发出自然灾害的预警：一条时间线上有飓风无法证明另一条时间线上也有飓风发生的可能；而地震在每条时间线上都会同时发生，所以提前预警也是不可能的。

一位陆军将领购买了一台棱镜，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把一条时间线用作超级真实的军事演习。他打算让他的平行自我在另一条时间线开展军事入侵，这样他们就能看到对方的应对方式。结果，刚联系上平行自我，他就发现了这个方案的缺点，因为对方也打算以完全一样的方式利用他。每条时间线在它自己的居民看来都至关重要，没人愿意当别人的小白鼠。

棱镜提供的是一种研究历史变迁机制的方法。研究者对比不同时间线上的头条新闻，寻找差异再调查成因。有些情况下，差异源自明显的随机事件，比如一名逃犯因为交通临检而被捕；另一些情况下，差异是两条分支中不同个人选择的结果。在这些案例中，研究者会提出采访要求，但是如果采访对象是公众人物，他们很少细说自己作出选择的原因。在不属于这两种类型的案例中，研究者必须梳理之前几个星期的新闻报道，以此推断导致差异的原因，这通常也会引发对股票市场或社交媒体的随机波动进行审查。

随后，研究者会在接下来的几周或几个月里继续监视新闻内容，观察差异如何继续随时间发展。他们寻找典型的“因为少了一颗钉，最后亡了国家”的情况，其中的波澜逐步升级，但是背后的缘由都可以理解。但最后，他们发现的是其他一些微小差异，与他们最初发现的差异没有关联。天气也在无时无刻、不分地点地引发变化。等他们观测到重大政治事件差异时，个中原因就变得很难断定。使问题更加棘手的是，每次研究在棱镜的数据簿用光后都得结束。不管差异多么有趣，分支之间的联系总是暂时的。

在私人应用领域，企业家认识到，尽管从棱镜获得的信息价值有限，但还是可以作为内容卖给消费者。一种新型的数据代理出现了：企业同平行世界中的对应实体交换当前时间的新闻，再把信息卖给订阅者。体育新闻和名人八卦最容易销售，跟偶像在当前时间线的行为一样，人们常常对他们在平行宇宙的行为也很感兴趣。体育发烧友从多条时间线上搜集信息，争论哪支队伍的总体表现最佳，以及这是否比他们在单一时间线上的表现更重要。读者对比不同时间线上发表的不同小说版本，结果平行自我创作的小说成了作者本人要面对的盗版书竞争。随着棱镜的数据簿越来越大，同样的事情开始在音乐和影视领域接连发生。

***

奈特第一次参加互助会时，对其他参与者讨论的内容表示怀疑：一个男人过分地担心他的平行自我比他更快乐；一个女人因为平行自我投票给不同的候选人而陷入疑虑。正常人会把这类事情当作问题吗？在呕吐物中醒来，因为凑不够现金而糊弄毒贩：这些才算得上真正的问题吧。一时间，奈特幻想告诉互助小组的每个人，他们应该放下包袱，但实际上她肯定没有，不仅是因为害怕暴露自己，还因为她没资格评判别人。那他们对自己感到难过该怎么办呢？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自怨自艾总好过把自己的真实生活搞得一团糟。

奈特搬到现在的地方开始新生活，远离了可能让她再次使用毒品的人和地方。“我聊”的工作算不上了不起，但是辛勤劳动赚钱就挺好，而且她喜欢跟莫罗在一起。莫罗的行骗副业很有趣，奈特也一直擅长这类技能。她对自己说，这能帮助自己故态复萌，因为骗人带来的快感能够安全替代吸毒的快感。可是最近，奈特总感觉是在自欺欺人，即使没有花钱买毒品，这些小骗局还是很可能让她重新涉毒。她最好从这一切中抽身，找个远离莫罗的新工作，可能还意味着再次搬家，但这需要钱，所以她还得继续跟莫罗干才能在以后摆脱他。

扎蕾娜在发言：“我侄女是高三学生，过去几个月是大学申请期。这周他们得到答复，她的结果不错，被三所大学录取。跟平行自我讨论之前，我对此还感到不错。”

“平行自我的侄女被瓦萨学院录取，那是她的第一选择。可是在我们的时间线上，瓦萨学院拒绝了我侄女。两个平行世界里的不同都是我激活棱镜的结果，是吗？所以我侄女被拒的原因在我，她应该怪我。”

“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激活棱镜，你的侄女就会被录取，”凯文说，“但那不一定成立。”

扎蕾娜开始撕扯手里的纸巾，这是她谈论自己时的一个习惯，“可那意味着我的平行自我帮助了她的侄女，做了我在这个分支里没有做的事情。所以应该怪我不作为。”

“不怪你。”莱尔说。

“可是一切的不同都是因为我的棱镜。”

“那也不能说明是你的过错。”

“怎么不是？”

莱尔不知怎么回答，转向丹娜求助。“除了瓦萨学院，你侄女和她的平行自我被录取和拒绝的学校还有差别吗？”

“没有，别的都一样。”

“所以，我们可以认为你侄女的总体申请材料在两个分支里同样优秀。”

“是的，”她坚定地说，“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那让我们想想。为什么瓦萨学院在另一个分支接受了你的侄女，在这一分支却不接受呢？”

“我不知道。”扎蕾娜说。

丹娜环视房间，“别人知道吗？”

莱尔说：“也许我们分支的招生负责人在审核她的申请材料时心情不好。”

“让他心情不好的原因可能是什么呢？”

奈特假装感兴趣，所以也参与进来。“也许早晨时有人在他前面插队。”

“或者他的手机掉进厕所。”凯文说。

“或者两种情况都有。”莱尔说。

丹娜对扎蕾娜说：“这些可以预见的行为结果是你造成的吗？”

“不是，”扎蕾娜承认，“我觉得不是。”

“它们只是两个分支里天气不同造成的随机结果，任何原因都能导致天气不同。要是我们找一找，我确定能找到一百个人的棱镜所连接的分支里，你侄女被拒绝。如果在你行为各不相同的分支里都产生了同样的结果，那么，起因就不在于你。”

“可我还觉得是自己的错。”

丹娜点点头。“我们倾向于认为总有人要为特定事件负责，因为那帮助我们理解世界。我们过于喜欢这个想法，结果有时候就会责怪自己，就为了有人可以指摘。然而，并不是每件事都受我们控制，或者说，不是每件事都受人控制。”

“我能明白这不是理性的反应，可我还是摆脱不了这个想法。”扎蕾娜说，“我觉得自己倾向于认为对不起我姐……”她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俩的过去。”

“你想谈谈吗？”丹娜问。

扎蕾娜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多年以前，我们十几岁的时候一起学习舞蹈，但是她比我优秀得多。她得到一次茱莉亚学院的面试机会，可我却嫉妒得暗中破坏。”

合乎逻辑的恶意行为，这就有趣了。奈特以前在互助小组没听过这种事，但她谨慎地没有表现出过于迫切。

“我在她的水瓶里放了咖啡因，因为我知道那会有损她的表现，后来她没有被录取。”扎蕾娜用双手捂住脸，“我觉得永远都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你们可能没法感同身受。”

丹娜脸上闪过痛苦的表情，但她很快调整好。“我们都犯过错，”她说，“相信我，我也有过类似经历。但是，为我们的行为负责和为意料之外的不幸担责是两回事。”

奈特在丹娜说话时审视着她，丹娜的表情已经恢复到通常情况下的冷静与包容，但她失去沉着的瞬间吸引了奈特的注意，奈特以前从没在互助会协调员身上看过类似情况。有一次她在戒毒人员聚会上听一位协调员讲自己的过去，那是个特别熟练的家伙，他的故事听起来就像是一场推销活动的一部分。让奈特好奇的是，丹娜做了什么让她自己觉得特别愧疚的事呢？

***

随着棱镜的数据簿容量变大，数据代理商开始提供个人搜索服务，目标客户就是想要了解其他可能的生活方向的人。这是一项比出售其他时间线新闻更冒险的投资，原因如下：首先，两条时间线上的差异达到吸引人的程度也许要花几年时间，数据代理商必须囤积棱镜，激活它们，但不交换任何信息，节省数据簿留待以后使用；其次，这项业务需要不同时间线上的某家公司进行更高层次的合作。如果客户吉尔想了解她的平行自我，多个世界里的数据公司会在他们的分支进行搜索，但是吉尔只能给她自己时间线上的公司付钱，跨时间线支付无法实现。他们期望的是，跨时间线合作会使每条时间线上的这家公司都拥有自己的付费客户，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项业务将让每一家公司都获益：不同时间线上的同一家公司之间形成一种互利关系。

可以预见，某些个人在了解他们的平行自我享受了他们没有企及的成功后变得消沉。有一段时间，曾有人担心这些私人调查作为一种产品会让买家伤心。然而，大多数人觉得相比平行自我，他们更喜欢自己当前的生活经历，所以认为自己已经作出正确决定。虽然这有可能只是确认偏误，但是一般说来，个人搜索服务仍然是数据代理商的盈利业务。

有些人对可能会了解到的内容心存恐惧，所以完全避开数据代理商，而另一些人却沉迷于此。有些夫妇中的一方变成前者，另一方变成后者，结果经常会走向离婚的结局。数据代理商想尽办法拓展客户群，但是很少成功。反对声最强的成功产品以痛失所爱的人为目标：数据代理商会找到一条时间线，其中他们逝去的爱人仍然活着并更新社交媒体，这样他们就能看见自己的爱人可能会拥有的生活。这种业务印证了专家提出的最常见批评：数据代理商助长了客户的不健康行为。

***

考虑到在厄尔森太太身上实施的成功计划，奈特以为莫罗会满足一段时间。厄尔森太太几周前向一个伪造账户转了一些钱，她的平行自我也听信了止痛药引起神志不清的说辞。厄尔森太太已经过世，一切问题都烟消云散。可如今，莫罗没有满足于此，反而更渴望干一票大买卖。

他们在“我聊”公司的办公室里吃着莫罗从两个街区外的快餐车买来的墨西哥卷饼，然后莫罗提起互助小组的情况。“我们在莱尔身上进展如何？”他问。

“有进展，”奈特说，“我能看出他觉得没有棱镜更快乐。”

莫罗吃完他的卷饼，喝光汽水。“我们不能干坐着等他自己决定放弃棱镜。”

奈特对他皱皱眉。“干坐着？你觉得我一直干坐着？”

莫罗对奈特摆摆手。“别激动，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他抱着棱镜几年不放手，对我们也没好处。我们得让他主动摆脱棱镜。”

“我知道，这就是我现在的行动目标。”

“我考虑采取点实质性措施。”

“比如什么？”

“我认识一个人，他跟一个身份盗用的团伙一起干活。我可以让他们针对莱尔，毁掉他的名誉。然后莱尔就完全不想去了解他的平行自我过得有多好。”

奈特皱起眉头。“这不就是我们现在所做的吗？”

莫罗耸耸肩。“如果有办法让莱尔平行自我的生活看起来更美好，我觉得也行，可那实现不了，我们能做的只有让莱尔的生活更糟。”

谨慎的恳求不会动摇莫罗，奈特需要一个更实际的出发点。“你不想让他悲惨到把棱镜当作与幸福生活的唯一联系吧。”

这句话似乎起作用了。“你说得有道理。”他承认。

“你采取措施前再给我几次会面的机会。”

莫罗把纸质食物托盘和空饮料杯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好吧，我们继续按你的方法坚持一下，不过你得抓紧。”

奈特点点头。“我有办法。”

***

奈特向互助小组宣布自己已经卖掉棱镜时丹娜有点儿吃惊，在以前的互助会上她没觉得奈特已准备好跨出这一步，但是她知道这些事情总会让人出乎意料。奈特似乎对自己的决定感到高兴，不过那是典型反应，每个人离开棱镜时都感觉很好。丹娜还注意到，奈特非常隐晦地观察莱尔对她宣布卖掉棱镜的反应，丹娜以前也发现过奈特有类似举动。似乎奈特的兴趣并非出于男女之情，即便是对莱尔有意，她也没有刻意追求，这样做也许是为了在解决自己问题的同时避免事情复杂化。

再下一次互助会上奈特谈得比以往更久，描述了放弃棱镜以来她感受到的自己态度的转变。她没有过度表达感情，但丹娜有点担心她的期待也许有点不现实，会让自己栽跟头。凯文让人尴尬地表达了同样的看法，他也许更多是出于嫉妒，而不是同情。凯文比奈特更早加入互助小组，可是进展有限。幸运的是，奈特没有跟他针锋相对，她说自己明白，卖掉棱镜没有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的生活难题。然后，完全不用丹娜引导，互助小组余下的时间都聚焦在凯文身上，听他讲上周的经历。

后来丹娜对互助小组和自己都感到相当高兴，可是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她把咖啡机送到教堂的厨房，正在给聚会的房间锁门时，文妮莎出现了。

“嘿，丹娜！”

“文妮莎，你在这儿干吗？”

“我到你办公室找过你，”文妮莎解释说，“但是你不在，所以就找到这儿来了。”

“有什么事？”

“与钱有关。”

当然与钱有关，文妮莎打算重返校园，让丹娜帮她交学费。“怎么回事？”

“我现在就需要，招生本周就结束。”

“本周？上回我们讨论的时候你说是秋天。”

“是，我知道，可我觉得越早开始越好。所以这周你能把钱给我吗？”

丹娜犹豫了一下，思索如何重新安排预算。

“你改变主意了？”

“没有——”

“因为我之前听了你的话，并依此安排了计划。要是你改变主意就告诉我。”

“不，不，我能给你钱。明天行吗？”

“太好了，谢谢。你不会失望的，我保证，这次我不会让学费打水漂。”

“我知道你会努力的。”

两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文妮莎就离开了。丹娜看着她走远，心里琢磨该如何恰当地描述她俩的关系。

高中时她们是好朋友，总是待在一起，相互吐露心声，感动得笑中带泪。不仅如此，丹娜还羡慕文妮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拒绝束缚。文妮莎曾在取得好成绩后公开嘲笑老师，最后老师们别无选择，只好将她留堂。有时候丹娜希望自己能有同样的勇气，但是她过度满足于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角色，不敢做任何可能会有损自己形象的事。

后来她们要去华盛顿特区实习。两人计划离开前的晚上在酒店房间举办一场聚会，但害怕让老师知道：酒水难以隐藏，大麻也容易闻到。最后她们在父母的药柜里搜集止痛药，都是丹娜爸爸牙龈手术和文妮莎妈妈子宫切除时剩下的，足够她俩和朋友们用。

但她们没料到的是，一位老师从客房部借了一张门卡进行突击检查。结果第一天晚上，就在她俩重新统计存货的时候，阿彻老师进来了，两打药片在梳妆台上整齐地摆成两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俩仿佛雕塑一样站立良久，一言不发，丹娜似乎看见自己所有的未来计划向晨雾一样散去。

“你俩都无话可说？”

然后丹娜说：“都是文妮莎的。”

文妮莎看着丹娜，脸上只剩下震惊。她本可以否认，可她们都知道，这无法改变什么，因为老师们会相信丹娜，不会相信文妮莎。有一瞬间，丹娜本可以收回所说的话，坦白真相，可她没有。

文妮莎被停学，等回到学校时，她故意躲开丹娜。丹娜也无法为此怪她什么，可是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因为对一切感到愤怒，文妮莎开始破罐子破摔：小偷小摸，彻夜不归，喝醉或吸毒后去上学，跟有同样恶行的孩子混在一起。她的成绩开始跳水，进入好大学的机会也泡汤了。就好像在那晚之前，文妮莎一直在摇摆不定，既可能成为社会认同的好女孩，也可能成为坏女孩，丹娜的谎言把她推向了一侧，坏的一侧。有了这个标签，文妮莎走上了另一个方向的生活轨迹。

自那之后她们失去联系，但是多年后丹娜又碰见了文妮莎。文妮莎说她原谅了丹娜，并理解丹娜那样做的原因。她在牢里度过了一段时间，又经过戒毒所的强制戒毒，正尝试让生活回到正轨。她想参加社区大学的课程，但是自己付不起学费，父母也已经放弃了她。丹娜随即提出要帮助她。

第一次尝试没有成功，文妮莎发现自己没法打心里认同上学，只好放弃。后来她尝试开网店，跟丹娜要钱起步，结果也没有成功，因为她错误地估算了相关费用。如今她又有了投资的想法，但是没有为此跟丹娜要钱。为了向潜在的投资人提出可靠的商业企划，文妮莎打算学习必要的课程，所以她又向丹娜要学费。

丹娜知道文妮莎在利用自己的罪恶感，但是没关系，丹娜确实有罪，她欠文妮莎的。

***

奈特从卫生间出来时，听见丹娜在拐角另一侧的走廊跟某人交谈。奈特停下来靠在墙上，把手机放在耳旁伪装，然后蹭过去，直到能听清她俩交谈：有人在跟丹娜要钱，但是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女人在诈骗吗？奈特告诉自己应该继续追查，只为确保没有意外会影响她和莫罗的行动，而且她的确感到好奇。

她出去赶上刚刚跟丹娜交谈的女人。“抱歉，你认识丹娜吗？”

女人疑惑地打量奈特。“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参加了一个由她协调的互助小组，正要离开时看见你们在交谈。我没听清内容，但是看起来你对她很生气。我只是好奇你是参加过她负责的互助小组，还是当过她的病人，才跟她有什么不好的经历。我不是成心打探隐私，只是想知道丹娜的某些情况我是否应该了解一下。”

女人咯咯一笑。“有趣的问题。你参加的是哪方面的互助小组？”

“使用棱镜出现问题的人参加的小组。”奈特说。女人脸上出现了不屑一顾的表情，奈特有种预感，“不过，我以前也参加过匿名戒毒互助小组。”

女人点了一下头。“但是丹娜不是你戒毒小组的协调员，对吗？”

“对。”

“好，我也不信任她能主持戒毒小组。不过对于棱镜的问题，我肯定她还行，你不用担心。”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信任她主持戒毒小组吗？”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耸耸肩。“没问题，为什么不呢？酒钱你出。”

她们来到附近的酒吧，女人名叫文妮莎。奈特请她喝了一杯美格波本威士忌，自己却坚持喝蔓越莓汽水。奈特谨慎地讲述了自己的吸毒史，使之跟自己在互助小组的伪装身份相符。她认为文妮莎不会跟丹娜讲起这次对话，但是小心一点总不是坏事。文妮莎听信了奈特的黑历史，便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她解释说自己高中时潜力无限，已经要进入名牌大学，准备享受美妙人生。结果她最好的朋友为了自保而背叛她，一切戛然而止。从那之后，文妮莎走上了一条艰难之路，如今才刚刚摆脱。

“所以我不愿看见她协调戒毒小组，你无法相信她不去揭发你。”

“互助小组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保密的。”奈特说。

“好朋友之间的秘密也是一样！”酒吧里有些人转头看她们，文妮莎继续用正常音量说，“她不见得是我遇到的最差劲的人，至少还懂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不过有些人是你可以完全依靠的，而有些人只在某些方面靠得住，你得明确区分。”

“可你还在跟她见面。”

“没错，我说过了，丹娜在某些方面还行。我的看法是，她不是每件事都值得信任，我付出很大代价才懂得这一点。”

接下来文妮莎开始谈论自己要启动的商业计划。奈特没有问她跟丹娜要钱的事，但是能够看出她不是有意诈骗。文妮莎只是在利用丹娜，让她为最新的投资提供商业支持，并以此作为她赎罪的机会。奈特谢过文妮莎，并保证不把她们的谈话内容告诉任何人，然后便回家了。

奈特过去跟文妮莎一样，总是把自己的问题归罪于别人。多年以来，她认为自己因强闯民宅被捕是她父母的过错：如果他们没有更换她家房子的门锁，她就不用闯进去寻找值钱的东西换毒资。奈特花了许久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文妮莎显然还没走到那一步，这也许是因为她发现丹娜愿意承担责任。丹娜对文妮莎做过些糟心事，这点毫无疑问，可那都是在多年以前。如果文妮莎现在还没过上正常生活，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不是丹娜的。

***

个人消费者有能力购买棱镜时，零售商起初把棱镜宣传为数据服务之外的另一种个人选择。他们以新手父母为目标客户，鼓励他们立即购买、激活，然后存放到孩子成年，到那时孩子就能看见自己的生命以另外的方式演绎。这种策略赢得了一些消费者，但远不到零售商期望的数量。相反，当人们能够为自己购买棱镜时，除了探索“可能发生的”人生境遇，他们还找到了其他用途。

棱镜的一个流行用途是跟自己合作，通过跟平行自我分割项目任务来增加产出，每个人做一半的工作，然后共享成果。有些人尝试购买多台棱镜，这样他们就能加入由各种不同的自己组成的团队。然而，并不是所有平行自我之间都能直接联系，这就意味着信息需要接力传递，棱镜数据簿的消耗也就更快。不少合作项目突然终止，就因为有人低估了他们的数据用量，在一条分支上完成的工作被传送出来之前穷尽了数据簿，导致项目数据永远无法被其他分支共享。

私人棱镜的用法对于大众想象力的冲击更甚于数据贩卖公司，就连从没使用过棱镜的人都发觉自己开始思考偶然性在他们生活中扮演的重要角色。有些人经历身份危机，觉得他们的自我意识被无数平行世界版本的自我破坏。有些人购买多台棱镜，试图让所有的平行自我都保持同步，即使各自的分支发生分化，也强迫所有人保持同样的生活轨迹。从长远看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种行为的支持者还是购买更多棱镜，对新一批平行自我重复他们的努力，还声称减少他们分化的任何努力都是值得的。

很多人担心自己的选择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他们的每个行为都会被他们作出反向选择的分支所抵消。专家尝试解释说，人类决策属于经典物理现象的范畴，并不属于量子物理现象，所以决策行为本身并不会引出新的分支，而是量子现象产生了新分支，你在那些分支里的选择始终是有意义的。虽然有人努力解释，但很多人还是相信，棱镜消除了他们行为的道德内涵。

很少有人鲁莽地去杀人越货，因为你的行为后果在当前的分支里仍然由你自己承担，不会落到其他分支的人头上。虽然没有爆发大规模犯罪行为，但是社会学家轻易就能识别出一种行为的转变。埃德加·艾伦·坡用“反常之魔”来描述因为有能力做坏事而带来的诱惑，对于很多人而言，这个恶魔的诱惑越来越大了。

***

不止一次，奈特希望有办法判断莱尔如何看待他的棱镜，比如存在某种清晰的进度条。距她假意宣布放弃棱镜已经过去一个月，虽然她知道莱尔比她开始这项行动时更愿意放弃棱镜，但是她不清楚还需要多久，一个月？半年？莫罗的耐心很快就会耗尽，然后他们就得尝试更加激进的方法。

等大家一落座，莱尔主动第一个发言，他转向丹娜说：“我最初参加这个小组时，你说我们的目标是跟平行自我建立健康的关系。”

“可能的目标之一，没错。”丹娜说。

“有一天我跟一起健身的一个家伙聊天，他似乎就达到了那个目标。他说他跟平行自我是好朋友，交换了解到的小窍门，鼓励对方进步，听起来可了不起了。”

奈特立即警觉起来，莱尔决心达成这个目标吗？如果是这样，那简直太糟了，即使是莫罗的计划都不足以让他卖掉棱镜。

“然后我认识到，我永远不会跟平行自我形成那种关系，所以我决定摆脱棱镜。”

奈特一下子放松下来，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肯定会被别人看透，但是没人注意到她。扎蕾娜问莱尔：“你跟平行自我谈过这件事儿吗？”

“谈过，一开始他建议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但还是保留我们的棱镜。我以前也考虑那么做，因为我可以在境遇改善后再给他看。可是几次互助会之前，奈特提到她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我觉得留下棱镜无法让我摆脱想要证明什么的思维模式，于是我跟平行自我把事情挑明，他表示理解。我们会各自卖掉棱镜。”

凯文说：“你跟平行自我的关系不完美，也并不意味着你必须放弃棱镜。这就好比是，如果婚姻没有童话故事里一样幸福永久，你就不结婚。”

“我觉得不是你说的那样，”扎蕾娜说，“维持婚姻比维持跟平行自我的关系重要得多。棱镜被发明出来之前，每个人也都过得还行。”

“可是这个互助小组的每个成员都指望摆脱棱镜吗？先是奈特，如今是你，我不确定是否要放弃棱镜。”

“别担心，凯文，”丹娜说，“你可以自己选择目标，不是所有人都得一样。”

互助小组又花了一些时间安抚凯文，并讨论伴随棱镜生活的各种有效方法。互助会结束时，奈特对莱尔说：“我认为你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谢谢，奈特。你绝对帮到了我。”

“我很高兴。”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奈特的紧张程度让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尽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话说你应该去我卖掉棱镜的地方出售你的棱镜，他们会给你和你的平行自我一个好价钱。”

“真的吗？那地方叫什么？”

“‘我聊’，在第四大街。”

“对，我好像在附近看到过他们的传单。”

“没错，我也是从传单知道他们的。如果你卖棱镜时需要精神支持，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然后我们可以去喝杯咖啡什么的。”

莱尔点点头。“好的，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一切都按计划在走。“周日怎么样？”奈特说。

***

奈特在“我聊”外边等莱尔，她知道莱尔有可能改变主意，不过还是看到他带着棱镜准时出现。最终见到这台棱镜有点反高潮的意味，她和莫罗为此努力了好几个月，可棱镜看起来跟其他最新型号没有差别，只是一个蓝色铝合金手提箱。奈特突然觉得当时的情形既了不起又出奇地平淡：每台棱镜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宝贝，手提箱里藏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可大多数世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乐趣，也没有特别的价值。这一台就因为可能会让王子跟他的爱人团圆才更珍贵。

“确定还要卖吗？”她问。

“百分百确定，”莱尔说，“我今早跟平行自我确认过，他也要一起卖。此刻他应该在那边的‘我聊’店呢。”

“太好了，走吧。”

他们进屋，莫罗站在柜台旁。“有什么需要？”他问。

莱尔深吸一口气。“我想卖掉这台棱镜。”

莫罗对键盘、摄像头和麦克风进行常规检查。他们计划中的最大变数是，无法确定棱镜另一侧是谁在柜台服务，谁会给平行世界里的莱尔报价。很有可能是平行世界的莫罗或平行世界的奈特，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即使他们不知道计划，也会听从这边莫罗的指挥。但是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总可能有别人在“我聊”的柜台工作，这也许会把事情变复杂。

奈特看见莫罗一直在打字，比硬件检查所需的时间还久，这是好现象。莫罗在让另一侧的人相信他，高于市场价买下另一个莱尔的棱镜，假装一切正常，随后莫罗会跟他解释。幸运的是，莱尔不知道检查棱镜通常需要多久。

莫罗提出报价，然后莱尔跟他的平行自我简单商量了一下。既然都已经同意卖掉棱镜，他们就不会再讨论价格，只是要最后告别。等待的时候，奈特确保自己不跟莫罗交换眼色，可她也不确定应该看哪里。盯着莱尔看也不合适，所以她就看着窗外。

最后莱尔交出棱镜，拿到自己的钱。结束后，奈特问他：“感觉怎么样？”

“有点悲伤，有点宽慰。”

“我们去喝杯咖啡。”

他们在咖啡店聊了一会儿，然后拥抱告别，奈特对莱尔说下次互助会上再见。她的计划是再参加一次互助会，然后宣称自己没有必要再去。

等她回到“我聊”时，还有半个小时关店，只有一两名顾客没走。她发现莫罗正在办公室里用莱尔的棱镜打字。“你来得正好，”他说，“我跟平行自我联系上了。”他比画着让奈特在屏幕上看他打字交流。

莫罗已经找到一份六个月前的印刷版报纸，当天的头条信息是罗德里克·费瑞斯死于车祸，斯科特·大冢活了下来。平行世界的莫罗现在得找到一份印刷版报纸，那上面得报道大冢丧生和费瑞斯生还的同一场车祸。两位安排几天后再次交流。

莫罗合上键盘，把棱镜放在库房后边的架子上。进入办公室前，他朝奈特笑了一下：“你还以为我们不能成功，是不是？”

她有自己的疑虑，即使现在几乎都无法相信。“我们还没有成功呢。”她说。

“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就简单了，”他笑着说，“高兴点，你要有钱了。”

“我猜是吧。”这本身就让她担忧，对于一个过去的瘾君子而言，一大笔意外之财可能会跟创伤事件一样让她旧病复发。

莫罗仿佛读懂了奈特的心思，说：“你担心跌进以前的毒瘾？我可以为你保管钱财，保证安全，以免你乱花。”

奈特微微一笑，“谢了，莫罗，不过我觉得还是拿走我那份吧。”

“我只是想帮点忙。”

奈特好奇棱镜那边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不到一年前，这台棱镜还没被激活的时候，她跟那个平行自我还是一个人。现在奈特要成为有钱人，而她的平行自我不会。那边的莫罗也会变得富有，可他不像是跟另一个奈特分享收入的那种人，倒不是说她应该有份。平行世界里的奈特没有去互助小组聚会，什么工作都没做，对面的莫罗也没做什么，只是幸运地在他们联系的时候一直在柜台旁工作。如果对面的奈特当时在柜台旁工作，她可能就得跟那个莫罗平分——他是老板——但奈特还是会因为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而挣到一大笔钱。这取决于运气。

一个四十几岁、身穿防风夹克的男人走进正门，奈特走到前台：“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这里有人叫莫罗吗？”

莫罗走出办公室：“我就是。”

男人盯着他：“我是格伦·厄尔森，你偷走了我母亲的两万美元。”

莫罗困惑地说：“你误会了，我在帮助你母亲跟她的平行自我联系——”

“对，然后你说服她放弃财产。那笔钱属于我！”

“钱属于你母亲，”莫罗说，“她想怎么处理都行。”

“好吧，现在我来了，想把钱要回来。”

“我没有钱，已经转到另一条分支上了。”

厄尔森鄙夷的表情变得扭曲。“别胡扯了，我知道你们没法把钱转到另一条时间线。我不是白痴！”

“要是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可以看看你母亲的平行自我愿不愿意还钱——”

“少扯淡，”厄尔森从夹克里掏出一把手枪，瞄准了莫罗，“把钱还我！”

莫罗和奈特举起手。“行，别动怒。”莫罗说。

“你把钱还我我就不动怒。”

“我没有你要的那笔钱。”

“胡扯！”

奈特身处自己的位置，能看到一个隔间里的顾客目睹了经过并报了警。“出纳机里有些现金，”她说，“你可以拿走。”

“我他妈不是劫匪，只想要回属于自己的，要回这个家伙从我母亲那儿骗走的。”厄尔森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放在柜台上，“现在，把你的也拿出来。”他对莫罗说。

莫罗缓缓掏出手机，放在厄尔森的旁边。

厄尔森打开他手机上的数字钱包。“转两万美元。”

莫罗摇摇头。“不。”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不会付钱给你。”莫罗说。

奈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快把——”

“闭嘴。”莫罗瞪了她一眼，然后重新转向厄尔森，“我不会把钱给你。”

厄尔森明显变得慌张。“你觉得我不会动手？”

“我觉得你不想进监狱。”

“你成天摆弄棱镜，知道在某条时间线上我即将朝你开枪。”

“没错，可我认为在这里你不会。”

“反正都会发生，为什么动手的不能是我？”

“你杀了我就会进监狱，我说过，你不想那样。”

厄尔森盯着他看了一分钟，然后放下手枪，拿起电话，走出了店铺。

奈特和莫罗都放松地长叹一口气。“老天在上，莫罗，”奈特说，“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莫罗淡淡一笑。“我知道他没那个胆量。”

“有人用枪指着你，你就该按他说的做。”奈特发现自己心脏狂跳，便尝试用深呼吸来平复，她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我最好去看下顾客——”这时厄尔森又出现在门口。

“去他的吧，”他说，“杀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他举起手枪，轰开莫罗的脑袋，然后走了出去。

***

警察在几公里外抓住了格伦·厄尔森，询问了奈特、店里的顾客和“我聊”总部办公室的管理人员。奈特告诉警察自己不清楚莫罗做了什么，他们似乎相信了她。奈特向管理人员承认她知道莫罗违反了公司政策，会带店里的一台棱镜去看疗养院的杰西卡·厄尔森，结果因为知情不报被管理人员批评了一顿。第二天，临时店长过来，要求清点所有棱镜库存，并建立了棱镜进出店铺的全新检查制度，不过，奈特已经把莫罗从莱尔手中买下的棱镜带回了家。

在约定跟对面的莫罗交流的时候，奈特通过打字跟他沟通：

隔了很长时间才有一个回复出现在屏幕上。

奈特考虑了一下，把棱镜卖给大冢意味着前往洛杉矶，乘坐大巴单程需要几个小时。真正卖掉之前很可能得预先见一面，也就是说，至少要去两次。

奈特第一次不再扮演买家角色，而是成为一个卖家，她得提供棱镜有价值的证据。奈特和对面的莫罗交换了各自印刷版报纸的照片，这可比报纸网站的截屏更难伪造。

现在她得接触斯科特·大冢的工作人员，说明她能提供什么，并发去照片证明。

***

奥内尔作为斯科特的私人助理已经十年，远早于斯科特遇见罗德里克并与之结婚。几年前罗德里克的助理移居法国，如果斯科特拍外景或去别处宣传时有人陪伴，而罗德里克留在家里，奥内尔就成了他们两人的助理。直到六个月前，一名酒醉的司机改变了一切，她又成了斯科特一个人的助理。

车祸之前，奥内尔没有过多关注棱镜。她知道斯科特的歌迷中流传其他版本歌曲的盗版拷贝，但是斯科特从来不听，所以她也不听，对于罗德里克的电影也是一样。但是车祸以来，她似乎被棱镜数据商的广告包围：“现在订阅，率先观看罗德里克·费瑞斯如果还活着会拍出怎样的电影。”

接下来，拥有棱镜的粉丝提出，要把自己的棱镜交给斯科特。他们了解到斯科特和罗德里克没有棱镜，虽然斯科特可以很容易从数据提供商那儿买到，但是很多粉丝想跟他有所联系，想成为减轻他伤痛的人。奥内尔知道斯科特考虑过找一台棱镜，为了再次看见活生生的罗德里克他愿意放弃一切。但是问题也显而易见：在每一条没有发生车祸的时间线上，她丈夫都还活着，他的平行自我也在那里。斯科特会成为闯入二人幸福婚姻的伤心的鳏夫，让他们想到灾难会从天而降，仿佛美好生活中的一个凶兆。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即使想看到平行世界里的罗德里克，他也不想被当作怜悯和害怕的对象。

最近这次有人出售的棱镜不一样：分支里没有另一个斯科特，只有一个伤心的罗德里克。斯科特也许会对此感兴趣，但是在确保提供的棱镜合法之前，奥内尔不会跟他提起。

当然，奥内尔请一位专家检查了她收到的图片，专家告诉奥内尔无法确认是伪造，但他可以轻松生成一张同样效果的图片，所以仅凭图片不能证明什么。奥内尔告诉卖家想跟另一边的奥内尔先谈谈，所以她们安排了双方都合适的时间见面。

卖家到来的时候奥内尔有点吃惊，她以为“奈特”是个男人，可是带着棱镜出现在前门的是一个女人。奈特身材瘦弱，要是打扮一下本可以很漂亮，可她有点悲伤。奥内尔为斯科特工作多年，有丰富的经验可以识别出机会主义者，可她在奈特身上没发现这种感觉，至少没有立即发现。

“我想先说明，”奥内尔在奈特进来时告诉她，“你今天不会见到斯科特，他甚至不在房里。如果我对看到的东西满意，那我们再约一次。”

“当然，我想也是。”奈特说，她几乎对自己的做法感到抱歉。

奥内尔让她在咖啡桌上准备好棱镜，起初奈特跟另一侧的人进行文字交流，然后她切换到视频模式，把棱镜推给奥内尔。一张面孔出现在屏幕上，但不是平行世界里的奈特，而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机会主义者。“你是谁？”她问。

“莫罗。”他从镜头前走开，然后另一个奥尔内出现在屏幕上。奥内尔能看见背景中的房间跟她自己此时的一样，还认出了平行自我的穿着。

“是真的吗？”她试探着问，“罗德里克在你的分支里还活着？”

她的平行自我看起来也是难以置信。“是的，你那边斯科特还活着？”

“没错。”

“我有几个问题。”

“可能跟我的一样。”两个奥内尔交流着车祸相关的信息，两个分支里出事的情况都一样：同一场电影首映式，同一个酒醉的司机，只有生还者不同。

她们一致决定奥内尔跟斯科特谈谈，她的平行自我跟罗德里克谈谈。假如双方对可能的情况持开放态度，她们再约定下周某一天让斯科特和罗德里克试下棱镜，并决定是否购买。

“现在我们谈谈价格。”奥内尔说。

“我们现在不谈价格，”莫罗在另一侧坚决地说，“你们老板试过产品后，我会定一个价格。要么你们付钱，要么我们走人。”

这个策略可以理解，如果斯科特和罗德里克想要购买，他们不会有心情讨价还价，显然是这位莫罗在主导交易。“好吧，”奥内尔说，“我们到时候再谈。”奥内尔把棱镜推还给奈特，后者跟莫罗简单商量了一下就关闭了棱镜。

“我觉得先这样吧，”奈特说，“我下周再来。”

“好。”奥内尔说完陪奈特走到门口，把她送走。奈特走下台阶时，奥内尔问：“为什么我是跟你做交易？”

奈特转回身，“什么？”

“我的平行自我跟那个叫莫罗的家伙交易，为什么我是跟你而不是这边的莫罗？”

奈特说：“说来话长。”

***

奈特倒了一杯咖啡，找座位坐下。这是她得到莱尔的棱镜后第二次参加互助会，上周她还一直盘算宣布不再回来，可是最后她根本没法说出口，所以不得不再参加一次来说明自己以后不来了。如果直接不来，大家会感到奇怪。

丹娜笑着对互助小组成员说：“今天谁想先发言？”

不知不觉间，奈特发现自己已经在发言，同时开口的还有莱尔，然后两人又都停下。

“你先。”奈特说。

“不，应该你先说，”莱尔回应，“我觉得你以前从没有在会上最先发言。”

奈特发觉他说得对，自己是怎么了？她张开嘴，头一次发现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谎言。最后她说：“我的一个同事，我觉得你们可以称他为我的上司，最近死了。是谋杀，实际上。”

全组的人都感到震惊，还有人小声说：“我的天！”

“你想跟我们谈谈你和他的关系？”丹娜问。

“对啊，”凯文问，“他是你朋友？”

“可以说是，”奈特承认，“但那不是我对这件事日思夜想的原因。我知道这不是倾诉悲痛的互助小组……我提起这件事是想让你们有所启发。”

“没问题，”丹娜说，“继续。”

“我一直在想这起谋杀的随机性。不是说杀手随机选中他作为受害人，而是他用枪指着我上司时说，某个版本的他会扣动扳机，所以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这句话我们以前都听说过，但我从没在意。可是我现在好奇，说出那句话的人是不是真的没错？”

“这个问题很好。”丹娜说，“我同意我们都听过人们提出类似的主张，”她对大家说，“有谁对此有想法吗？你们觉得每次有人惹怒你，都存在一个分支的你掏枪打死他吗？”

扎蕾娜大声回答：“我曾看到过，棱镜流行以来，激情犯罪的数量增加，虽然不多，但具有统计学意义。”

“没错，”凯文说，“所以这个理论不能成立。激情犯罪数量增加——即使增加得很少——这一事实证伪了这个理论。”

“你怎么得出的结论？”扎蕾娜问。

“分支是由任意量子事件产生的，对吧？即使在我们拥有棱镜之前，分支也一直在产生，只是我们无法联系那些分支。总有一个分支，你在其中一时兴起，掏枪杀人，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我们应该看到，发明棱镜之前每天的随机杀人数量跟发明棱镜之后的相同。棱镜的发明不应该在我们这条特定的分支上导致谋杀案增多。所以，如果我们在棱镜流行之后发现杀人案变多，那不可能是因为总有一个分支里你掏出了枪。”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扎蕾娜说，“但究竟是什么引发谋杀案增多呢？”

凯文耸耸肩：“就像是自杀潮吧，人们听说别人在做，就产生了想法。”

奈特思考了一下说：“那证明了论调不可能正确，但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对。”

“如果你知道理论错误，为什么还需要更多理由呢？”

“我想知道我的决定是否重要！”奈特没想到这句话说得如此用力，她吸了口气，继续说，“别管谋杀了，那不是我谈论的重点。如果我可以选择是非，在不同分支里总会有这两种情况出现吗？如果每一次对别人来说我同时也是个混蛋，为什么还要刻意去对他们友善呢？”

小组成员讨论了一下，最后奈特转向丹娜，“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当然可以，”丹娜停下来整理思路，“大体上，我觉得你的行为跟性格相符。也许有不止一件事适合你做，因为你的行为随着情绪在变，但是更多事情完全取决于你的性格。如果一直喜爱动物，你就不会在任何分支里因为小狗朝你叫而踢它；如果一直遵纪守法，你就不会在任何分支里的上班路上突然抢劫便利店。”

凯文说：“从你婴儿时期就分离的时间线呢？你的生命轨迹完全不同。”

“我不关心那种，”奈特说，“我问的是，有同样生活经历的自我面对选择的分支。”

“凯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随后再探讨差异更大的时间线。”丹娜说。

“不用，没关系。你继续说。”

“好吧，我们想象你同时面对几个选择的情况，每种做法都与你的性格相符。举例来说，假如一个收银员多找了零钱给你，你可以退回去或者直接留下。假设你能看见自己的每种行为，取决于你一天来心情怎样。在这种情况下，我会说，完全有可能同时存在一条你留下多余零钱的分支和一条你退回零钱的分支。”

奈特觉得很可能不存在任何她退回多余零钱的分支。按照她的想法，如果她一天来心情不错，收到多余的找零就是锦上添花。

凯文问：“也就是说我们做个混蛋也没关系？”

“你在当前的分支上当混蛋对你个人影响很大。”扎蕾娜说。

“可是整体来看呢？在这条分支上当混蛋会增加所有分支上混蛋行为的比重吗？”

“我不确定统计数字，”丹娜说，“但绝对认为你的选择很重要。你作的每个决定构成了你的人格，塑造了你要成为的那种人。如果你想成为总是把多找的钱还给收银员的人，你现在的行为决定你将来是否会成为那种人。”

“你度过了糟糕的一天并留下多余找零的分支，是从过去分化出来，你的行为不再对它产生影响。但是，如果你在这条分支里表现得有同情心，那仍然会有意义，因为它会影响将来出现的分支。你富有同情心的行为越多，将来作出自私选择的可能性就越小，哪怕你在那些分支里度过了糟糕的一天。”

“听起来不错，但是——”奈特想到多年不变的行为模式可能在一个人的大脑中形成思维定式，这样你不用刻意尝试，就会不知不觉掉进同样的习惯——“但是不容易。”奈特说。

“我知道不容易，”丹娜说，“可问题在于，假设我们了解其他分支，是否应该作出更好的选择。我认为绝对应该，我们都不是圣人，但都可以努力变得更好。每次你表现得慷慨大度，你都是在塑造一个下次更有可能慷慨大度的人，这很重要。”

“你改变的不仅是你在这条分支里的行为：你是在给将来产生的所有分支中的自己打预防针。通过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你是在确保从此以后一个更好的你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分支里。”

平行世界里更好的奈特。“谢谢你，”她说，“这正是我想要的答案。”

***

奥内尔知道奈特和斯科特见面时会尴尬，可实际情况超出她的预期。几个月来，除了家庭成员或密友，斯科特几乎不跟人说话，疏于练习面对公众时需要的那种表情，有望再次看见活生生的罗德里克令他特别焦虑。至于奈特，她似乎挺冷淡，不同于奥内尔想象中很快就要赚大钱的人。

奈特再次把棱镜在咖啡桌上准备好，奥内尔切换到视频模式，先看见莫罗的脸，然后是她的平行自我，看起来跟她自己一样紧张。有一瞬间，奥内尔产生了叫停整件事的冲动，她害怕斯科特只会更痛苦，但她知道他们不该放弃这个机会。她招手让斯科特坐在身旁的沙发上，她的平行自我也在朝屏幕外的某个人摆手，然后奥内尔调整棱镜，让它面对斯科特。

屏幕上的面容让她更加熟悉：一是因为它属于罗德里克；二是因为他的表情经受了数月悲伤的洗礼，跟奥内尔每天看到的斯科特的表情一样。斯科特和罗德里克的内心肯定产生了同样的波澜，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哭起来，奥内尔从没有像此时这样坚信，这两个人注定应该在一起，他们看着对方的样子就好像看见了自己。

斯科特和罗德里克一句接一句开始交谈，奥内尔不想让陌生人听他们对话，便站起身说：“我们能给他们点隐私吗？”

奈特点点头，准备离开房间，可是奥内尔听见棱镜另一侧的莫罗说：“要是他们拥有棱镜，想要什么隐私都行。他们得先买下来。”

两个奥内尔同时问道：“多少钱？”

莫罗报出价格，奥内尔看见奈特的反应，数额似乎超出她的预期。

斯科特和罗德里克没有犹豫：“给他们钱。”

奥内尔握住斯科特的手看着他，无声地问他是否确定。斯科特捏了下奥内尔的手，点点头。之前他们俩谈过，棱镜所能提供的有限，不管他跟罗德里克如何节省，数据簿剩余容量也无法满足他们余生使用。他们不会满足于只用文字交流，会渴望听到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面容，所以数据簿最终会用尽，然后他们就得告别。但是斯科特愿意完成交易，就他自己而言，多一段共处的时光是值得的，最后两人分开，至少不是因为意外。

奥内尔站起身来转向奈特：“跟我来，我给你付款。”她能听见另一侧的自己也在跟莫罗说同样的话，屏幕上罗德里克的脸变成了莫罗的，然后屏幕熄灭；他不会让自己的棱镜离开视线，除非收到了钱。

奈特却正相反，她愿意把棱镜留在桌上，留给斯科特。她尴尬地看了一下斯科特，说：“节哀顺变。”

“谢谢。”斯科特说着抹了把眼泪。

奈特随奥内尔来到后者的办公间，奥内尔解锁工作电话，打开数字钱包。两人交换账号，然后把电话一起摆在桌上，奥内尔输入金额，点击了发送。奈特的电话提醒收到转账，但是奈特没点接收按钮。

“我猜斯科特有很多粉丝会免费送他棱镜吧。”奈特盯着手机屏幕说。

奥内尔点点头，不过奈特没有看她，“没错，”她说，“绝对会有。”

“甚至非粉丝可能都会有同样的举动。”

“很可能。”奥内尔想说世上还有好人，但是不希望因为暗示奈特不是好人去触怒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奥内尔说：“既然钱已经转过去，你介意我发表一下个人观点吗？”

“请讲。”

“你不像莫罗。”

“什么意思？”

“我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如何明智地表述呢？“他把悲痛的人看作牟利的机会。”

奈特勉强点点头，“没错，是这样。”

“可你不是。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人都需要钱。”

奥内尔觉得有了坦言的勇气，“希望你别介意我的说法，比这更好的赚钱方式不是没有。”

“我不介意，我自己也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

奥内尔不确定自己应该讲点什么，最后她说：“斯科特乐于为你的棱镜买单，不过如果你觉得收钱不好受，没人逼迫你必须这样做。”

奈特的手指悬在了接收按钮的上方。

***

过去几周，丹娜确保在跟豪尔赫交谈时不提起他的破坏行为。相反，他们谈论了他的一些努力，即认识到自己的好品质和忽略别人对他的潜在看法。丹娜觉得他们取得了进展，并认为不久就能拓展主题。

让丹娜感到吃惊的是，豪尔赫在一次会面时开始就说：“我一直好奇自己是否应该再去找万花筒公司，让他们联系我的平行自我们。”

“真的吗？为什么？”

“我想知道上次确认以来他们是否有所行动？”

“有什么事促使你这样想吗？”

豪尔赫描述了最近一次与经理的交流，“我感到非常生气，很想砸东西那种。我想起以前咱俩谈过，就是我去万花筒获得体检结果那次。我意识到也许检查还不够细致。”

“如果你了解到你的平行自我们最近有所行动，那意味着存在第一次检查时没有发现的严重问题？”

“不知道，”豪尔赫说，“也许吧。”

丹娜决定在这件事上稍微给他一点压力：“豪尔赫，我想给你个建议。即使你的平行自我们最近没有因为愤怒而有所行动，这条分支上发生的事或许也值得考虑一下。”

“可是不去确认平行自我，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反常的偶然事件。”

“那件事显然不符合你的本性，”丹娜说，“这点毫无疑问。可它仍然是你做出来的，不是你的平行自我们。”

“你是说我很坏。”

“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丹娜向他保证，“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即使好人也可以生气。你被惹怒就采取行动，那没关系，了解到你人格的那个方面也没关系。”

豪尔赫静坐了一分钟，丹娜担心自己逼他太紧。然后豪尔赫说：“也许你说得对，可是，违背本性也不符合我的惯常行为，这就不重要吗？”

“当然重要。但即使你的行为违背本性，你也得为其承担责任。”

他的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你是说我得将所作所为告诉经理？”

“我说的不是法律责任，”丹娜安抚他说，“我不关心你的经理知不知道。我说的承担责任是向你自己承认自己的行为，并在决定以后怎么做的时候把这件事考虑进来。”

他叹了口气。“为什么我就不能直接忘记这件事曾经发生过呢？”

“要是忘记它你会更快乐，我就不会觉得有问题。可事实是，你已经为此花了太多精力，这表明它困挠着你。”

豪尔赫低下目光，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一直很烦恼。”他又抬起头看着丹娜说，“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跟莎伦谈谈事情的经过怎么样？”

他停了很长时间才说：“我觉得……要是我也告诉她，我的平行自我们没有做出同样的行为，那她也许会知道，我的本性并非如此。这样她就不会误解了。”

丹娜露出一丝微笑，豪尔赫取得了突破。

***

新城市、新公寓，奈特还没找到新工作，但是现在还早。找一个吸毒者互助小组应该挺容易。本来她打算最后一次参加棱镜互助小组，把一切都告诉大家；然而，她对此思考得越多，就越觉得坦白一切完全是为了自己好，而不是为别人好。莱尔如今状态挺好，要是了解到他们相互认识这段时间奈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肯定不会高兴，互助小组的其他人也一样。最好让他们继续觉得他们认识的奈特是真正的奈特。

这也是她现在参加戒毒互助会的原因。这个小组比棱镜互助小组更大——从吸引力来看，棱镜永远不能跟毒品匹敌——小组成员也都是惯常的组成：看起来绝不会吸毒的人和一看上去就是瘾君子的人。奈特不知道这个组坚决执行分步计划，还是绝对接受更高权威的领导。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定期参加聚会，只想见机行事。

第一个发言的家伙说他从过量吸毒中醒来时，发现是他十三岁的女儿给他注射了盐酸烯丙羟吗啡酮解毒。听起来让人难受，但是奈特发现，回到一群有类似经历的人中间，自己感到宽慰。接下来是一个女人发言，然后是另一个男人，他们谁都没有详细叙述惨痛经历，这让人安心。奈特不想紧接着一个伤心的故事发言。

这个互助小组的组长是一个声音温柔、胡子灰白的男人。“今晚我看这里出现了一些新面孔，你们想对大家说点什么吗？”

奈特举手作了自我介绍：“我几年没参加互助会了，但一直也没有再沾毒品。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不是说我需要参加互助小组的聚会才能防止复吸，但是我一直在思考问题，觉得需要一个地方袒露心声。”

奈特沉默了一会儿——她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的发言——但是组长看出她还有话要说，于是就耐心等待。最后奈特继续说道：“我伤害过一些人，可能永远也没法弥补。他们永远不会给我机会，我不怪他们。可是我觉得，在某种层面上，那些经历让我思考，如果自己永远无法公平对待他们，公平对待那些被我伤害最深的人，那么对别人好坏与否也就不怎么重要了。所以我不再吸毒，但还是会撒谎，还是会欺骗。没有可怕的遭遇，也没有吸毒时我对别人的伤害。我只关心自己，但是从没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

“可是最近……我有了这个机会，可以真正帮助别人，不是我辜负过的人，只是某个受伤害的人。跟往常一样不管不顾我也很容易做到，可是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人会怎么做，然后我也照着做了。”

“我对自己的做法感到高兴，但不是说我值得什么奖励。因为有其他人很容易就能做到慷慨大方，不会在心里斗争。对他们来说容易，是因为他们过去有过许多慷慨的普通决定；对我来说却不容易，是因为我过去有过很多自私的普通决定。也就是说，我很难做到慷慨的原因在于自己，这才是我需要解决的，或者说想要解决的问题。我不确定来这个小组合不合适，但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里。”

“谢谢，”组长说，“绝对欢迎你参加我们的聚会。”

另一个新人年轻得好像刚从高中毕业，他自我介绍，然后开始发言。奈特转向他，开始倾听。

***

丹娜回到家里时，一个包裹正等待着她。她一进屋就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台个人平板电脑，没有销售包装，只有一张便笺粘在屏幕上，“给丹娜。”她检查了包装，没有看到发件人的姓名和地址。

丹娜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仅有的图标是几个视频，每一个的文件名都是她的名字加上顺序排列的数字。她点击第一个观看，屏幕被她低分辨率的面容填满。可那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一个平行自我，在谈论她的过去。

“阿彻老师来到我们房间里，发现我们在数止痛药。她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我呆住了一瞬间，然后说那些都是我的，文妮莎毫不知情。老师感到怀疑，因为以前我从不惹麻烦，但我还是让她相信了。最后我停学一段时间，但是并没有造成应有的后果，他们让我留校察看，如果我不惹麻烦，这件事就不会永久记录在我的档案上。老师对文妮莎有看法，我知道如果她承认的话，后果会更严重。”

“可是文妮莎开始逃避我，最后我终于质问她为什么，她说一见到我就会觉得内疚。我告诉她不必觉得内疚，我想跟她一起相处，可她说我只是在让事情变得更严重。我对她发火，她也对我发火。她开始跟一些不断惹麻烦的女孩混在一起，被抓住在校内贩毒后又被开除，从那以后成了监狱的常客。”

“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没说止痛药是我的，一切就会不同。如果我让文妮莎一起分担责任，我们之间就不会产生嫌隙，渐行渐远，我们会一起受罚，她就不会开始结交那些问题女孩，会走上完全不同的生活之路。”

怎么回事？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第二个视频文件。

又一个丹娜说：“就在我们数止痛药的时候，一位老师来到了我们的房间。我立即承认了一切，告诉她文妮莎和我从父母那里偷来止痛药，这样就能组织聚会。最后学校罚我们停学一阵并留校察看。我觉得他们虽然想更加严惩文妮莎，但最后也只能平等对待我们。”

“文妮莎对我大发雷霆。她说我应该告诉老师我们刚刚才发现止痛药，肯定是有人在机场偷偷塞进了我们的背包，我们正打算向老师报告。她说学校不会归咎我们任何事。然而因为我们已经承认，她也留校察看，讨厌她的老师可以随时开除她，她不会给他们那样的权力。我们停学一结束，文妮莎就开始喝醉酒上学。这样做了几次后，学校开除了她，她开始被警察追捕。”

“我一直在琢磨，要是我没有坦白，一切是否就会不同。那样险些被抓足以警醒她不要陷入真正的麻烦，她开始惹祸就是因为生我的气，要没有那件事，她会上好大学，生活也会完全不同。”

别的视频没有提到因为止痛药被抓的事件，但也都遵循一种可以识别的模式。一条视频里，丹娜因为把文妮莎介绍给一个引诱她吸毒的男孩而内疚；另一条里，一次成功的商店行窃促使文妮莎尝试更多大额盗窃。所有这些文妮莎都陷入自毁性行为模式中，不论采取了什么措施，所有的丹娜都为此感到自责。

如果在你行为各不相同的分支里都产生了同样的结果，那么起因就不在于你。

丹娜曾撒谎说止痛药是文妮莎的，但是把文妮莎推向一侧，把她变成罪犯的，不是丹娜的谎言。不管别人怎么做，那总是文妮莎要走的路。丹娜已经花了数年时间和大把金钱去弥补自己的过错，尝试改善文妮莎的人生。她也许不必继续那样做。

丹娜查看了视频文件的元数据，每个都包含了各自棱镜的信息，它们都是在整整十五年以前被激活。

她和文妮莎参加那次实习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年，当时数据代理商才刚刚开始出现，棱镜数据簿的容量在那个时代比现在小很多。让丹娜吃惊的是，居然还有数据代理商留着古董棱镜，更别说有足够容量传输视频的那些了。那些是数据代理商最宝贵的棱镜，传输这些视频可能穷尽了它们的数据簿。

谁会花这笔钱呢？肯定数额不菲。

[后记]

在有关自由意志的讨论中，很多人说，所谓你可以自由选择的行为——由你承担道德责任的那个行为——意味着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你必须拥有作出不同选择的能力。哲学家不停地争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些人指出，马丁·路德一五二一年对教会辩护他自己的行为时，他说：“我站在这里，无法去做别的。”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做出别的行为，可那是否意味着我们不应该赞赏他的行为。如果他说“我可以有别的做法”，我们当然不会认为他值得更多赞誉。

有关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在大众的理解中，它的含义是：我们的宇宙不断地分裂成近乎无穷多个不同的版本。对此观点，我大体上抱有不可知的态度；但我觉得，它的支持者如果对它的含义做出更适度的主张，遇到的阻力便会小一些。比如，有人辩称，多世界诠释致使我们的选择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不论你怎么做，总有另外一个你采取相反做法的宇宙存在，来抵消你所作决定的道德权重。

我相当确信的是，即使多世界诠释是正确的，它也不意味着我们所有的决定都会被抵消。如果一个人的性格特征由他长久以来所作的决定所体现，那么，同样也会从他在多个世界中所作的决定中昭示出来。假如你可以用某种方法调查马丁·路德在多个世界中的态度，要发现一个他没有反抗教会的世界，我觉得你得查找很多，而这，就证明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耿辉 译

注释

[1] 通译泛古陆，是指古生代晚期到中生代早期，全部地球陆块聚集到一起所形成的超级大陆。字面上与群岛矛盾，实则暗地向同为模拟整个世界的经典游戏《文明》致敬——“泛古陆”和“群岛”都是文明中常见的世界地图模式。

[2] 本意是温度高于周围环境的土壤，这里指加速运行下的模拟环境，允许虚拟生物在较短的时间内发生演化。

[3] 这里的意思是“星儿玩球”，此时的数码体就像婴儿一样，吐字不清，后文也有类似的情况。

[4] 迪安·弗塞（1932—1985 ），美国动物学家，曾经对卢旺达大猩猩群体进行过长达十八年的研究。

[5] 珍妮·古道尔（1934—），英国动物学家，因对坦桑尼亚黑猩猩的研究而闻名于世。

[6] “正强化”是心理学术语，指在一种行为发生之后施加刺激（通常为奖赏），从而增加这种行为的发生频率。

[7] 信息安全术语，指限制未授权用户访问某些内容的技术，比如加密。

[8] 指的是由大量分散的计算机而非单一的中央服务器进行运算的网络结构。由于其分散性，很难拦截来自内部的有针对性的恶意攻击。

[9] 遭遇威胁时，动物体内的交感神经系统会迅速兴奋起来，由此带来的一系列反应使动物进入高度兴奋和紧张状态，准备根据威胁的严重程度决定战斗或逃跑。这是动物神经系统最重要的反应模式之一。

[10] 同种个体之间相互作用的化学物质，能影响彼此的行为、习性乃至发育和生理活动。信息素由体内腺体制造，直接排出散发到体外，依靠空气、水等传导媒介传给其他个体。

[11] 动物大脑中的某一类神经元。当某些动物自己做出某一行为或者看到其他个体做出同样行为时，这一类神经元会兴奋。学界猜想它们的存在对于动物的学习、模仿、同情、利他主义等行为都有重要作用。

[12] 一个系统的所有可能状态的集合构成的数学空间，其中每一点都代表系统的一个状态。

[13] 本意指智能的最高级别。这种智能不但能够思考和解决问题，感知苦乐并对未来做出预期，而且具有自我意识，能够反思自己的思想。

[14] 中世纪天使学中的第二阶天使。

[15] 中世纪天使学中的第一阶天使。

[16] 《创世记》中描述的在洪水灭世之前统治陆地的巨人。

[17] 著名诗人和剧作家贝尔托·布莱希特创作的一部音乐剧，一九二八年于柏林首演。

[18] 在英美法系中，如果某次判决对已有法律作出了新的诠释，在今后的其他审判里，这次的判决结果就可以作为法律依据。

[19] 指一个人专注于一项任务而不会分心的时间长度。

[20] 人类学上特指两种不同文化的首次相遇。

[21] 一种哺乳动物的多肽激素和大脑神经递质。除在分娩和哺乳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之外，还会影响配偶忠诚和亲子关怀等感情。

[22] 指各种能和大脑中阿片受体结合的化合物，如吗啡和可待因。下文提到的内啡肽也属此类物质。这类药物除了常见的止痛镇咳作用外，还可产生欣快感。

[23] 各种能增进人类认知能力的药物的统称。

[24] 利用颅外快速变换的磁场在颅内引发微弱的感应电流，是使神经元去极化的一种手段。

[25] 与经典条件反射（如巴甫洛夫实验）不同，操作性条件反射利用奖惩手段强化或修改原有的自发行为。

[26] 法律术语，指当事人自愿进行某种行为，常特指性行为。现行法律认定合法性关系的前提是双方年龄足够大，具有表达同意意愿的能力。

[27] 大脑中作为神经递质存在的一种阿片类多肽。

[28] 在希腊神话中，智慧女神雅典娜是从宙斯裂开的头颅中跳出来的，一出世即是成人。

[29] 阿兰·图灵（1912—1954 ），英国数学家，现代计算机理论的奠基人。

[30] 原文为Chicagou，区别于Chicago。

[31] 物理学家雷纳·普雷加曾构思过一种在平行世界间传递信息的设备。

[32] 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同名短篇小说中的人物，拒绝任何变化和沟通，不论别人要他做什么，都只是回答“我不愿意”，最后甚至拒绝进食。

版权信息

Stories of Your Life and Others by Ted Chiang
Copyright © 2002 by Ted Chiang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Janklow& Nesbit Associates
through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including the rights of reproduction in whole or in part in any form.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5-096 号

书  名　你一生的故事

作  者　【美】特德·姜

译  者　李克勤 等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79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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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你一生的故事

巴比伦塔

领悟

除以零

七十二个字母

人类科学之演变

地狱是上帝不在的地方

赏心悦目：审美干扰镜提案风波纪实

注释

献给

布莱恩·姜与珍娜·菲利斯

你一生的故事

你的父亲很快便会向我提出那个问题，这将是我们夫妻生活中最重要的一刻，我希望专注地倾听，记下每一个细节。夜深人静，你父亲和我在外消磨了一个晚上，用餐、看演出，我们刚刚回来。我们俩来到院子里，天上是一轮圆月。我对你爸爸说我想跳舞，他答应了。我们跳的是一支慢舞，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在溶溶月光下舞动身躯，就像两个孩子。夜色中有一丝凉意，可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冷。然后，你父亲说：“你想要个孩子吗？”

那个时候，你父亲和我结婚已经两年了，住在埃利斯路。搬出那里时你还很小，不记得那所房子。但我们会给你看它的照片，告诉你发生在那所房子里的故事。以后的日子里，我会迫不及待，盼望着告诉你那个晚上的事，就是我怀上你的那个晚上。但时间还没到，最适当的时机应该是你准备好自己要个孩子的时候。但是，我们永远也不会有那个机会了。

过早告诉你是没用的。在你的一生里，你难得会耐住性子，安安静静坐着，听我说这样一个浪漫故事。你会说这种事多愁善感、傻气。我记得你说为什么会有你时的情景，那时你十二岁。

“你们生我，完全是为了找个不花钱的仆人。”说这话时你会很生气，一边说，一边从壁橱里往外拽吸尘器。

“一点没错。”我会说，“十三年前我就知道大约这时候地毯需要打扫了，生个孩子做这事看来最省钱、最方便。至于现在，麻烦你赶紧做。”

你会回答我说：“你要不是我妈妈，这种事呀，犯法。”你气呼呼地拉出电源线，插进墙壁插座。

这一幕将发生在贝尔蒙街的房子里。在我有生之年，我将目睹陌生人住进我们这两个家。以后，等你来到人间两三年后，你爸爸和我将卖掉第一所房子。等到你离开人世，我将卖掉第二所。到那个时候，我会和内尔森搬进农场的房子里，而你爸爸将和那个我不记得名字的女人一起生活。

我很清楚这个故事的结局，对这个故事我想得很多很多。我也曾反复思考这个故事是如何开始的，那是几年前的事，太空中飞来外星飞船，外星物体出现在草地上。对这些事，政府近乎绝口不提，而小报则穷极想象，刊登了无数千奇百怪的消息。

就在那个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有人要来见我。

***

我看见他们等在我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这两个人的组合真是奇特：一个身穿军装，发式是军队里的板刷头，手提铝制公文箱，不满地打量四周环境；另一个一看就知道是个学院型，一圈络腮胡子，上唇也留着髭须，穿一身灯芯绒衣服，正浏览着重重叠叠钉在附近布告板上的招贴告示。

“韦伯上校吗？”我同那位军人握了握手，“我是露易丝·班克斯。”

“班克斯博士，谢谢你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和我们见面。”他说。

“才不是呢，我很高兴能有个借口躲过系里的那些会。”

韦伯上校介绍他的同伴：“这位是盖雷·唐纳利博士，我电话里提到的物理学家。”

“叫我盖雷好了。”我俩握手时他说，“非常希望听听你的意见。”

我们进了办公室，我把几摞书从第二把客人坐的椅子上搬走，大家坐了下来。“你说想让我听一段录音，我猜跟外星人有关？”

“我能提供给你的只有录音。”韦伯上校道。

“好吧，咱们先听听看。”

韦伯上校从公文箱里取出一台录音机，按下播放键，放出的声音与一只湿漉漉的狗抖掉毛皮上的水时发出的声音有些相似。

“对这个，你有什么看法？”他问。

我没说湿漉漉的狗。“我想了解与这段录音相关的前后事件。”

“这方面的情况我无权透露。”

“这些情况有助于我理解这些声音的含意。外星人说话时你能看见它们吗？当时它们在做什么？”

“我能向你提供的只有这段录音。”

“就算告诉我你们看见了外星人，这也不算泄露了什么机密呀。外界消息推测你们看见了。”

韦伯上校的立场毫不动摇。“关于这段话语言学方面的特点，你有什么看法？”他问道。

“这个嘛，它们的发音器官与人类有本质区别，这一点很清楚。我猜这些外星人的形状与人类很不一样。”

上校正准备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盖雷·唐纳利开口了。“根据这段录音，你能作出什么推测？”

“推测不出什么。听上去这些话不是通过喉腔发出来的。不过就算知道了这一点，我还是推想不出它们的长相。”

“你有——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看法？任何看法都行。”韦伯上校道。

看得出来，他很不习惯咨询一个平民的意见。“只有一点。和它们建立沟通将极其困难，因为我们在身体构造方面完全不同。几乎可以肯定，它们的某些声音是人类发音器官发不出来的，可能还会有些音是人类的耳朵分辨不出的。”

“你是指音频，次声波，或者超声波？”盖雷·唐纳利问道。

“不完全是这样。我的意思是：人类的听觉器官算不上一套准确客观的听音系统，它已经经过调整，最适合分辨人类喉腔发出的声音。对于异种发音系统，我们分辨起来就很困难了。”我耸耸肩，“也许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我们可以辨识外星语言中各音位的区别。但有一种可能，为了表达不同的含意，它们语言中的各个音之间存在区别，可我们人类的听觉器官就是分辨不出这些区别来。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只好使用声谱仪来了解外星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韦伯上校问道：“如果我给你一个小时的录音，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判断是否需要声谱仪？”

“不管录音有多长，我都无法作出判断。只有直接与外星人对话才行。”

上校连连摇头，“办不到。”

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给他听：“这当然由你说了算。但要学习一种未知语言，只有与以这种语言为母语的人交流，这是唯一的途径。我说的交流是指提问、谈话之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说，如果你们想了解外星语言，最终还是得派出受过语言训练、能够与操异种语言者作实地交流的人，让他与外星人对话，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我。仅凭分析录音是不够的。”

上校皱起眉头，“照你说来，外星人也不可能靠收听我们的广播学会人类语言。”

“我想它们做不到。要学会人类语言，它们需要教学材料，而且必须是经过专门设计、向非人类成员传授人类语言的教学材料。有了这些材料，它们便能从电视里学会很多东西。否则不行，缺乏一个出发点，一个立足点。”

上校大感兴趣。外星人知道得越少越好，看来这是他的观点。盖雷·唐纳利也看出了上校的表情，翻了个白眼。我勉强忍住，没笑出来。

韦伯上校接着问：“如果让你跟外星人对话，学习它们的语言，你能不能做到既学会它们的语言，又不让它们通过你学习英语？”

“这取决于它们在多大程度上愿意与我们合作。我学习它们的语言时，几乎可以肯定，它们也可以学习到英语的只言片语。如果它们只单纯地教我说它们的话，它们能学会的英语就不可能很多。可另一方面，如果它们的目的只在于学习英语，而不是教我们说它们的语言，那么，事情就非常难办了。”

上校点头：“这件事，我还会跟你联系。”

***

约我见面的这个电话或许是我一生中接到的意义第二重大的电话。意义最重大的，当然，将来自登山搜救队。到那个时候，你爸爸和我之间的关系将会非常冷淡，一年最多通一次电话。可当我接到那个电话后，我做的头一件事，将是打电话给你的父亲。

他和我一起驾车去辨认尸体，一路长旅，默默无语。我记得太平间的样子，铺着瓷砖，到处是不锈钢，冷冻设备嗡嗡低鸣，弥漫着防腐剂的味道。会有一个勤杂工掀开罩单，露出你的脸。你的脸会有些不对劲，但我将知道，那就是你。

“是的，是她，”我会说，“是我的女儿。”

那个时候，你将是二十五岁。

***

宪兵查对我的证件，在他的书写板上做了个记号，然后打开大门。我驾着越野车驶进营地。这是一个农场，晒干的草地上扎着军队的帐篷，形成一个小小村落。营地中央就是那些外星装置中的一个，别名“视镜”。

我参加的情况通报会上说，这种装置美国有九个，全世界一共一百一十二个。它们是一种双向交流设施，把我们与外星人联系起来。这些外星人估计就是太空中的外星飞船上那一批。没有谁知道它们为什么不肯和我们面对面谈话，可能是怕招上虱子吧。每一个视镜都分配了一个研究小组，包括一位物理学家、一位语言学家。眼前这个就是我和盖雷·唐纳利的研究对象。

盖雷在停车场等我。我俩绕过迷宫式的水泥障碍物，来到里面放着那个“视镜”的大帐篷前。帐篷外有一辆手推车，上面装满从大学语音实验室里借来的器材。全是好东西，这些器材我提前送来，供军队检查。

帐篷外还有三台摄像机，支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帐篷的窗口，拍摄里头发生的一切。盖雷和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无数人的审查，其中包括军队的情报机关。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递交每日报告。在我的报告中，还必须包括一份评估：我认为外星人掌握了多少英语。

盖雷撩起帐篷站，示意我进去。“进来看看吧，”他用马戏团招徕顾客的口气说，“神奇的生物啊，上帝创造的绿色地球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包你大开眼界。”

“只需微不足道的一毛钱。”我嘟囔了一句，走进帐篷。这个时候，视镜毫无变化，和寻常一块半圆形玻璃相似。它有十英尺高，直径二十英尺。视镜前褐色的干草地上喷了一道弧形白线，标出视镜的激活区域。眼下这个区域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折叠椅，还有一条电源线连着外面的发电机。帐篷四周的支柱上悬着日光灯，发出低低的嗡鸣，和飞舞在热浪中的飞虫扑翅声混在一起。

盖雷和我对视一眼，动手把载着仪器的手推车推到桌旁。我们刚跨过那道白线，视镜便开始渐渐转为透亮，好像有人在那层暗色玻璃后面慢慢燃起一盏灯。视镜给人造成一种神奇的纵深感，我感到自己可以一步步走进它里面。视镜彻底点亮后，看上去就像一个半圆形的房间，几乎可以乱真。这是透视的效果。房间里有几个很大的东西，可能是家具，但没有外星人。弧形后墙上有一扇门。

我们忙着把各种仪器连接起来：麦克风、声谱仪、便携电脑、扬声器。我一边忙着，一边不时瞄一眼视镜，知道外星人随时可能露面。可即使这样，一个外星人当真出现时我还是大吃一惊，跳了起来。

外星人有七根长肢，从四周向中央辐辏，轴心处挂着一个圆桶。整个形体极度对称，七肢中任何一肢都可以起到腿的作用，同时任何一肢也都可以当作手臂。在我面前这一位用四只腿走动，另外不相连的三肢各自蜷在一侧。盖雷管它们叫“七肢桶”。

之前我看过录像，可现在还是瞠目结舌。它的七肢上没有明显的关节，解剖学家推测它们可能直接由脊柱支撑。不管支撑结构如何，七肢桶们靠它们的七肢活动自如，惊人地轻畅流利。七条皱巴巴的肢腿上是“躯干”，稳稳当当，像艘气垫船。

七肢桶的身体周围排着一圈眼睛，共有七只，没有眼皮。它走到刚才从那里进来的门口，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溅水声似的声音，接着又回到视镜里的房间中央，后面跟着另一个七肢桶。这一系列动作中它根本没有转身。真怪，但完全符合逻辑：它身体各个方向上都有眼睛，任何方向对它来说都是“正前方”。

盖雷一直注视着我的反应。“准备好了？”他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差不多了。”我从前在亚马孙河流域作过大量实地语言考察，但那时总能通过其他语言沟通。有时我的调查对象中有人懂葡萄牙语，我可以用这种语言和他交流，有时可以事先从传教士那里得到有关当地语言的介绍。现在，生平头一回，我只能依靠一种语言作单向考察。这种事从理论上说来倒是简单。

我走向视镜，对方一个七肢桶作出了相同举动。视镜里的形象清晰到让我有点毛骨悚然的地步，我甚至能看清它灰色皮肤上的纹理：一圈一圈的螺纹皱起来，像灯芯绒。通过视镜嗅不到对方的体味，整个情形于是更加怪诞。

我指着自己，缓慢地说：“人。”我又指向盖雷，“人。”接着我挨个指着七肢桶，说：“你们是什么？”

没有反应。我又试了一次，然后再试了一次。

一个七肢桶用一肢指向自己，肢端四个指头紧紧并在一起。算我走运。有些种族的人用自己的下巴示意，如果七肢桶也像那样，而不是用它的肢，那我简直无迹可寻，也不知从何入手。我听见一声短促的振动音，看见它身体顶端一个褶皱的孔道颤动了一下。它在说话！接着它指向它的同伴，又发出一声振动音。

我来到电脑旁。显示屏上出现两幅声谱图，代表两个颤音，它们一模一样。我标出一幅声谱准备重播。我指向自己，重新说道：“人。”指着盖雷又说了一遍。然后，我指着七肢桶，通过扬声器播放出刚才标出的那一声颤音。

那个七肢桶发出更多的振动音。声谱图显示，这一组音的后一半看上去像是第一次那个振动音的重复，如果我们将第一次发音标记为〔振动音1〕，那么，这次的一组音就是〔振动音2＋振动音1〕。

我指着视镜里的一个物体，可能是七肢桶的椅子吧，问：“那是什么？”

七肢桶顿了顿，指着那把“椅子”，又发了一个音。这次的声谱图明显不同于前面的音——标为〔振动音3〕。我再一次指向“椅子”，同时播出〔振动音3〕。

七肢桶作出回应。从声谱图看，这一次的音看上去像〔振动音3＋振动音2〕。乐观解释：七肢桶是在证实我播放的音节，这说明它们与人类在说话模式方面有相通之处；悲观解释：真气人，它在咳嗽。

我用电脑将声谱图划定为几组，试着注明每一组的意思：〔振动音1〕指“七肢桶”，〔振动音2〕指“是的”，〔振动音3〕即“椅子”。在这几组音之上，我打下一个标题：“七肢桶语言A”。

盖雷瞧着我打字，“为什么写个A？”

“七肢桶可能有多种语言，这个A就是指它们目前使用的语言。”我答道。他点了点头。

“现在咱们试点别的，只当逗乐解闷。”我分别指指两个七肢桶，尽力模仿出〔振动音1〕（意思是“七肢桶”）的声音。外星人停顿了好长时间，接着第一个七肢桶说了点什么，第二个七肢桶跟着说了点别的什么。这两组音的声谱图跟刚才记下的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我不清楚它们是在彼此交谈还是在跟我说话，因为它们没有脸，也不转身。我又试着再度发出〔振动音1〕。毫无反应。

“差得太远了。”我咕哝道。

“能把这种音发出来，我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盖雷说。

“你该听听我学驼鹿叫，吓得它们没命地逃。”

我重复尝试了好几遍，但没有一个七肢桶作出任何我能够识别的反应。只有当我重播七肢桶发音的录音时，它们才表示确认：发出〔振动音2〕——“是的”。

“看来咱们只好完全依赖录音了？”盖雷问道。

我点点头，“至少目前是这样。”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现在要做的就是弄清楚，它们刚才那些话说的是不是‘这些家伙可真逗’，或者‘瞧它们在干啥’。接下来，等那第二个七肢桶发这些音时，我们再看看能不能把它们的意思确定下来，哪怕确定其中一个音也好。”我示意他坐下，“让自己舒服点儿，这件活计还得花不少时间呢。”

***

一七七〇年，库克船长的“努力”号抵达澳大利亚昆士兰海岸。库克留下一些船员维修船只，自己率领一支队伍出发探险。遇上当地土著居民后，一个船员手指着身体袋囊里揣着幼崽跳来跳去的动物，问一个土著“这东西叫什么”。土著说：“Kanguru。”从此以后，库克和他的手下便用这个词称呼这种动物（袋鼠）。很久以后他们才明白，Kanguru在土著语言中的意思是：你说什么来着？

我每年给学生作课程简介时都要讲这个故事。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故事是瞎编的。这一点我以后会向学生说明。不过作为逸事趣闻，它妙极了。我年年都说。当然，在未来的岁月里，直到我的教学生涯结束，大学生们真正想听的是有关七肢桶的逸事。他们当中很多人之所以选我的课，目的便在于此。

于是我会给他们看我在视镜前与七肢桶对话的录像带，以及别的语言学家和外星人对话的录像。这些带子很有教育意义，如果再有外星人来访，它们会发挥很大作用。不过，这些录像里没有多少逸闻。

说到学习语言的逸事，我最喜欢幼儿园的语言习得过程，这里头的逸事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记得有一天下午，那时你才五岁大，刚从幼儿园回家。你将用蜡笔东涂西抹，而我呢，那时正在批改作业。

“妈咪。”你会这么叫我。你小心翼翼装出漫不经心的语气，只有想提出什么要求时你才会这么说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宝贝，问吧。”

“我能，嗯，伴吗？”

我会停下批改作业，抬起眼睛，“你说什么？”

“幼儿园里莎朗说她会当伴。”

“真的？她跟你说过什么伴吗？”

“她姐姐要出嫁了，她说，嗯，只有一个人可以，嗯，伴。就是她。”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莎朗要当她姐姐的伴娘？”

“对了，就是这个。我可以当伴娘吗？” [1]

***

我和盖雷走进充当针对这一视镜的行动中心的活动板房。屋里的情形好像在准备一场大进攻，或者全面撤退。大堆剃着板刷头的军人围聚在这个地区的大地图前，其他人则坐在体积庞大的电子仪器前，对着通话器叽里呱啦。我们被领到韦伯上校的办公室。这个房间的位置靠后，有空调，很凉爽。

我们将第一天的结果向上校作了汇报。“好像没多大进展。”他说。

“我有个想法，可以加快速度。”我说，“但前提是你批准我们使用更多的设备。”

“你还需要什么设备？”

“一台数字摄像机，还有一台大屏幕电视。”我给他看一幅图，上面画着我想象的设备。“我的想法是通过文字书写的方式来探索它们的语言。我把写下的文字显示在屏幕上，再用摄像机摄下它们写的文字。我希望七肢桶会照搬我们的方法，作出同样举动。”

韦伯上校怀疑地看着我画的图，“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迄今为止，我都是通过扬声器与它们作口头交流，这种方法一般针对没有文字的纯口头语言。我想，七肢桶肯定同我们一样，也有文字表述。”

“那又怎么样？”

“如果七肢桶的语言中存在书写系统，那么它们的文字一定存在某种前后连贯的规律。对我来说，分辨字形比分辨音位容易得多。前者就像从一段印刷出来的句子中辨别字母，后者则相当于在对方说话同时听出各个字母。”

“我同意你的看法。”他说，“问题是这样一来，你怎么对它们的话作出回应？将它们显示的字句再反馈给它们看？”

“基本上是这样。如果字句中存在中断，那么写下的句子比口述的句子容易辨识得多，我们再也不用自己动手给录下来的话加标点了。”

他在椅子里向后一靠，“我们希望尽可能少地向外星人展示我们掌握的技术，这你也知道。”

“这我理解。但现在我们已经使用了很多机器充当双方之间的媒介。如果能让它们把说出的话写下来，我相信我们的进展会大大加快，比受限于声谱仪时快得多。”

上校转身问盖雷：“你的意见呢？”

“我觉得这个点子不错。我只担心七肢桶从我们的显示器上读信息会不会有困难。它们的视镜和我们的显示器分属不同的技术领域，两者的原理截然不同。就我们所知，它们的视镜没有采用像素或者扫描线，刷新方式也不一样，不以逐帧扫描为基础。”

“你是说，咱们显示器的工作原理是扫描，也许会让它们读不出屏幕上显示的信息？”

“有这个可能。”盖雷道，“只有尝试之后才知道。”

韦伯在思索。对我来说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但从他的立场，这个决心很难下。不过和一般军人一样，他很快便作出决定。“同意你们的请求。告诉外头的军士，让他把你们需要的东西送来。作好准备，明天就用。”

***

我还记得未来的那一天，那是你十六岁那年的夏季。这一次，等着男友到来的人是我。当然你也会等着他，你会非常好奇，想瞧瞧他长什么样。你会带上自己的一个朋友，一个金发女孩儿，名字怪得很，叫洛克茜。你们两个，咯咯咯地笑成一团。

“见了他之后，你肯定憋不住，急着想说说看法，对吧？”我会一边对着走廊里的镜子打量自己，一边对你说，“忍着点儿，等我们走了以后再说。”

“别担心，妈。”你会这么说，“我们自有办法，他一点儿也不会知道。洛克茜，到时候你问我今晚天气会怎么样，妈的男朋友要是不错，我就说天气好，否则的话，就说糟得很。”

“行。”洛克茜会满口答应。

我会说：“不行，不许你们这么做。”

“妈，你别紧张啦。他才不会知道呢。我们一向这么干。”

“听了真让人放心。”

过了不多久，内尔森会开车来接我，我会给大家作介绍，我们几个会在门廊里聊上一会。内尔森长得粗犷帅气，看得出来你很欣赏他。我们正要走，洛克茜会假装随随便便地问你：“哎，你觉得今儿晚上天气会是什么样？”

“要我说，今晚准火辣。”你会这么回答。

洛克茜会大表赞同，直点脑袋。内尔森问：“是吗？可我觉得今天晚上会挺凉快的。”

“说起这种事儿，我有第六感。”你会这么说，脸上一本正经，“我的感觉是，今晚太热。妈，幸好你穿得不多，跟晚上的气温挺合拍。”

我会狠狠瞪你一眼，说一声再见。

我和内尔森向他的车子走去，我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他会笑着问我：“你们打什么哑谜？”

“这是我们母女俩之间的事儿，”我会恨恨地说，“别逼我跟你解释。”

***

我们又来到视镜前，这是第二次。我们重复了上回的程序，但这一次，我们说话的同时也把话显示在电脑屏幕上：我们说“人”，电脑屏幕上同时显示出“人”这个字，依此类推。七肢桶终于明白了我们的想法，它们也弄来一个平平的圆形屏幕，安在一个小底座上。一个七肢桶说完话后，将一肢伸入底座的一个大插孔里，一堆胡涂乱画便会出现在屏幕上。略微有些像连笔草书。

不久我们便形成了一套固定做法。我也汇编出两套它们的语言系统：一套是七肢桶发出的语音，另一套是它们的书写样本。后者好像是某种语标文字，这是我的第一印象。我很失望。我一直希望它们的文字以字母为基础，这便于我们理解它们的口头语言。当然，语标文字也可能包含某些语音信息，但要找出这些信息却相当困难，比基于字母的文字难得多。

我站的地方离视镜很近，能一处处指出七肢桶的各个身体部位，比如肢、手指、眼睛，然后分别确认各个部位的名称。它们躯干底下原来有个孔穴，四周是突出的骨质关节。这个部位可能用于咀嚼，躯干顶端那个孔穴则用来呼吸和说话。除这两个孔穴之外，七肢桶的身体各处没有其他明显的孔道。也许它们的嘴同时起到肛门的作用。这些问题留待今后研究。

我还试图找出我们这两位合作伙伴各自的称谓，也就是姓名，如果它们的种族中存在这类东西的话。它们回答了，我们当然发不出那些音，于是为了我和盖雷方便起见，我把它们分别称为弗莱帕和拉斯伯里。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分辨出它们各自的特点，把它们俩区别开来。

***

第二天，我和盖雷走进视镜所在的帐篷之前交换了意见。我对他说：“这一个回合的交流，我需要你协助我。”

“行啊。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掌握几个它们的动词，有另一个人协助就好办得多。我把动作的词汇打在屏幕上，你把这些动作演示出来，好吗？运气好的话，七肢桶会猜出我们的用意，然后依葫芦画瓢。我带了一堆道具给你用。”

“没问题。”盖雷说，咔吧咔吧地捏着指关节，“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上场，只管开口。”

我们从几个简单的不及物动词着手：走、跳、说、写。盖雷依次演示这些动作，毫不窘迫，真让人高兴。虽说摄像机一直在拍摄，但他一点儿也没受影响。他每演示完一个动作，我就发问：“你们怎么称呼这个动作？”没过多久，七肢桶便明白了该怎么做。拉斯伯里开始模仿盖雷，向我们演示七肢桶行为中相对应的动作。与此同时，弗莱帕操作它们的电脑，显示出每一个动作的书写形式，并大声朗读出来。

从它们发出的音节形成的声谱图中，我能够分辨出一个音，就是我从前翻译成“七肢桶”的那个音节。其他音节所代表的估计就是每一个动作，即动词。看起来，它们的语言中也有动词与名词的分类。真是谢天谢地。可说到文字，事情就没那么清楚了。针对每一个动作，七肢桶仅仅显示单独一个语标文字，而不是各自独立的两个字。最初我还以为它们写下的只有一个“走”字，没有写出动作的主语。可弗莱帕说的明明是“七肢桶走”，它们为什么不坚持字字对照呢？后来我才发现，弗莱帕写出的字形中，有些部分看上去很像它们文字中代表“七肢桶”的那个语标，不过这边或那边却多出来一些笔画。也许它们的动词在书写时可以依附于名词。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弗莱帕在书写动词时有时写出动作的主语，有时又不写？

我决定拿一个及物动词做个试验。加上动作的对象，即宾语，可能会让我们明白过来。我带来的道具中有一个苹果、一片面包。“这样，”我对盖雷说，“给它们看看我们吃的东西，接着你再吃一点。先吃苹果，再吃面包。”

盖雷指指那个红富士，接着咬了一口，我则打出：“你们怎么称呼这个动作？”接下来，我们又拿出那片全麦面包重复了一遍这个试验。

拉斯伯里离开房间，回来的时候拿着个东西，有点像大坚果，或者葫芦，还有一个凝胶状的椭圆蛋。拉斯伯里指着葫芦，弗莱帕发出一个音，又显示出一个语标文字。拉斯伯里继而将葫芦放到躯干下面，夹在几条腿中间。一声压碎东西的声音响起，葫芦再拿出来时已经缺了一块。葫芦里是个果核，有点像玉米。弗莱帕开始说话，并在它们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大大的语标文字。七肢桶发出代表“葫芦”的这个音时我们记录了声谱图，可用在句子中以后，这个音的声谱图改变了。可能是名词的词格发生了变化。这时的语标文字十分奇怪。经过研究，我可以分辨出其中有的部分与代表“七肢桶”的文字相似，另外的部分又接近于代表“葫芦”的文字。看上去好像是这两部分融合在一起。融合体中又多了些笔画，估计是表示“吃”这个动作。综合来看，也许是一种将几个字结合在一起的集合联体字？

下面是那个凝胶蛋：发音、书写，还有描述吃它的那个动作。从声谱图上看，我们可以分析出“七肢桶吃凝胶蛋”这几个音。“凝胶蛋”产生了格的变化，这我们已经预先想到了，只是没有料到这句话的顺序和上次不大相同。但是文字形状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又是一个大语标。这一次我花的时间长得多，终于琢磨出一点点头绪：代表每个动词和名词的字眼又融在了一块，不仅如此，代表“七肢桶”的那个语标这回来了个仰面朝天，肚皮上顶着“凝胶蛋”的语标，后者的姿态是大头朝下倒立着。

“噢。”我再次把以前的几句话好好端详了一番。刚才它们还互不关联前后矛盾，可是现在，我发现这些话里全都包含代表“七肢桶”的那个语标。随着与不同动词结合，它有时转了一圈，有时产生一些变形，所以我刚才没有认出这个字。“你们这群家伙，当真开我的玩笑不成？”我喃喃自语。

“怎么了？”盖雷问。

“它们的句子书写起来不是一个一个挨着排，各自独立，互相有个区分，而是将组成该句的每一个字结合到一起。为了方便结合，它们旋转这些字眼，或者对字眼作出种种变形。你看看。”我给他展示这些字是怎么转来转去的。

“这么说，不管一个字怎么转来转去，它们读起来都一样方便。”盖雷道，他转身注视着七肢桶，大为钦佩。“它们的身体构造极度对称，不知这跟它们的文字有没有关系。身体没有前后左右可言，文字可能也是这样。真是超级漂亮。”

我真不敢相信，“超级”和“漂亮”这两个词可以这样搭配，说出这种话的人居然是我的搭档。“的确很有意思。”我说，“可这样就意味着我们很难用它们的文字写下我们的话。它们写出一个句子，我们不可能简单地把它截成几个独立的字，再把截出的字组合成新句子。我们必须学习它们的书写规律，之后才能写出可以让它们识别的东西。从前它们说出一句话来，我们没办法从中提取各个单字，没想到现在在文字上又遇上了同一种困难：人家写出来了，我们从中还是提取不出可用的字。”

我望着视镜里的弗莱帕和拉斯伯里，这两个七肢桶正等着我们继续哩。我长叹一声：“你们呀，可真没打算让我省省心，是不是？”

***

说句公道话，七肢桶是百分之百地合作。时间一天天过去，它们热心地教我们学习它们的语言，也不要求我们向它们进一步传授英语知识。韦伯上校和他那一伙军人为此疑惑不已，我则同研究别的视镜的其他语言学家通过视频会议磋商探讨，分享我们各自学到的七肢桶语言。与七肢桶的视镜相比，我们视频会议所用的显示器显得很原始落后，我的同僚语言学家出现在显示器里时，看上去距我比七肢桶遥远得多。熟悉的遥不可及，而奇异的却近在咫尺。真是矛盾啊！

我们的语言能力还很差，无法询问七肢桶来到这里的目的，也无法和它们讨论物理知识，以此了解它们的技术水平。这些只能是以后的事。至于目前，我们专心致志，从最基础的做起：音位／字形、词汇、句法。每一个视镜里的七肢桶都操同一种语言，因此我们可以把数据汇集到一起，协作研究。

最困难的是七肢桶的“文字”，看上去根本不像文字，更像一大堆纠缠混杂的小画。还有，七肢桶的语标文字不是一行行排列，也不是一圈圈排列，它们的排列方式根本就不是线性的。弗莱帕和拉斯伯里写的句子就像是把许多个语标凑到一块，需要多少就用多少，凑成一大团。

这种形式的文字不禁使人联想到原始的符号系统。读者要想解读一段由这种符号组成的信息，必须事先知道这段信息的语境——它的上下文关系，前因后果。因此大家认为，这种符号体系太受限制，无法系统地记录信息。不过七肢桶不可能以口耳相传的口头语言为基础发展出这么发达的技术水平。如此一来，意味着有三种可能：一、七肢桶的确拥有一种真正的书写系统，但不愿意当着我们的面运用；二、七肢桶目前的技术手段不是它们发明的，它们只不过是一群文盲，捡了别的种族所发明的科学技术；第三种可能，也是我最感兴趣的，即，七肢桶文字是一种非线性系统，完全相当于真正的文字。

***

以后，你上高二的时候，我们俩会有一场谈话。那些话我还记得。那是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在炒鸡蛋，你在收拾桌子，准备吃顿早午餐。你会边说边笑，给我讲你前一天晚上参加的派对。

“嘿，”你会这么说，“人人都说体重不同，酒量不同。真是不假。我喝得还没他们多，却醉得比他们厉害。”

我会极力装出没有大惊小怪而是高高兴兴的表情，我真的会尽力，可你会说：“哎呀，你又来了，妈。”

“什么来了？”

“你像我这么大时还不是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我没有喝到酩酊大醉过，但我也知道，如果我这么说，你会以为我撒谎，而且再也不会尊重我。“记住，喝醉了千万别开车，也别进喝醉了的人开的——”

“天哪，这些我早就知道。当我是白痴啊？”

“哦，没有，你当然不是。”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你跟我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这件事将再一次提醒我，你不是我的复制品。你是一个奇迹，是我每日的快乐，但我不能自称为你唯一的创造者。

***

军方在视镜附近安排了一辆拖车作为我们的办公室。盖雷正朝拖车走，我跑了几步赶上他。“是会意象形语标文字系统。”跑近后我告诉他。

“你说什么？”盖雷道。

“来，我演示给你看。”我把盖雷领进我的办公室，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中间画上一条斜杠。“这是什么意思？”

“禁止通行？”

“对。”我在黑板上写下“禁止通行”几个字。“这四个字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这一行字代表的是我们说出的话。”

盖雷点点头，“明白。”

“语言学家把这个——”我指着那四个字，“称为‘舌文’或‘言语文字’，因为它们代表的是我们说出的话，是语音的重现。人类的所有文字都属于这个范畴。我们再来看这个符号——”我指着中间画着斜杠的圆圈，“这是会意象形语标文字，传达出意思，但与口头语言没有直接关联，不是语音的重现。这种语标的每一个组成部分并没有与某一个特定的语音联系在一起。”

“你的看法是，七肢桶的所有文字都是这种类型？”

“从我们见到的文字来看，是的。它们的文字不像‘禁止通行’这个标志，不是图画，而是要复杂得多。这个系统有它自己的造句规律，有自身的语法、句法，这些语法和句法的指向是视觉，与口头语言的语法没有关系。”

“视觉语法？能给我举个例子吗？”

“就来。”我在办公桌前坐下，从电脑上调出昨天与拉斯伯里的谈话记录。我把显示器转了个方向，让他能看见上面的内容。“在它们的口头语言中，名词有格和位的变化，如主格、宾格，指出它是主语还是宾语。可到了文字里，确定名词的主宾是依靠它的语标的方位，看这个名词语标在哪个方位与动词语标相连。你瞧这儿，”我指着一堆语标，“以这个为例。这里‘七肢桶’这个语标与‘听’这个动词语标以平行方向连在一块，说明‘七肢桶’这个名词是‘听’这个动作的发出者，它在做‘听’这个动作，意思就是‘七肢桶听’。”我又给他看另一堆语标，“等这两个语标以另一种方式连在一块时，你看这些笔画是垂直相交，说明‘七肢桶’这个名词是‘听’这个动作的接受者，它被听，意思就是‘人听七肢桶说’。这种造句方式也适用于其他几个动词。”

“再举一个词形变化的例子。”我从电脑里调出另一幅图，“在它们的书写文字中，这个语标符号的意思大致相当于‘听起来很容易’，或者‘听得很清楚’。看这儿，这个符号跟代表‘听’的语标符号相近。我们可以把它跟‘七肢桶’这个符号联系在一起，跟刚才一样。这样，表示别人说话七肢桶听得很清楚，而这样，表示别人听七肢桶说话听得很清楚。最有意思的是，‘听’这个词怎么就变成了‘听得很清楚’，这种意义的转换不是靠改变位与格。你看这两个词，看出它们词形的变化了吗？”

盖雷点点头，手指屏幕道：“‘听’这个字中间这些笔画的弧度变了，七肢桶好像就是这样表达出‘清楚’这层意思。”

“说得对。这种变形规律适用于许多动词。‘看’这个符号同样也能这么一转，传达出‘看得很清楚’的意思，‘读’和其他动词也是这样。问题是，文字中它们改变字形，笔画里多了些弧度，可说话时却不是这么变的。口头语言中，它们只在这些动词前面加上前缀，表示位与格的变化。而且，‘看’与‘听’各自的前缀并不相同。

“我还可以举出其他例子，但想法就是这个，我想你也明白了。从根本上说，七肢桶的语法分为两个领域：口头语言与书面文字。”

盖雷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人类文字体系中有相似的例子吗？”

“数学方程式，音乐舞蹈的标记符号。但这些符号都有各自专门的应用领域，像我们现在的谈话，就不可能用这些符号来记录。但我想，七肢桶的文字可能有这个能力。等我们了解得更多，我们也许能够把现在的谈话用七肢桶的书写系统记录下来。我认为，它们这套系统是一套完全成熟的通用型语标文字体系。”

盖雷眉头紧锁，“照你这么说，它们的文字和说的话是两套各自独立的语言。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事实上，我想这么做：把它们的文字标注为‘七肢桶语言B’，以前标注的‘七肢桶语言A’专指它们的口头语言，这样更准确一些。”

“慢着。明明一套语言体系就够了，它们为什么用两套？还得费功夫多学一套。这种搞法不是平添一重麻烦吗？”

“像英语拼写一样麻烦吗？”我说，“从语言的进化过程来看，最主要的进化动力并不是易于学习。对七肢桶来说，也许口头语言和书面文字在文化和认知方面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与其以一套语言为基础发展出多种变化，倒不如干脆弄两套语言来得便当。说不定它们就是这么想的。”

他想了想我的话，“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没准儿它们还觉得人类语言多余，除口头语言之外又开发出一套与说话完全相同的书面文字，两套沟通渠道一样，其中一套不是浪费嘛。”

“这种想法大有可能。如果我们能知道它们为什么还有一个不同于口头语言的书写系统，应该可以更好地了解它们的情况。”

“这么说，咱们不可能靠它们的文字帮忙，学习它们的口语喽？”

我叹了口气，“是啊。两套语言，对咱们当下来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觉得A、B两套语言，咱们任何一套都不能忽视。只有找个双管齐下的办法。”我指指屏幕，“文字语法，这种针对视觉的二维平面语法，只要掌握了，肯定对你今后了解它们的数学符号大有好处。我敢打赌。”

“说得有理。你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动手，问它们些数学问题？”

“还不到时候。只有等咱们对它们的书写系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之后才谈得上别的。”盖雷装出一脸垂头丧气的表情，我笑了笑，“我的好先生，耐心点儿。耐心是一种美德。”

***

等你六岁的时候，你父亲会去夏威夷参加一个会议，我们母女俩将陪他一块儿去。你会欢喜雀跃，几个星期前就早早地开始准备。你会问我椰子、火山和冲浪的事，还会在镜子前面练习呼啦舞。你会把一只行李箱填得满满的，把想带的衣服和玩具全都塞进去。你还会拖着行李箱满屋子走，看你拉着它能走多远。你还问我能不能把你的图画魔板放在我的箱子里，因为你的箱子已经放不下了，而你离了它过不下去。

“你用不上这么多东西。”我会说，“那边好玩的太多了，带这么多玩具你没时间玩。”

你会好好考虑，你的小眉头上会皱起两个小窝窝，每当你绞你的小脑汁时就会这样。最后你总算同意少带一点儿玩具，但你的期望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反而一天比一天高。

“我想现在就去夏威夷。”你会大声哭号。

“有时候等待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我会说，“有了等待，到时候会觉得更好玩。”

可你的小嘴还是噘得老高。

***

在我提交的下一份报告中，我表示语标文字这个说法不准确，因为在普通语标文字中，每个字都与口语中的一个词相对应。而七肢桶的语标却并不以我们所想象的方式与它们的口语产生关联。我也不愿意使用表意符号这个说法，因为在过去的使用过程中，我们为这个说法赋予了别的含意。我建议使用“七文”这个提法。

看来七文与人类文字还是有些相通之处：七文的每一个字都各有其意义，和其他字词结合以后可以传达的意义近于无穷无尽。我们无法对七文作出精确定义，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能对人类语言中的“词”这个概念作出精确定义呢？再说七文组成的句子，它们简直复杂透顶。写一大堆句子，中间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全无中断。句子的语法结构完全取决于句中各个七文的组合方式。由于七肢桶的两套语言互不相干，其书写语言于是根本没有表现语句升降调的必要。我们无法从它们的一个句子中分析出简洁的主谓结构，重新组合成新的句子。七肢桶爱往一个句子里塞多少七文就可以塞多少，黏成一大团，这就是一句。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一句文字、一段文字、一页文字，其间的区别只在于这个大团有多大面积。

在七肢桶语言B（文字系统）中，一个句子如果比较长，它形成的视觉冲击力真是非同小可。如果抛开研究解码的态度，单纯观赏的话，这个句子就像草草画下，并加以幻想变形的许多只螳螂，互相勾连绞缠，每一只的姿势都略有不同，共同形成一个纹章图案。超长句子的观赏效果与迷幻招贴海报相似：有时让人癫狂泪下，有时让人昏昏欲睡。

***

我记得，等到你大学毕业，你会有一幅照片。你摆了个拍照姿势，头上的学士帽时髦地偏在一侧，一手扶着太阳镜，另一只手撑在腰间，撩开学士袍，露出里面的紧身小背心和短裤。

我还记得你的毕业典礼。我们全都到场了，我和内尔森，你父亲和我记不得名字的那个女人。这些人同时聚在一起略有些不愉快，不过这都是小事。整个周末你都忙着把我介绍给你的同学，热烈地拥抱每一个人，我则沉浸在惊奇之情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一个成熟女人，个子比我还高，美得让我心疼，居然会是那个需要我抱起来才能够到饮水机的小女孩，那个摇摇晃晃跑出我的卧室，身上拖拖拉拉裹着从我衣橱里偷走的长裙、帽子和四条丝巾的小女孩。这是同一个人吗？

毕业之后，你将找到工作，成为一个财务分析师。我不会理解你的工作，也不会理解你怎么对钱那么感兴趣，找工作时那么看重薪水。我更喜欢你追求前途时不要过分关注金钱报酬。但我不会抱怨。我自己的母亲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当个高中英语教师。你会做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事情，只要你开心快乐，我就会心满意足，更无他求。

***

又一段时间过去了。每一个视镜前，都有研究小组在努力工作，学习七肢桶语言中初等数学和物理学的术语。这个过程中，语言学家和物理学家通力合作，前者关注方式方法，后者集中注意力于科学这一主题。物理学家向我们展示了早先发明的与外星人沟通的系统，可是这个以数学为基础的系统原本是为了与射电望远镜搭配，用来与遥远太空中的外星人交流的。我们对这个系统加以改造，以适应目前面对面沟通的新情况。

各小组在基本算术上很成功，但在几何与代数问题上却搁了浅。后来我们也想到，我们的几何与代数都是在平面坐标上演算，考虑到七肢桶的身体结构，我们将平面坐标换成了球面系统，觉得这对它们来说会更自然些。新方法仍然未能带来成果。七肢桶显然不明白我们的用意何在。

物理学探讨同样乏善可陈，只在最具体、最实在的方面，如元素名称上，取得了一定进展。我们向七肢桶展示元素周期表，几次尝试之后，它们便明白了。但只要进入稍稍抽象一点的领域，七肢桶便被我们的叽里呱啦搅得云里雾里。我们试着向它们说明最简单的物理特点，如质量、速度，想借此弄清楚它们语言中的对应术语。七肢桶的回应很简单：请我们表述得更明白一点。为避免中间媒介引起误解，我们采取了直接演示的手段：画线、照片、动画，均无成就，毫无进展。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周周过去，物理学家们个个大失所望。

与此相反，语言学家们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在破译其口头语言——七肢桶语言A——的语法结构方面，我们有了持续、长足的进步。七肢桶口语具有与人类语言完全不同的模式，这不出我们所料。它的词语没有固定的组合次序，其条件从句更连个常见的优先顺序都没有。还有，人类语言中的修饰性从句不会有很多层次，但七肢桶口语却可以有许多许多层，形成拥有无数层次的级联修饰从句。这一点比人类语言强得多。不过总的说来，其口语虽然奇异，但还不算无迹可寻，难以索解。

更让我们兴奋的是七肢桶语言B方面取得的进展。无论是字形还是语法领域都有新发现。这是一种纯粹二维平面的文字（人类文字虽然也是平面的，但与口语相通，因此在平面之外形成了一个新维度）。七文变形极多，某一笔画稍加弯曲，或者粗细不同，或者波动形状不同，或者两个字的字根大小比例有了改变，或者字根之间的距离不一样，或者方位不同，此外还有许多许多，凡此种种，都表示意义有了变化。这些字形不可分割，不能将某一字从组成句子的其他七文中剥离出来。另外，这些文字字形的改变虽然与人类书法艺术有些表面上的相似，但实际上却全然不同于书法——所有变化都必须遵循明晰的、前后一致的语法规律，每一个变化都代表意义的改变。

我们不断询问七肢桶，它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何在。它们的回答每次都是“来看”，或者“来观察”。的确，比起回答我们的问题，有时它们更喜欢一声不吭，静静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它们也许是科学家，也许只是些来旅游的游客。国务院指示我们尽可能少地泄露有关人类社会的情况。在今后的实质性谈判中，外星人有可能将获取到的情报用作谈判砝码。我们依令而行。这一点儿也不困难——七肢桶们根本没有问我们任何事情。不管它们是科学家还是游客，这些老外真是非常非常没有好奇心的一帮子。

***

以后有一天，我会开车带你去商场买新衣服。那时你十三岁。有时候你会四仰八叉地躺在座位上，一点儿也不感到难为情，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孩子。可隔一会儿，你又以精心练就的漫不经心的姿势把头发一甩，像个受过训练的时装模特。

我停车的时候你会吩咐我：“妈，给我一张信用卡。咱们两小时后在门口这儿见。”

我会笑话你：“门儿都没有，信用卡一张张全得我拿着。”

“开什么玩笑！”你会大发脾气。我们下车，我朝门口走去。你一见我不肯让步，马上换个方案。

“好啦好啦，妈，好啦。行，你可以和我一块儿走，不过得走在我后头点儿，让人家瞧不出咱俩一道。如果看见我的哪个朋友，我就停下跟他们说说话，到时候你不要停下，继续走，行吗？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我停住脚步，“对不起，你说什么来着？我可不是个雇工，也不是你的哪个畸形亲戚。你觉得跟我一起丢人吗？”

“妈，得了吧。我不乐意让别人看见我跟你在一起。”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你的朋友我全见过，他们去过我们家。”

“不一样嘛。”你会说，不敢相信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费唇舌解释，“这是买东西。”

“对不起，那我只好得罪你了。”

接着你就脾气大作了。“凡是让我高兴的事，你绝对不做！你一点儿也不关心我！”

没多久前你还喜欢跟我一起逛商场。你飞快地长过一个阶段，进入另一个阶段，这种速度始终让我惊奇不已。和你生活在一起像瞄准不断移动的目标。你将永远比我想象的更快一步。

***

我看着自己刚刚用七肢桶语言B写就的一个句子。我的书写工具是最平常不过的钢笔和纸。跟从前我自己编出来的所有句子一样，这一句看上去也是奇形怪状，好像七肢桶写出的一句话被大锤砸了个粉碎，再由我笨手笨脚地重新粘到一块。笨拙程度与之类似的七文我写了很多，写满的纸张铺得一桌子都是。电扇每一摇头，纸张便一阵哗啦哗啦响。

学习一种不存在口语表达形式的语言，其感受真是奇特。我不用练习发音，时间全都花在眯缝起眼睛一笔一笔地描绘七文上。

门上轻轻敲了一记，我还没说话，盖雷已经喜气洋洋地一步跨了进来。“伊利诺伊州的好消息，他们的七肢桶重做了演示给它们看的物理实验。”

“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小时前。我刚跟那边的人开过视频会议，我写给你看。”他已经动手擦起黑板来。

“别急，物理的事我不需要听。”

“好的。”他拈起粉笔，画了一幅线图。

“行了。一束光穿过空气进入水中，这就是光走过的路径。光线循着一条直线，直到与水接触。水的折射率与空气不同，所以光走的方向产生了改变。这些你以前学过，对吧？”

我点点头，“当然。”

“关于光走的路径，有个极其有意思的特点：如果要穿越两点之间的距离，光走的路径必然是耗时最少，即所需时间最短的一条。”

“再说一遍？”

“运用你的想象力，作个假设。假设一束光走的路径是这一条。”他在线图上添上一道虚线。

“光线走的不是这条路径，这是一条理论上的线。它比光实际走的路程还要短些。但是，你要记住，我们的这一束光穿越空气，进入水中。光在水里的速度比在空气中慢。请看这条理论线，它的距离虽然比实际线更短，但在水中的部分比实际线要长一些。所以，光线如果走这条理论线，虽然距离更短，但所费时间却比实际路线更长。”

“嗯，我明白了。”

“现在再想象一下，如果光走的是这另外一条线。”他在线图上画上第二道虚线。

“与实际线相比，这第二条理论线在水中的部分更少，但它的总长度比实际线长得多。光如果走这条路线，花的时间也同样比实际线长。”

盖雷放下粉笔，用粘着白粉的手指朝线图比画了一下，“光如果走任何一条理论线，它在旅途中所费的时间都比实际线更长。换句话说，一束光实际选择的路线永远是最快的一条。这就是费尔马的最少时间律。”

“唔，有意思。七肢桶作出反应的就是这一条定律？”

“一点没错。莫尔黑德在伊利诺伊州的视镜前用动画向七肢桶演示了费尔马定律，它们接着向我们重复了一遍。眼下莫尔黑德正竭力让七肢桶用符号公式表现这一定律。”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你说，这算不算超级漂亮？”

“是挺漂亮没错。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费尔马最少时间律？”我拿起一个活页本朝他挥了挥。这是一本物理学原理的初级读本，物理学家在其中汇编了许多主题，建议我们与七肢桶讨论。“这里头翻来覆去地讲普朗克量子论、原子裂变理论，光的折射连一个字也没提。”

“我们从前觉得这些东西对你最有用，猜错了。”盖雷一点也不害臊，“说实在的，费尔马定律居然会成为咱们的第一个突破口，这可真奇怪。这条定律用语言解释起来很容易，但要想对它作出数学描述，只有用微积分才行，而且还不是普微积分，得用上变微积分。我们早先还估计会首先从代数或几何的一些简单定理作出突破哩。”

“的确奇怪。你有没有这种想法，什么容易什么困难，七肢桶的看法也许跟我们人类不一样？”

“没错。所以我简直按捺不住，急着想看看它们对费尔马定律的数学描述是什么样子。”他一面说，一面来回踱步，“如果对它们来说，变微积分比代数几何更简单，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跟它们谈物理会那么困难了。跟我们相比，它们的整个数学系统好像来了个七颠八倒大掉个。”他指着那本物理读本，“告诉你，这本书，我们一定会马上重编。”

“以费尔马定律为出发点，过渡到物理学的其他领域？”

“有这个可能。物理学中，类似费尔马最少时间律的定理多着呢。”

“是啊，这种定理本人也有，露易丝最小壁橱空间律。物理学家们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张口闭口最小最少的？”

“这个……‘最少’这个词有点误导性。你瞧，费尔马最少时间律还不够全面。在某种情况下，光循着一条耗时最多的路线。其实这种说法更准确：光所取的路径具有极端性——或者耗时最少，或者耗时最多。最少、最多，这两个概念具有数学意义上的共性，两种情况可以套用一个数学公式。所以准确地说，费尔马定律并不是最少律，只是一项变分原理。”

“这种变分原理还有很多？”

他点点头，“物理学的每一个分支学科都有。几乎每一个物理定律都可以称作变分原理，区别仅仅是看某一属性取的是最大值还是最小值。”他把手一摆，活像物理学的各个分支全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在光学领域，也就是费尔马最少时间律的应用领域里，取极值（最大值或最小值）的属性是时间。如果换了力学领域，则取另一属性。电磁学当然又会取其他属性。但从数学角度来看，所有这些定理全都是相似的。”

“这么说，只要拿到七肢桶对于费尔马定律的数学描述，你就可以破解它们其他学科的知识水平？”

“老天哪，我倒是真想。我觉得这一次，我们拿到了一直在找的楔子，楔进去，破开它们的物理公式。这可是大喜事，得好好庆贺一番。”他不踱来踱去了，朝我转过身来，“我说露易丝，想上外面吃顿饭吗？我请客。”

我稍稍吃了一惊，“行啊。”我说。

***

等到你刚刚学会走路，你便会每天向我证明，我们之前的关系有多么不平等。你总是四处乱跑，每次绊倒在门槛上、擦破膝盖时，我自己的身体都会真切地感受到你的疼痛。我的身体好像延伸了，另外长出一条到处游走不定的肢体。这部分肢体的感觉器官传达痛觉很快，但我这个中枢却管不住它的马达，它根本不听我的。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我将生出一个自己能走动的巫术小像。这个合约是我签下的，可签约时没人告诉我这一部分。这种交易向来如此吗？

我也将看见你发出欢笑，就像未来的某一天，你正和邻居家的小狗玩。你的手从我们家后院的栅栏里伸过去。你笑得那么厉害，都打起嗝来了。那只小狗会时不时跑向院子另一头，你的笑声就会渐渐小下去，这时你才能喘上气来。等小狗回头跑过来重新舔起你的手指头时，你就会再次尖叫大笑起来。你的声音啊，是我所能想象出的最美妙的声音，使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眼喷泉，一口甘泉，是幸福之源。

一想起你忘情的笑声，我的心脏便会幸福得收缩起来。

***

自从费尔马定律取得突破，科学概念方面的讨论日益结出成果。不是说七肢桶物理的全部奥秘一下子便大白于天下，但进步确实是持续显著的。盖雷告诉我，与人类相比，七肢桶的物理公式真是上下颠倒。有些物理属性，人类用数学积分才能定义，七肢桶却认为是最基本的。盖雷举了一个例子，“作用量”，光听名字倒是简单，其实在物理学行话中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表示“动能与势能通过时间的结合”，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要用积分表达，而对它们，入门知识罢了。

另一方面，人类有些基本概念，如速度，七肢桶表述起来所运用的数学方法——盖雷声称——“怪异至极”。物理学家们终于证明：七肢桶数学与人类数学是相通的。两者虽然从方法上说正好相反，但都是对同一物理宇宙所作出的公式描述。

我试图理解物理学家们拿出的一些公式，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无法把握“作用量”之类物理概念的意义。因此，七肢桶将这些当作基本概念，这一发现具有什么重大意义，我实在无法真正领会。我只能从自己更熟悉的角度考虑这些发现：七肢桶居然认为用费尔马定律解释光的折射最简单，它们到底是如何看这个世界的？费尔马定律所涉及的最少与最多两个方面它们能够一眼便知，这种理解认识世界的手段究竟是怎么回事？

***

今后，你的眼睛会是湛蓝色，像你的父亲，而不像我的灰褐色。男孩子会凝望着这双眼睛，就像我从前与未来凝望你父亲的眼睛时一样。这双眼睛啊，加上跟你父亲一样的黑头发，他们也会产生与我对你父亲一样的感情：惊叹不已，沉醉其中。今后，你会有很多很多的追求者。

等你十五岁时，我记得有一次，你刚从你爸爸家度了周末回来。你简直不敢相信，爸爸竟会那么不厌其烦地盘问那个你当时正在约会的男孩子的情况。你会躺在沙发上，扳着指头数说爸爸要你头脑清醒的说教：“知道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十来岁的小伙子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你一翻白眼，“要他说！好像我自己不知道似的！”

“别顶撞他。”我会这么对你说，“他是做父亲的，不可能不说。”你和你那伙小姐妹在一块儿说过什么我知道，才不会担心你让男孩子占了便宜哩。真要担心，我跟你爸爸刚好相反：我担心你欺负人家男孩子。

“他就希望我一直是个小娃娃。自从我长出乳房，他就不知道拿我怎么办才好。”

“这个嘛，那方面的发育的确把他吓了一大跳。给他点时间，他会调整过来的。”

“妈！已经多少年了。到底需要给他多少时间？”

“我会让你知道我父亲是花了多长时间才适应我的。”

***

在我们这些语言学家的一次视频会议中，研究马萨诸塞州视镜的西斯内罗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七肢桶语言B的书写过程中究竟有没有先后顺序这回事？在七肢桶语言A中，单词的排列顺序毫不重要，基本上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们要求七肢桶重复刚才所说的话，它的复述过程中单词排列顺序极可能与上一遍所说的完全不同，除非我们明确要求它按上一句的顺序复述。在书面语言中，字词顺序是否与口头语言中一样不具有重要性？

此前，我们对七肢桶语言B的关注仅仅集中在一个句子书写完成后，它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就我们所知，在一系列语标组成句子的过程中，并不存在常见的所谓排列顺序。在大批语标织成的大网中，你几乎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读起，接着读它下面的分支从句，直至把这一大堆全部读完。不过这只是阅读，书写也同样如此吗？

最近一次与弗莱帕和拉斯伯里讨论时，我问它们能否当着我的面写完一个句子，而不是写好之后再拿给我看，它们同意了。我把记录那次讨论的录像带塞进录像机，一面看，一面在电脑上研究那次讨论时写就的文本。

我挑出对话中一段比较长的句子。弗莱帕那句话的意思是：七肢桶居住的行星有两颗卫星，一颗比另一颗大得多；行星大气的三种主要成分分别是氮、氩和氧；行星表面的二十八分之十五为海洋所覆盖。从它嘴里发出的头一串字，按字面翻译如下：“大小不同—岩石卫星—岩石卫星们—关系为第一第二。”

我把录像带倒到七肢桶按照上面翻译的顺序逐字书写的地方。我放带子，眼看着语标一个个成形，组成一团黑黑的蛛网。我反复放了好多次，最后，在第一笔写完、第二笔还没有开始的地方停住。现在，屏幕上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我把这最初一笔与完成后的句子互相比对。我认识到，这一笔参与了这个句子的好几个从句。开始时它是“氧”这个语标的一笔，明确有力，与其他笔画截然不同；接着它向下一滑，成为描述两颗卫星大小的比较词的一个组成要素；最后，这一笔向外一展，形成“海洋”这个语标拱起的脊梁。问题在于，这一笔是一道连续不间断的线条，而且是弗莱帕落笔的第一画。这意味着，早在写下第一笔之前，七肢桶便已经知道整个句子将如何布局。

这个句子的其他笔画同样贯穿了几个从句，笔笔勾连交织。抽掉任何一笔，整个句子的结构就将全然不同，只能重新组织。七肢桶并不是一次只写下一个语标，写完一个再写第二个。任何一道笔画都不只与一个语标关联，而是涉及好几个语标。字符与字符之间融合到这种程度，我以前只在书法作品中见过，尤其是以阿拉伯文字写就的书法作品。但那些作品是出自书法家手笔，事先经过精心安排。没有人能够边说边写，以这么快的速度完成如此复杂的作品。至少，人类做不到。

***

我从前听一个喜剧演员说过一个笑话：“我拿不准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一个朋友有孩子，于是我问她：‘如果我有了孩子，等他们长大后，会不会生活中遇到什么不幸都怪罪我？’那个朋友大笑起来：‘会不会？别天真了你。’”

这是我最喜欢的笑话。

***

盖雷和我坐在一家很小的中国餐馆里，我们常常溜出营地光顾这家馆子。我们品尝着开胃点心：锅贴，猪肉馅加芝麻油，喷香。我最喜欢不过。

我夹起一个，在加了酱油和醋的油碟里蘸了蘸。“喂，你的七肢桶语言B练得怎么样了？”我问他。

盖雷偏着头盯着天花板。我想看他的眼睛，可他不住转移视线。

“你灰心了，放弃了，对不对？”我说，“连尝试一下都不肯了。”

他脑袋一耷拉，既惭愧内疚，又垂头丧气。“我在语言方面就是不行。”他老老实实地坦白说，“当初我还以为学语言B跟学外语不同，大概和学数学差不多。我简直大错特错。对我来说，这门外语未免外得太厉害了些。”

“但是，学好之后有助于你跟它们讨论物理呀。”

“可能吧。可现在既然已经有了突破口，我那几句话也将将就就能对付过去了。”

我叹了口气，“我得承认，你的话也有道理。我自己数学不行，早就放弃了。”

“这么说，咱俩平手？”

“打平了。”我啜了口茶，“我还想问问你费尔马定律的事。我觉得这里头有些古怪，可又说不清怪在什么地方。这个定律听上去根本不像物理定律嘛。”

盖雷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敢打赌，我知道你觉得什么地方古怪。”他伸出筷子，把一个锅贴一夹两半，“你习惯于从因果关系的角度考虑光的折射：接触水面是因，产生折射改变方向是果。你之所以觉得费尔马定律古怪，原因在于它是从目的，以及达成目的的手段这个角度来描述光的。好像有谁向光下了一道圣旨：‘令尔等以最短或最长时间完成尔等使命。’”

我陷入沉思，“接着说。”

“这是一个老问题了，关系到物理学中蕴含的哲理。自从十七世纪费尔马提出这条定律以来，人们便一直在讨论。普朗克还就这个问题写过不少著作：物理学的一般公理都是因果关系，为什么费尔马定律这样的变分原理却是以目的为导向？比如这里的光，好像有自己的目的。这已经接近于目的论了。”

“嗯，用这种方式阐述这个问题，有意思。让我想想。”我掏出一支毡头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幅简图，就是盖雷在我的黑板上画过的那幅折射图。“好了，”我说，一边想，一边把想法说出来，“我们假定，一道光束的目的就是选取一条耗时最少的路径。这道光束怎么才能选出这条路？”

“这个……好吧，我们设想万物皆有灵魂，采用拟人化的说法。这束光必须检查所有可能采取的路径，计算出每条路径将花费的时间，从而选出耗时最少的一条。”他一筷子夹走盘子里最后一个锅贴。

“要做到你说的这一点，那道光束必须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哪里。如果目的地是甲点，最快路径就与到乙点全然不同。”

盖雷又点点头，“一点没错。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最快路径’这种说法就失去了意义。另外，给定一条路径，要计算出这条路径所费的时间，还必须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比如有没有水之类。”

我定定地注视着餐巾纸上的简图，“就是说，这道光束事先必须什么都知道，早在它出发之前就知道。对不对？”

“我们这么说吧。”盖雷道，“这道光不可能贸然踏上旅途，走出一段之后再作调整。需要重作调整的路绝不会是耗时最少的路径。这道光必须在出发之初便完成一切所需计算。”

我在心里自言自语，这道光束，在它选定路径出发之前，必得事先知道自己最终将在何处止步。这一点让我想起了什么，我很清楚。我抬头望着盖雷，“这就是我一直觉得古怪的地方。我很不安。”

***

未来有一件事，我还记得。那时你十四岁。你从你的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涂涂抹抹的是一份学校作业。

“妈，两边都赢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我那时正在电脑前写一篇论文，我抬起头，“啊？你是说双赢？”

“有个专门的词，跟科学有关系，数学之类。还记得上回爸爸来的时候，他当时说起股市时就用了那个词。”

“唔，好像是。可我记不起他怎么说的了。”

“我必须知道这个词，我的社会调查报告里要用。连搜索都不行，除非我知道这个词是什么。”

“真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你爸爸问问？”

从你的表情上看，你不愿意。将来那个时期，你和你父亲不大合得来。“你给爸打电话问他。别跟他说是帮我问的。”

“我认为你满可以自己打这个电话。”

你会大发脾气，“天哪，妈！自从你跟爸爸分手，我连做作业都找不着人帮忙。”

真是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你都可以归结到我和你父亲离婚。

“我帮过你呀。”

“一百万年前的事了，妈。”

我决定不跟你纠缠这个话题，“只要记得，我一定会帮你的。可我真的不记得那个词了。”

你会气呼呼地掉头冲向你的卧室。

***

我抓紧每一个机会练习七肢桶语言B，或者与其他语言学家共同研讨，或者一个人自学。阅读七语的新奇感给了我强大的学习动力，在七肢桶语言A中我就缺乏这种动力。我的书写大见起色，这让我倍感欣慰。经过一段时间，我笔下的句子形状越来越像样，衔接也更加紧密。我的水平已经达到这种地步：不多加考虑时反而写得更好。现在我不再需要下笔之前小心翼翼地设计安排，只须振笔直书。开头的几笔几乎总能融合进我想表达的整个句子，既漂亮又优雅。这方面我的能力已经越来越接近七肢桶了。

更有意思的是，七肢桶语言B逐渐改变了我的思维习惯。对我来说，思维意味着心里说话。用我们的术语来说，我的思维和语言具有音位相关的特点。一般情况下，我心里说的是英语。不过也不尽然。高中毕业之后的那个夏天，我参加了一个封闭式俄语学习课程。到夏天结束时，我思考时使用的语言已经成了俄语，连做梦时用的都是俄语。不管用什么语言，模式都是一样的：思考就是在心里，用内在语言说话。

如果思考时使用的是一种没有发音表达形式的语言，那会怎么样？我对这种情况一直很好奇。我有一个朋友，父母都是聋人。从小到大他一直使用手语。他告诉我，他思考问题时心里用的语言常常是手语。我非常感兴趣，思维竟然能够这样构成。此人思考时内心没有声音，脑子里只有一双手比来画去。

在学习七肢桶语言B的过程中，我也有了类似体验，其怪异程度比我那位朋友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构成我的思维的是一团团图像式符号。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思维竟然不是通过内心的声音表达！而只是凭着心灵的眼睛看到一团团七语，像窗户玻璃上的雾气一样渐渐展开！那一瞬间真是让人心醉神迷。

我的书写越来越流畅，七语书写之前在脑子里便已经完全成形，即使是比较复杂的观念也能一下子形成文字形式。但这并不代表我的思维速度比从前更快，只说明我的思维与极度对称的七文保持一致。七文好像并不仅仅是一种文字，它们几乎类似于佛教中帮助禅定的象征宇宙的几何图案。我发现自己仿佛进入了某种冥想状态。在我的冥思中，前因与后果不再是各自独立的两个个体，而是交织在一起，互相影响互相作用，二者不可分割。观念与观念之间并不存在天生的、必然的排列顺序，没有所谓“思维之链”，循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前进。在我的思维过程中，所有组成部分的重要性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一个念头具有优先权。如果有优先权这个说法，那么，所有组成部分都具有相同的优先权。

***

国务院派来一个名叫霍斯纳的代表，他的任务就是根据我们与七肢桶的交流，教训我们这些美利坚合众国的科学家。我们坐在视频会议室里听他滔滔不绝。我们的麦克风是关上的，于是盖雷和我可以交换意见而不打扰霍斯纳大人。有时我们也听听，可我担心盖雷白眼翻得太多，这对他的视力可不是好事。

“它们从遥远的星际来到地球，一定肩负着某种使命。”那位外交官说。从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腔，“谢天谢地，它们的目的似乎不是征服地球。但如果不是为这个目的，其目的是什么？它们是采矿的？人类学家？传教士？无论其动机如何，它们肯定想得到什么。或许是想得到我们太阳系的采矿权，或许是想要有关我们人类的信息，或许是想在人类中间传教布道。肯定有什么是它们想要的，这一点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的观点是这样：它们的目的或许不在于贸易，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和它们搞贸易。我们需要了解它们的目的何在，我们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它们想要的，就这么简单。一旦掌握这个信息，我们就可以和它们开始谈判。

“我要向诸位强调一点：我们与七肢桶之间的关系并不一定是对抗性的，不一定它们的收获就是我们的损失，反之亦然。如果我们处理得当，双方都能够成为赢家。”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场非零和博弈？”盖雷装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噢，我的天哪。”

***

“非零和博弈。”

“什么？”你会从卧室方向转过身来。

“指双方都是赢家。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叫非零和博弈。”

“就是这个词！”你会叫起来，在笔记本上记下，“谢谢妈妈。”

“这些我原本知道。”我会说，“毕竟跟你父亲一块儿过了这么多年。只是有些事磨掉了，没想起来。”

“我就知道你知道这个词。”你会这么说，突然给了我一个短短的拥抱。你的头发有一股好闻的苹果味儿，“你是最棒的妈咪。”

***

“露易丝？”

“嗯？对不起，我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问你，你觉得霍斯纳先生大驾光临，有什么意图？”

“我宁愿不去想他。”

“你这一手我早就试过：甭理会政府，没准儿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自己灰溜溜走掉。可他不会。”

好像是为了证明盖雷的断语，霍斯纳继续喋喋不休：“你们当前的任务就是好好回想自己了解到什么，看能不能发现任何有助于我们的线索。七肢桶暗示过它们来此的意图吗？或者提过它们看中什么东西没有？”

“哎哟喂，我们怎么早没想到注意这些方面。”我说，“马上就办，长官。”

“悲哀的是，咱们还真的不能不做。”盖雷道。

“还有问题吗？”霍斯纳问道。

研究沃思堡视镜的语言学家伯哈特道：“这些问题我们向七肢桶提过无数次了。它们始终说来这里的目的是观察。它们还说，信息是不可交流的。”

“它们就是要我们相信这种说法。”霍斯纳说，“但请各位好好想想：这怎么可能？我也知道，七肢桶时不时停下来，不和我们对话。这可能是它们那边的一种策略。如果我们明天也不同它们对话……”

“如果他说出什么值得一听的东西，叫醒我。”盖雷道。

“这话我正想对你说呢。”

***

盖雷头一次向我解释费尔马定律那天，他说过，几乎每一条物理定律都可以阐释为变分原理，但人类头脑在思考这些原理时往往将它们简化为表述因果关系的公式。这我能够理解：人类凭借直观手段发现的物理特性都是某一对象在某一给定时刻所表现出来的属性，诸如运动、速度等概念都是这样。按先后顺序、以因果关系阐述这些事件最方便：一个事件引发另一个事件，一个原因导致一个结果，由此引发连锁反应，事物于是由过去的状态发展到未来的状态。

与人类相反，七肢桶凭直觉知道，物理属性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这些属性才有意义可言，比如“作用量”或其他我们人类需要用积分公式描述其定义的物性。这些属性用目的论加以解释最便利：对事件作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便会发现，这些事件本身具有某种要求，某种目的，比如最长时间或最短时间。对于一个事件来说，只有当它事先便了解自己的初始和终极阶段，才能达成它的目的。事先便知道“果”——先于“因”的启动便知道。

对于这一点，我越来越了解了。

***

“为什么？”你会固执地再一次发问。这是未来的事，你那时三岁。

“因为睡觉的时间到了呀。”我也会再一次说。那个时候，我们只能哄着你洗澡，穿上睡衣裤，此后便再也不能推进一步。

“但是我不困。”你抱怨道。你会站在书架旁，拽下一盒录像带看：这是你的最新战术，抵制上床睡觉。

“我不管，你非上床睡觉不可。”

“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妈妈，我说让你睡觉，你就得睡觉。”

我居然真的说出了这句话！老天呀，派个人一枪把我打死算了。

我会把你一把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一路送上床。你可怜兮兮地大哭大叫。可我哪里顾得上你，我自己的事已经够烦的了。小时候我曾经发过誓，等我当了妈妈，一定和孩子讲道理，把孩子当作一个有智力、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看待——所有誓言全都成了零。我正一步一步变成我自己的母亲那样。这是一条漫长、吓人的下坡滑道，我正一步步滑下去，停不下来。我也挣扎过，可就是停不下来。

***

有可能预先知道未来的事吗？不是猜测，而是真真切切地知道，百分之百地确定，而且知道每一个细节。这可能吗？盖雷曾经告诉我，物理学的基本定律具有时间上的对称性，也就是说，不论过去还是现在，物理的物性不会发生改变。说起概念，大多数人都会说：“是啊，理论上说是这样。”可要说得具体些时，他们便改了口气，“不可能。”这里有个自由意志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我喜欢把它跟一个寓言联系在一起。这个寓言说的是一个人站在岁月之书前，这本书按时间先后记载了过去与未来的一切事件。这本书是缩印本，可尽管如此，它还是一部庞然大物。这个人手持放大镜，翻动薄薄的纸页，翻到记载她生平事迹的地方。她发现有一段写着她翻阅岁月之书。她跳到下一段，这段文字详细叙述了她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会做什么。根据书里记录，她会在一匹名叫五月魔鬼的赛马上下一百美元的赌注，然后赢回二十倍。

她也想过，就按书上说的做。可她是个反叛型，偏要下定决心，什么马都不赌。

悖论于是产生。岁月之书不可能出错，上一幕的情景之所以发生，是因为这个人已经知道未来，确切地知道，而不是某种可能性。如果这是一则希腊神话，就会有种种外部力量联合起来，迫使她按照预言行事，无论她的自由意志如何。可大家都知道，神话中的预言极其模糊，岁月之书却非常精确详尽，外部事物中也不存在迫使她按预言所说的方式下注的力量。结果就是悖论：按照定义，岁月之书永远是对的；另一方面，不管这部书里说她会做什么，她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选择作出其他举动。这两个互相矛盾的方面如何统一起来？

不可能统一，这是通常答案。正是因为上面提到的矛盾，岁月之书这种著作便不可能存在，逻辑上不可能。要不然还可以大方点：岁月之书可以存在，只要它不被读者读到——放在一个特别的地方保存，不给任何人借阅权。

自由意志的存在意味着我们不可能预知未来，而我们之所以知道自由意志存在，是因为我们直接体验过它。意志是个人意识的本质部分。

但真的是这样吗？会不会出现另一种情况：预知未来改变了一个人，唤醒了她的紧迫感，使她觉得自己有一种义务，必须严格遵照预言行事？

***

下班前我来到盖雷的办公室，“我打算今天就这样了。想跟我一块随便找点东西吃吗？”

“好啊，马上就来。”他说。他关掉电脑，整理好几份文件，然后抬起头望着我，“哎，想不想今晚去我那儿吃饭？我来做。”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会做饭？”

“只会一个菜。”他承认道，“但味道很好。”

“行。”我说，“我挺有兴趣。”

“太好了。咱们只需要去趟商店买点配料。”

“不用那么麻——”

“去我家路上就有一家店，一会儿就好。”

我们各开各的车，我跟在他后面。他很突兀地转向一个停车场时我差点跟丢了。这是一家美食商店，不大，却有各种各样的稀奇食品。不锈钢货架上一排排高高的玻璃樽，里面塞满进口美食，玻璃樽旁放的是种种专门厨具。

我陪盖雷选购新鲜紫苏、番茄、大蒜和意大利扁面条。“隔壁有家鱼市，待会儿咱们可以过去买点鲜蛤。”

“听上去不错。”我们走过厨具区，货架上一排排胡椒碾子、大蒜夹和沙拉钳看得我眼花缭乱。我的视线落在一个木质沙拉钵上。

等到以后你三岁大时，你想从厨房台子上拉一条洗碗巾，结果带倒了这个沙拉钵。我一把没抓住，钵沿会磕在你脑门上，你的额头上将被划开一道伤口，需要缝一针。你父亲和我紧紧搂着你，在急诊室等了好长时间。你抽抽搭搭哭个不住，衣服上全是凯撒沙拉酱。

我伸手从货架上取下那个沙拉钵，自然而然，一点儿也没有被迫的感觉。就好像未来那一天，这个沙拉钵朝你落下去，我想冲过去抓住它一样，不假思索，纯属本能。

“这种沙拉钵我倒是可以买它一个。”

盖雷瞧瞧这个钵子，赞赏地点点头，“你瞧，在这家店逛逛是件好事吧。”

“是啊，是件好事。”我们排队，分别为自己买的东西付款。

***

考虑这样一句话，“兔子可以吃了”。如果把“兔子”一词当作“吃”这个动词的对象，这句话的含义就是饭准备好了。如果“兔子”这个词是主语，这句话的发生环境便可能是小姑娘告诉妈妈，她已经为兔子准备好了饲料。同样一句话却有两种全然不同的解释，它的确切含义只能依靠上下文关联来决定。

再来考虑光的折射，光以一个角度触及水，然后改变其路径。可以从因果关系的角度解释：因为空气与水的折射率不同，所以光改变了路径。

这是人类看待世界的方法。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光之所以改变路径，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它抵达目的地所耗费的时间。这便是七肢桶看待世界的方法，两种全然不同的解释。

可以将物理意义上的宇宙视为一种语言，其语法极度含混。每一个现象都是一种表述，可以从两种截然不同的角度加以阐释，一种是因果角度，一种是目的角度。两种解释角度都是成立的。无论上下文如何，都不会因此失效。

当人类和七肢桶的远祖闪现出第一星自我意识的火花时，他们眼前是同一个物理世界，但他们对世界的感知理解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最后导致了全然不同的世界观。人类发展出前后连贯的意识模式，而七肢桶却发展出同步并举式的意识模式。我们依照先后顺序来感知事件，将各个事件之间的关系理解为因与果。它们则同时感知所有事件，并按所有事件均有目的的方式来理解它们，有最小目的，也有最大目的。

***

有关你的死亡，我反复做同一个梦。在梦里，攀岩的人是我——居然是我，你能想象我在攀岩吗？——而你只有三岁大，待在我背的某种背包里。我们离岩缝只有几英尺远，到那里就能休息休息。你耐不住性子，不等我爬上去，你就开始自顾自爬出背包。我叫你停下，你当然不理睬我。你向外爬时我感觉得到，你的重量从背包一边移到另一边。接下来，我感觉到你的左脚踩在我肩膀上，然后是右脚。我声嘶力竭地朝你大喊大叫，可却腾不出手来抓住你。你朝上爬，我能看见你运动鞋底的波浪形花纹。接着我看见，你的一只鞋底下有一片风化岩剥落了，你从我身边滑下去，我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动一动。我朝下望，眼看你越坠越远，你的身体越来越小。

然后，突然间，我已经在太平间里。一个勤杂工掀开罩单，露出你的脸。我看见的是二十五岁时的你。

“你没事吧？”

我直直地坐在床上，动静把盖雷惊醒了。“我没事，只是惊了一下，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睡眼蒙眬地说：“下回咱们去你家好了。”

我吻了他一下，“别担心，你家很好。”我们蜷在一起睡了，我的背靠着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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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你三岁时，有一次我俩爬一段很陡的盘旋楼梯，我会紧紧拉着你的手，你会使劲挣开。“我自己能行。”你会坚持说，然后从我身边走开一段，证明自己说得没错。那时我会想起这个梦。你童年时，类似情景将一次又一次反复重现。我几乎相信，正是因为我时时想保护你，反而激发了你执拗的天性，让你养成了攀登的爱好：先是幼儿园的儿童攀架，然后是我们屋外的树木、攀岩俱乐部的岩壁，最后——国家公园的峭壁。

***

写完最后一个词根，我放下粉笔，坐进办公室书桌旁的椅子里，向后一靠，审视自己写下的满满一黑板的七肢桶句子。这个句子有好几个复杂从句，我使尽浑身解数才把这一大团黏结成为一个整体。

看着这样一个句子，我明白了七肢桶为什么会发展出一套像七肢桶语言B这样复杂的书写系统。这种文字系统只适合具有同步并举式思维模式的种族。对它们来说，口头语言是个瓶颈，因为说话需要一个字一个字连续地说。而书写则不同，一眼之下便能摄入一张纸上的每一个符号。故意将文字也套上紧身衣，像口头语言那样一个字一个字以线型模式完成，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七肢桶决不会这么做。七语的书写自然会尽量利用纸张的二维平面特性，而不会像施舍叫花子似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它们会把一张纸全部写满，只消一眼，上面的内容便同时尽收眼底。

现在，七肢桶语言B也引导着我的意识，发展出一个同步并举式的思维模式。我因此明白了七肢桶口语的基本原理；我从前习惯于线性思维，觉得它们的口头语言有颇多不必要的绕来绕去的地方。现在我明白了，七肢桶口语发音方面仍然有连续性的限制，它们的口语极力想在这个限制之内获取最大程度的灵活性。明白了这个，我现在能够更加自如地运用语言A，但我仍然觉得，语言A只是语言B贫弱的替代品。

传来一记敲门声，盖雷探头进来。“韦伯上校马上就到。”

我挤出一个苦脸，“好吧。”韦伯要来参加与弗莱帕和拉斯伯里的对话，由我担任翻译。我从来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也讨厌这种工作。

盖雷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吻我。

我笑了起来，“想在他来之前打起我的精神头儿？”

“不，想打起我自己的精神头儿。”

“其实你对和七肢桶谈话根本没有兴趣，是不是？参加这项工作只是为了把我弄上床。”

“嘿，你可算把我看透了。”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你最好相信这一点。”我说。

***

我还记得未来那段日子，你当时只是个婴儿。我会半夜两点跌跌撞撞地下床给你喂奶。你的婴儿室里一股子味儿：治尿布疹的油膏味、爽身粉味，还有屋角尿布桶里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尿味。我会在你的摇篮前弯下腰，把你这个哇哇大哭的小身体抱起来，坐在一把摇椅里喂你。

“婴儿”这个词源自拉丁语，意思是“不能说话的”。但是你呀，有一句话的意思你可以毫不含糊地表达出来：“难受。”你时时刻刻表达这个意思，一点儿也不犹豫。你哭起来时会变成愤怒的化身，小身体的每一根纤维都在全力表达这种情绪。有件事挺好玩的：你安静下来时好像会发出一种光。如果有人要替这时的你画一幅像，我会坚决要求他画上这轮光晕。可要是不高兴起来，你简直成了个小喇叭，全部身体构造好像都是有意用来发出噪声。你这种时候的画像就是一个警报喇叭，熊熊烈火中的警报喇叭。

在你生活中的那个阶段，对你来说不存在过去，也不存在未来。不给你喂奶的时候，你不会有什么心满意足的回忆，对未来也不存任何期待。可吃奶的时候，一切就将截然不同，这一刻的世界尽善尽美。你只知道这一刻，活在这一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从很多方面说，这种状态真让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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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肢桶无法用我们所理解的“自由”或“受约束”来描述。它们既不是怎么想就怎么做，也不是毫无能动性的机器人。七肢桶意识模式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它们的行动与未来事件相合，而且在于它们的动机与未来事件的目的相统一。它们行动，使既定的未来成为现实，也使事件有了先后顺序。

自由并不是一种虚幻的假象，在先后顺序模式的意识中，它的的确确是真实的存在。在同步并举式的意识中，自由这种观念却没有多大意义，但同时也不存在“被迫”。两种意识不一样，仅此而已。这就好像在哈哈镜前，看不见照镜子的人，只能看到镜中形象。镜中出现的也许是个绝代佳人，也许是个鼻子上长着大瘤子的小丑，下巴长到胸口。两种形象都是合理的阐释，没有对错可言。但是，镜子中一次只有一个形象，你无法同时看到两个。

与此相类，预知未来又与自由意志产生了矛盾。正因为能够自由选择，所以我不可能预知未来。反过来说，如果我已经知道了未来，我便不可能反抗这个既定的命运，也不可能把我知道的未来告诉其他人——这也是一种形式的反抗。预知未来的人不会奢谈未来，读过岁月之书的人不会承认自己读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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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录像机，塞进去一盒录像带，上面录着沃思堡视镜前的一次对话。与七肢桶谈判的是一位外交官，伯哈特担任翻译。

外交官讲的是人类的道德信仰，极力宣扬人类的利他主义，希望以此为今后的谈判作好铺垫。这场对话的结果七肢桶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但还是积极参与，非常热心。

如果我试图对某个不曾预知这一切的人谈起这些事，他一定会问，要是七肢桶事先早已知道它们会说什么，会听到什么，为什么还要白费唇舌浪费语言？这是一个合乎情理的问题。但问题是，语言不仅仅是一种交流工具，也是一种行动。按照语言—行为理论，诸如“你被逮捕了”“我将这艘船命名为……”“我保证”这些语词，其本身就是行为，仅当发出这些语词之后行为才算完成——话一出口，行为即成。对于这些行为而言，预先知道会说出什么话并没有什么关系。婚礼上人人都知道会有一句“我现在宣布你们结为夫妻”，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主婚人说出这一句话。没有这句话，单有其他仪式是不行的。对于述行语词而言，说话就是行动。

对于七肢桶来说，所有说出口的话都是行为性的。它们所说的话不是用来交流思想，而是用来完成行为。无论什么对话，七肢桶全都事先知道双方会说些什么，这是事实。但为了让它们所知的对话变为真正的事实，对话仍然必须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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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小女孩先尝了尝熊爸爸的麦片粥，但碗里盛的却是甘蓝菜，她讨厌甘蓝菜。”

你咯咯咯笑起来，“念错了，念错了！”未来那个时候，我们将紧紧挨着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开一本薄薄的、贵得要命的硬皮书。

我继续念：“小女孩接着尝了尝熊妈妈的麦片粥，但碗里盛的却是菠菜，她也讨厌菠菜。”

你会把小手伸到书上拦住我，“你得按书上写的念！”

“我就是按书上写的念的呀。”我会一本正经地回答你。

“才不，你没有！故事里不是这么说的。”

“好啊，既然你知道故事是怎么写的，干吗非得我念给你听？”

“我想听你念嘛！”

***

韦伯的办公室里有空调，凉快极了。空调带来的舒适几乎可以抵消和他谈话的不愉快。

“它们愿意进行某种形式的交换。”我解释说，“但不是贸易。我们只须给它们些什么，它们也给我们一些东西作为回报。双方事先都不告诉对方自己这一边要给的是什么。”

韦伯上校的眉头稍稍皱起来。“你是说它们愿意交换礼物啰？”

我早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我们不应当把这个活动视为‘交换礼物’，因为我们不知道对七肢桶来说，这种交换是不是具有与人类相同的含义。”

“我们能否……”他寻找着合适的词，“给它们点暗示，让它们知道我们想要哪种礼物？”

“它们不这么处理这种形式的交换。我问过它们，说我们可不可以提出要求，它们说可以，但就算提出来，它们也不会说出给我们的是什么。”我蓦地想起，有个词在语词形态上与“述行”（performative）非常接近：表演（performance）。可以用这个词来描述你预先知道双方台词的对话，就像在舞台上演出。

“但经过要求，它们是不是更有可能把我们想要的东西当成交换礼物？”韦伯上校问。他对这场演出的脚本一无所知，但仍旧把自己角色的台词说得分毫不差。

“我们无从知道。”我说，“我个人表示怀疑。它们提出的交换可不是依对方要求订制礼物。”

“如果我们首先给出己方礼物，它们会不会受我方礼物的影响，给我们同等价值的东西？”他这个角色是在现场发挥，而我则事先为这场演出作过精心排练。

“不会。”我回答，“就我们所知，对它们而言，礼物的价值无关紧要。”

“我的亲戚们要是这样想就好了。”盖雷低声说，表情冷淡。

我看着韦伯上校转向盖雷，“你们在物理方面有什么新发现吗？”他问道。一言一行完全依照脚本。

“如果你指的是有没有人类不知道的物理新发现，那么，没有。”盖雷说，“七肢桶们还是老样子。我们向它们作演示，它们则拿出它们那一方的相关公式，但不会主动提出什么，也不回答我们有关七肢桶知识领域的问题。”

有了七肢桶语言B的知识，人类自发产生的、具有交流功能的一句句口语对话变成了仪式，人人都在执行这个仪式，背诵自己的台词。

韦伯阴沉着脸说：“好吧，我们看国务院怎么说。也许可以安排某种交换礼物的仪式。”

语言也和物理现象一样，有两种理解方式：从因果关系角度，从目的论角度。于是可以说，语言是发送信息的工具，因为我说了，所以你听见了；也可以说，语言使预先知道的计划成为现实。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上校。”我说。

这是一句双关语，但绝大多数人听不出来。一句私人笑话，别逼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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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已经精通语言B，但我知道，我仍旧不能像七肢桶一样体验世界。我的意识是人类的意识，我的语言是线性语言，这些已经定型了。这一点，无论怎么熟悉外星人的语言也不能完全改变。我的世界观是人类与七肢桶的混合物。

在我学会以七肢桶语言B作为思维工具之前，我的记忆仿佛是一截烟灰，意识的香烟连续不断燃烧着当前，遗下一长条无数细小微粒组成的烟灰。学会七肢桶语言B之后，有关未来的记忆好像巨大的拼图游戏的拼板，一块块拼合起来。它们并不依次而来，按顺序拼接，但不久便组合成为长达五十年的记忆，这是我学会语言B，并能够用它思考之后的记忆，从我与弗莱帕、拉斯伯里的讨论开始，直到死亡。

通常，七肢桶语言B影响的只是我的记忆，我的意识则和从前一样，好像香烟上的火头，缓慢地、连续地向前爬行。不同的是，现在，香烟两头都是记忆的烟灰，没有燃烧的那一头也是一样。有时我也会被语言B完全支配，这种时刻，一瞥之下，过去与未来轰轰然同时并至，我的意识成为长达半个世纪的灰烬，时间未至已成灰。一瞥间五十年诸般纷纭并发眼底，我的余生尽在其中。还有，你的一生。

***

我用七文写下“进展—创造—终点—包含—我们”，意思是“我们开始吧”。拉斯伯里同意，幻灯放映开始。七肢桶另外准备了一台显示屏，在上面显示一系列图像，包括七文和公式。我们也有一台起同样作用的显示器。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礼物交换”，已经进行了八次。我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视镜所在的帐篷里挤满了人，有沃思堡来的伯哈特，盖雷和一个核物理学家，研究各分支学科的生物学家，人类学家，军界大人物和外交官。幸好他们装了空调，帐篷里还算凉快。对方显示屏上的图像我们会录下来留作以后研究，以弄清七肢桶的“礼物”究竟是什么。我方的礼物是展示拉斯科岩洞里的岩画。

我们全都挤在七肢桶的第二台显示屏前，试图在图像掠过时多少抓住点其中的内容。“初步评估？”韦伯上校问道。

“不是把我们的东西再传回来。”伯哈特说。上一次交换中，七肢桶们交给我们的是有关我们人类的信息，这些东西原本就是我们告诉它们的。国务院气得火冒三丈。我们没有理由将这种行为视作侮辱；这可能表明，在七肢桶的交换中，礼物本身的价值没什么要紧。但仍然不排除以下可能性的存在：它们也许会向我们提供太空飞船驱动装置，或者常温核聚变原理，或者别的什么奇迹，让大家心满意足。

“好像跟无机化学有关。”那个核物理学家趁显示屏上的图像还没有改变，指着一个公式说。

盖雷点点头，“可能是材料科学方面的东西。”

“说不定这回总算有点进展了。”韦伯上校道。

“我还想看动物图片。”我像个孩子似的噘着嘴，悄声说。只有盖雷能听见我的话，他笑起来，捅了我一下。我说的是真话，我真希望它们能像前两次一样，再给我们一份宇宙生物学报告。从那些报告上看，七肢桶所遇到的智慧生物中，以人类跟它们最为相似。要不再作一次有关七肢桶历史的报告也行啊。那些报告中涉及的内容显然经过预先处理，我们无法从中得出什么推论。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很有意思。我可不愿七肢桶给我们什么新技术——政府拿那些技术想干的事，我一点儿也不希望看到。

信息交换过程中我密切注视着拉斯伯里，寻找任何反常举止。它一动不动地站着，跟平常一样。我看不出不久之后将发生什么事的迹象。

一分钟后，七肢桶的屏幕变成空白。此后一分钟，我们的屏幕也一样。盖雷和大多数其他科学家聚在一个录像机的小屏幕前重播七肢桶的礼物。我听见他们说什么需要找个固态物理学家过来。

韦伯上校转过身，“你们两个，”他说，一指我和伯哈特，“和对方安排下一次交换的时间地点。”说完便和其他人一样，看起录像重放来。

“遵命，立即着手。”我嘟哝了一句，又问伯哈特，“这份光荣，你来，还是我上？”

我知道伯哈特跟我一样，熟练掌握了七肢桶语言B。“这是你的视镜，”他说，“你来。”

我在发送信息的电脑前坐下，“我敢打赌，你读研究生时，自己都想不到最后会干上军队翻译吧。”

“千真万确，”他说，“就算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我们彼此所说的双方预先都知道，跟潜伏特工在公开场合接头时交换约定的暗语一样。没有人识破我们。

我用七文写下“地点—交换—办理—会谈—包括—我们”，调制解调器将这个句子打上屏幕。

拉斯伯里写下回答。按照脚本，我该皱眉头了，伯哈特的角色则是发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演出无懈可击。

我写下一个问句，要求对方澄清。拉斯伯里的回答和刚才一样。然后我望着它滑出视镜里的房间。我们这场演出的大幕就要落下来了。

韦伯上校一步跨上前来，“出什么事了？它为什么走了？”

“它说七肢桶走了。”我答道，“不是单指它一个，它们全都走了。”

“赶快把它叫回来！问它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想拉斯伯里没带传呼机。”

视镜里的房间图像忽地消失，如此突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明白看着的是什么：视镜另一边的帐篷。视镜现在变为完全透明。录像机旁的热烈讨论突然中断，一片死寂。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韦伯上校发问。

盖雷走到视镜前，又转到背后，伸出一只手摸着视镜背面。在他手指触及视镜的地方，我从前面能清楚地看见他的指纹。“我认为，”他开口道，“我们刚刚看到的是远距离物态转换的演示。”

我听见帐篷外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冲进帐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手里拿着一个超大型对讲机。“上校，有消息——”

韦伯一把夺过对讲机。

***

我还记得你刚生下来时的样子。那时你父亲急匆匆地跑去医院自助餐厅吃快餐，你将躺在你的摇篮里，而我，将紧紧偎依着你。

那时，分娩过去还不久，我仍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条绞干了水的毛巾。你看上去小极了，可我怀着你时觉得你是那么大，前后相比，简直不协调；怀着你时，我还以为你会大得多，结实得多。你的小手小脚又长又瘦，还没有长出胖嘟嘟的宝宝肉。你的小脸红通通、皱巴巴的，眼皮有点发肿，眼睛紧紧闭着。小娃娃都是这样，像天使之前有个阶段，真像小鬼头。

我会用一根手指抚过你的小肚肚，你的皮肤嫩极了，叫人不敢相信，哪怕轻纱也会像粗麻一样擦伤你。接着你会扭动起来，拧起你的小身子，一只一只跷起腿来。我会记得这个动作，你在我肚子里时就是这么做的，好多次了。至少看上去是。

我无比欣慰，这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母女关系的证据，证明你就是那个我怀过的孩子。即使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还是能够在无数孩子的海洋中一眼把你认出来：不是那个，不，也不是她……等等，那边那个。

对，就是她，她就是我的宝宝。

***

最后一次“交换礼物”也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七肢桶。同一时间，全世界范围内的七肢桶视镜全部变为透明，它们的飞船也同时离开太空轨道。此后对视镜作了检查，发现它们只不过是硅经过热熔之后的产物，一点反应都没有。最后一次交换时七肢桶向我们展示了一种新型超导材料，后来发现它们只是重述了日本人刚刚完成的一个研究项目——它们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人类未知的东西。我们始终没有弄清七肢桶为什么离开，它们为什么来到地球，也不明白它们为什么像这样行事。我新获得的能力也不能提供答案。也许七肢桶的行为也可以从线性发展的观点得出解释，但是我们始终没有能够解释出来。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更多地体验七肢桶的世界观，以它们的方式感知世界。如果真是那样，我可能会像它们一样，觉得每个事件都有其必然性，并且全身心融入，彻底理解这些必然性。它们一定是这样的。相反，我的一生都将浅尝辄止，跟随大小事件随波逐流，为这些事件所裹挟。这是无可避免的。我将和各视镜研究小组的语言学家一样，继续练习七肢桶语言，可是我们的成绩已经凝固在七肢桶与我们对话的那个阶段了，终生都不会取得任何进步。

对七肢桶语言的学习将改变我的一生。正是因为这个事件，我和你的父亲相遇，学会了语言B。两者相加，使我和你有了相识的机会，就是现在，就在这个院子里，在月光下。再过许多年，我将与你的父亲分手，再与你分别。那一刻留给我的将只剩下七肢桶语言。所以我希望专注地倾听，记下每一个细节。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结局，我选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也就是未来的必经之路。我循路而前，满怀喜悦，也许是满怀痛苦。我的未来，它究竟是最小化，还是最大化？

这些问题充斥着我的脑海，这时你的父亲问我：“你想要个孩子吗？”我微笑着，说：“是的。”我把他的双臂从我身上拉开，我们手拉着手，走进房间，做爱，做你。

[后记]

我对物理学中的变分原理的喜爱催生出了这个故事。从一开始接触物理，我就觉得这些原理让人着迷。但我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些定律作为故事元素写进小说里。有一天，我看了一出由保罗·林克表演的话剧，说的是主人公的妻子跟乳腺癌的搏斗。我受到启发，觉得自己也许能够用变分原理写个故事，描写一个人面对无法避免的结果时的态度。几年以后，这个想法和一个朋友有关她新出生的宝宝的故事结合在一起，组成了这篇小说的核心。

对于那些喜爱物理学的读者，我应该指出：这个故事中对费尔马最少时间律的讨论略去了它在量子力学方面的内容，因为该定律的经典解释更符合小说的主旨。

关于这篇故事的主题，也许我所见过的最简洁的概括出现在冯内古特给《五号屠场》二十五周年纪念版所作的简介中：“斯蒂芬·霍金认为我们无法预知未来很有挑逗意味。但现在，预知未来对我来说小菜一碟。我知道我那些无助的、信赖他人的孩子后来怎样了，因为他们已经成人。我知道我那些老友的结局是什么，因为他们大多已经退休或去世了。我想对霍金以及所有比我年轻的人们说：耐心点。你的未来将会来到你面前，像只小狗一样躺在你脚边，无论你是什么样，它都会理解你，爱你。”

李克勤 译

巴比伦塔

这座塔如果放倒在示拿 [2] 的平地上，需要两天两夜才能从塔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竖立起来，从塔底攀到塔顶需要足足一个半月。这还是不带东西，空手上塔。问题是，上塔的人没有谁空着两只手。大多数人都拉着运砖头的拖车，步伐于是慢了下来。把一块砖放进这种拖车以后，要过四个月时间，它才会被人从拖车上搬下来，砌进塔身，成为这座塔的一部分。

***

这次远行之前，希拉鲁姆一直居住在以拦 [3] ，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对巴比伦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那儿的人购买以拦出产的铜。从卡伦河 [4] 顺流而下驶向大海的船只载着以拦的铜锭，将它们运往幼发拉底河流域。希拉鲁姆和其他矿工没有乘船，他们走的是陆路。一同上路的还有一支满载货物的驮驴商队。大家沿着一条灰扑扑的道路走下高原，穿过一块块平原，来到田野翠绿、沟渠交错的幼发拉底河畔。

他们中间，没有谁见过那座塔。还在好些里格 [5] 之外，它便进入了大家的视野。在热腾腾的、闪烁着微光的空气中，它就像一束细细的麻线，飘飘荡荡，从宛如一个泥壳的巴比伦城升腾而上。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那个泥壳渐渐变成了那座城市的城墙。城墙巍峨，可他们眼中却只有那座塔。许久之后，大家总算能放低视线，望向河流冲积而成的平原，于是看见了高塔在这座城市之外留下的印记：宽阔的幼发拉底河床深深地凹陷下去，那条大河在深沟底部流淌着——这是挖掘河泥烧制砖石造成的后果。还有城池之南那一排又一排早已不再生火冒烟的砖窑，它们同样也是高塔的印记。

大家走近城门。现在，那座塔显得愈加庞大，比希拉鲁姆能想象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更加庞大。它是一根粗大的独柱，跟一整座神殿一样大，却越升越高，渐远渐小，终于看不见了。所有的人都一边走，一边仰着脑袋，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仰望着高塔。

希拉鲁姆的朋友南尼用手肘碰了碰他，满怀敬畏地说：“咱们要攀的就是那个？攀到顶？”

“咱们矿工应该朝下钻。爬上去开挖，感觉有点……逆天。”

矿工们来到西面城墙的中门，另一支商队正从这里离开城池。大伙儿挨挨挤挤，拥向城墙投下的窄窄的阴影。领头的彼利对城门塔上的守门人喊道：“我们是从以拦应召唤而来的矿工。”

守门人兴奋起来，其中一个叫道：“要上去凿开天堂地窖的就是你们吗？”

“正是。”

***

整座城市都在欢庆。八天前，最后一批砖上路，庆祝就此开始。它还将持续两天。全城都在欢笑、舞蹈、宴饮，没日没夜。

和制砖工们一起庆贺的是拉车汉。攀登高塔的工作让他们的双腿筋肉虬结，像一条条绞缠的绳索。每天早晨都有一队拉车汉启程登塔，攀爬四天以后，他们将货物交给下一队拉车汉，第五天拉着空车回到下面的城市。就这样，一队队拉车汉接力向上，直到塔顶。只有最下面的一队能和这座城市的人们一同欢庆，但住在塔上的人也有足够的酒肉。这些食物已经在早些时候送了上去，好让盛宴一路向上，贯穿全塔。

晚上，希拉鲁姆和其他以拦矿工坐在陶土凳子上，面前是摆满食物的长桌。城市广场上，到处都是这样的长桌。矿工们和拉车汉聊天，向他们打听高塔的事。

南尼说：“听说在塔顶工作的泥水匠如果失手掉落一块砖，他们会扯着头发痛哭号啕，因为四个月后才能补上这块砖；可如果一个人坠塔而死，谁都不会在意。请问这是真的吗？”

一个比较健谈的拉车汉路加图姆摇头道：“哦，不是这样，这只是大家编的故事罢了。运砖的车队一支接一支上塔，持续不断，每天都有几千块砖送上塔顶。掉落一块砖，泥水匠根本不当回事。”他朝矿工们倾过身子，“不过还是有真正贵重的东西，比命还宝贵：砖刀。”

“砖刀有什么宝贵的？”

“如果哪个泥水匠把自己的砖刀掉下去了，他就没法干活儿了，只有干等着，直到人家把新砖刀给他送上来。一连几个月，他没法挣到自己的吃食，只能借债度日。丢了砖刀，那才会让人好好哭几场呢。但是，如果有谁失足坠塔，他的砖刀还好端端地留在塔顶，其他人就会暗自庆幸——下一个弄丢砖刀的人就可以拿起这把多出来的砖刀继续干活，用不着求帮告贷了。”

听了这话，希拉鲁姆吓坏了，慌忙计算他们这批矿工一共带了多少把镐头。但他马上明白过来。“这不可能。为什么不事先多送些砖刀上去？跟送上去的那么多砖头相比，这些砖刀的分量可以忽略不计。还有，损失工人肯定会大大影响进度吧，除非他们能事先在塔顶安排多余的人手，这个人还得正好是个熟练的泥水匠。没有多余人手的话，那份工作只能暂停，直到另一个泥水匠从塔底爬到塔顶。”

拉车汉们哄堂大笑。“咱们骗不了这个人。”路加图姆高兴地说。他转向希拉鲁姆，“这么说，庆祝活动一结束，你们就开始登塔？”

希拉鲁姆从碗里喝了口啤酒。“是的。我听说有一批打从西边来的矿工和我们一起上路，可我还没见到他们。你知道那些人吗？”

“知道，他们来的那个地方叫埃及。但他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采矿的，他们是采石的。”

“我们在以拦也干过采石的活儿。”南尼满嘴猪肉，呜呜噜噜地说。

“跟他们干的没法比。他们能凿花岗岩。”

“花岗岩？”以拦人采的是石灰石、大理石，花岗岩可对付不了。“你说真的？”

“去过埃及的商人说，那边有石头砌的金字塔和神殿。石灰石、花岗石，全是大块大块的石料。他们还用花岗岩凿出了许多巨大的雕像。”

“可花岗岩加工起来是多么困难啊。”

路加图姆耸耸肩，“在他们手里不难。国王的建筑师们觉得，等你们够着天堂地窖的时候，这么能干的石匠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希拉鲁姆点点头。有这种可能。那时需要什么手艺，现在谁能说得准？“你见过他们吗？”

“没。他们还没到呢，还得再等几天。庆祝活动结束时如果他们还没到，你们以拦人就只好自己登塔了。”

“你们不是会和我们一起上去吗？”

“对，但只能陪你们走头四天，然后我们就得掉头向下了。你们这些有福气的才能继续向上。”

“为什么说我们有福气？”

“我一直盼着能爬到塔顶。以前我在上面更高的队里拉车，到过十二天的高度。但我最高只到过那儿。你们会上得更高，高得多。”路加图姆有些伤感地笑了笑，“真羡慕你们啊，你们可以够到天堂的地窖。”

够到天堂的地窖，然后用镐头把它凿开。这个念头让希拉鲁姆惴惴不安。“其实用不着羡慕我们——”他开口道。

“没错。”南尼说，“等我们干完了活儿，所有人都可以够到天堂的地窖。”

***

第二天早上，希拉鲁姆去观察那座塔。他站在围绕塔基的巨大的院子里。塔基一侧过去一点的地方建了一座神庙。如果没有高塔，它肯定是一座雄伟的建筑；可现在，它就那么缩在塔边，一点都不起眼。

他能感受到这座高塔是多么坚固——无与伦比的坚固。关于这座塔有很多说法，所有说法都一致认定：没有哪座金字塔像它一样，如此厚重，如此坚实。这是由建造方法决定的。它从里到外都是烧制的火砖，而普通金字塔用的不过是太阳晒干的泥砖，仅仅在表面贴一层火砖。此外，砌砖的砂浆以沥青为主料，它能渗进火砖，将砖块牢牢地黏合起来，牢固程度不亚于砖块本身。

高塔基座很像一般金字塔的最底下两层。最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方形平台，边长两百肘尺 [6] ，高四十肘尺。平台朝南的一面有三组梯级，中间一组通向上面另一座较小的平台，高塔塔身便矗立在这第二座平台上。

塔身呈正方形，边长六十肘尺，撑天拄地，仿佛支撑着天庭的全部重量。一条平缓的坡道镶嵌在塔身周遭，像缠绕在鞭子手柄上的皮条。不对，仔细端详之下，希拉鲁姆发现坡道其实有两条，彼此交错。每条坡道的外缘都竖立着密密麻麻的梁柱。这些柱头并不太粗，但很宽大，给坡道内侧提供了些许屏障。视线沿塔身向上，希拉鲁姆看到的是无数梁柱形成的镶边、坡道、砖墙，然后又是坡道、砖墙……循环往复，最后变成无法辨别的浑然一体。浑然一体的高塔继续向上、向上，伸向目力不及的高处。希拉鲁姆的眼睛眨巴着，眯缝着，直到头晕目眩。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打了个寒噤，转开了视线。

希拉鲁姆想起了儿时听过的故事，讲述的是大洪水之后的世界。故事说到，洪灾过后，人类重新在世界各地拓殖、生活，占据的土地比洪水之前更加广阔。他们还航行到世界边缘，看见大洋如何从世界边缘泻向下面雾霭沉沉、黑水横流的深渊。人类就此知道了这个世界的边界。他们觉得自己所处的世界太过狭小，渴盼着世界之外的东西，想见识耶和华的一切造物。他们将目光投向苍天，想象着耶和华的居所，那个建造在天堂水面之上的美好所在。于是，许多个世纪之前，人们开始建造这座高塔，这座通向天堂的巨柱，可以让人类缘柱而上，一窥耶和华的杰作。而耶和华也可以缘柱而下，看看人类的成就。

千千万万人辛苦劳作，无休无止，同时满怀喜悦，因为这份工作最终会让他们更加亲近耶和华。一想到这个场面，希拉鲁姆就无比振奋。当巴比伦人到以拦招募矿工时，他是多么兴奋啊。可现在，站在这座巨塔的底座，一种抵触情绪油然而生：世上不应该存在如此高大的东西。仰望高塔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所处的仿佛并非世间。

这样一个东西，是他应该攀爬的吗？

***

登塔的那个早上，第二层平台上到处是构造坚固的两轮拖车，排成一列又一列，把整个平台挤得满满的。许多车上装载的并非建筑材料，而是各种食物：一袋袋大麦、小麦、扁豆、洋葱、椰枣、黄瓜、面包和鱼干，还有数不清的大陶罐，里面盛着清水、椰枣酿的酒、啤酒、羊奶和棕榈油。还有些车子里的货物完全可以拉到市场上出售：青铜容器、草编篮子、一卷卷亚麻布、木头桌凳。车上甚至还有一头育肥的公牛和一只山羊，几个僧侣正用布蒙上它们的眼睛，让它们看不见高塔两侧，免得上塔时受惊。到了塔顶以后，它们将被用作献祭的牺牲。

对了，还有些车子载着矿工们的镐头和锤子，以及一个小锻炉所需的全部工具。工头事先还作好了安排，将大批木材和一捆捆芦苇装车上塔。

路加图姆站在一辆车边，系紧捆扎木材的绳索。希拉鲁姆走了过去。“这些木头是打哪儿来的？自从我们离开以拦，这一路上我没见过森林。”

“这里北面有座森林，里面的树都是开始建塔时种下的。砍伐的木材顺着幼发拉底河漂流而下。”

“你们种植了一整座森林？”

“这座塔开工的时候，建筑师们就知道砖窑需要大量木头作燃料。这里找不着那么多木头，于是他们种植了一座森林。好些人的工作就是给森林浇水。还有，每砍掉一棵树，那些人就会补种上一棵新的。”

希拉鲁姆惊叹不已，“所有木头都是这么来的吗？”

“大多数吧。北边还有其他很多森林也被砍了，木头顺流漂下来。”他检查拖车的轮子，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皮革瓶子，拔下瓶塞，往轮子和车轴上倒了一点油。

南尼走了过来。他望着从他们眼前伸展开去的巴比伦城，道：“就这儿已经够高的了。我还从来没爬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可以俯瞰一座城市。”

“我也是。”希拉鲁姆说。路加图姆却只是笑。

“走吧。车子都准备好了。”

没过多久，所有矿工都两两成组，每两个人拉一辆车。拖车上有两个桩子，上面系着拉车纤绳，两个矿工一人一根。矿工的车和拉车汉的车混编在一起，这样才能保证整个队伍的速度。路加图姆和另一个拉车汉负责的车紧跟在希拉鲁姆和南尼的车后。

“记住，”路加图姆说，“和前车保持十肘尺的距离。转弯的时候左纤放松，整辆车子全交给右纤。每小时换一次边。”

前面的拉车汉们已经拉着拖车上了坡道。希拉鲁姆和南尼躬下身子，将纤绳甩上后背，一人搭在左肩，一人搭在右肩。两个人同时直起身来，将拖车前端抬离地面。

“拉吧。”路加图姆喊道。

他们向前倾身，拽紧纤绳。车子开始滚动。动起来以后轻松多了。他们绕过平台，来到坡道。到了这里，两人不得不再次深深地伏低身体，向前拉拽。

“他们把这算作轻载车？”希拉鲁姆从牙缝里嘀咕。

坡道的宽度能容纳一辆车加一个人，必要时可以人车交错。路面铺砖，车辆通行数百年后，坡道上碾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他们头顶是梁柱支撑的天花板，向上升起，呈穹隆形，方形砖块彼此重叠，在中央位置合拢。右侧的梁柱十分宽大，让坡道显得有点像一条隧道。只要别往边上看，几乎不会感到这是一座高塔。

“你们挖矿的时候唱歌吗？”路加图姆问道。

“只在活儿不重的时候唱。”南尼说。

“那么，唱首你们采矿的歌吧。”

这个要求上下传递到其他矿工耳朵里。没过多久，所有矿工都唱了起来。

***

影子越来越短，他们上得越来越高。这里有屏挡遮住阳光，周围是清爽的空气，比塔底城市的狭窄小巷凉快得多。在下面的城市，正午的时候，温度高得能把急匆匆爬过街道的四脚蛇热死在半道上。朝旁边望去，矿工们能看到沉沉流动的幼发拉底河，还有绿色的田地，延伸到许多里格之外的远方，横贯其间的条条沟渠映着阳光，熠熠生辉。巴比伦城则是一幅由街巷和建筑织成的极其繁复的图样，阳光下，建筑上的石膏涂料闪闪发亮。登塔的人愈行愈高，城市也越来越模糊。它好像在不断收缩，越来越靠近塔基。

希拉鲁姆再一次换到右纤，紧挨着坡道外缘。就在这时，他所在的上行坡道的下一层传来了叫喊声。他想停下脚步，看看下面是怎么回事，但又不想破坏步伐的节奏。再说就算真的去看，他也看不清下面坡道的情况。“底下出什么事了？”他朝身后的路加图姆喊道。

“你们有个矿工害怕了，恐高。第一次登塔的队伍中，偶尔会出现这么一位。这种人会死死趴在地下，没法往上爬了。不过这么早就吓成这样，还真少见。”

希拉鲁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那儿也有一种惊吓症，跟这个差不多。初次下井的新手矿工中间，有的人怎么也不肯进矿井，害怕会被活埋在里头。”

“还有这种事？”路加图姆喊道，“我从来没听说过。你们自己怎么样？在高处没问题吗？”

“我完全没问题。”但他瞥了南尼一眼。究竟如何，他们自己清楚。

“手心直冒汗，对不对？”南尼悄声道。

希拉鲁姆在粗糙的纤绳上擦了擦手，点点头。

“我也一样。早些时候，我靠外缘的时候。”

“或许咱们也该在脑袋上套个套子，跟那头牛和那只山羊一样。”希拉鲁姆嘟哝着开了个玩笑。

“上到更高的地方以后，咱们会不会也恐高？你觉得呢？”

希拉鲁姆想了想。他们的一个同伴这么快就被高度吓坏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晃晃脑袋，甩掉这个念头。上塔的人数以千计，他们并没有害怕。一个矿工受惊，然后整队矿工都被传染——这实在太傻了。“咱们只是不习惯而已。还得爬几个月，咱们有的是时间来习惯高处。等到了塔顶之后，说不定还巴不得它更高些呢。”

“不会，”南尼说，“我肯定不会盼着继续拉这辆车子。”两人都笑了起来。

***

晚餐是大麦、洋葱和扁豆，睡觉的地方是深入高塔内部的一条条巷道。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矿工们的腿疼得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拉车汉们看得大笑不已，给矿工一些药膏按摩肌肉，还重新分配了拖车里的货物，减轻矿工的负担。

到了这里，从坡道边缘望下去，希拉鲁姆吓得双腿发软。这个高度上，风已经是持续不断。他估计再往上爬，风力还会继续增强。他想，不知道有没有人一个不小心，被大风刮下高塔。这一路坠落，距离可不短啊，撞上地面之前能念完一段祷词。这个念头让希拉鲁姆打了个哆嗦。

除了腿疼之外，对矿工们来说，第二天的经历跟第一天差不多。现在的视野更加开阔，一眼望去，大地辽阔得让人震惊。他们甚至能望见田野之外的沙漠，那边的一支支商队看上去就像一行行小虫子。这一天没再有哪个矿工过于害怕，不敢继续上行，登塔的过程十分顺利。

第三天，矿工们的腿疼一点也没有好转，希拉鲁姆觉得自己活像个瘸腿老头子。到了第四天，腿疼有所缓解，矿工们重新接过拉车汉替他们分担的货物，车子的载重恢复到了出发的时候。傍晚时分，他们与负责上面一段的拉车汉会合了。后者拉着空车，轻快地从下行坡道走下来。上行和下行坡道互相缠绕，却从不交叉，只通过塔身内部的巷道相连。负责不同高度的一队队拉车汉绕着塔身或上或下，完成各自的路段以后再横穿巷道，交换载重车和空车。

矿工们被介绍给第二队拉车汉，当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聊天。第二天一早，头一队拉车汉整理好空车，准备返回巴比伦。路加图姆向希拉鲁姆和南尼道别。

“照顾好你们的车子。它可是上上下下爬过整座高塔，来回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

“你不会也羡慕这辆车吧？”南尼问。

“不。它每次到了塔顶，还得一路爬下来。我可受不了这个。”

***

一日将尽，第二队拉车汉停住脚步。负责希拉鲁姆和南尼身后那辆车的拉车汉走上前来，想让他们看点新鲜东西。他的名字叫作库答。

“你们还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日落呢。来，看看吧。”这个拉车汉走到塔边，一屁股坐下，两条腿搭在塔外。见两人迟疑不前，他说：“来吧。害怕的话，你们可以先趴下来，再朝塔外看。”希拉鲁姆不愿意表现得像个胆怯的小孩子，但他实在鼓不起勇气就那么坐在塔边，脚下就是几千肘尺的绝壁，于是只好肚皮贴地趴下，只把脑袋探到塔边。南尼也照他的样子做了。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朝塔下看。”希拉鲁姆只向下瞥了一眼，赶紧将目光转向地平线。

“这里的日落有什么不一样吗？”

“好好想想。太阳落到西边那些山巅后面的时候，示拿的平原就变成了黑夜。可在这儿，我们比那些山更高。所以哪怕太阳落到了山后，我们还是能看见它。要让我们这儿变成黑夜，太阳必须落到更远的地方。”

希拉鲁姆听懂了，不由得感到震惊。“那些大山投下影子，下面就变成了黑夜。在地面，黑夜来得比这里更早。”

库答点点头。“你们可以眼看着黑夜顺着这座塔爬上来，从地面爬到天空。爬得很快，但你们还是能看见这个过程。”

他观察着球状的红色太阳，过了一会儿，又朝下方望去，然后手一指，“快看！”

希拉鲁姆和南尼向下望去。在巨塔的塔基，小小的巴比伦城已经笼罩在阴影中。紧接着，阴影顺着塔身向上蔓延，像一把华盖向上撑开。一开始，它爬得不是很快；希拉鲁姆觉得自己可以数清流逝的时间。但随着阴影接近，它变得越来越快。希拉鲁姆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阴影已经掠过了他。他们身处黄昏之中了。

希拉鲁姆翻过身来，向上望去，刚好赶上看见夜色飞快地漫过上面的塔身。慢慢地，太阳朝遥不可及的世界的边缘沉了下去，天空黯淡下来。

“真壮观，对吧？”库答说。

希拉鲁姆什么也没说。平生头一次，他真正明白了黑夜是什么——它是这个世界投下的影子，投射在天空中。

***

继续攀登。又过了两天，希拉鲁姆渐渐习惯了高处。这里高出地面差不多一里格，他却可以鼓起勇气站在坡道边缘，向塔下张望。希拉鲁姆抱紧边缘处的一根梁柱，小心翼翼地仰起身子，向上望去。他发现这座塔不再像一根光溜溜的柱子了。

他问库答：“上头的塔身好像变宽了。这怎么可能？”

“看仔细些。那是伸在塔身外面的木头阳台。柏木做的，用亚麻绳子吊在塔上。”

希拉鲁姆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阳台？要阳台干什么？”

“上面铺着土，可以种蔬菜。这个高度缺水，种得最多的是不需要多少水的洋葱。更高的地方雨水比较多，还能种豆子呢。”

南尼问：“既然比这儿高的地方有雨，雨水怎么不落到这里来？”

库答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这还用问吗？没等落下来就蒸发了呗。”

“哦，确实如此。”南尼耸了耸肩。

第二天结束的时候，他们来到了那些阳台所在的地方。所谓阳台，其实只是平台，上面种满了洋葱。阳台用粗绳子吊在上面的塔身上，那些绳索上方则是上一层阳台。每一层阳台对应的塔身内部都有一些狭小的房间，拉车汉们的家就安在这里。妇女们坐在房门口缝缝补补，或者在外面的菜地里拾掇洋葱。小孩子沿着坡道上下追逐，在拖车间穿梭来往，绕着那些阳台边缘奔跑——毫无惧色！这些高塔里的居民一眼就认出了新来的矿工，所有人都朝他们微笑和招手。

晚餐时间到了。拖车全都停放妥当，食品和其他货物从车上卸下，供应给这里的居民。拉车汉们问候过家人，邀请矿工们共进晚餐。希拉鲁姆、南尼和库答一家子一同用餐。晚餐很丰盛，有干鱼、面包、椰枣酒和水果，大家吃得十分尽兴。

就希拉鲁姆所见，高塔的这一段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镇子，分布在上行下行两条坡道之间。镇子里有一座神庙，可以举办各种节日庆典和仪式。这里有排解纷争的治安官，有各种商店，它们的货物来自拖车队。整个镇子与车队是不可分割的，没有其中一个，另一个也无法存在。不过，从本质上说，车队意味着旅行，从一个地方开始，到另一个地方结束。所以，从一开始，这个小镇就不是一个永久性的居住地，它仅仅是一次长达数百年的旅行的一部分。

晚餐之后，他问库答和他的家人：“你们有谁去过下面的巴比伦吗？”

库答的妻子阿丽特姆回答道：“没去过。我们去那里干什么？需要爬上爬下那么多天，再说我们这儿什么都不缺。”

“你们就不想实实在在地在大地上走一回吗？”

库答耸耸肩，“我们住在通往天堂的大道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延伸这条大道。就算要离开这座塔，我们也会走上行坡道，走向天堂，而不是向下。”

***

时间一天天过去，矿工们不断攀登。到了这一天，他们发现从这里的坡道边缘探头望去，无论是朝上看还是朝下看，两个方向的高塔成了一个模样。往下看，塔身渐渐收缩，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它从视线中消失的地方离地面还远着呢。向上也是一样，矿工们仍旧远远望不到塔顶。上下两个方向，能看到的都只有长长的塔身。仰视和俯视都令人惶恐——让人心里踏实的连续性消失了，他们不再是大地的一部分。这座塔完全可能是悬在半空中的一段线头，向下踏不着大地，向上挨不着天堂。

在这一路段的攀行过程中，希拉鲁姆时常感到苦闷。他觉得自己身处异地，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大地似乎因为他的不忠抛弃了他，而天堂又不屑于接纳他。他多么希望耶和华能显示一个征兆，让大家知道他支持他们的冒险之旅。如果没有一点好兆头，他们如何能在这样一个让人极度苦闷的地方坚持下去？

这个高度的高塔居民却一点也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他们总是热情地迎接客人，祝矿工们挖掘天堂窖底时一切顺利。这些人生活在潮湿的云雾中，上下两个方向都能看到暴雨，还在空中收割庄稼——却完全不觉得人类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这些居民并没有获得来自上苍的许诺或者鼓励，却丝毫也不担心，泰然自若地生活着。

一周又一周过去了。现在，每一天攀爬时，他们都觉得太阳和月亮比前一天升得低了些。银色的月光泻在高塔南壁，闪闪发亮，仿佛耶和华的眼睛在观察他们。没过多久，他们便和月亮的运行轨道齐平了。这是他们够到的第一尊天体。大家侧着脑袋，注视着坑坑洼洼的月面，赞叹地看着它不依靠任何支撑优雅地移动。

接下来，他们靠近了太阳。时值夏季，太阳的位置几乎在巴比伦城的正上方，也就是说十分接近高塔的这一段。这个高度没有居民，也没有种植蔬菜的阳台，因为这里的太阳能把大麦烤熟。这里黏合塔砖的也不再是沥青，而是黏土。沥青会被烤软烤化，黏土只会越烤越硬。为了遮挡白天的高温，坡道的梁柱也大大加宽，几乎成了一道连续不断的墙壁，把坡道变成了一条隧道，只留下一条条窄缝，透进呼啸的狂风和一片片利刃般的金色阳光。

这个路段之前，各队拉车汉的间隔一直很均匀，现在却不得不作出调整。启程上路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更早，好在拉车时多一点阴凉，少一点日晒。到了与太阳齐平的路段，他们已经完全改在晚上拉车了。白天的时候，热风吹着，大家赤裸着身体，大汗淋漓，极力想睡一会儿，却又担心睡着了被烤死。不过拉车汉们在这个路段来往过许多次，没有热死过一个人。终于，他们爬到了高于太阳的地方，情况总算跟太阳下方的路段一样了。

现在，白昼的天光变成从下向上照耀，这个景象简直反常到了极点。阳台上的有些板子被抽掉了，好让下面的阳光透上来，照射上面的泥土，以及泥土上的庄稼。这些庄稼也不再向上生长，而是横生蔓长，或者向下生长，弯曲着茎叶伸向阳光。

接下来，他们接近了星辰的高度。星星四面散布，像一个个小小的火球。希拉鲁姆原本以为它们会比较稠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即使多了许多在地面上无法看到的小星星，它们仍旧显得十分稀薄。星星们也不是处于同一高度，而是高低错落，分布在他们上方几里格的位置上。由于不知道这些星星的大小，很难判断它们离大家是远是近。偶尔也会有一颗运行到非常接近大伙儿的位置，这时就能看出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希拉鲁姆意识到，所有来往于天空中的天体，其速度都大致相若；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在一天之内，从世界的一边运行到另一边。

白天的时候，天空的蓝色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淡得多。这表明他们已经接近天堂窖底了。细看之下，希拉鲁姆吃惊地发现有些星星居然大白天也能看见。由于太阳的照耀，在地面上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它们。可在这个高度，这些星星清晰可辨。

一天，南尼急急忙忙地找到他，说：“有颗星星撞到塔上了。”

“什么！”希拉鲁姆四下张望，大惊失色。他觉得头昏脑涨，好像脑袋上挨了重重一击似的。

“不，不是现在。很久以前的事，一个多世纪以前。有个住在这儿的人这么说来着，他的祖父当时在场。”

两人走进巷道，只见好几个矿工围坐在一位枯瘦的老人家身边。“……射进塔砖，就在这上头大概半里格的地方。现在还能看见留下的大疤呢，像出水痘留下的一个老大麻点。”

“那颗星星怎么样了？”

“它卡在墙里，烧得咝咝响，亮得让人不敢正眼看它。大伙儿本打算把它撬松，说不定它还能接着飞。可它实在太烫了，没法靠近，大家又不敢往上浇水。过了好几个星期，它才冷却下来，变成了一大块疙疙瘩瘩、来自天堂的黑色金属，有一个人双臂合抱那么大。”

“那么大？”南尼的声音里透着敬畏。有些星星的运行轨道会让它们最终坠向地面，人们有时能捡到小块的天堂金属。这些金属比最硬的青铜还硬，无法熔化重铸，只能加热后锻打。护身符就是用这种材料制作的。

“一点没错。地面上，这么大块的天堂金属听都没听说过。想想看，用它能打成多少工具！”

“你们不会当真用它打造工具吧？”希拉鲁姆震惊不已。

“哦，不，不。大家碰都不敢碰它。所有人都下了塔，等待着耶和华的惩罚，因为他们惊扰了神圣的造物。他们等了好几个月，却什么兆头都没等来。最后大家回到这里，把那颗星星撬了下来。现在它被供奉在下头城市的一座神庙里。”

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一个矿工开口了。“这座塔有那么多故事，怎么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起这一个？”

“这是个罪过，不能随便讲的。”

***

他们越爬越高，天空的蓝色也越来越淡。到最后，一天早晨，希拉鲁姆醒来后站到塔边，抬头一看，吓得大叫起来：之前看着还是苍白的天空，现在的样子却好像白色的天花板，扣在他们头顶，伸向无尽的远方。这说明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天堂的地窖，可以看清它的底部——那个拱形窖底就像一片硬壳，将整个天空容纳其中。所有矿工都压低嗓音窃窃私语，不断抬头看天，活像一群白痴，逗得此地的高塔居民捧腹大笑。

继续攀登时，他们才吃惊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接近目的地。窖底一片空白，让他们的眼睛无法判断，辨不清远近。可突然间，它已经近在咫尺，就在他们头顶。现在，与其说他们是爬向天空，不如说他们正攀向一片毫无特征、白茫茫的大平原。这片平原向各个方向延伸开去，大得无边无际。

这幅景象让希拉鲁姆的所有感官都变得颠倒错乱。有时候，望着上面拱形的窖底，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知怎地翻了个个儿；如果不小心失足，他不会摔向下面，而会坠向上方的窖底。有时候，窖底总算好端端地待在他的上方，却又显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它就像一片岩层，其重量堪比整个世界，偏偏却没有任何支撑，这让希拉鲁姆产生了一种他身在矿井之下时从未有过的恐惧：害怕拱顶坍塌，把他埋在下面。

还有的时候，那片窖底又像一片壁立的峭壁，从他眼前向上升起，高得无法想象；而他身后黯淡的大地仿佛变成了另一片相似的绝壁。这时的高塔则成了一根夹在两堵峭壁之间的缆绳，抻得紧绷绷的。还有一种情形比上面的种种更加可怕。在某个瞬间，“上”和“下”好像不存在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爬行。这种感觉很像对高度的恐惧，只是比那个吓人得多。他时常从惊悸不安的睡眠中猛然惊起，浑身是汗，十指抽搐，拼命想抠住铺砖的地面。

南尼和其他许多矿工同样整天眼神涣散，但谁都不说自己晚上做了什么噩梦。和工头彼利的预想相反，攀登的速度变慢了。窖底在望不但没有起到激励作用，反而让大家提心吊胆。同行的拉车汉对矿工的表现很不耐烦。希拉鲁姆不禁心想，能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他们是怎么保持理智，不堕入疯狂的？他们怎么习惯这一切？出生在这种固态“天空”下的孩子，看到下面的大地时会不会吓得尖叫起来？

也许人类本来就不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人类的天性限制了他们，不让他们过分接近天堂，那么，人类或许应该好好待在地面才是。

他们登上了塔顶。方位错乱的感觉逐渐消失，也许是因为大家慢慢习惯了。站在这里，站在塔顶的方形平台上，矿工们举目望去，他们看到的是人类有史以来所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色：在他们下面无比遥远的地方，透过云雾，铺开了一张由大地和海洋织成的地毯，向四下展开，直伸向视野的尽头。而悬在他们上方的，则是底下这个世界的屋顶，人间所谓“天”的极顶。天顶之下的他们，立身所在，正是这个世间的最高处。在这里，耶和华的造物中，能为人类所理解的，尽在眼底了。

僧侣们带领大家向耶和华祈祷，感谢他允许他们看到这么多；然后乞求他的原谅，因为他们还想看到更多。

***

塔顶在砌砖。大锅熬煮着一团团沥青，熔化的沥青散发出浓重刺鼻的焦油味儿。四个月来，这是矿工们闻到的最富于尘世气息的味道。他们翕动着鼻翼，抢在它被大风卷走之前多嗅一点儿。这种从大地罅隙渗出的黏稠液体混合着砖头，在高高的塔顶凝结，固定，仿佛大地本身长出了一截肢体，伸进天空。

泥水匠人就在这里工作。他们将拌合着砂浆的沥青抹到需要砌砖的位置，然后熟练地砌好沉重的砖头，位置不差分毫。泥水匠们绝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被上面的窖底弄得头晕眼花，影响自己的工作。高塔必须保持绝对垂直，不能允许哪怕一指宽的偏差。现在，泥水匠的劳作已接近尾声，历时四个月登上塔顶的矿工即将开始他们的工作。

没过多久，埃及人上来了。他们都是小个子，深色皮肤，下颏留着稀疏的胡须。他们的拖车载着石锤、青铜工具和木头楔子。埃及人的工头名叫森穆特，如何凿穿拱形窖底的问题要由他和以拦工头彼利协商决定。埃及人用带来的材料建了一座锻炉，以拦人也一样。开凿过程中，青铜工具会磨损，必须回炉重铸。

天堂的窖底就在上面，伸直手臂，指尖就能触到。跳起来摸一把，感觉又光又凉。它的材质似乎是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白色花岗石，没有丝毫瑕疵，没有任何与别处不同的特异之处——问题就出在这里。

许久以前，耶和华放出了大洪水，让大水从上下两个方向奔涌而出。来自深渊的水从地面的泉眼喷出，来自天堂的水从天堂地窖的闸门泻下。而现在，人们在近处打量窖底，却找不到一点闸门的痕迹。大家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看到的仍是光秃秃的花岗石：没有开孔，没有窗口，没有任何缝隙。

看样子，他们的塔顶正好位于天堂的数个水窖之间。其实这是好事。如果能在上面看见闸门，凿穿窖底就要冒打破水窖，让大水涌出的危险。对下面的示拿平原来说，这就意味着倾盆大雨。下的季节不对，而且比冬雨更大，整个幼发拉底河流域都会爆发洪灾。被破坏的水窖泻空积水以后，大雨按说就该结束，但人们无法排除另一种可能：耶和华会惩罚他们，让暴雨持续倾泻，最后冲毁高塔，将巴比伦化为一片泥浆。

尽管看不见任何闸门，危险仍旧存在：或许闸门还是有的，只是凡人的眼睛无法看见，所以浑然不知自己头顶上方正好就是一座水窖。又或许，天堂的水窖极其庞大，就在他们上方，只不过闸门离得远，离他们最近的也在许多里格以外，无法看见。

究竟应该怎么着手，大家争执不休。

“耶和华肯定不会冲垮这座塔。”一个名叫奎杜萨的泥水匠争辩道，“如果它是对神明的不敬，耶和华早就毁掉它了。这么多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建它，却从没发现耶和华有一点点不高兴。完全没有这种征兆。如果上面是水窖，没等我们凿穿，耶和华就会先把它排干的。”

“如果耶和华真的赞赏我们作这种尝试，那他早就在地窖给我们安排好一架梯子了。”以拦人厄鲁提反驳道，“耶和华既不会帮助我们，也不会阻挠我们。如果凿穿了水窖，我们必将面对倾泻而下的大水。”

这个时候，希拉鲁姆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疑虑，继续沉默下去。“还有，如果大水无休无止，那该怎么办？”他问，“也许耶和华不会有意惩罚我们，但耶和华或许会让我们承担自己的错误判断所造成的后果。”

“以拦人，”奎杜萨说，“虽说你们是新来的，也该多少了解一些情况。我们的劳作是出于对耶和华的爱。我们把一生都奉献给了耶和华，还有我们的父辈、祖辈，无数代先辈。虔诚如我辈，是不会被苛责的。”

“我们的目标最纯洁不过，这是事实，但目标的纯洁并不一定意味着手段的明智。大地的泥土塑造了我们，我们却决定让自己的生活脱离这片土地，高于这片土地。这是正确的道路吗？耶和华从来没有对这种选择表示过赞许。现在，虽然知道上方也许就是天堂的水窖，可我们还是准备凿开天堂。如果这条路根本就是错误的，我们怎么能够相信耶和华会保护我们，让我们免遭自身错误带来的伤害？”

“希拉鲁姆建议我们谨慎行事，我同意。”彼利说，“我们一定要确保不给这个世界带来第二次洪灾，连让暴雨降落到示拿的大地都不行。我和埃及人森穆特讨论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一些方案，他们曾经用那些办法封闭埃及国王们的陵寝。我相信，开凿工作开始以后，他们的方案会确保安全。”

***

僧侣们举行了仪式：献祭牛羊，诵经，焚香。然后，矿工们开始了工作。

早在矿工登顶之前很久，人们已经得出了结论：用锤镐硬挖拱顶显然行不通。那样的花岗石，就算水平凿进，一天最多只能凿开两指宽，更别说向上开挖了。进展会非常非常缓慢。大家准备采用火烧法。

矿工们在拱顶下方选好位置，用带来的木柴生了一大堆火。他们不断添柴，让大火烧了一整天。火焰的热量迸裂了拱顶的石头，让它们不断剥落。大火熄灭之后，矿工们往石头上浇水，加速迸裂进程。这样，他们就可以把上面的石头一大块一大块地撬下来，让它们重重地落在塔上。火烧一天，他们差不多能凿开一肘尺。慢慢地，一条向上的隧道渐渐成形。

这条隧道并不是竖直向上。它像楼梯一样，有一定的坡度。人们又从塔上筑了一条带梯级的坡道与它衔接。用火烧法凿开的隧道的洞壁过于光滑，大家于是做了木头框架放在脚下，里面是踏脚的地方，这样就不会脚底打滑，向后溜回去了。随着隧道延伸，人们在最里头的地方用砖块砌了火台，继续举火燃烧。

隧道凿进拱顶十肘尺以后，他们把它改平、加宽，形成一个房间。矿工们把被大火烧裂的石头全部撬下来，然后，埃及人上场了。他们的采石工作不用火烧，工具也仅仅是石头做的大锤和小锤。用这些工具，他们着手制作一扇花岗石滑动门。

埃及人首先做的是采石，他们将一块巨大的花岗石从一堵石壁上抠下来。希拉鲁姆和其他矿工想帮忙，却发现采石工作难度太大。埃及人采石不是砸碎石头，而是用錾子在石头上敲敲打打，开出沟槽。这项工作要求用力均匀，始终保持同样的力量敲打，太轻太重都不行。

几个星期以后，这块石头已经准备就绪，可以撬下来了。它比一个人高些，宽度更是超过了高度。为了让它和地面分离，他们在石头基脚处錾开许多槽子，又将干燥的木头楔子砸进这些槽子。接下来，他们在大木楔中砸进许多更薄的楔子，让大木楔裂开，最后再往裂缝中浇水，让木头膨胀。几小时后，木头上的裂纹扩展到了石头上，整块花岗石脱离了石壁。

在这个房间尽头靠右手那一侧，矿工们用火烧法凿出了一条狭窄的、倾斜向上的巷道。他们又在这条巷道口挖出一条向下的坡道，从房间地面向下凹进约一肘尺。这样一来，从巷道口到房间入口就有了一条平滑、连续的斜坡道，贯穿整个房间，止于房间入口稍微偏左一点的地方。埃及人把挖下来的那一大块花岗石拉上斜坡道。他们拉呀推呀，把它弄上那条旁支巷道。石头勉勉强强立在巷口，埃及人用大块泥砖将它撑在巷道口的左壁，就像在坡道上方放了一根大柱头。

有了这块滑动挡水石，矿工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向上掘进了。如果他们凿穿一座水窖，天堂的水向下冲向隧道，矿工们只消砸掉起支撑作用的泥砖，挡水石便会顺着坡道滑下来，进入房间地面上的凹槽，堵死房间入口。如果水势极大，一下子就把矿工冲出隧道，那也没关系。泥砖会渐渐溶开，挡水石还是会滑下来。大水被控制住以后，矿工们就可以避开水窖，另外选一个方向，重新凿一条巷道。

矿工们在房间尽头继续掘进，采用的仍旧是火烧法。为了加快巷道里的空气流动，人们把牛皮绷在高大的木框上，呈对角立在塔顶的隧道口，将天堂窖底下方持续不断的强风往上引，引进隧道。风力让大火熊熊燃烧，并在大火熄灭后驱散烟雾，让矿工们可以继续凿石，不至于吸入烟尘。

装好滑动挡水石的埃及人并没有停止工作。矿工们在巷道尽头挥舞镐头的时候，他们忙着在后面坚硬的石地上凿梯级，替换矿工临时凑合用的踏脚木框。埃及人做这个活计时用的仍旧是木楔，他们从倾斜的石地上撬走一块块石头，留下的便是一道道梯级。

***

矿工们就这样工作着，让隧道渐渐延伸。隧道始终向上，但每隔一段距离，它都会变个方向。它就像一根穿进针鼻的线头一样，在巨大的布匹上不断来回。一路上，他们建了好些配备滑动挡水石的房间；就算挖穿水窖，被淹没的也只有最上方的那一段隧道。他们还在窖底拱顶的表面凿出承重孔、承重桩，悬挂吊索，吊住下面的索道和平台。这些悬挂式平台远远地离开了高塔的塔身。人们又以这些平台为立脚点，向上凿出旁通隧道，与深入拱顶的主隧道相连。大风进出于几个隧道，形成通风效果，即便是最里面隧道中的烟尘也能被清除干净。

一年又一年，他们的劳作持续进行。一队队拉车汉们向上搬运的已经不再是砖头，而是火烧法所不可或缺的木柴和水。深入拱顶内部的隧道里有了长住居民，他们在悬挂式平台上种植向下生长的蔬菜。矿工们在这个天堂边缘之地扎了根，住下了。其中一些人结了婚，生养小孩。几乎没有人再次踏上地面。

***

脸上蒙着湿布的希拉鲁姆踩着踏脚木框下到下面的石头台阶上。他刚给隧道尽头的火堆添了柴。大火会烧好几个小时，他只能在底下的隧道里等着，这儿没有上头那么浓的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咔咔的开裂声，就像一座石山从中间迸裂。接着是持续不断、越来越响亮的咆哮。一股激流从隧道汹涌而下。

一时间，希拉鲁姆吓得无法动弹。水流冰凉，寒彻骨髓，撞击着他的双腿，将他冲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大口喘息，死命抓紧台阶，躬身对抗激流。

他们凿开了一座水窖。

他得赶紧往下逃，逃到位置最高的那道滑动挡水石下面——抢在它封死退路之前。两条腿恨不得连蹦带跳地往下跨，但他知道，真要那么做，他不可能稳住脚步；怒涛会把他冲倒，他很可能会被激流活活拍死。他鼓起勇气，能走多快走多快，但一次只下一级台阶。

他滑倒了几次，每次都一下子滑下十几级台阶。石阶擦伤了他的后背，可他一点也没感觉到疼痛。一路上他都以为隧道马上就要坍塌，把他砸死在下面；或者整个拱顶会忽地敞开，让他脚下除了天空之外别无一物，让他和来自天堂的暴雨一块儿坠落地面。耶和华的惩罚来了，第二次大洪水来了。

他离滑动挡水石还有多远？隧道好像永无尽头，水流却越来越急。疾步变成小跑，他在梯级上跑了起来。

突然间，他脚下一绊，摔进一个浅水洼，搅得水花四溅。这是梯级的尽头，他栽进了挡水石所在的房间。这里的积水已经高过他的双膝。

他站起来，看见两个矿工同伴达姆奇亚和渥尼，两人正呆呆地望着他。他们站在挡水石前，挡水石已经堵死了出口。

“不！”他大吼一声。

“他们放下了挡水石！”达姆奇亚狂叫道，“他们没有等我们！”

“上面还有人下来吗？”渥尼绝望地喊道，“我们一道，说不定能搬开石头。”

“上面没有人了。”希拉鲁姆回答道，“他们能从下面把挡水石推开吗？”

“他们听不见我们。”渥尼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那块花岗石，在水流的咆哮声中，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希拉鲁姆四下打量这个小房间，这才发现有个埃及人脸朝下泡在水里。

“从台阶上摔下来，摔死了。”达姆奇亚喊道。

“咱们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渥尼仰头望着上方，“耶和华，饶恕我们吧。”

站在水面不断攀升的积水中，三人拼命祈祷，但希拉鲁姆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他的大限到了。耶和华没有让人们修建这座塔，也没有让他们凿穿拱顶。作出这些决定的是人，也只有人。而人们将在自己的这一奋斗过程中死去，正如他们在地面上的种种奋斗过程中死去一样。尽管态度无比虔诚，他们仍将面对自己的行为带来的所有后果。

水升到了他们的胸口。“向上，咱们往上去。”希拉鲁姆喊道。

他们顶着洪流，竭尽全力攀登隧道。在他们身后，水面不断上升，咬着他们的脚跟不放。为隧道照明的火把早已熄灭，他们在一片黑暗中向上攀爬，同时低声祷告，尽管祷告声连他们自己都听不见。上方隧道的踏脚木框被冲了下来，卡在下面的隧道里。他们爬过这些木框，一直爬到木框原来所在的光滑的石坡上。他们在那里停下，等着上升的水面将他们托向更高处。

祷词已经念完，他们默默地等待着。希拉鲁姆想象着自己正站在耶和华黑漆漆的食道里，而那位全能的神祇正大口地畅饮天堂之水，准备一口吞掉他们这些罪人。

水涌上来了，带着他们涌向上方，直到希拉鲁姆抬起双手便能摸到拱顶。大水从中泻下的那道巨大裂缝就在他旁边。水面上升，只有一小块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空气。希拉鲁姆喊道：“水满到顶的时候，我们就游向天堂。”

他不知道另外两人听见没有。水面升至拱顶，他吸进他的最后一口空气，向上游进那道裂缝。他将死于天堂近旁，比之前的任何人离天堂更近。

裂缝向上延伸，不知有多少肘尺。希拉鲁姆一游进去，刚才攀着的拱顶的岩石便从他指尖消失了，奋力摆动的肢体丧失了一切可以依靠之处。有一阵子，他感觉到一股水流带动着他，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似乎不是这样。四周一片漆黑，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最初接近拱顶时所产生的那种眩晕——辨不清方向，连上下都无法区分。他又踢又蹬，却连自己究竟是否在移动都不知道。

无依无靠。也许他正漂浮在静止的水中，也许他正被水流裹挟冲刷。除了让身体麻木的刺骨冰冷，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看不见一丝光，难道这个水窖根本没有所谓的水面，他永远不可能浮起来了吗？

就在这时，他撞到石头上，他的双手摸到了某种东西表面的一道裂缝。他正被冲回原点吗？水流推动着他，而他完全没有力气对抗。他被水流拉进隧道，在隧道壁上撞来撞去。好深的隧道，好像最深最深的矿井。他的肺憋得快炸开了，但隧道仍旧长得没有尽头。终于，他再也屏不住呼吸了，不由自主地张嘴吸气。他在溺亡，黑暗包围了他，伸进他的肺中。

但猛然间，洞壁向四面敞开。一股湍流拥着他冲向前方，他感觉到了水面之上的空气！紧接着，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醒来时，他的脸紧紧贴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附近是水。他翻了个身，呻吟起来。肢体没有一处不疼，他全身赤裸，身上大片擦伤，没有擦伤的皮肤被水泡得起皱。尽管如此，他能呼吸到空气。

过了不知多久，他总算能站起身来。水流过他的足踝，流得很急。他朝一边迈了一步，立即踏进了深水。另一边则是干燥的岩石，从触觉判断，应该是砂岩。

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好像没有火炬照明的矿井。他用伤痕累累的十指摸着地面，一点点向前摸索。地面抬升成了岩壁。他像盲人一样缓缓地爬前爬后，发现流水原来来自地面上的一个大洞。想起来了！之前，正是从这个孔洞，水流挟着他冲出了水窖。他继续爬着，摸索着，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如果他所在的地方是个洞窟，那它一定非常大。

在某个地方，地面向上隆起，形成一个缓坡。这是通向上方的通道吗？也许它可以将他带入天堂。

希拉鲁姆爬呀，爬呀。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长时间，也不记得自己爬行的路线。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不可能掉头而行，回到他来时的地方。溺水的时候，他灌了一肚子水，多到他不敢相信，可现在他重新觉得渴了，而且饿了。

他终于看到了光线，于是全力向外面冲去。

亮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跪倒在地，攥得紧紧的拳头遮挡着脸庞。这是耶和华发出的光明吗？他凡人的眼睛能看到这种光明吗？过了几分钟，他睁开双眼。希拉鲁姆看到的是沙漠。他从中跑出的洞窟坐落在某个山脚下，眼前则是无尽的岩石和黄沙，一直伸向天边。

天堂的模样怎么会和世间没有区别？难道耶和华的殿堂就是这样的地方？又或许，这里不过是耶和华所创造的另一个世间，他所生活的人世之外的又一个人世，而耶和华的居所高居于这一切之上？

太阳倚在他身后的山巅。是日出还是日落？这个世界也有昼夜之分吗？

希拉鲁姆眺望着这片沙漠。天边处，一行什么东西在移动。是商队吗？

他朝那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用焦渴的嗓子放声大喊，直到他喘不过气，喊不出声。商队末尾的一个身影看见了他，整个商队停了下来。希拉鲁姆继续跑着。

发现他的那一个应该是人，而非精灵，一身沙漠行旅打扮，手里还举着一个水袋。希拉鲁姆大口猛喝，不时剧烈喘息一阵子。

他把水袋交还给那个人，一边喘一边问：“这是什么地方？”

“你是遇上强盗了吗？我们正要朝以力 [7] 去。”

希拉鲁姆瞪着他。“你骗我！”他叫道。那人退了一步，小心地打量着他，好像他是个被太阳晒昏了头的疯子。希拉鲁姆看见商队那边又走来一个人，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以力在示拿！”

“对，确实在示拿。你不是去示拿的吗？”对方问道，准备重新上路。

“我就是从——我本来就在——”希拉鲁姆打住了，“你们知道巴比伦吗？”

“哦，你是去那儿的吗？巴比伦在以力北边，从以力过去很方便。”

“我是说那座塔。你们听没听说过那座塔？”

“当然听说过，通向天堂的巨柱嘛。据说塔顶的人正在天堂地窖的拱顶里打洞，想钻穿拱顶。”

希拉鲁姆一头栽倒在沙地上。

“你怎么啦？”两个商队驮手低声说了几句，又去和其他人商量。希拉鲁姆顾不上他们了。

他在示拿。他回到了世间。他穿过了天堂的水窖，来到水窖之上，却又回到了地面。是耶和华把他送来这里，好让他无法上到天堂的更高处吗？可希拉鲁姆没有看到任何征兆，没有任何东西表明耶和华注意到了他。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神迹，表明是耶和华把他安置在这里。就他所知，他不过是拼命游泳，向上游出水窖，却钻进了下面的山洞。

不知怎么回事，上面天堂的地窖竟然在大地之下。尽管这两者相隔无数里格，却又仿佛紧紧相连，叠放在一起。这怎么可能？两个相距如此遥远的地方怎么可能紧挨着？这是多么奇特的事啊，希拉鲁姆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接着，他豁然开朗：雕花滚筒！用这样的滚筒在一块柔软的泥版上一碾，就会留下一个花纹印记。滚筒上不同侧面的花纹会留下不同的印记。光看泥版，两个不同的花纹完全可能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可在滚筒上，这两个花纹却紧紧挨在一起。宇宙万物就相当于这样的滚筒。在人类的想象中，天堂和地面仿佛各在泥版的一端，中间横着天空和星辰。可事实上，天堂与地面通过某种不可思议的途径卷成了一个圆筒，在圆筒上，天与地相接相连。

他明白了耶和华为什么不击倒那座高塔，为什么不惩罚人类，因为他们妄想冲破为他们划定的边界。原因就是：人类所能迈过的最长旅程并不能让他们冲破边界，而只会带领他们回到最初的出发点。数百年的劳作并不会多向人类透露一丁点造物的秘密，多于他们现在的所知。但经过这一番努力，人类会看到天堂与人间是多么巧妙地联系在一起，并由此窥见耶和华神奇得难以形容的造物手段。用这种方式，耶和华将他的造物展示在人类眼前；与此同时，又将他的造物隐藏于人类眼前。

于是，人类将懂得安分守己。

希拉鲁姆站起来。对耶和华的敬畏让他的双腿颤抖不已。他走向商队的驮手们。他要回到巴比伦。也许他会再次见到路加图姆。他会带话给那些仍在塔上的人，他会告诉他们宇宙万物的存在方式。

[后记]

这个故事的缘起是一次和朋友聊天，他说他在希伯来学校里学过另一个版本的巴别塔故事。关于那座塔，当时我只知道《旧约》中的叙述；知道而已，并没有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但在更加详尽的希伯来版本中，那座塔高耸入云，需要一年时间才能爬到塔顶。如果有人坠塔摔死，没有人哀悼；但如果掉下去的是一块砖，砌砖的人会难过得掉眼泪，因为要一年后才能补上这块砖。

巴别塔的故事讲述的是挑衅上帝的下场，可它却在我脑海中激发出了一连串形象：一座富于幻想色彩的天空之城，类似于雷尼·马格利特 [8] 那幅《比利牛斯山巅的城堡》。我被这座想象中的城市迷住了，于是开始琢磨这种城市里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汤姆·迪希称这个故事是“巴比伦人的科学幻想小说”。我动笔写作的时候并没有这么想过——巴比伦人已经对物理和天文有所了解，所以他们肯定能看出这是一篇幻想之作——但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小说里的人物虔信宗教，但他们依靠的并不是祈祷，而是工程技术。小说中没有出现任何神衹，里面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用纯粹的机械术语解说清楚。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所描写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并没有多大区别，尽管它在其他许多方面截然不同于现在的世界。

李克勤 译

领悟

是一层冰，摩擦着我的脸，感觉粗糙，不过倒不觉得冷。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手套老是在冰上滑落。可以看见头上方有人跑来跑去，但他们都爱莫能助。我竭力挥拳敲打冰层，可是手臂动作缓慢。我的肺部准是迸裂了，大脑一片混沌。我觉得自己正在消融——

一声惊叫，我醒了，心脏风钻般狂跳不止。基督呀！我揭去毯子，坐在床沿上。

以前，我想不起当时的情景，只记得掉进了冰窟；医生说是因为我的思维压抑了记忆。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

我双手紧紧抓住羽绒被，浑身颤抖。我竭力镇定下来，放缓呼吸，却止不住地呜咽起来。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那是死亡的滋味。

我困在水里接近一个小时，等到人们把我救起来时，我简直成了植物人。如今我恢复了吗？这是医院首次对大脑严重受伤者使用新药。新药奏效吗？

***

我反复做噩梦。第三次噩梦后，我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我辗转反侧，忧心忡忡，一直折腾到天亮。新药就是这个效果？我会不会发疯？

明天要去医院做每周一次的体检，由医院的住院大夫检查，希望他能解答我的疑问。

***

我驱车前往波士顿市中心，半小时后就能见到胡珀医生了。我坐在诊断室里黄色屏风后面的轮床上。墙壁上齐腰高的地方伸出一个水平荧光屏，角度经过调整，视域很窄，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是一片空白。医生敲击着键盘，估计是在调我的档案，然后开始检查我。他用笔形电筒检查我的眼球时，我告诉他我的噩梦。

“那次事故之前做过噩梦吗，利昂？”医生边问边掏出一把小锤子，敲击我的手肘、膝盖和脚踝。

“从来没有。这是药的副作用吗？”

“不是副作用。荷尔蒙K疗法能够使大量受损的神经细胞获得再生，对你的大脑来说，这是个很大的变化，大脑不得不作出大幅度调整以适应这种变化。你做的噩梦可能就是调整的一个迹象。”

“这种现象是永久性的吗？”

“不会的。”他说，“大脑习惯了所有这些通道后就没事了。现在，用食指摸一摸鼻尖，然后再摸一摸我的手指。”

我按照他的吩咐做了。接着他让我用每一根指头快速与拇指相触。随即又要求我走直线，有点像检验是否酒后驾车的测试。然后，他开始考问我。

“鞋子一般由哪些部分组成？”

“鞋底、鞋跟、鞋带。哦，鞋带穿过的孔，鞋眼，还有鞋舌，就是鞋带下面那种……”

“不错。重复这个数字：39174……”

“……62。”

这可出乎胡珀医生的意料。“什么？”

“3917462。你第一次检查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数字，当时我还在住院。想来你经常用这个数字测试病人吧。”

“你不需要把它背下来；这个数字是用来测试直觉记忆力的。”

“可我并不是硬背下来的。我是偶然记住的。”

“那么，你记得我第二次检查你时说的那个数字吗？”

我稍停片刻。“4081592。”

他吃了一惊。“大多数人如果只听一遍，是不可能记住这么多数字的。你用了记忆术？”

我摇了摇头。“没有，连电话号码我都懒得记，一直用自动拨号。”

他起身走到一台终端前，敲了敲数字键。“再试试这个数字。”他读了个十二位数，我重复给他。“你能倒着背吗？”我又倒背出来。只见他皱了皱眉头，开始往我的档案里输入什么东西。

***

我坐在精神病房诊断室里的一台电脑终端前，这个地方是胡珀医生做智力测试用的。一堵墙上嵌进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后面可能安有摄像机作记录。我朝镜子笑笑，挥挥手。每次我到自动取款机取款，总会对藏在机器里面的摄像机微笑挥手。

胡珀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我的测试结果。“嗨，利昂，你的测试结果……非常好。两个测试你都得了九十九分。”

我吃惊得张大了嘴。“你开什么玩笑。”

“没有。没有。”他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这个分数并不表明你答对了多少问题，只是意味着相对于常人——”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心不在焉地说，“读中学时他们来测试我们，当时我只得了七十分。”九十九分。我竭力在自己身上找出点高智商的迹象，高智商应该有什么感觉？

他坐在桌子上，目光依然盯着打印出来的测试结果。“你没有上过大学，是吗？”

我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上过，不过没有毕业，因为我对教育的看法和教授们不一致。”

“我明白了。”也许他还以为我是因为成绩不及格呢。“唔，从那以后你显然取得了很大进步。三分是自然发展：岁数大了，成熟了，七分是荷尔蒙K疗法的结果。”

“好一个副作用。”

“这个嘛，你先别太高兴。测试分数并不意味着你在现实生活中就能够得心应手。”趁胡珀医生没注意，我翻了个白眼。发生了这么神奇的事，他却只能说这些陈词滥调。“我想再作一些测试，继续观察你这个病例。明天你能再来一趟吗？”

***

我正埋头修整一张全息图，电话响了。接电话还是继续工作，我着实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不情愿地去接电话。我在编辑东西时，电话通常都让答录机接，但现在需要让人知道我又恢复工作了。我住院期间丢失了许多业务：这是自由职业者必须承担的风险之一。我拿起听筒说：“格雷科全息摄影制作公司，我是利昂·格雷科。”

“利昂你好。我是杰瑞。”

“你好杰瑞。什么事？”我仍然在研究荧光屏上的图像：一对螺旋形齿轮，彼此咬合。比喻合作精神，这个比喻很陈腐，但客户偏偏要用这个做广告。

“今晚想去看电影吗？我和苏、托里要去看《金属眼睛》。”

“今晚？哦，去不成。今晚汉宁剧场要上演最后一场一个女演员的独角戏。”齿牙的表面有些划痕，看上去油乎乎的。我用光标凸显齿面，然后输入需要调整的参数。

“什么名字？”

“《对称》，是独角诗剧。”我调整亮度，消除齿牙啮合处的一些阴影，“想一块去吗？”

“是莎士比亚风格的独白吗？”

过头了：亮度太大，边缘的色彩太亮了。于是我为反光的强度设置了上限。“不是，是一部意识流作品，四种韵律交替，抑扬格只是其中的一种。所有评论家都称其风格十分独特。”

“想不到你这么喜欢诗歌。”

我再次检查了全部数字，然后让计算机重新计算啮合模式。“我一般不太喜欢诗歌，但这部剧好像真的挺有意思。想去吗？”

“谢了，我还是去看电影吧。”

“那好，玩得开心点。也许下周我们可以聚聚。”我们相互道别，挂上电话。我等着电脑结束二次计算。

突然，我又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前我只要打电话，就无法同时做好编辑活儿。这次我却能一心二用，轻而易举。

这些惊喜会不会连绵不绝、始终如此？不做噩梦、身心放松之后，我首先注意到自己的阅读速度加快了，理解力增强了。我的书架上有些书我一直想读，却苦于没有时间，现在能够饱览了，连艰深的技术资料也能读懂了。早在大学时代，我就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感兴趣的东西很多，全部涉猎却不可能。现在却发现自己也许能够做到，这真让人欢欣鼓舞。前几天，我兴高采烈地买了一大抱书回来。

现在又发现自己能够一心二用，同时做好两件事，从前绝不敢想象自己还有这个本事。我忍不住从书桌前站起来，放声大叫，好像我心爱的棒球队刚刚出人意料地打出一个本垒打。就是这个感觉。

***

神经病科主任医师谢伊把我的病历接过去了，估计他想抢头功。我几乎不认识他，可他那副模样仿佛我是他多年的病人似的。

他请我到他的办公室谈话。只见他十指交叉，手肘支在桌上，问我：“你对你的智力增强有什么感受？”

真是个蠢问题。“我觉得很高兴。”

“很好。”谢伊医生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发现荷尔蒙K疗法的任何负面效果。那次事故对大脑造成伤害，你没有要求我们做进一步治疗。”我点了点头。“不过，我们正在进行一项研究，目的是多方面了解荷尔蒙对智力的影响。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想给你再注射一针荷尔蒙，然后监测效果。”

这番话突然引起我的注意；终于有值得一听的东西了。“我愿意。”

“请你明白，这纯粹是出于研究目的，不是治疗。你可能会从中得益，提高智力。不过，从健康角度讲，你已经不需要再次注射了。”

“我明白。我想我得签一份协议书吧。”

“是的。参加这项研究，你可以得到一些酬劳。”他说了一个数字，但我根本没在意。

“这样很好。”我不禁想象起注射之后的情景来，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一股兴奋的寒战掠过我的全身。

“我们还要求你签一份保密协议。当然，这种药的药效非常令人振奋，但在研制成熟之前，我们不想过早对外公布。”

“当然可以，谢伊医生。除了治疗目的，以前有人打过这种针剂吗？”

“当然有，你不是试验品。我向你保证，这种药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有害作用。”

“那么，从那些试验者的结果看，这种药在他们身上产生了什么药效？”

“我们最好不要给你暗示，否则，你就会想象自己正在体验我所提到的症状。”

大夫什么都知道，谢伊医生玩起这一套来得心应手。我继续追问：“至少你该给我讲讲他们的智力增强了多少？”

“因人而异。你不能将别人的体验往自己身上套。”

我掩饰住失望。“好吧，医生。”

***

关于荷尔蒙K的情况，即使谢伊医生不想告诉我，我自己也能知道。我用家里的计算机终端登录信息网络，进入联邦调查局的公共数据库，仔细阅读他们目前收到的新药试验申报资料，申报必须获得批准才能对人体进行试验。

研制荷尔蒙K的申请是由索瑞森制药公司提出的，这家公司正在研究可以促使中央神经系统细胞再生的合成荷尔蒙。我浏览了对失氧状态下的狗、狒狒进行的药物试验：所有动物都彻底痊愈了。这种药毒性很低，通过长期观察，没有发现任何副作用。

大脑皮层取样的结果令人振奋。大脑受伤的动物长出了新的神经细胞，而且更新后的细胞具有更多树突，然而健康动物服药后大脑却没有变化。研究人员的结论是：荷尔蒙K仅仅替换受伤的神经细胞，并不替换健康的神经细胞。对于大脑受伤的动物，新生的树突似乎并没有危害：经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大脑的新陈代谢没有显示出变化，动物在智力测试中的表现同样也没有变化。

索瑞森公司的研究人员在人体试验申请资料中提出的方案是：先对健康人试验荷尔蒙K，然后将试验范围扩展到中风者、老年痴呆症患者，以及我这种长期处于植物人状态的病人。我无法进入病历档案查阅试验进展报告，即使以匿名病人的身份也不行，只有参加试验的医生才有权查阅。

对动物的研究并没有解开人类智力提高之谜。有理由假定：智力提高的程度与荷尔蒙催生的神经细胞数量成正比，而这个数量又取决于大脑最初受伤的程度。这就意味着深度休克的病人智力提高幅度反而会最大。当然，要证实这个理论，还需要了解其他病人的进展情况，这需要时间。

下一个问题是：智力达到一定高度后会不会趋于稳定？注射更多荷尔蒙会不会进一步提高智力？我要赶在医生之前知道这个答案。

***

我并不紧张；事实上，我感觉非常放松。我只是俯卧着，舒缓地呼吸，背部麻木，他们给我实施了局部麻醉，然后往我的脊髓里打了一针荷尔蒙K。这种药不能静脉注射，因为荷尔蒙无法通过血液—大脑保护屏。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针。当然，人家告诉我，此前我打过两针：打第一针时我仍然昏迷不醒，打第二针时虽然苏醒过来了，却没有认知能力。

***

又做噩梦。这些梦其实也不全都惊心动魄，却奇特无比、不可思议，很多情况下梦中的内容是我完全陌生的。我常常惊叫着醒来，躺在床上胡乱挥舞手臂。但这次，我知道噩梦会过去的。

***

目前，医院里有好几位心理学家在研究我。目睹他们如何分析我的智力十分有趣。一位医生观察我的各项技能，比如学习、记忆、应用与拓展。另一位医生则从数学和逻辑推理的角度观测我，如语言交流能力和空间想象力。

这使我回忆起我的大学时代。当年我就发现，这些专家每人都有一个自己偏爱的理论，每人都对证据削足适履。现在我对他们比从前更不信服了，他们依然没有什么可以教给我的东西。他们分门别类的观测对分析我的能力无济于事，因为——用不着否认——我样样都极其出色。

我可以学习一种全新的方程式、外语语法或者引擎的操作原理。无论学习什么，一切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无论学习什么，我都不必死记硬背条条框框，然后机械地应用。我总能一眼看出那些系统是如何作为整体、作为实体来运转的。当然，我也不忽视任何细节与具体的步骤，不过我并不需要苦思冥想，几乎凭直觉就能把握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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渗透计算机的安全系统实在枯燥乏味。我看得出这种事对某些人是一种诱惑，对这种人来说，只要稍稍撩拨一下他们的机灵劲儿，他们就按捺不住了。不过说实在的，黑客破解在智力方面没有一点美感。一幢锁着门的房子，你一扇扇拽门，找一扇锁没安好的——有用，却谈不上什么趣味。

进入医药管理局的保密数据库很容易。我用医院的一台终端调出他们的访问程序，显示出地图和医护人员表。接着我从该程序切入系统级，编了一个诱饵程序模拟登录界面。然后我离开电脑，守株待兔。终于，我的一位医生走过来查看文件。诱饵程序拒绝了她的密码，接着才调出真正的首页界面。医生再次登录，这次她成功了，可是她的密码却留在了我的诱饵程序里。

使用医生的密码，我获得许可查阅医药管理局病人档案数据库。第一阶段是对健康的自愿者进行试验，荷尔蒙没有效果。正在进行的第二阶段临床试验则是另一番景象。有八十二名病人的每周报告，每一名病人都用一个数字表示。对所有病人都采用荷尔蒙K治疗，大多数病人都是中风或者老年痴呆症患者，也有些病人是昏迷症患者。最新报告证实了我的预见：大脑受伤愈严重的人智力提高愈大。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显示，大脑新陈代谢水平大大增强。

为什么在动物身上没有提高呢？我认为问题可能在于脑神经突触的数量。动物的突触数量太少，它们的大脑只支持最低限度的抽象思维，因此多余的突触对它们没有任何意义。而人类却超过这个数量，人类的大脑可以支持充分的自我意识，因此他们可以充分地使用新的突触，记录反映的就是这种情形。

最令人兴奋的记录是关于刚刚开始的调查研究，研究对象是几个自愿者病人。注射更多荷尔蒙的确进一步提高了智力，但最根本的还是取决于大脑受伤的程度。轻度中风的病人没有达到高智商，而受伤严重的病人的智商却获得了大幅度提升。

最初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病人中，目前只有我打了第三针。我形成的新突触比先前任何一个接受研究的人都多得多。至于我的智力会提高到哪种程度，还是一个悬念。每每想到这个问题，我都感到心脏狂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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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周周过去了，我与医生们的周旋变得愈来愈乏味。他们似乎把我当作一个博学的白痴：一个显示出某些高智商迹象的病人，但依然不过是一个病人。在神经病学家的眼里，我只不过是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的对象，外加偶尔注射一小瓶脑脊液。心理学家们通过谈话了解了一些我的思维状况。然而，他们先入为主地将我视为一个从深度昏迷中走出来的人，一个得了天大好处，却又懵懵懂懂的平常人物。

真实的情况正相反，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懵懵懂懂的恰恰是医生们自己。他们断定药物改进不了我在现实生活中的行为表现，我的本事只能使我在智商测试中取得好成绩。因此，他们不想在智商问题上浪费时间。智商尺度是人为设定的，而且设得太低了：我的分数太高，曲线上没有可供比较的参照系，测试分数对他们而言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当然，真正的变化正在发生，测试成绩仅仅是这种巨变的一个方面。如果医生们能够感觉到我大脑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该有多好：我正在认识到有多少信息是我先前错过的，明白了这些信息是多么有用。我的智商远远不只是实验室现象，而是实用的、高效的。我具有几乎完美无缺的记忆力、超强的整合能力，能够迅速判断形势，选择达到目的的最佳行动方案，决不会优柔寡断。日常生活中的种种早已不在话下，只有理论问题还算是个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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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学习什么，我都能发现其中的模式。任何东西——数学和科学、艺术和音乐、心理学和社会学——我都能掌握其本质结构，透过表面的音符，看见内在的旋律。阅读时，我不由自主地可怜那些作者：他们艰难地从一个论点磨蹭到下一个论点，摸索寻觅他们看不见的内在联系。他们如同一群不懂乐谱的人，偏偏却要分析巴赫的大提琴奏鸣曲的总谱，试图解释这一个音符如何发展为下一个音符。

事物内在的模式真是美妙无比，我渴望了解更多。还有别的模式等待我去发现，更大的、另一种层次的结构。这种上层结构我一无所知。它是无比恢宏的音乐，我所了解的几首奏鸣曲不过是其中彼此孤立的数据点。我不知道掌握这种结构后会发生些什么，到时候会知道的。我想发现它们，认识它们。这种渴望比以前任何欲望更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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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来看我的医生名叫克劳森，他跟别的医生不同。从他的举止言谈来看，他应该惯于在病人面前表现得亲切随和，可是今天他似乎有点不自在。他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但言谈显得别扭，没有其他医生的例行套话那么流畅。

“利昂，这次测试是这样的：你先看一些对各种情况的描述，每种情况都有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看过之后，请你告诉我你解决难题的方法。”

我点了点头。“这种测试我以前做过。”

“很好，很好。”说着他输入一个指令，我面前的荧光屏上出现了文本。我读了读情景介绍：这里的问题是计划安排，给出各项事务的处理顺序。现实生活中的问题，这很奇怪。大多数研究者会觉得这样的问题太具有主观性，不太恰当。我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不过克劳森依然对我的速度感到吃惊。

“答得很好。”他在计算机上敲了一个键，“再试试这个。”

一个情景接着一个情景。我阅读第四个情景介绍时，克劳森精心摆出一副职业性的超然态度。他对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尤其感兴趣，却不想让我知道。这个情景说的是政府里的权力斗争，激烈竞争以求升迁。

我明白了克劳森是何许人也。他是政府的心理学家，也许是军方的人，更有可能是在中央情报局研究与发展署供职。这个测试旨在探测荷尔蒙K用于培养战略家的潜能。所以他和我在一起显得不自在：他习惯了同服从命令的军人和政府雇员打交道。

很可能是中央情报局希望把我扣下来，好做更多的试验；他们可能也根据其他病人的表现对他们进行过同样的试验。然后，中央情报局会从手下挑选自愿者，使他们的大脑缺氧，再用荷尔蒙K进行治疗。我当然不想成为中央情报局的资源，可是我已经显示出足以使他们感兴趣的才智。因此，我只能装聋卖傻，故意答错问题。

我在回答中选了一个差劲的办法，克劳森大感失望。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继续测试。我读文本花的时间长了，反应也迟钝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中散见着两个关键问题：一是如何避免被一家充满敌意的公司接管，二是如何动员人民阻止建设一座火力发电厂。这两个问题我都答错了。

测试一结束克劳森就打发我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撰写报告了。如果我把自己真实的能力表现出来，中央情报局就会立即招收我。我前后不一致的表现会给他们泼一盆冷水，但不会改变他们的主意。潜在的回报对他们的诱惑实在太大，他们是不会放弃荷尔蒙K的。

我的处境发生了巨变；如果中央情报局决定扣住我作为试验对象，我同不同意都没什么区别。我必须计划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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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谢伊吃惊地问我：“你想退出研究吗？”

“是的，立即退出。我要恢复工作。”

“如果是钱的问题，我肯定我们可以——”

“不是，不是钱的问题。这些测试我已经受够了。”

“我知道时间一长，测试就变得枯燥乏味了，不过我们学到了许多东西。再说，我们很感激你的参与，利昂。这不仅仅是——”

“我知道你们从这些测试中学到了多少东西。但我主意已定。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谢伊还想劝说，但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依然受保密协议的约束；如果要我签个什么东西来确认，那就寄给我好了。”我起身向房门走去，“再见，谢伊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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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谢伊打电话过来。

“利昂，你一定要来做检查。我得到消息，在另一家医院接受荷尔蒙K治疗的病人中发现了副作用。”

他在扯谎；这种事情绝不会在电话里告诉我。“什么副作用？”

“失去视觉。视觉神经生长得太快，然后迅速退化。”

一定是中央情报局得知我退出研究的消息后下的命令。如果我回到医院，谢伊就会宣称我精神不健全，将我置于他们的监管之下，然后再把我转到一家政府研究机构。

我假装大吃一惊。“我马上就来。”

“好的。”谢伊舒了一口气，以为我相信了他的话。“你一到，我们就立即检查。”

我挂上电话，打开电脑，搜寻药物管理局数据库里的最新信息。没有关于视觉神经或者其他部位副作用的消息。我并不排除这种副作用也许会在将来出现这一可能，但我要自己去发现。

是离开波士顿的时候了。我开始收拾行李。走的时候我要取走我在银行的全部存款。我工作室的设备可以多卖一些现金，可是大部分设备都太大了，运不走，我只好带走几台最小的设备。忙了几小时后，电话又响了。这次，我让自动答录机接电话。

“利昂，你在家吗？我是谢伊医生。我们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他还会再打一次电话来，再不行的话，就会派穿白大褂的男护上来，或者干脆派警察来把我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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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三十分。谢伊还在医院里等我的消息。我转动点火钥匙，将车倒出医院停车场，驶到街对面。从现在起，他随时会留意到我悄悄放在他办公室门下面的信。一拆开信他就会知道是我写的。

你好，谢伊医生：

我猜你正在找我。

他会惊诧片刻，但仅仅是片刻；他会马上镇静下来，紧急通知保安搜查大楼，检查所有离开的车辆，搜寻我。接着，他会继续看信。

你可以叫走守在我房门边的那些大块头男护士了；我不想浪费他们的宝贵时间。也许你会让警方对我发出通缉，所以我自作主张地在警方计算机里插入了一个病毒，每当要检查我的车牌号时，这个病毒就会替换信息。你当然还可以详细描绘我开的车，可是你连我的车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对吗？

利昂

他会通知警察，让他们的程序员对付病毒。他会得出结论：我有自我优越感情结，因为我在信中语气傲慢，冒不必要的风险返回医院送信，而且毫无必要地暴露一个本来不会被察觉的病毒。

不过，谢伊错了。我策划这些行动就是为了让警方和中央情报局低估我的能力，以免他们采取严密的防范措施，这对我很有利。警方程序员在计算机上清除掉我的病毒后，会认为我的编程技术好是好，但谈不上杰出。他们会调出备份，重新安装，找出我确切的车牌号。这将激活第二个病毒，这个病毒要复杂得多，会同时修改备份以及当前的数据库。警方会沾沾自喜，以为查到了正确的车牌号，进而陷入迷魂阵浪费时间。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再弄一小瓶荷尔蒙K。不幸的是，这样做会让中央情报局知道我的真功夫。如果我没有送那封信，警方晚些时候仍然会发现我的病毒。到那时，他们清除病毒后就会采取天衣无缝的严密措施。这样一来，我也许就无法从他们的文件里抹掉我的车牌号了。

我住进一家旅馆，开始在客房里的数据网络终端上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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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入药物管理局的保密数据库，查出荷尔蒙K试验对象的地址，还有药管局的内部通信情况。他们发布了暂停荷尔蒙K医疗试验的禁令，取消禁令之前不得再进行任何试验。中央情报局坚持要先抓住我，对我的潜在威胁进行评估。在此之前，不允许药管局采取任何行动。

药物管理局要求所有医院通过信使退回剩余的荷尔蒙K。我必须抢在这之前弄到一瓶。离我最近的病人在匹兹堡，于是我预订了一张第二天一早飞往匹兹堡的机票。我查看了匹兹堡地图，提出申请，要求宾夕法尼亚信使公司到匹兹堡市中心的一家投资公司取一个包裹。最后，我在一台超级计算机上登录使用了好几个小时的中央处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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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一辆租来的小车里，小车停在一幢摩天大厦的转角处。我的外套口袋里装着一个小小的带键盘的集成电路板。朝信使将要到达的方向望去，只见街上一半行人都戴着白色的空气过滤面罩，不过能见度很好。

从两个十字路口之外驶来一辆新型家用面包车，车的侧面漆有“宾夕法尼亚信使公司”的字样。不是一辆戒备森严的押送车，看来药管局对我并不怎么担心。我钻出小车，向摩天大厦走去。面包车不久后到达，停在停车场，司机下了车。他一走进大厦，我就钻进了面包车。

面包车是直接从医院开来的。司机正在上楼前往第四十层，到那里的一家投资公司取一个包裹。至少要四分钟后才会返回。

车厢地板上焊着一个大型保险柜，带双层钢壳和钢门。门上贴有一块抛光面板，司机只要手掌靠着面板，保险柜便可以自动打开。面板侧面有一个接口，用于输入程序。

昨天晚上，我进入了卢卡斯防盗系统公司的服务数据库，这家公司向宾夕法尼亚信使公司出售掌纹锁。我在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份加密文件，里面包含超越客户设置打开掌纹锁的密码。

我得承认，渗入计算机防火墙通常没什么美感可言，但在某些方面却间接涉及非常有趣的数学问题。譬如，连最常见的加密方法超级计算机也需要数年的时间才能解密。然而，在一次钻研数字理论期间，我发现了一种分解极大数字的奇妙技巧。配备这种诀窍，一台超级计算机在几小时内就可以破译这个密码。

我从衣袋里抽出电路板，用电线连接到接口上，输入一个十二位数，保险柜门旋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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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带着那瓶荷尔蒙K返回波士顿的时候，药管局已经对失窃案作出了反应：可以通过网络进入的计算机上的所有相关文件全部被删除——意料之中的事。

我带上那瓶荷尔蒙K和随身物品，驱车前往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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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对我来说最快捷的弄钱方法居然是赌博。彩票赌马再简单不过了。我不愿惹人注目，只弄了一小笔钱，再投资到股市来维持生活。

我住在一套公寓里。这是我在纽约附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公寓，配有数据网接口。我使用几个化名进行投资，并定期改变化名。我要在华尔街花一段时间，通过观察经纪人的身体语言来认准高回报的短期投资机会。每周我顶多去股市一次，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事物的内在规律在向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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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我智商的发展，我对身体的控制力也在增强。有人以为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大脑虽然发展了，却付出了身体能力下降的代价。这是一个误解，调动身体其实是一种神经活动。虽然我的体力没有增加，但身体的协调能力却超过了常人；我的左右手甚至都变得同样灵活。此外，由于我可以高度集中注意力，我能有效地把握自己的身体循环功能，经过一番小小的练习，就能提高或者降低我的心跳和血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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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编了一个程序来匹配我的头像，同时，只要我的名字出现，这个程序就能够捕获；然后我将程序并入一个病毒，扫描数据网上的所有公共文件。中央情报局会让全国数据网在新闻简报中展示我的照片，宣布我为危险的在逃精神病人，再不然就是杀人犯。病毒将会用空白形象取代我的照片。我将一个类似的病毒输入药管局和中央情报局的计算机，搜寻下载到各地方警察局计算机上的我的照片。他们的程序员就算绞尽脑汁，也对这些病毒无可奈何。

不用说，谢伊和别的医生正在同中央情报局的心理学家们一道磋商，揣测我的行踪。我父母双亡，因此中央情报局会把注意力转向我的朋友们，询问我是否同他们接触过；特工们还会对他们严密监视，以防我和他们接触。特工们会说，实在抱歉，侵犯了你们的隐私，但事情实在紧急。

中央情报局不大可能对任何特工使用荷尔蒙K，以找出我的下落。具有超级智商的人太难控制了，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不过我要密切注视其他病人，说不定政府会决定雇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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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穿众生百相。漫步街头，我观察人们忙于各自的事情，虽然他们一言未发，但其心思昭然若揭。一对年轻的恋人慢悠悠地走过，其中之一醉心于爱情，另一个却只是勉强容忍对方。一个商人的眼里露出一丝忧虑的目光，那目光伴随着他，表明他害怕上司，开始怀疑他当天早些时候作出的决定是否正确。一个妇女披了一条高仿披风，与正品擦肩而过时，就露馅了。

通常，一个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年纪更长、更为成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在我眼里，世人就好像在游乐场嬉戏的孩童。我被他们的认真劲逗乐了，回想起当年我也是如此，不免感到几分尴尬。他们的所作所为符合他们的身份，但我已经无法忍受加入他们的行列。我成人了，告别了孩童世界。我也会应付芸芸众生，无非是为了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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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我都可以获得通常需要数年才能完成的教育，组合日益扩大的知识形态。我以比任何人都更为广阔的视野审视人类知识丰富多彩的织锦；学者们从未意识到的锦绣中的空白，我可以填补，并在他们以为已经完整的地方增添新的内容。

自然科学的内在模式最为清晰。例如物理学，如果不把眼光局限在基本力上，而是扩展它的范围和意义，那么它便具有一种美丽的统一性。诸如“光学”或者“热力学”之类的分门别类只不过是紧身衣，阻碍物理学家看到学科间的无数纵横交错。即使抛开抽象的美感，单以应用而论，物理学中被忽视的领域也多得无以胜数，比如人造球面对称重力场，工程师本该早就能制造出来。

我虽然认识到这一点，自己却不会制造这样或者那样的装置。这需要定制许多零部件，制造起来既费力又耗时。再说，实际制造这种装置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特别的欣喜；我早已知道它定会运转，实际制造出来对我没有任何启发作用，不能借此发现新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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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尝试写一首长诗。完成一个篇章后，我就能够选择一种手法将各种艺术形式中的各种风格结合起来。我使用六种现代语言、四种古代语言，这些语言包含了人类文明的主要世界观，每一种语言都能提供异彩纷呈的诗情画意；数种不同的语言并列在一起饶有趣味。每一诗行都包括旧词新意：赋予旧词以另一种语言的词性变化，从而凸显出新意。整首诗完成后，可以看作《芬尼根守灵夜》与庞德的《诗篇》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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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情报局打断了我的创作；他们正在给我设下圈套。捕风捉影两个月后，他们终于承认采用常规方法是找不到我的行踪的，于是便诉诸非常手段。新闻报道说疯子杀人犯的一名女友被指控帮助和纵容杀人犯潜逃。她名叫康妮·皮瑞特，去年和该疯子有过一段交往。如果审判，她必然会被处以长期监禁。中央情报局的如意算盘是我不会对这种事听之任之，必定要策划营救，于是我便会暴露，束手就擒。

明天将举行康妮一案的预备听证会。他们会确保她获得保释，必要时通过一个保人，从而给我机会与她接触。然后，他们就会在她的住所周围布满便衣，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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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在荧光屏上编辑第一个图像。这些数字照片远不能与全息图像相比，但也能满足我的需要。照片是昨天拍摄的，显示出康妮居住的公寓的外观、楼房正对面的大街以及附近的十字路口。我移动鼠标，在图像上的某些地方画上几个小小的十字细线：楼房斜对面的一扇窗户，没有灯光，但窗帘却是敞开的；楼房后面两个街区外的一台自动售货机。

我一共标出六个位置。这些地点就是昨天晚上康妮回家时他们埋伏的地点。他们有我在医院期间拍摄的录像，知道如何在来往的男人或者模糊不清的行人中间寻找我：就是那个中等步伐，走起路来精神抖擞的人。然而，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只须拉长步伐，头略微上下移动，减少手臂的动作，再加上一身奇装异服，便足以让我在他们眼皮底下穿过那个地区。

我在一张照片的底部输入特工们用以联络的无线电台频率以及一个分析他们使用的不规则加密算法的方程式。制作完成后，我将这张照片发送给中央情报局长，明白无误地表达出弦外之音：除非他的便衣撤走，否则我就要他们的命。

要使中央情报局撤销对康妮的起诉，一劳永逸地遏制他们对我的干扰，我还得做更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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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识别出了一种模式，但这一次与理论无关，完全是平淡无奇的繁杂世事。数以千页的报告、备忘录、来往信件，每一页都是一幅点彩画中的一个彩色小点。我在这幅全景画前倒退一步，线条和边缘出现，产生图形。我浏览了数以兆计的信息，这些信息仅占我调查的这段时间里所有记载的极少部分，但也足够了。

我的发现平淡无奇，比侦探小说的情节简单多了。中央情报局长知道一伙恐怖分子阴谋炸毁华盛顿市的地铁系统，但为了获得国会授权采取极端手段打击那伙恐怖分子，他听任爆炸发生了。爆炸遇难者中包括一位国会议员的儿子。于是国会授权中央情报局长放手对付恐怖分子。虽然中央情报局的档案里没有直接陈述他的这些策划，但其含义清清楚楚。有关备忘录只是拐弯抹角地提及，这些计划漂浮在无伤大雅的文件形成的海洋中间，如果某个调查委员会审读全部档案，证据一定会被淹没在杂音里。然而，只要对那些暗藏玄机的备忘录作一番分析过滤，新闻界便一定会相信。

我列了一份备忘录的目录，寄给中央情报局长，并附上一张条子：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他会意识到他别无选择。

这个小小的插曲加深了我对世事的信念：如果我随时了解时事，任何地方策划的任何阴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不过，我对这些统统不感兴趣，我要继续我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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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身体的控制力在继续增强。现在我可以在火炭上行走，可以将针刺进我的手臂，只要我愿意。然而，我对东方式面壁修炼的兴趣仅限于这种方法对肉体的控制方面。我可以达到冥想状态，但从中得到的愉悦远不能同从原始信息中拼缀出本质规律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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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设计一种新的语言。我已经达到了常规语言的极限，受这些语言的限制，我已经无法再取得什么进展了。它们无法表达我需要表达的概念，即使表达普通事物时也捉襟见肘。连表达话语都难以胜任，更谈不上用它们表达思想了。

现存的语言学理论没有用处；我重新评估了基本逻辑，以确定哪些语言元素适合我的语言。这种语言将兼容一切数学语言，这样一来，我所写的任何数学公式都具有对应的语言表达形式。不过，数学仅仅是这种语言的一个很小的组成部分，远非全部；和莱布尼茨不同，我认识到了数理逻辑的局限。这种语言还将包容我用以表达美学和认知理论的符号。这是一项耗时的浩大工程，一旦完成，将大大澄清我的思维。等我将自己的全部知识用这种语言译解一遍，我所寻求的种种模式就将清晰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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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暂时停顿下来。在研究出美学符号之前，我必须发明一套词汇，将我所能想象的一切情感完全表达出来。

我体会到许多超越常人的情感，发现常人的情感范围是多么狭窄。我不否认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爱与烦恼都是实实在在的，但现在我看清了它们的真实面目：和我目前体验到的相比，过去的情感就像小孩子的着迷与压抑，最多只是一点点皮毛而已。我现在的情感纷繁异呈，随着自我意识的增强，所有情感都复杂了许多个数量级。如果我要完成那首长诗，就必须充分描写这些情感。

当然，与我能够体验的情感相比，我实际体验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我的情感发展受制于周围人的智力水平，而且我与他们的交往十分有限。我不时想起孔子的“仁”这个概念：“仁慈”这个词远不足以表达“仁”的内涵，“仁”浓缩了人性的精华，只有通过与人接触才能获得，孤独者是无缘问津的。而我，虽然与人同在，处处都有人同在，却没有与任何人往来。按照我的智商，我可以成为一个完人，可是目前我仅仅是完人的一小部分。

我不会自怜自伤或者自大自傲；我自始至终都能够以完全客观的态度评价自己的心态。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拥有哪些情感资源，缺乏哪些情感资源，重视哪一种情感，蔑视哪一种情感。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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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创造的新语言成形了。它以事物的本质规律为导向，能够完美地承载我的思想，但却不适合于书写或者口说。无法以线形排列的字词把这种语言写下来，它的形式是无所不包的表意符号，只能整体吸收。这种表意符号比图画更微妙，能够表达上千个词都无法表达的意思。每个表意符号包含的信息愈多，它自身就愈复杂精微。我在怡然自得地构思一个庞大无比的表意符号，这个符号可以描述整个宇宙。

用印刷文本作为这种语言的载体太蹩脚、太呆板了。唯一可行的载体是录像或者全息图，可以显示时光流逝的图像。由于人的喉咙的音域有限，这种语言无法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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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绪万千，头脑里充满古代和现代语言中的咒骂语。它们粗鲁地嘲弄我，使我想起我的理想语言中也应该有恶毒的词汇，以表达我的挫折感。

我无力完成我的人工智能语言，工程太浩大了，我目前的能力无法胜任。一连数个星期潜心研究，却一无所获。我独立创作，不借助任何外力，从我已经定义的基本语言着手，将之改写成更加丰富的新语言。然而，每一个新版本总是突出其缺陷，迫使我扩展我的终极目标，却又注定让我误入歧途，使目标遥不可及。真还不如推倒一切，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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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用第四瓶荷尔蒙K？这个念头萦绕脑际，挥之不去。目前停滞状态中所经历的每一次挫折都提醒我，我是有可能达到更高境界的。

当然，这要冒很大风险。这一针可能导致我的大脑受伤，再不然就是精神错乱。也许这是魔鬼的诱惑，但毕竟是诱惑。而且，我找不出抗拒的理由。

最好在医院注射，再不然就在家里，找个人陪着，都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可转念一想，注射的结果只有两种：或者成功，或者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于是我放弃了这些安全措施。

我从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订购了设备，装配成独自一人进行脊椎注射的器械。针剂的效应可能几天后才会充分呈现，因此我不得不待在卧室里。可能发生剧烈反应，于是我将屋里所有易碎的东西都搬出去，用皮带把自己松松地捆在床上。邻居听见任何声音都会误以为是瘾君子在号叫。

我给自己注射了一针，然后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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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脑在燃烧，脊椎火辣辣地穿过背部，我觉得自己快要中风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头脑一片混沌。

我产生了幻觉。种种说不出的恐怖包围着我，历历在目，清晰得不可思议，剧烈冲突。一定是幻象。不是肉体的暴力，而是精神上的分裂。

精神上的剧痛与极度亢奋。恐怖与歇斯底里的狂笑。

我的知觉恢复了片刻。我躺在地板上，双手紧紧地抓住头发，一绺绺连根拔起的头发撒在我身边。我的衣服浸透了汗水。舌头咬烂了，喉咙红肿，估计是尖叫的缘故。反复痉挛导致我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后脑青肿，可能发生了脑震荡，可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持续了几小时还是几分钟？

接着，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头脑中的喧嚣咆哮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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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物突破临界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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醍醐灌顶。

我理解了自己的思维机制，确切地认识到自己了解事物的过程。这种认识经过反复验证。对自我的认识无比精微，不是一步步地、无休止地去了解，而是直接领悟极限。反观自身，清明朗照。在我这里，“自我意识”这个术语有了新的意义。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借助一种比我想象的更有表现力的新语言，我更清楚地认识了自我。上帝用一句话便从混沌中创造出秩序，我则用这种新语言使自己焕发为一个全新的人。这种语言能够自我描述，自我编辑，不仅能阐述各种层次的思想，还能描述并修正自己在各种层面上的运作过程。在这种语言中，修改一个陈述句，整个语法都会作出相应变化。如果哥德尔在世，他宁愿抛弃一切也要见识一下这种语言。

通过这种语言，我可以知道自己的大脑是如何运转的。我不自夸能看见自己的神经细胞在燃烧，这种豪迈属于约翰·李利和他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进行的致幻药试验。我能做到的是洞见规律。我看着思维结构如何形成，如何相互作用。我看着自己在思考，看着描述自己思考的方程式，看着这些方程式如何描述它们被我理解的整个过程。

我知道这些方程式如何构成我的思想。

都是什么样的思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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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我被所有这些输入的信息震撼了，洞悉全部自我，我因此惊骇得麻木了。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才能够控制自我描述的信息潮。我没有将信息过滤掉，也没有将其推进背景里。它与我的思维过程融为一体，运用在我的日常生活中。过段时间我才能轻松自如地运用这种手段，犹如女舞蹈演员运用她的运动感觉一样。

从前我在理论上对我的意识的理解，如今连细节都历历在目。性、侵略和自我保护的潜流，由我童年的环境生成，与理性发生冲突，有时候也乔装打扮成理性。我每一种情绪背后所有的原因，我每一个决定之下的动机，我无所不知。

我用这种知识能做什么呢？对于通常所谓的“人格”，我都能自行控制；我精神的更高级部分表明我现在是谁。我能够让我的大脑进入各种精神或者情感状态，同时对一切始终保持着清醒意识，并能够随时恢复到我的本来状态。既然我了解自己同时做两件事情时的运行机制，我就能将自己的意识划为几部分，运用自己对于事物本质的把握，专心致志处理两个以上彼此分离的问题，自动意识到问题的所有方面。还有什么能难倒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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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的身体脱胎换骨了，如同截肢者的残肢突然换上了钟表匠的巧手，控制随意肌易如反掌。我具有超人的协调能力。通常需要重复数千次才能获得的技巧，我重复两三次就能学会。我找到一盘钢琴家弹琴时手指运动的录像带，不久，眼前不需要键盘我也能模仿钢琴家的手指动作。通过有选择地张弛肌肉，我的力量和灵活性提高了。无论是自觉的动作还是条件反射，我的肌肉反应时间都只有三十五微秒。因此，学习杂技也好，武术也罢，几乎不需要什么训练。

我对肝脏功能、营养吸收和腺的分泌作用具有直观的认识，甚至能意识到神经传递素在我的思维活动中所起的作用。这种意识状态所涉及的精神活动，其剧烈程度远远超过任何由肾上腺素驱动导致的紧张度，我的一部分大脑所处的状态，若换成一个正常的大脑和肉体，数分钟内便能将它们置于死地。我重新调整安排了我的意识，能感受到意识的潮涨潮落，这些涨落触发我的情感反应，提高我的注意力，或者微妙地决定我的态度。

***

然后，我将视线投向身体之外的世界。

我周围满是令人目眩、欢快而又恐惧的对称。一切都与内在规律暗合，乃至于大千宇宙即将成为一幅丝丝入扣的图画。我正在接近终极规律：知识万象尽入其中，光芒万丈，是宇宙的黄钟大吕。

我追求光明，不是精神的光明，而是理性的光明。我必须更上一层楼，到达光明的彼岸。这一次目标不会从我的手指间滑走了。有了自己的思维语言，我与光明彼岸的距离可以精确地推算出来。我的终极目标已经遥遥在望。

***

现在，我必须计划下一步行动。首先，需要简单地加强自我保护能力，开始习武。我要观看一些武术比赛，研究可以使用的进攻手段，尽管我通常只采取防卫措施；我的动作神速，足以避开速度最快的进攻。这样，一旦遭到地痞流氓的攻击，我就能够保护自己，解除对方的武装。与此同时，虽然我的新陈代谢效率已经大为增加，但我还是必须多吃多喝，加强大脑的营养。我头部的血液循环速度比常人快得多，所以我还得剃光头发，帮助头部更快散热。

接下来，我将着眼于我的主要目标：破译世界的规律。要进一步提高我的思维能力，人工强化是唯一可行的手段。我需要把自己的大脑与电脑直接相连，下载思维。要实现这一步，我必须创造一种新技术。任何数字计算机都不足以满足我的要求，我在设想基于神经网络的纳米结构电脑。

一旦有了基本思路，我的大脑就开始并行处理：大脑的一部分建立反映神经网络行为的数学模型；另一部分想出一种方法，借助具备自修复功能的生物陶瓷，在分子层次模拟神经路径的形成；第三部分则研究如何指导私营企业的研发工作，让它们能够制造出我所需要的东西。时间不等人，我要作出理论与技术的重大突破，让我的新兴工业快马加鞭。

***

我进入大千世界，重新观察社会百态。过去我的眼里是种种表达感情的语言和迹象，现在我看到的则是一个种种因素交叉关联的矩阵。人与人之间、物与物之间、机构与机构之间、观念与观念之间，力的线条扭曲、延伸。其中的个人是可悲的，如同牵线木偶，一个个原本活跃的个体被他们视而不见的网络缠住。如果他们有这个愿望，本来是可以抗拒的，但是这样做的人却寥寥无几。

此时此刻，我坐在一家酒吧里。我右手边三只凳子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他熟悉这种环境。只见他环顾四周，注意到角落的一个黑暗小包间里有一对情人。于是，他露出微笑，示意侍者过来，然后俯身悄悄地对那对情人说三道四。我不必听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向侍者撒谎，谎言脱口而出。这是一个不能控制自己的撒谎者，他撒谎不是为了寻求更加刺激的生活，而是觉得欺骗他人很快乐。他知道侍者很淡漠，仅仅装作感兴趣——这是真的，但他也知道侍者依然上当了——这也是真的。

我对别人的肢体语言愈来愈敏感，已经达到眼不看耳不听也能读出对方心思的程度；我能嗅到对方肌肤散发出来的信息素。我的肌肉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觉察到对方肌肉的紧张，也许我是感应到了他们周围电磁场的变化。这些渠道还不能提供精确的信息，但我获得的印象为我进一步推论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常人在潜意识状态下也许可以探测到这些从体内散发出来的信息素。我要进一步修炼，更加适应这些信息素，由此也许可以有意识地控制自身信息素的散发。

***

我开发出来的种种潜能不由得使我联想起小报广告所吹嘘的意识控制术。我能够控制自己体内信息素的散发，从而在他人身上引发准确的反应。通过控制信息素与肌肉张弛度，我可以使对方产生愤怒、恐惧、同情或者性亢奋等方面的反应。不用说，这足以使我交上朋友，左右他人。

引发别人的反应后，我还能使他自动强化这种反应。通过将特定的反应与满足感结合起来，我便可以创造出一种自激效应，如同生物信息反馈一样，使对方的身体自我强化其反应。我要将这个运用在公司总裁们身上，促使他们支持开发我所需要的工业技术。

***

我再也无法正常做梦了。我缺乏任何可以叫作潜意识的东西，大脑的全部功能尽在我的控制之下，于是，梦成了过时货，不存在了。偶尔我对大脑的控制也会松懈，但这说不上是睡眠。也许可以称作超幻觉，这简直是一种折磨。这个时候，我处于分离状态：知道我的大脑是如何产生幻觉的，却神志恍惚，不能作出反应。我难以辨认自己看见的一切，只有些怪异的、超限的自我观照和自我修正的意象，即使是我都觉得荒诞不经。

我的意识大耗大脑资源。头脑有限的容量和生理结构只能勉强支撑这种对自我无所不知的意识。不过，这种意识也可以作出一定程度的自我调节。我让自己的意识充分利用现有资源，不要超越这一范围。这很困难：我仿佛局处笼中，既坐不下去，也站不起来。一旦要放松或者延展身体，接踵而来的便是剧痛和疯狂。

***

我处于幻觉之中。我看见我的意识在想象它能够产生的种种结构，结构纷至沓来，又一一消散。我目睹自己的幻觉，我在幻想：一旦掌握终极规律，我的意识将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

我会获得终极自我意识吗？我的意识形成终极形态所需的种种，我能够发现吗？我会洞悉人类的种族记忆吗？我会发现道德规范的内在本质吗？也许我可以确定意识是否能够从物质中自发产生，可以理解是什么东西将意识与宇宙的其他一切联系起来。也许我可以看见主体与客体是如何融为一体的：元经验。

或许，我会发现自己的意识无法形成终极形态，这项工作必须借助某种外力干预。也许我会看见灵魂——超越物质、形成意识的要素是对上帝存在的证明吗？我会看见本体，存在的真正本质。

我将大彻大悟。一定是一种狂喜的体验……

我的意识收缩到正常状态。我必须牢牢地控制自我。当我的意识处于元程序层面，就可以进行完美的自我修复，从酷似妄想症或者遗忘症的状态中恢复自我。然而，如果从这个层面漂移太远，意识就可能变成不稳定结构，如此我便会滑进深渊，比单纯的疯狂更加可怕。我必须对意识编制程序，约束它自动生成程序的范围。

这些幻觉使我创造人工大脑的决心更加坚定。只有拥有这种结构，我才能够真正把握我追求的本质，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梦想里。要获得大彻大悟，我的脑神经衍生物还需要大量增生，突破临界值。

***

我睁开眼睛。我合上眼睛已经有两小时二十八分十秒了，只是闭目养神，不是睡觉。我翻身起床。

我在计算机上调出我的股票交易情况。俯身向荧光屏瞧去，我顿时浑身冰凉。

荧光屏向我吼叫，告诉我另一个人也具有超级意识。

我的五种股票显示亏损，虽然不是猛跌，但亏得也够多了。我察觉到股票经纪人的身体语言都发生了变化。我扫过以字母顺序排列的一览表，发现股值下跌的公司的首字母是：C、E、G、O和R。经过重新排列，就是GRECO。我的名字格雷科。

有人给我发送了一条信息。

那边有个人和我一样，一定也是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注射了三针荷尔蒙K。他在我进入药管局数据库之前就将有关他的文件抹去，并在他的医生的账户中输入假信息，以混淆视听。他还偷走了另一瓶荷尔蒙K，促使药管局关闭有关荷尔蒙K的文件。在当局不知道他的行踪的情况下，他已经修炼到了我的水平。

他一定是通过我以假身份投资的模式识别出了我；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具备洞察入微的眼光。作为一个超人，他有能力精密地动动手脚，给我造成损失，从而引起我的注意。

我借各种数据咨询公司了解股市行情；我的各种股票全都没有问题，说明对手并不是简单地修改我的账户。他改变了五家互不相干的公司的股票交易模式，仅仅为了一个词。真是好身手。做到这一点真不简单。

估计他比我先开始接受治疗，这就意味着他走在我前面了。走得多远？我开始推测他的进展，一旦获得新的信息立即汇总。

关键在于，他是朋友还是敌人？他的所作所为仅仅是善意地展示他的本领，还是表明他要毁掉我？我的股票损失不大不小——关心我？抑或是关心他做手脚的公司？只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便做出不少小动作，虽说危害不大，我却不得不假定他怀有一定程度的敌意。

如果情况果真如此，我就危险了。对方可能来点恶作剧，也可能发起致命的攻击。小心起见，我要立刻避开。不用说，如果他对我充满敌意的话，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他给我发信息意味着他希望我们俩玩一玩游戏。但我必须在同等条件下和他玩：隐蔽我的住处，确定他的身份，然后设法同他联系。

随机选择一座城市：孟菲斯。我关掉电脑，穿上衣服，收拾旅行包，将住所里准备的应急现钞全部带走。

我在孟菲斯的一家旅馆住下，立即开始在屋里安装数据网络终端。首先，我通过几个假终端改变我的网络活动路径；如果警方追踪我，我的询问看上去是来自犹他州的不同终端。军事情报部门也许能够查出这些询问是来自休斯敦的一个终端，从那里继续追踪的话便有可能查到孟菲斯。不过万一真的查到那里，我在休斯敦的预警程序就会通知我。

我那位孪生兄弟抹去了多少有关他身份的线索？联邦药物管理局的数据库里没有他的文件。我开始查询各个城市信使公司服务点的文件，搜寻荷尔蒙K研究期间药管局与医院之间的包裹往来。然后，我开始检查当时医院保存的脑损伤病历。

即便这些信息仍有残留，对我的用处其实也不大。关键还是要分析他的投资模式，找到这个超级大脑的运转方式。这需要时间。

***

他名叫雷诺兹。最初来自凤凰城，早期发展与我差不多同步。他注射第三针是在六个月零四天前，领先我十五天。他并没有抹掉任何明显的档案，看样子是在等我去找他。估计他成为超人已经有十二天了，比我早一半时间。

我现在可以看见他的手在股市搅动，但要找到他的下落却异常艰难。我检查了整个数据网的用户注册表，以查明他渗透的账户。我在终端上同时开通十二条线，使用两个单手键盘和一个语音话筒，同时进行三处查询。我的身体大部分静止不动，为了防止疲劳，我保证血液循环适度，肌肉收缩适当，排除乳酸。我吸收所有看到的信息，透过音符研究下面的旋律，搜寻网上每一次轻微震颤的源头。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我们俩都在浏览数以千兆字节计的数据，与对方周旋。

他在费城，等着我。

***

我乘坐一辆溅满稀泥的出租车前往雷诺兹的公寓。

根据几个月来雷诺兹所查询的数据库和各种机构判断，他个人的研究涉及以生物工程微生物处理有毒废物、实用核聚变的惰性控制以及对社会各阶层潜意识地传播信息。他计划拯救世界，保护世界免遭自我毁灭。另外，他对我的印象不好。

我对外部世界的事物没有表示出任何兴趣，也没有进行任何调查研究来帮助芸芸众生。我们俩都无法改变对方。我认为外部世界跟我的终极目标关系不大，他则不能容忍一个具有超常智慧的人单纯做个自了汉，置苍生于不顾。我的人脑—电脑连接计划将会在世界上产生巨大反响，引发政府和公众的反应，进而干扰他的计划。正如格言所云，我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自己反倒成了问题的一部分。

如果我们仅仅是超人社会的成员，我俩互相交往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幸的是，我们俩都生活在现实社会，不可避免要成为主宰万物的角色。常人的所作所为对我们没什么影响。但我们两人，即使远隔千山万水，也无法忽略对方。必须拿出一个解决办法。

我们俩已经避免了好几次交锋。我们可以采用上千种方法置对方于死地，从在门把手上涂抹含有神经毒素的二甲亚砜，到借用军方的攻击卫星进行外科手术式打击。我们俩都拥有无数手段，可以扫平对方身体所处的空间和他的数据网络，也可以事先设下圈套，静候攻来的对手上钩。然而，我们俩都按兵不动，觉得有必要先等等再说。最具决定意义的是事先准备，这些准备工作中哪些会最终决定胜负却是我们无法预测的。

***

出租车停下，我付了车钱，然后步行到公寓大楼。大门的电子锁为我开着。我脱下大衣，爬上四楼。

雷诺兹的房门也开着。我穿过门廊，走进客厅。一台数字音响合成器以超波频率播放着复调音乐。这显然是他的杰作。声波经过调制，常人的耳朵无法听见，连我也听不出其中的模式。这也许是他的高信息密度音乐实验。

屋里有一张大转椅，椅背朝着我。看不见雷诺兹，他将身体信息素的传递控制在惰怠状态。我发出信息，表示我到了，认出了他的身份。

“雷诺兹。”

他也传出信息，表示收到。“格雷科。”

转椅轻轻地、缓缓地转过来。他对我微微一笑，关掉他身边的音响合成器。打招呼：“很高兴见到你。”

我们用常人的身体语言交流，这是普通对话的精简。身体发出一条信息只需要十分之一秒。我传达遗憾之情。“真不幸，一定要成为敌人。”

带着伤感同意，作出假想。“是呀，想一想如果我们珠联璧合，可以怎样改造世界。两个超人。如此良机却错过了。”

的确，假如我们俩合作，一定会创建单独行事无法比拟的伟业。我们两人无论以什么形式合作，都会结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硕果。他的谈话速度和我一样快，他能够提出令我耳目一新的主意，他和我一样能够认知万物的本质，与这样的人讨论问题是多么惬意。他也怀着同样的渴望。一想到我们俩当中有一个不会活着离开这间屋子，怎不令人痛心疾首？

他提议：“想交流六个月来咱们学到的东西吗？”

他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

身体语言缺乏专门术语，于是我们出声交谈。雷诺兹说得又轻又快，只说了五个词。短短五个词意味深长，超过任何一段诗节：每一个词都提供一个逻辑立足点，弄清楚前面的词所隐含的全部意义后我便能登上这个立足点。这五个词加在一块，简明扼要地概括出社会学领域具有革命性的新观点；他用身体语言表示，这个观点是他最初获得的成果之一。他所认识的我也领悟到了，但组织形式却不一样。我立刻发出七个词回应，其中四个词概括了我们之间的观点区别，另外三个词推导出以上区别所阐明的一个隐含结论。他也作出回应。

我们继续谈下去。如同两位吟唱诗人，我们互相提示对方即兴吟唱另一诗节，共同谱写一篇知识的史诗。片刻之后，我们加快交谈速度，同时开口，又能听出对方话中每一个细微之处。渐渐地我们开始吸收、下结论、应和，连续不断，同步并举。

***

时间一分分过去。我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他也从我这里学到了许多。突然沐浴在思想的光辉里令人多么心旷神怡，这些思想的含义本来要耗费我数天的时间去琢磨的。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也在汲取具有战略意义的信息：我推测出他已经掌握，却没有说出的知识范围，与我自己的领域相比较，揣测他作出的类似推测。因为，自始至终，我们都意识到，这一切必然会结束。交流的结果，我们世界观的差异显现无遗。

雷诺兹没有看到我所见到的美。他站在顿悟所展示的美景面前，却视而不见。激发他灵感的唯一的本体规律恰恰又是我所忽视的，即地球社会的规律，地球生物圈的规律。我热爱美，他热爱人类。彼此都觉得对方忽视了大好机会。

他有一个计划没有提到，那就是为了世界的繁荣，建立一个具有全球影响的网络。为了实施这个计划，他准备雇用不少人，并赋予其中一些人简单的增强型智力，赋予另一些人高级自我意识。其中的少数人会对他构成威胁。何苦为了凡人冒险？

“你获得了大彻大悟，对常人淡漠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你的王国与他们的世界互不相干。但只要你我仍然能够理解他们的疾苦，那就不可能超脱。”

我可以准确地测出我们道德立场之间的距离，它们互不兼容，各走各路，我能看出其中的对立。他的动机不仅仅是出于同情心和利他主义，而是复杂得多，将同情心和利他主义包容其中。而我只潜心于认识尽善尽美。“从大彻大悟中显现出来的美呢？难道这对你没有吸引力吗？”

“要达到大彻大悟的意识需要什么样的结构，这你是知道的。时间不等人，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等待建立必要的产业上。”

他视智慧为手段，我却视智慧为终极目标。再高超的智慧对他都没有多大用处。他目前的水平不仅能够找到解决人类经验王国中任何问题的最佳途径，还能解决许多超越人类经验的问题。他所需要的只是足够的时间来实施他的方案。

没有必要再讨论下去了。经过双方同意，我们开始了。

对我们来说，突然袭击毫无意义。当然，事先声明也不是出于骑士风度——即使知道动手时间，我们也不可能比不知道时更加警觉——不过是让不可避免的事成为现实而已。

通过交流，我们都对对方作出了推测，但这些推论中仍然存在缺失，存在空白。我们不知道对方在心理方面有什么发现，取得了什么进展。在这个方面，我们从未流露出一丝迹象，整个世界对我们这方面的发现毫无线索。

我开始了。

我集中意念在他身上激发两种自激效应。一种十分简单：急剧增高血压。如果不加以遏止，而是听任这种自激循环增强持续一秒钟以上，它就会将血压增高到中风的程度——也许高压400，低压300——他大脑的毛细血管就会爆裂。

雷诺兹立即觉察到了。从我们的交谈来看，他显然从来没有调查过在别人身上产生生物反馈循环自激的情况。尽管如此，他却立即明白了。他当即减慢心跳速度，扩张全身的血管。

可是，另一条更精妙的自激线路才是我的秘密武器。自从开始搜寻雷诺兹，我就一直在研制这个撒手锏。这一招会导致他的神经细胞急剧产生过量的神经传递阻挠素，阻止神经冲动穿过突触，进而关闭大脑活动。在这条自激线路上我施加的强度远远高于前一条线路。

雷诺兹抵御我的佯攻时，觉得注意力稍稍有点不集中，好像血压增高一样。转瞬间，他的身体开始自我放大所产生的效应。他惊骇地感到他的思维在逐渐变模糊。于是，他搜寻起因，很快他就会查明我的战术，但却没有仔细审视的时间。

一旦他的大脑功能降低到常人水平，我就能够轻易地操纵他的思维。采用催眠术，可抹掉他那超级意识所获得的大部分信息。

我观察他的身体语言，注意到他的智力在减弱。减弱的迹象清晰可辨，决不会错。

就在这时，倒退停止了。

雷诺兹稳住了。我惊呆了。他居然能够打破自激效应。他遏制住了我最厉害的进攻手段。

接着，他开始修复所遭受的创伤。尽管他的能力已经减弱，但还是能够恢复神经传递素的平衡。短短几秒钟，他完全恢复了。

他也同样看透了我。在我们交谈期间，他就推测出我研究过自激效应。趁着交流的机会，他瞒过我的耳目，找到了基本的防御措施。在我实施攻击时，他观察其具体细节，分析出化险为夷之道。真是火眼金睛，行动神速，神不知鬼不觉，我惊叹不已。

他承认我的功夫。“一种非常有意思的技术，让你这样全神关注自身的人用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没有看出预兆，它就——”突然，他发出一种不同的身体信号，我立刻辨认出来了。三天前，我在一家杂货店，他尾随在我身后，当时他使用的就是这个身体信号。杂货店的走道里挤满了人，我身旁有一个老年妇女，气喘吁吁地跟在她买的空气净化器后面，还有一个吸毒的瘦削的年轻人，穿了一件不断变换迷幻图案的幻彩衫。雷诺兹溜到我身后，有意将自己的意识转到黄色书摊上面。他虽然没有获得我的自激武器的信息，但确实对我的意识有了更详细的了解。

我预感到一种可能性。于是我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意识，在其要素中植入随机数，组合后的意识将不可预见。我现在的意识方式与往常大相径庭，雷诺兹怎么也不会猜中，他的心理武器丧失了用武之地。

我微微一笑。

雷诺兹也报以微笑。“你考虑过——”他突然打住。他要说话，我却无法预见他要说什么。接着，来了，轻得像耳语：“自我毁灭指令吗？格雷科？”

话一出口，我对他的推想中存在的一处空白被迅速填充，满溢出来。这处空白一经填充，他在我头脑中的形象立即大不一样。他指的是语词：一句话，一旦出口，便会摧毁听话人的意识。雷诺兹表示，那个传说千真万确。也就是说，每个大脑都有一个内置的触发器，对于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特定的句子，可以将他化为一个白痴，一个疯子，一个紧张症患者。而且，他声称知道能毁灭我的是哪一句话。

我立刻关闭全部感官输入，将它引向一个抗干扰的短期记忆缓冲器。接着，我编制出一个自我意识的模拟器，用来接受输入，慢速吸收。我的意识则作为高端编程者，间接检测模拟器。只有确认了感官信息是安全的，我才会实际接收。如果模拟器遭到毁灭，我的意识就会被隔离起来，我会顺着原来的路径，一步一步折回毁灭点，获取信息，重新编制我的意识。

雷诺兹说出我的名字时，我已经一切就绪；下一句话可能就是毁灭指令。此刻，我以一百二十毫秒的时间滞后接收我的感官输入。我再次审视我对人类意识的分析结果，以检验他的论断是否属实。

与此同时，我平静、淡漠地发出信息。“有什么高招就使出来吧。”

“别着急，还没到舌头上呢。”

我搜寻到了某个东西。我不禁咒骂自己，人类意识中有一道十分隐秘的暗门，可我的意识没有调校好，无法辨识。我的武器产生于对自身的观照，而他的武器却只有操纵他人者才能创造出来。

雷诺兹知道我已经建立起防御系统；他的触发指令是专门用来挫败我的防御系统的吗？我继续探测触发指令的性质。

“还等什么？”他胸有成竹，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不可能建立起有效的防御系统。

“猜一猜吧。”他太自鸣得意了。他真的能够这样轻易摆弄我吗？

现在，我能够从理论上描述触发指令对常人的影响了。仅仅一个指令就能让任何普通人脑沦为一片空白，但要抹去超级意识，却需要巧计智取。抹去意识的指令有明显先兆，我的模拟器会对我发出警报。可是，能让模拟器发出警报的先兆是我可以计算出来的，而毁灭指令本身，按其定义，应该是某种超出我想象的句子；我的超级意识在诊断模拟器的状态时会崩溃吗？

“你对常人使用过毁灭指令吗？”我开始测算需要什么东西才能生成一个特定的毁灭指令。

“用过一次，是对一个毒贩子做试验。随后，我一拳打在毒贩子的太阳穴上，把证据隐藏起来了。”

我豁然开朗。原来创造指令是一项浩繁的工作。创造触发指令，需要对我的意识了如指掌。我推测他对我究竟知道多少。就我能够重编程序来看，他了解得还不够，不过他或许另有观察技术，只是我不知道罢了。我深深地意识到，由于他对外界进行了研究，他比我占有优势。

“这种事你肯定得练习很多次。”

雷诺兹的内疚显而易见。要实施他的计划，不死更多人是不可能的。有普通人，还有几个他的超人助手。这些人一心希望达到更高境界，受这个欲望的诱惑，他们会干扰他的计划。发出指令后，他可能会重新给他们——或者给我——编程，使我们沦为他的仆人，心无旁骛，自我超级编程能力受到制约。死人是实施他的计划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没有自称圣人。”

仅仅是拯救者。

芸芸众生也许会将他看作一个独裁者，因为他们误以为他也是一个常人。庸人缺乏明智的判断，他们怎么也看不出他能胜任拯救世界的伟业。他对常人的判断具有远见卓识，而常人却无法将贪婪与野心等观念套用于超人身上。

雷诺兹以一种戏剧化的姿势举起手来，他食指前伸，似乎要强调一个论点。我的信息不够，看不出他的毁灭指令，所以暂时只能招架。如果我抵挡住了他的进攻，就有时间发动反击。

他竖起食指，说道：“领悟。”

起初我没有领悟。接着，恐怖的一刻——我领悟了。

他设计的指令不是为了宣之于口，甚至根本不是传感触发器。它是一个记忆触发器：该指令由一连串知觉组成，这些知觉单个是无害的，但他却将它们成批植入我的大脑，如同一颗颗定时炸弹。由这些记忆所形成的神经结构此时消解收缩，成为一个模式，形成一种心理形态，这个形态注定了我的死亡。我其实等于自己吐出了那一句言辞。

我的大脑立刻高速运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迅速。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自我毁灭意识。我竭力止住联想，可是这些记忆无法抑制。我的意识导致联想过程，这一过程正在发生，冷酷无情，不可遏制。我仿佛从高峰坠落，不得不目睹这个过程。

时间一毫秒一毫秒地过去了。我的死亡历历在目。

是雷诺兹经过杂货店的图像。还有那个年轻人身上穿的幻彩衫。幻彩衫上是雷诺兹编制的图像，它在我大脑中植入一个暗示，以确保我“临时”重置的感官输入模式仍然是敞开的。从未真正关闭。

没有时间了。只能飞快地重新以随机模式编织意识。这是绝望的挣扎，也许是走向自我毁灭。

刚踏进雷诺兹的屋子时，我听到过经过调制的奇特声音。我吸收了这个关键的暗示——在摆出防御姿态之前。

我的意识分裂了，但结论却愈来愈突出，愈来愈清晰。

是我自己亲手建立的那个模拟器。为了设计这一防御手段，我的感知力作出了改变，调整到最易受他那个触发指令影响的状态。

我承认他比我更富有创造力。这是他事业的吉兆。对于拯救者来说，实用主义远比唯美主义实用。

我不知道拯救世界以后他想做什么。

我领悟了那个词及其发挥威力的方式。接着，我死了。

[后记]

我写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我读大学时一位室友随口发出的一句感慨。当时他正在阅读法国存在主义大师萨特的小说《恶心》。小说的主人公发现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我那位室友纳闷，如果你从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中发现意义与秩序，那该是怎样一番景象。我认为，这种能力也就是一种非凡的洞察力，进而意味着超级智力。于是，我开始思考这样一个临界点，即从量变——更强的记忆力、更迅速的模式认知能力——到质变，到一种全新的认知模式。

此外，我还纳闷，有没有可能真正理解我们的意识是如何工作的？有些人用“你不可能亲眼看见你自己的脸”之类的比喻来断定我们不可能理解。但我觉得这种论断缺乏说服力。到头来，也许事实会证明，就“理解”与“意识”的某些方面而言，我们无法理解自己的意识——但要我信服这种观点，还需要更有说服力的论据。

王荣生 译

除以零

1

任何数字除以零，都不会得出一个有意义的数字来。因为除法被定义为乘法的逆转：如果你先除以零，然后再乘以零，理应得到开始那个数字。然而，乘以零只会得出零，不会得出任何别的数字。没有任何数字乘以零会得出非零的结果。因此，除以零的结果实际上是“无意义的”。

1A

里瓦斯太太进来的时候，雷内正望着窗外。

“才待了一个星期就要出院吗？都谈不上是真正的住院。老天知道，我可是非得长期待下去不可。”

雷内强作笑脸说：“我相信你不会待很久的。”里瓦斯太太爱在病房里指手画脚。大家都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做做姿态而已，但医生助手们对她还是留了点神，以免她偶然成功。

“哈。他们倒是巴不得我走。你知道如果你死在医院里，他们要负什么责任吗？”

“知道。”

“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们所担心的。始终是他们的责任——”

雷内没有理睬，目光又重新转向窗外，眺望一道烟雾横过天空。

“诺伍德太太？”护士叫道，“你的丈夫来接你了。”

雷内又向里瓦斯太太礼貌地一笑，然后离开了。

1B

卡尔再次签了名字，护士把表格拿去处理。

他记得他送雷内来住院时的情景，并想起第一次面谈时那些老套的问题。当时，他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是的，她是一名数学教授。你在《名人录》里可以找到她的名字。”

“不对，我是搞生物学的。”

以及：

“我落下了一盒我需要的载玻片。”

“不，她不可能知道。”

还有他预料中的问题：

“得过。那是大约二十年前我读研究生的时候。”

“不，我是试图跳楼。”

“不，当时我和雷内还不认识。”

如此等等，等等。

现在，他们确信了他能干可靠，便准备让雷内出院，接受门诊治疗。

蓦然回首，卡尔心不在焉地觉得有点吃惊。在整个面谈期间，除了短暂的一刻外，他没有丝毫似曾相识的错觉。和医院、医生、护士打交道的过程中，他的唯一感觉是麻木，是枯燥无味，是机械重复。

2

有一个著名的“证明”，得出一等于二。该证明的开始是定义：“假设a=1；假设b=1”，得出结果：“a=2a”，也就是说，一等于二。人们容易忽视的是，这个证明过程中将零作为被除数。在这一点上，该证明越过了雷池，使所有法则都彻底失效。允许除以零，不仅可以证明一和二相等，任何两个数字——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无论是有理数还是无理数——都可以是相等的。

2A

刚和卡尔回到家里，雷内就立刻走进书房，来到书桌跟前，将她的所有手稿面朝下扫成一堆。折腾期间，每当有一页纸面朝上，她就会情不自禁地退缩。她想干脆一把火把书稿烧了，但那样做只有象征意义。其实，只要对它们视而不见，效果是一样的。

医生也许会把这种举止描述成自我强迫性行为。雷内想起先前自己作为病人时在这些傻瓜的监护下所受到的屈辱，不禁皱起眉头。她想起自己作为有自杀念头的病人，被锁在病房里，受到医生助手们二十四小时的监护，还要接受医生的拷问。他们一副屈尊的派头，说的话枯燥又乏味。她不像里瓦斯太太，不会玩弄伎俩。其实那些伎俩很简单，只要说“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康复，但感觉好些了”，他们就会认为你差不多可以放出去了。

2B

卡尔站在门口注视雷内片刻，这才走过门廊。他回想起整整二十年前，他自己被放出来那天的情景。他的父母来接他，回家途中，他母亲唠叨了一些空洞无物的话，什么大家见到他会多么高兴呀等等。他竭力抑制住自己，才没有甩开母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他为雷内做的一切，正是他自己在被监护期间想得到的。尽管最初她拒绝见他，他还是每天都上医院来，以便她想见他时，他在身边。他们俩有时候交谈，有时候只是在医院里散散步。他没有发现自己做的一切有什么不对，而且他知道，她很高兴他这么做。

他确实作了种种努力，但他只觉得自己在尽义务而已。

3

伯特兰·罗素 [9] 和阿尔弗雷德·怀特海 [10] 在其合著的《数学原理》中，试图将形式逻辑作为数学的严谨基础。这部大作以他们所认为的公理开始，推演出愈来愈复杂的定理。到了第362页，他们已经建立了足够的定理，终于证明了“1+1=2”。

3A

七岁那年，雷内察看一个亲戚的房子，她着迷似的发现地板上铺的光滑的大理石地砖呈完美无瑕的正方形。一个一行，两个两行，三个三行，四个四行：地砖拼成正方形。无论你从哪面瞧去，形状都一样。更奇妙的是，每一个正方形都比前一个多出呈奇数的地砖。雷内获得了顿悟。结论很自然：这种形式具有一种内在的完美，由地砖那光滑、清凉的感觉所证实。还有，地砖彼此拼接，之间的线条严密得天衣无缝。她为这种精确性激动得浑身颤抖。

在往后的岁月里，她又获得了其他顿悟，其他成就。二十三岁就完成令人惊叹的博士论文，写的系列论文好评如潮。人们将她比作诺伊曼 [11] ，大学竞相笼络她。而她自己对这一切向来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那种完美的感觉，她学到的每一个定理都具有这种完美，与地砖一样实在，一样精确。

3B

卡尔觉得今日的他是在与劳拉相识之后才诞生的。他出院后闭门不见任何人，但一位朋友设法把他介绍给劳拉。最初，他将她拒之门外，但她理解他。他身心俱疲时她爱他，一旦他康复，她又让他自由。认识她之后，卡尔懂得了什么叫感应他人的心灵。他脱胎换骨了。

劳拉获得硕士学位后继续深造，与此同时卡尔也在大学攻读生物学博士学位。后来，他饱受各种精神危机和心脏疾病，但再也没有绝望过。

一想到劳拉这种人，卡尔就惊羡不已。自从读研究生以来，他就没有和她交谈过，这些年来她的生活怎么样？不知她爱上了什么人。他很早就认识到了这种爱是什么，不是什么。他对这种爱无比珍视。

4

十九世纪初叶，数学家们开始探索不同于欧几里得几何的几何学。这些新几何学得出了一些似乎荒谬的结果，但在逻辑上却没有矛盾。后来证明，非欧几何是与欧几里得几何学一致的相关学问，只要欧几里得几何学在逻辑上没有矛盾，非欧几何也就没有矛盾。

但要证明欧几里得几何学的一致性，这可难倒了数学家们。到了十九世纪末叶，所取得的成就至多证明：只要算术在逻辑上没有矛盾，那么，欧几里得几何学就没有矛盾。

4A

一开始，雷内只觉得这是个有点恼人的小麻烦。当时她穿过走廊，敲敲彼得·法布里希办公室敞开的门。“彼得，有空吗？”

法布里希将座椅从办公桌后推开。“当然有空，雷内，什么事？”

雷内走进去，心里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以前她从来没有向系里任何人请教过问题，都是别人向她请教。没有关系。“我想请你帮个忙。几周前我曾告诉你我正在研究的体系，还记得吗？”

他点了点头，“你想用这个体系来改写公理系统。”

“没错。是这样的，几天前我开始得出十分可笑的结论，现在我的体系也开始自相矛盾。请你看一看，好吗？”

法布里希的表情在意料之中。“你想——当然可以，我很高兴——”

“太好了。问题就出在头几页的例子里，其余的供你参考。”说着她递给他一扎薄薄的手稿，“我觉得如果让我给你从头到尾讲一遍的话，你可能会受我引导，只能得出和我相同的结论。”

“也许你说得对。”法布里希瞧了瞧头几页，“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完。”

“不着急。等你有空，看一看我的假设是否有模糊之处，诸如此类的问题。我还会继续研究的，到时候会告诉你我是否想出了新东西。好吗？”

法布里希微笑道：“你准会今天下午就过来，告诉我你已经发现了问题。”

“恐怕不会，需要换一个人才能发现问题。”

他摊开双手。“我试试吧。”

“谢谢。”法布里希不大可能充分理解她的体系，但她只需要某个人来检查公式的细节问题就行了。

4B

卡尔是在一位同事举行的聚会上与雷内相识的。他被她那张脸吸引住了。那是一张异常平庸的脸，大多数时间不苟言笑，但在那次聚会期间，他看见她两度微笑，两度皱眉。看她笑时觉得她不会皱眉，看她皱眉时又觉得她不会笑。卡尔很吃惊；他能够辨认出什么样的脸经常微笑，什么样的脸经常皱眉，但是对她那张脸，他却捉摸不透。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了解雷内，读懂她的表情。不过，这无疑是值得的。

此时，卡尔坐在书房里的安乐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最新一期的《海洋生物学》杂志，他在倾听雷内在客厅对面她自己的书房里揉皱纸张的沙沙声。整个晚上她都在工作，可以感觉出她愈来愈焦躁不安。不过他进去察看时，她又板起平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丝毫看不出什么来。

他将杂志放到一边，再次起身走到她的书房门口。只见书桌上摊开一册书，书页上布满难以辨识的公式，点缀着用俄语写的评注。

她浏览着一些资料，难以觉察地皱皱眉，啪的一声合上。卡尔听见她嘀咕了一声“没用”，然后将书放回书架。

“这样下去你会弄出高血压的。”卡尔取笑道。

“别以我的保护人自居。”

卡尔吃了一惊，“我没有。”

雷内转身瞧着他，怒目相对。“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工作有效率，什么时候没有。”

心一凉。“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他退了出去。

“谢谢”说完，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书架上。卡尔离开了，竭力揣测她的瞪视的含义。

5

在一九〇〇年举行的国际数学大会上，大卫·希尔伯特 [12] 列出了二十三个悬而未决的重大数学问题。他列出的第二大问题是请证明算术在逻辑上的一致性。这个问题一旦被证明，就将保证高等数学许多内容的一致性。就本质而言，这个证明所能保证的是这一点：不可能证明一等于二。认为这个问题具有重大意义的数学家寥寥无几。

5A

法布里希还没有开口，雷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要命的东西。还不大会走路的幼儿会把不同断面的积木嵌进不同形状的槽子里，你知道那种玩具吗？读你的形式体系，就好像观看一个人把一块块积木滑进木板上的每一个洞里，每一次都做得天衣无缝。”

“这么说来，你发现不了错误？”

他摇摇头。“发现不了。我滑进了和你相同的套路，只能用你的方法思考这个问题。”

雷内却已经不在老套路上了；她另辟蹊径，想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路子来解决这个问题，但却仅仅证明了原先的体系确实存在矛盾。“不过，还是谢谢你费心了。”

“你要另外找人看一看吗？”

“是的。我想寄给伯克利的卡拉汉看看。去年春天那次会议以来，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法布里希点了点头，“他上次发表的一篇文章真的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如果他发现了问题，请一定告诉我。我很好奇。”

雷内会用比“好奇”更强烈的字眼来形容她自己的心情。

5B

雷内对自己的研究感到绝望了吗？卡尔知道她从来不觉得数学真的困难，而只把它当成一种智力挑战。难道她是第一次遇到无法突破的难题？或者说，数学本身就是无解的吗？严格说来，卡尔自己是一个实验主义者，并不真正懂得雷内是怎么创造新的数学体系的。虽说听上去有点傻，但是——她是灵感枯竭了吗？

雷内是成年人，不会像神童那样，因为发现自己正在成为平庸的成年人而感到幻灭的痛苦。另一方面，许多数学家在三十岁之前就达到事业的巅峰。虽然她离三十岁还有几年，但也许她对这个年龄界限逼近自己而感到焦虑。

似乎不大可能，他又漫无边际地想了其他几种可能性。她会不会对学术感到愈来愈悲观？是对自己的研究过于专业化而感到悲哀吗？再不然，纯粹是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厌倦了吗？

卡尔并不相信这些焦虑是雷内行为古怪的原因。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肯定会发现蛛丝马迹。但他现在得到的印象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令雷内感到苦恼的无论是什么，反正他猜不透。这使他感到烦恼。

6

一九三一年，库尔特·哥德尔 [13] 证明了两大定理。第一个定理实际上表明：数学包含或许是真实的，但在本质上却无法证明的陈述。甚至简单如算术的形式系统也可以包含精确、有意义，而且似乎是真实无疑的陈述，但却无法用形式方法加以证明。

他的第二个定理表明：断言算术具有逻辑上的一致性，这就是上面所说的那种陈述之一，采用算术公理的任何方法都不能证明其真实性。也就是说，作为一种形式系统的算术无法保证不会得出一等于二这样的结果。这样的矛盾也许永远不会遇到，但却无法证明绝对不会遇到。

6A

卡尔再次走进雷内的书房。她站在书桌前，抬头看他。他鼓起勇气说：“雷内，显然是——”

她打断他，“你想知道我烦恼的原因吗？好吧，我告诉你。”说着便拿出一张白纸，在书桌前坐下，“等一下，这需要一点时间。”卡尔又张开嘴，但雷内挥手示意他保持沉默。接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写起来。

她画了一条线，穿过纸的中央，将纸分成两栏。然后，她在一栏的顶部写下数字1，另一栏的顶部写下数字2。接着她在这两个数字下面迅速地画了一些潦草的符号，又在这些符号下面把它们扩展成一串串别的符号。她边写边咬牙切齿，写下那些文字时，感觉好像她正用指甲刮过黑板似的。

写到纸的三分之二左右时，雷内开始将长串长串的符号缩短成连续的短串符号。她心里想，现在要到关键处了。她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大，下意识地放松握在手中的铅笔。在她写出的下一行上，符号串变成一样的了。接着，她重重地画了个“=”号，横过纸的底部中心线。

她将纸递给卡尔。他望着她，表示看不懂。“看一看最上面吧。”他照办了，“再看一看最下面。”

他眉头紧锁。“我还是看不懂。”

“我发现了一种体系，可以使任何数字等于任何别的数字。这张纸上就证明了一和二是相等的。你随便挑两个数字，我都可以证明它们是相等的。”

卡尔似乎竭力在回忆什么。“里面肯定出现了以零为被除数的情况，对吗？”

“不对。没有不符合规则的运算，没有不严谨的术语，没有想当然假定的独立公理，全都没有。证明过程绝对没有采用任何规则禁止的东西。”

卡尔摇了摇头。“等一下。显然一和二是不相等的。”

“但在形式上它们是相等的，证明就在你手里。我使用的一切方法都是绝对无可争议的。”

“但你得出了一个矛盾的结果？”

“说对了。也就是说，算术作为一种形式系统，是不一致的。”

6B

“你找不出错误来，这就是你的意思吗？”

“不对，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个才焦头烂额的吗？证明本身并没有错误。”

“你的意思是说，用的方法都是对的，结果却出了错？”

“正确。”

“你肯定——”他戛然而止，却太晚了。她瞪着他。她当然可以肯定。他想知道她到底想得出什么结论。

“你懂吗？”雷内道，“我已经推翻了大半个数学，这门学问全都没意义了。”

她焦躁起来，几乎快发疯了。卡尔小心翼翼地选择字眼，“你怎么能这么说？数学仍然有用。科学和经济并不会因为你这个领悟而突然崩溃的。”

“这是因为他们使用的数学纯粹是骗人的把戏，是一种口诀式的小玩意儿，跟用指关节来计算哪些月份有三十一天一样。”

“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现在，数学与现实绝对毫无关系。且不说像虚数或者无穷小数之类的概念，就连该死的整数加法都跟用指头计算毫无关系。你用指头计算，一加一始终等于二，但在纸上我可以给你无穷多的答案，这些答案全都同样有效，这也意味着它们全都同样无效。我可以写出你见过的最优美的定理，但它却不过是一个瞎扯淡等式。”她苦笑起来，“实证主义者曾经说一切数学都是同义反复。他们错了；数学是自相矛盾。”

卡尔试了试另一种方式。“等一下。刚才你提到的虚数这类想象出来的概念，大家不也一样接受了吗？现在不也可以这样吗？数学家们曾经相信虚数没有意义，可是现在它们成了数学的基础概念。情况完全是一样的呀。”

“不一样。当时的解决方法只是扩展语境，用在这里不起作用。虚数给数学增添了新的内容，而我的形式系统却是给已经存在的东西下定义。”

“但是，如果你改变语境，从不同的角度探索——”

她翻了个白眼。“不可能！这个体系是从和加法一样明白无误的公理得出的结果，无法绕过。我可以担保。”

7

一九三六年，格哈德·根岑 [14] 提出了一种对算术一致性的证明，可是要作出证明，他需要采用一种有争议的方法，即人们所知道的超限归纳法。这种方法不属于正常的证明方法，因此似乎难以恰当地保证算术的一致性。根岑所做的是使用可疑的方法来证明显而易见的东西。

7A

卡拉汉从伯克利大学打电话来说他也不能雪中送炭，但表示愿意继续研究她的论文，似乎她触及了某种本质的，而又令人不安的东西。他想知道她是否打算发表她的形式体系，如果这个体系的确包含他们两人都无法发现的错误，数学界肯定会有其他人能够发现。

雷内几乎没有听他说话，只是嘀咕以后会打电话联系他。近来，她与人讲话很困难，尤其是那次与卡尔争论以来，情况更糟糕。系里的同事们都尽量避开她。她显得心不在焉。前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发现了一种形式体系，可以使她将主观概念转换成数学语言，然后，她证明了生与死是相同的。

有一种可能性让她十分惊恐：她可能正在失去理智。她的思维肯定已不再清晰，这与失去理智已经相差无几了。

她责备自己，你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女人。哥德尔证明他的不完全定理后自杀了吗？

但是，哥德尔的定理是优美的，让人肃然起敬，是雷内所见过的最优美的定理之一。

而她自己的证明却嘲讽她，讥笑她。就好像益智书中的一道难题，它说：这下我可把你难住了。你跳过这个错误，查看自己在哪儿出了问题，结果绕了一圈又兜回来，那个难题再一次对你说：又把你难住了。

她估计卡拉汉也会考虑她的发现对数学的意义。数学的许多内容并没有实际用处，她的理论也可以仅仅作为一种形式而存在，研究它只是为了它所包含的智力美。但这是不能持久的。自相矛盾的理论实在太无意义了，绝大多数数学家只会厌恶地置之不理。

使雷内真正感到恼火的是她自己的直觉出卖了她。那个该死的定理大有道理。它以自己怪异的方式给人一种感觉：它是正确的。她理解它，知道它是真实的，并且相信它。

7B

想到她生日那天的情景，卡尔微笑起来。

“我不相信！你怎么可能知道？”她手里抱着一件毛衣跑下楼来。

去年夏天，他们俩在苏格兰度假。爱丁堡一家百货商店有一件毛衣吸引住了雷内的目光，但当时她没有买。于是他订购了这件毛衣，放在她的梳妆台抽屉里，等那天早晨给她一个惊喜。

“你这个人太容易被人一眼识破了。”他取笑她。夫妻俩都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还是喜欢这样告诉她。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差点两个月。

现在情况不同了，需要改变一下做法。卡尔走进雷内的书房，发现她正坐在椅子上眺望窗外。“猜一猜我为我们俩搞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来。“什么？”

“周末游。我在比尔特莫尔订了一套房间。我们可以放松放松，什么都不做——”

“请别说下去了。”雷内说，“卡尔，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想让我们做点愉快的事情，好让我散散心，不去想这个形式体系。但这不起作用。你不知道我承受的是什么样的压力。”

“算了吧，算了吧。”他拉住她的手，想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可是她挣开了。卡尔稍站片刻，突然，她转过身来，死死盯着他。

“我想吃安眠药，这你知道吗？我几乎希望自己是一个白痴，用不着去思考形式体系。”

他大吃一惊，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至少可以尝试离开一段时间，为什么不呢？有益无害呀，说不准能分散你的心思呢。”

“没有什么可以分散我的心思。你不明白。”

“那就解释给我听吧。”

雷内呼出一口气，转身想了一下。“这就像我看见的一切都在向我大喊大叫那个矛盾。”她说，“现在我一直在给不同的数字画等号。”

卡尔陷入了沉默。突然间，他懂了。“这就好像面对量子力学问题的古典物理学家们。仿佛你一直相信的理论给取代了，而新的理论又没有意义，但不知怎么回事，所有证据却都支持这种新理论。”

“不对，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她几乎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这与证据没有丝毫关系；这完全是先验的。”

“怎么没关系？你的推理和证据之间互相矛盾，这不正是你的问题吗？”

“基督呀，你在开玩笑吗？我测算一和二相等，现在我的直觉也告诉我它们相等。我脑子里再也没有不同数量这个概念了，它们对我来说全都是相同的。”

“你不是这个意思吧。”他说，“事实上谁也不可能经历这种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能够经历什么呢？”

“我在尽力去理解。”

“别操那份心了。”

卡尔失去了耐心。“那好吧。”说着他走出房间，取消了预订。

从那之后，夫妻俩彼此寡言少语，只有必要时才说话。三天后，卡尔把他需要用的一盒载玻片落在家里，便驱车回家取，到家后发现桌子上有一张妻子的留言条。

接下来，卡尔产生了两个直觉。他飞奔穿过房子，边跑边纳闷她是否从化学系搞到了氰化物。就在这时，他产生了第一个直觉：他意识到因为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她做出这种事，所以对她没有什么同情之类的感受，没有任何感受。

当他一边猛敲卧室门，一边向屋里的她吼叫的时候，他产生了第二个直觉：一种记忆错觉。这种情形似曾相识，却又逆反得荒谬。他记得自己曾经待在一座建筑物房顶的一道锁着的门内，听见一位朋友在外面一边猛力敲门，一边向他吼叫别寻短见。此刻他站在卧室门外，听见她羞愧地瘫倒在地板上哭泣，与他当年待在门里面时的情形毫无二致。

8

希尔伯特曾经说过：“如果连数学思维都有缺陷，我们还能在哪里找到真理与确定呢？”

8A

雷内暗自纳闷：她自杀未遂会给自己的一生蒙上阴影吗？她把书桌上的论文整理好。从此以后，人们会下意识地把她视为行为反复无常的人吗？她从来没有问过卡尔他是否也有过这种焦虑，也许是因为不愿对他提起当年他自杀的事。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任何见到他的人都会立刻知道他是一个健全的人。

然而，雷内却不能说自己是个健全的人。眼下，她不能理性地讨论数学，而且不敢肯定将来她是否能够恢复理智。现在，如果她的同事见到她，会不会说她已经丧失了数学才华？

做完案头的工作，雷内离开书房，走进起居室。她的形式体系传遍数学界后，将彻底动摇根深蒂固的数学基础，但是只有少数人会受到她这样的影响。大多数人会像法布里希一样，机械地理解她的证明，被它折服，但仅此而已。能同她一样感受深切的只有那些能够真正领会其中的矛盾，并能够凭直觉感知这种矛盾的人。卡拉汉就是其中的一位。她心想，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他会如何对付这个矛盾。

雷内用手指在铺满灰尘的茶几上画了一条曲线。如果是在以前，她可能会确定曲线的参数，分析曲线的一些特点。而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了。她的想象力简直崩溃了。

同许多人一样，她以前一直以为数学并不从宇宙那里获得意义，而是赋予宇宙以意义。物理实体无所谓大或者小，无所谓相同或者不相同，它们纯粹是存在。数学是完全独立的，它实际上赋予这些物理实体以语义，提供范畴和关系。它并不描述任何内在的品质，仅仅提供一种可能的阐释。

然而，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数学一旦从物理实体分离出来，就不一致了，而一种形式理论如果不一致，就变得毫无意义。算术是经验主义的，仅此而已，引不起她的任何兴趣。

那么，现在她改行干什么呢？她知道曾经有个人放弃学术研究去卖手工皮革制品。她需要一段时间重新找回自我，而这正是卡尔一直努力帮助她做的。

8B

卡尔的朋友中有两个女人，马琳和安娜，她们俩也是知心好友。几年前，马琳曾经想自杀，她并没有寻求安娜的帮助，而是求助于卡尔。有几次，卡尔和马琳坐在一块儿，通宵达旦，或促膝谈心，或默默相视。卡尔知道安娜一直对他和马琳之间的心灵相通有一点儿嫉妒。他究竟有什么奥妙，能走进马琳的心灵，对此安娜一直感到纳闷。其实答案很简单。这就是同情与共鸣之间的差异。

卡尔一生不止一次在类似的情况下给予他人安慰。不用说，他为自己能够帮助他人感到高兴，但还不止这个。他觉得替别人设身处地，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人，这种感觉很好。

迄今为止，他一直有理由认为富有同情心是他的本性。他珍视这一点，觉得自己如果不能与他人产生共鸣就一无是处。可是，现在他却遭遇到他前所未遇的事情，在这件事面前，他平时的本能不起任何作用了。

如果有人在雷内生日那天告诉他，两个月后他就会有这种感觉，那他只会一笑置之。当然，这种事情有可能会在几年后发生，卡尔知道时间的力量。可是两个月？

结婚六年后，卡尔对雷内的爱淡漠了。他憎恶自己有这个想法，但事实是她变了，现在他既不理解她，也不知道如何设身处地替她着想。雷内的理智和情感交织在一块，密不可分，因而她的情感也令他不可捉摸。

随之而起的是自我宽恕的条件反射。他这样想：你不可能要求别人在任何危机中都始终如一地支持你。如果一个人的妻子突然患了精神病，那么她丈夫离开她是一种罪恶，但却是情有可原的。厮守在妻子身边就意味着接受一种不同的关系，这种关系并不适合每一个人，所以卡尔绝不谴责这种处境下的任何人。然而，始终存在一个没有提出来的问题：我怎么办？而他的回答始终是：我要待下去。

伪君子。

最糟糕的是，他曾经也有过同样的遭遇。他曾经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曾经折磨过别人的忍耐力，有人始终如一地呵护他。他离开雷内是不可避免的，但那将是一种他永远不可能宽恕的罪恶。

9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曾经说过：“只要数学定理描述现实，它们就不是确定的；只要它们是确定的，就不描述现实。”

9A=9B

卡尔在厨房里剥豆子准备晚餐时，雷内走进来说：“可以和你谈一下吗？”

“没问题。”夫妻俩坐在餐桌旁。她故意眺望窗外；这是她即将开始严肃谈话时的习惯。他突然对她要说什么害怕起来。在她完全康复之前，他并不打算告诉她他要离开，而她康复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现在还为时过早。

“我知道我们一直没有明说——”

别，他暗自祈祷，别说出来，请别说。

“——不过，有你守在我身边，我真的十分感激。”

一针见血，卡尔闭上眼睛。谢天谢地，雷内依然望着窗外。情况将变得非常非常糟糕。

她仍然在说：“一直萦绕在我脑际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丝毫不像我所想象的一切。如果那是常见的抑郁，我知道你会理解的，而且我们可以对付。”

卡尔点了点头。

“可是，情况是这样的，我几乎像一个在证明上帝并不存在的神学家。我并不只是怀有这种担心，而是知道这是事实。这听起来很荒唐吗？”

“不。”

“我无法向你表达这种情感。这曾经是我深信不疑的东西，但现在它却不是真实的，而且还是我自己证明出来的。”

他张开嘴，想说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他与她有同样的感受。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这种感应将使他们分离，而不是凝聚在一起，所以他不能告诉她。

[后记]

有一个著名的公式：eπi+1＝0。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公式可以推导出什么来时，我吃惊得合不拢嘴。让我详细解释一下。

我们最推崇的是这样的小说结尾：出乎意料，却又无可避免。当然，我们也知道，所谓无可避免，其实并不真的是无可避免，只是由于作者的才能，我们才觉得这种结局无法避免。

再回头看上面那个公式。它才是真正的出乎意料。你很可能会无数次摆弄e、π和i的值，却意识不到其中的机关。在这种情况下，你就会觉得这个公式是无可避免的，它只能这样，这时你就会产生一种敬畏，好像你突然发现了一个绝对真理。

今后，也许会有人证明数学其实并不具备人们一直相信它具备的一致性，所谓数学的美只是虚幻。在我看来，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煞风景的事了。

王荣生 译

七十二个字母

罗伯特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很简单，是个只能向前走的黏土玩偶。每次父母在屋外花园款待宾客，讨论维多利亚登基和宪章派改革，罗伯特就跟着玩偶穿行于家宅的走廊里，遇到拐弯时帮玩偶转向，或者把它送回开始的地方。玩偶不会执行命令，也不呈现任何知觉；若是遇到墙壁，黏土小人儿只会一直向前踏步，直到将两臂和双腿碾成奇形怪状的鳍肢。有时候罗伯特会看着它那么做——纯粹为了逗自己开心。等玩偶的四肢彻底没了形状，他就捡起玩偶，掏出名字，让玩偶在迈步的当口停下动作。接下来，他把玩偶的身体重新揉成一团，在木板上摊平，捏成另一个人形，或者一条腿畸形，或者两条腿长短不同。他把名字塞回去，玩偶一起来就跌倒，拖着身体转圈。

罗伯特喜欢的并不是捏泥人，而是勘测这个名字的极限。他想弄明白这具躯体改造到什么程度才无法被名字驱动。为了节省捏泥人的时间，他很少添加装饰性的细节；他对泥人躯体的改造仅限于测试名字的需要。

他的另一个玩偶用四条腿走路。这个躯体很漂亮，是匹栩栩如生的瓷马，但罗伯特更感兴趣的是拿它的名字做试验。这个名字能执行“开始”和“停下”命令，有足够的知觉避开障碍物，罗伯特尝试着将这个名字插进他自己造物的躯体里。但这个名字对躯体的要求更加确切，他无法捏出可以让它驱动的黏土躯体。他分别塑造了四条腿，然后粘在躯体上，但他无法完全抹去接缝；名字不认为这具躯体是个连续的整体。

他仔细查看两个名字本身，寻找将二足躯体和四足躯体区分开和允许躯体执行简单命令的可置换要素。但两个名字看起来迥然不同；两小块羊皮纸上都刻画了七十二个小小的希伯来字母，一行六个，排成十二行，字母的顺序在他眼中完全杂乱无章。

***

四年级学生罗伯特·斯特拉顿和他的同学们安安静静地坐在课堂上，特里维廉大师在几排桌椅之间缓缓踱步。

“朗戴尔，名字的律条是什么？”

“一切事物都是神的映像，因此，呃，所——”

“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索伯恩，来讲讲什么是名字的律条吧。”

“由于一切事物都是神的映像，因此一切名字都是神名的映像。”

“物体的真名是什么？”

“真名反映了神名，正如物体反映了神。”

“真名的作用是什么？”

“赋予物体以神力的映象。”

“正确。哈利威尔，署名的律条是什么？”

自然哲学课到中午才结束，不过今天是星期六，所以剩下的时间不用听从教诲。特里维廉大师宣布下课，切尔滕纳姆学校的男孩们于是散去。

罗伯特回了趟宿舍，然后和他的朋友莱诺尔在操场边碰头。“这么说，等待结束了？就是今天了？”罗伯特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

“那就快走吧。”两人踏上去莱诺尔家的一英里半路程。

在切尔滕纳姆学校的第一年里，罗伯特和莱诺尔几乎没有交往；莱诺尔是走读生，而罗伯特和所有寄宿生一样，对走读生抱有怀疑。有一次，纯粹出于巧合，罗伯特在假期参观大英博物馆的时候遇到了莱诺尔。罗伯特热爱博物馆：脆弱的木乃伊，巨大的石棺；鸭嘴兽填充标本，盐渍的美人鱼；象牙、驼鹿角和独角兽的角挂在墙上。那天他参观的是元素精灵展，正在看解释为何火蜥蜴未能参展的卡片时，他忽然认出右边盯着罐子里水精灵看的孩子是莱诺尔。攀谈之后，两人发现他们都对科学感兴趣，于是就这么变成了好朋友。

两人走在路上，踢着一块大鹅卵石传来传去。莱诺尔飞起一脚，石块从罗伯特的脚踝之间钻了过去，莱诺尔哈哈大笑。“真是一秒钟也坐不住了，”他说，“再多一个律条，我非得崩溃不可。”

“他们何必费神管这门课叫自然哲学呢？”罗伯特说，“不如承认又是一门神学课好啦，一了百了。”两人最近买了一本《命名法男孩指南》，书里说命名师已经不再抱着神和神名不放了。最近的思潮认为，不仅存在具象的宇宙，还存在语义的宇宙，将物体和与之匹配的名字结合在一起，就能同时实现两者的潜能。对于一个特定物体来说，并不只有一个“真名”。依其具体形状而定，一个物体或可与多个名字相配，也就是所谓的“佳名”。反过来，单独一个名字也能适应物体形状的显著变化，他小时候的走路玩偶早就证明了这一点。

他们赶到莱诺尔家，跟厨师打招呼说很快就来吃午饭，然后冲向屋后的花园。莱诺尔将花园里的工具棚改造成了实验室，他在这里做各种实验。罗伯特通常隔几天就来坐一坐，但最近莱诺尔一直在做什么秘密实验，直到今天才肯让罗伯特见识一下成果。莱诺尔请罗伯特在外面等候，他自己先进去，然后才招呼罗伯特进来。

棚子里四面贴墙摆着长长的架子，架子上放满了一排排小药瓶——塞得紧紧的绿色玻璃瓶——以及各式各样的岩石和矿物标本。遍布污渍和灼痕的台子占据了狭窄空间的最中央，台子上是莱诺尔最新的实验器材：一个固定在支架上的葫芦形蒸馏瓶，底部泡在装满水的盆里，盆子放在三脚架上，底下有一盏点燃的油灯。盆里还插着水银温度计。

“看。”莱诺尔说。

罗伯特凑过去查看蒸馏瓶里的东西。刚开始似乎只是泡沫而已，就像从啤酒杯边缘淌下来的一团酒沫。更仔细地端详之后，他意识到他以为是水泡的东西其实是闪着微光的格栅上的一个个网格。泡沫里是一个个雏形人：精子里的微小胚胎。分开看，它们的躯体是透明的，但合起来，鳞茎状的头部和细绳般的四肢就构成了密集的白色泡沫。

“你朝罐子打手枪，然后给精子保暖？”他问，莱诺尔推了他一把。罗伯特笑着举起双手讲和。“老天，说真的，奇迹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莱诺尔平静下来，答道：“说到底就是个平衡问题。你要保证最适合的温度，没错，但如果想让它们成长，就还得保证合适的营养物比例。混合物太稀薄，它们就会饿死。太浓稠，它们又会过度活跃，开始互相争斗。”

“不是说笑吧？”

“是真的，不信就自己查资料好了。精子之间的争斗会导致畸形。如果进入卵子的是受损的胚胎，生下来的孩子就是畸形儿。”

“我还以为那是因为怀胎的母亲受惊了呢。”罗伯特勉强能辨认出一个个胚胎里蠕动着的微小人形。他意识到泡沫之所以在缓缓搅动，正是因为这种集体运动。

“那只是针对某几种残疾类型而已，例如多毛和胎记。而那些缺胳膊少腿或四肢畸形的，是因为在还是精子的时候参与了争斗。所以你提供的营养物不能太浓，特别是在它们无处可去的情况下；精子会陷入狂暴。那样它们很快就会死个精光。”

“你能让它们存活多久？”

“恐怕没多久，”莱诺尔说，“如果无法接触卵子，就很难让它们保持存活。有篇文章说法国有个精子长到了拳头大小，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器材。我只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罢了。”

罗伯特盯着泡沫，想起了特里维廉大师灌输给大家的预成律条：一切活物都是在很久以前同时被创造的，今日出生的仅仅是以往的细微之物放大后的结果。尽管看起来是新近刚创造的，但雏形人早就存在了无数年岁；在整个人类历史之中，它们一直栖息在一代代先祖体内，等待机会诞生出世。

事实上，等待诞生的不只是它们；他本人在出生前肯定也等待过。如果做试验的是罗伯特的父亲，罗伯特看见的小小人形就将是他未能出生的兄弟姐妹。他知道它们在接触卵子前并没有知觉，但还是禁不住琢磨，它们若是有知觉的话会有什么念头。他想象着自己躯体的知觉，每一根骨头和每一个器官都柔软透明如明胶，和无数一模一样的兄弟姐妹粘在一起。那会是什么样呢？隔着透明的眼睑张望，意识到远处的大山其实是个人，认出那是它的兄弟？如果它知道只要能钻进卵子，就可以变得和那尊巨像一样庞大，一样坚固，那会怎样呢？难怪它们要争斗不休。

***

罗伯特·斯特拉顿在剑桥三一学院时还在学习命名法。他研究几个世纪前写成的卡巴拉文本，那时候命名师叫ba’alei shem，自动机叫golem，奠定了命名科学基础的文本有：《创造之书》、沃尔姆斯的以利亚撒 [15] 的《秘中之秘》和阿布拉菲亚 [16] 的《将来世界的生命》。接着他开始钻研将字母排列技法置于更广泛的哲学和数学语境之中的炼金术专著：尤依 [17] 的《大术》、阿格里帕 [18] 的《秘教哲学》和迪伊 [19] 的《象形文字的单子》。

他学到每个名字都是几个称号的组合，每个称号都阐明一种特性或能力。将描述所需特性的全部词语进行汇编得到称号，包括现存和已灭绝的各种语言中的同源词和原型词。通过有选择地代换其中的字母并改变顺序，你能从这些字词中提取出共同的基本要素，那就是这种特性的称号。在有些情况下，称号可用作三角测量的基准，帮助人们推导任何语言都没有描述过的特性的称号。整个过程不但依赖规则，也需要直觉；选择最适合的字母排列这种技能是无法传授的。

他还研究了当代的名字组合和分解技法，组合是将一组洗练但有唤起能力的称号打碎混合成由看似随机的字母序列构成的名字，分解是将名字拆分成组成名字的一个个称号。不是每一种组合方法都有与之匹配的分解手段，一个强有力的名字在因子化后得到的一组称号有可能异于当初用来生成这个名字的那一组称号。有些名字抗拒因子化，命名师还在研究各种新技法，以揭穿其中的奥妙。

命名学在这个时期经历了某种革命。长久以来，一直存在着两类名字，一类用于驱动躯体，一类起着护符的作用。健康护符保护佩戴者远离伤害和疾病，其他护符能使家宅防火或海船免灾。但最近这两类名字的界限开始模糊，得到的结果令人兴奋。

新近兴起的热力学建立了热和功之间的转换关系，解释了自动机如何通过吸收环境热能获取动能。一位柏林的命名师基于对热的新理解发明出了新的护符，能让一具躯体在一个地方吸收热能，然后到另一个地方释放出来。比起用挥发性液体蒸发制冷，使用这种护符的冰箱更加简单和高效，也就拥有更广阔的商业应用前景。类似的护符也大大改善了自动机，例如一位爱丁堡的命名师研究出了防止物品遗失的护符，他以此注册了一种家用自动机的专利，这种自动机能将物品放回指定的位置。

斯特拉顿毕业后定居伦敦，在英国最顶尖的自动机制造商科德制造公司担任命名师。

***

斯特拉顿最新制造的自动机——用熟石膏浇注而成——落后几步跟着他走进工厂大楼。这是一幢庞大的砖石建筑物，整个屋顶都是天窗；半幢大楼用于浇铸金属，另外半幢用来生产陶瓷制品。两边各有一条蜿蜒小径，连接一个个房间，一个房间一道工序，原材料从头走到尾就成了自动机。斯特拉顿和他的自动机走进了陶瓷厂房。

他们走过一排混合黏土的矮罐。不同的罐子装着不同等级的黏土，从最常见的红土到最精细的白色高岭土都有，很像盛满液体巧克力或厚奶油的大杯子；但强烈的矿物味道打破了这个幻觉。搅拌黏土的桨叶通过许多齿轮连接在动力轴上，动力轴有整个厂房那么长，就安装在天窗底下。厂房的尽头是自动机引擎：铸铁巨人不知疲倦地摇动曲柄，驱使齿轮转动。走过巨人的时候，斯特拉顿感觉到丝丝凉意，因为引擎正在从周围吸收热能。

下一个房间放着用于浇注的模具。墙边摞着许多白垩色的外壳，上面是各种自动机的反向轮廓。在厂房的中央，穿着围裙的熟练工雕刻师或单独或成对地加工着一个个茧囊，自动机将从中破壳而出。

离他最近的雕刻师正在装配模具，要浇注的是推车手：一个宽脑袋的四足自动机，用来在采矿场推装矿石的小车。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问：“您要找什么人吗，先生？”

“我是来见威洛比大师的。”斯特拉顿答道。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他应该马上就到。”雕刻师埋头继续做事。哈罗德·威洛比是一级雕刻大师；斯特拉顿想请教大师如何设计可重复使用的模具来浇注自动机。趁着等待的当口，斯特拉顿无所事事地漫步于模具之间。他的自动机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准备执行下一道指令。

威洛比从金工车间的门进来，铸造的热气烤得他面颊绯红。“很抱歉，斯特拉顿先生，我迟到了。”他说，“这几周我们一直在准备制造一个大型青铜自动机，今天是浇铸的日子，这种时候可不能撇下小伙子们走开。”

“完全理解。”斯特拉顿答道。

威洛比没有浪费一秒钟，径直走向新的自动机。“这就是你让莫尔忙活了好几个月的东西？”莫尔是帮助斯特拉顿完成工作的熟练工。

斯特拉顿点点头，“那孩子活干得很不错。”莫尔按照斯特拉顿的要求制作了无数个躯体，基调相同，细节上有所变化：先将塑形黏土添加到骨架上，然后浇注石膏，供斯特拉顿测试一个个名字。

威洛比打量着这具躯体。“有些细节很漂亮，看起来并不复杂嘛——咦，等一等。”他指着自动机的双手：不是传统的桨叶或连指手套形状，而是能在表面上看见凹槽，这说明这双手有指头——完整的指头，每只手都有一根大拇指和四根单独分开的手指。“你不是想说它们都能动吧？”

“正是如此。”

威洛比的怀疑写在脸上。“动给我看看。”

斯特拉顿命令自动机。“伸缩手指。”自动机摊开双手，轮流收缩伸直每根手指，然后将双臂放回身体两侧。

“恭喜你，斯特拉顿先生。”雕刻师说。他蹲下去，更仔细地查看自动机的手指。“要让手指的每个关节在名字的驱使下都能活动？”

“正是如此。能为这样的形体设计一套拼块模具吗？”

威洛比弹了几下响舌。“有点麻烦，”他说，“每次浇注最好都用废弃的模具。就算是拼块模具，对于陶瓷来说也还是非常昂贵。”

“我认为这笔费用值得花。请允许我演示一下。”斯特拉顿命令自动机，“浇注一个躯体；使用那边的模具。”

自动机挪着步子走到墙边，捡起斯特拉顿所指的几块模具：这是陶瓷小信使的模具。几个熟练工停下手里的活计，望着自动机走到工作区。自动机将几个组件拼起来，用细绳捆紧。几位雕刻师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动机的手指运动：将细绳的末端绕个圈，再穿过去，打成一个结。接着，自动机将装配好的模具竖起来，去拿装黏土的罐子。

“够了。”威洛比说。自动机停下工作，恢复最初的站姿。威洛比一边查看模具，一边问斯特拉顿：“你亲自训练它的？”

“对。我想让莫尔训练它浇铸金属。”

“你有能学习其他工作的名字吗？”

“暂时还没有。但有理由相信存在一系列这种名字，每一个需要精细手工的技能都对应一个名字。”

“愣着干什么？”威洛比注意到其他雕刻师在看，大声喊道，“手闲了是吧？有的是事情可以分给你们做。”工人连忙低头做事，威洛比继续对斯特拉顿说：“咱们去你的办公室接着谈吧。”

“好的。”斯特拉顿和威洛比走向公司连体式建筑的最前端，他示意自动机跟上。两人首先走进斯特拉顿办公室背后的工作室。一进门，斯特拉顿就问雕刻师：“你反对我的自动机？”

威洛比打量着安装在工作台上的一双黏土手。工作台背后的墙上钉着一组示意图，展示的是这双手的不同姿势。“模仿人手，非常了不起。但我有些不安，因为你训练新自动机学习的第一个技能是雕刻。”

“如果你担心我想用自动机替换雕刻师，那大可不必。这绝对不是我的目标。”

“真让我松了一口气，”威洛比说，“那你为什么选择雕刻？”

“这只是一条蜿蜒小径的第一步。我的最终目标是降低自动机引擎的制造费用，让大部分家庭都买得起。”

威洛比的困惑显而易见。“老天在上，请问一个家庭要引擎干什么？”

“驱动织布机，比方说。”

“然后呢？”

“你见过纺织厂雇用的童工吗？他们干活干得筋疲力尽，肺部被棉尘阻塞；他们病得厉害，很难相信他们能活到成年。便宜的衣服以工人的健康为代价；作坊时代纺织业的织工待遇要好得多。”

“正是动力织布机把织工赶出了作坊。现在怎么可能又让他们回去？”

斯特拉顿先前从未讨论过这个话题，此刻很高兴能有机会阐述想法。“自动机引擎的价格一直很昂贵，因此纺织厂往往用一台大型煤炭热力引擎驱动几十台织布机。但是我这种自动机却能以非常便宜的费用铸造引擎。如果织工及其家庭买得起一台小型自动机引擎，能够驱动几台织布机，那他们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在家里织布了。人们不需要忍受工厂的恶劣条件也能得到可观的收入。”

“你忘了织布机本身的费用，”威洛比淡然道，像是在迁就斯特拉顿，“动力织布机比旧式的手动织布机要昂贵得多。”

“我的自动机也能协助制造铸铁部件，从而降低动力织布机和其他机器的价格。这不是万应良药，我明白，但我仍旧相信更便宜的引擎能让个体手艺人过上更体面的生活。”

“你对社会改良的决心让人敬佩。可是，允许我说一句，对于你提到的社会疾病，还存在更简单的治疗手段：减少工作时长，改善工作条件。你不需要扰乱制造业的整个体系。”

“我认为我的提议更像是修复，而非扰乱。”

威洛比被激怒了。“重返家庭经济，您的建议好得很，妙得很，但雕刻师怎么办呢？意图暂且不论，但你的自动机将让雕刻师失业。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学徒，熬过了这么多年训练。到时候他们该怎么养活家人呢？”

斯特拉顿没料到威洛比的口气会这么凶。“你高估了我的命名师才能。”他尝试着缓和气氛。但雕刻师仍旧拉长着脸。他继续道：“这些自动机的学习能力极其有限。它们能拼装模具，但永远没法设计模具；雕刻的核心工艺只能由雕刻师完成。刚才会面之前，你刚指导了几名熟练工浇铸一个大型青铜自动机；自动机永远不可能协同完成工作，只能执行机械的任务。”

“要是整个学徒期都在看着自动机替他们做事，那能培养出什么雕刻师呀？我绝不允许这么可敬的职业沦落为木偶戏。”

“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这下轮到斯特拉顿生气了，“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吧，你希望你的职业所保留的东西，正是织工们被迫放弃的。我相信我的自动机能让其他职业恢复尊严，而你们的行当也不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威洛比像是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光是自动机制造自动机这个念头就够了！你的想法不但侮辱人，而且还预示着灾难。有首民谣怎么唱来着？说扫帚柄拎水桶，后来发狂了的那首？”

“你说的是《魔法师的学徒》？”斯特拉顿说，“这个类比太荒谬了。我的自动机离了人类没法自我复制，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列举反对意见了。知道吗，有一头会跳舞的熊很快就要在伦敦芭蕾舞剧院演出了。”

“如果你有兴趣制造跳芭蕾舞的自动机，我肯定百分之百支持。但是，你不能继续研究这种灵巧自动机了。”

“请原谅，先生，您的决定可无法左右我。”

“没有雕刻师的合作，你的工作将很难开展。我将召回莫尔，并禁止其他熟练工在这项研究中以任何方式帮助你。”

斯特拉顿大吃一惊。“你的反应完全没有根据。”

“我认为非常合理。”

“这样的话，我就找其他制造厂的雕刻师合作。”

威洛比皱起眉头。“我会找雕刻师兄弟会的首领谈话，建议他禁止兄弟会的所有成员为你浇注自动机。”

斯特拉顿不由血气上涌。“你吓不住我，”他说，“你愿意怎样就怎样，但拦不住我的研究。”

“我认为这次谈话可以结束了，”威洛比大步走向门口，“祝你日安，斯特拉顿先生。”

“祝你日安。”斯特拉顿气冲冲地答道。

***

第二天中午，斯特拉顿在科德制造公司所在的朗伯斯区散步。走了几个街区，他拐进一个当地市场。有时候，你能在几筐蜿蜒扭动的鳗鱼和摆着廉价钟表的毛毯之间找到自动机玩偶，斯特拉顿还像小时候那样乐于见到最新的型号。今天他注意到了一对盒装玩偶，涂成探险家和野人的模样。他看得正起劲，忽然听到几个秘方小贩在争夺一个流着鼻涕的行人。

“先生，看来你的健康护符不太奏效，”小桌上摆满方形铁皮罐头的男人说，“救星就是磁能的治疗力量，浓缩在塞奇威克医生的极化药片里！”

“胡说八道！”一个老妇人驳斥道，“你需要的是曼德拉草的酊剂，万试万灵！”她举起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提取的时候狗都还没凉透呢 [20] ！没有比它更有效的了。”

斯特拉顿没看到其他新玩偶，便离开市场继续散步，思绪回到昨天威洛比的话上。如果雕刻师行会拒绝合作，他就只好雇用独立雕刻师了。他还没有和这种人合作过，因此需要先行调查一番；独立雕刻师表面上只浇铸用已进入公有领域的名字驱动的躯体，但有些人私下里却在侵犯版权和从事盗版，和他们合作将永远污损他的名誉。

“斯特拉顿先生。”

斯特拉顿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个头不高，瘦削结实，衣着简朴。“是的，先生，请问我们认识吗？”

“不，先生。我叫戴维斯，菲尔德赫斯特勋爵的属下。”他递给斯特拉顿一张印着菲尔德赫斯特家徽的名片。

爱德华·梅特兰，第三代菲尔德赫斯特伯爵，著名的动物学家和比较解剖学家，皇家学会的现任会长。斯特拉顿在皇家学会的研讨会上听过他的讲演，但没人介绍他们认识。“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菲尔德赫斯特勋爵想和您聊聊，看您方便，越早越好，讨论您最近的工作。”

斯特拉顿琢磨着伯爵怎么会知道他在研究什么。“为什么不去我办公室找我？”

“就此事而言，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希望能低调行事。”斯特拉顿挑起眉毛，但戴维斯没有进一步解释。“今晚有空吗？”

这么邀请很不寻常，但仍旧是一份殊荣。“当然。请转告菲尔德赫斯特勋爵我倍感荣幸。”

“今晚八点会有马车去您住处接您。”

戴维斯碰碰帽子，转身走开。

八点整，戴维斯和马车如期而至。马车非常豪华，内部是上漆的红木、抛光的黄铜和拉毛的天鹅绒。拉车的牵引机也非常昂贵，是一匹青铜浇铸的战马，不需要御者将其引至熟悉的目的地。

坐进车里，戴维斯彬彬有礼，但不肯回答任何问题。他显然不是贴身男仆，也不是秘书，斯特拉顿弄不清他究竟是哪一种属下。马车载着他们出了伦敦，驶入乡野，最后抵达的是达灵顿公馆，这是菲尔德赫斯特家族的产业之一。

戴维斯领着斯特拉顿进门穿过前厅，带他来到一间装饰优雅的书房；戴维斯没有进去，而是关门离开。

书桌后面坐着的粗壮男人身穿丝绸外衣，打着领结；宽脸膛上皱纹很深，留着毛茸茸的灰色羊排络腮胡 [21] 。斯特拉顿立刻认出了他。

“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很荣幸见到您。”

“很高兴见到你，斯特拉顿先生。你最近的工作非常出色。”

“过奖过奖。我都不知道我的工作这么有名气了。”

“我花了很大力气关注这类事情。请坐，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研究这种自动机。”

斯特拉顿解释了他制造人人买得起的引擎的计划。菲尔德赫斯特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恰到好处地点评两句。

“多么令人敬佩的目标，”他点头赞许道，“很高兴你拥有如此仁慈的动机，我想请你协助我正在领导的一项研究。”

“能为您效劳，那是我的荣幸。”

“谢谢。”菲尔德赫斯特的表情变得严肃，“事情性命攸关。在我讲下去之前，你必须对我保证，你将保密我以最大信任向你披露的任何内容。”

斯特拉顿直视伯爵的眼睛。“我以绅士的荣誉保证，大人，我绝不会泄露你对我讲述的任何内容。”

“谢谢你，斯特拉顿先生。请跟我来。”菲尔德赫斯特打开书房后墙上的门，领着斯特拉顿走进一条短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实验室。一尘不染的长工作台被隔成几个位置，每个位置上都有一部显微镜和一套黄铜框架机械，框架上有三个互相垂直的滚花轮，用于精密微调。最里面的位置上有个年长的男人正趴在显微镜上，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了头。

“斯特拉顿先生，相信你肯定认识阿什伯恩博士。”

斯特拉顿没料到会见到他，有一瞬间连话都说不出了。斯特拉顿在三一学院念书的时候，尼古拉斯·阿什伯恩曾是那里的讲师，但几年前他辞职离开，据说是去从事什么“异端”研究了。斯特拉顿记忆中的阿什伯恩是最有激情的导师。年龄让他的面颊变得瘦削，额头愈加突出，但他的双眼和以前一样明亮和机敏。他拄着雕花的象牙拐杖走了过来。

“斯特拉顿，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我也是，先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这个夜晚将充满惊奇，孩子，请作好准备。”他转而对菲尔德赫斯特说，“可以开始了吗？”

他们跟着菲尔德赫斯特走到实验室的最里面，他推开又一扇门，领着他们走下一道楼梯。“知情者只有极少数几个人，他们或者是皇家学会的会员，或者是议会的议员，或者两者皆是。五年前，巴黎的法兰西自然科学院秘密接触了我。他们想请英国科学家确认实验结果。”

“真的？”

“你能想象到他们有多不情愿。可是，他们觉得这件事比两国宿怨更重要，等我了解情况之后，也同意他们的看法。”

三人走进地窖。壁架上的煤气灯射出光线，照出长形地窖可观的尺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石柱拔地而起，撑住穹隆拱顶。地窖里摆着一排又一排的低矮木台，每个台子上都有一个浴缸大小的容槽。容槽是锌做的，四面各有一块平板玻璃窥窗，里面盛着略呈稻草色的透明液体。

斯特拉顿望着最近的容槽。漂浮在容槽中央的东西扭曲了光线，像是有一部分液体凝成了一块。很难从容槽底部的斑驳光影中分辨出这团东西的形状，因此他走到容槽的另一侧，蹲下来借着一盏煤气灯的火光仔细查看。凝块原来是个朦胧的人形，透明如肉冻，以胎儿姿势蜷缩在那里。

“了不起。”斯特拉顿轻声说。

“我们管它叫巨胚胎。”菲尔德赫斯特解释道。

“是从精子培育而来的吗？肯定花了几十年吧。”

“更让人惊奇的来了：并非如此。几年前，巴黎的两位博物学家——迪比松和吉列——研究出了诱导精子胚胎过度生长的方法。迅速灌输营养物质能让胚胎在两周内长到这个大小。”

斯特拉顿来来回回地看着，发现煤气灯光线折射的角度略微有所不同，这说明巨胚胎的内脏器官已有边界。“这东西……是活的吗？”

“是活的，但和精子一样没有知觉。任何人工手段都无法代替妊娠，只有卵子内的生命条件才能刺激胚胎生长。再说我们也缺少使胚胎转化成人的母体影响，这仅仅是从尺度和规模上促使精子成熟。”菲尔德赫斯特朝巨胚胎打个手势，“母体影响还向胚胎提供染色体和各种体貌特征。我们的巨胚胎除了性别之外没有任何特征。每个雄性都是你看见的相同外形，所有雌性也是一模一样。在同样的性别之内，无论父亲有多么不同，你都没法通过身体检查区分开各个巨胚胎；只有精确的记录才能帮助我们辨认身份。”

斯特拉顿站起身。“如果不是想研究人工子宫，那这个试验的目的何在呢？”

“测试物种不变性的概念是否正确。”伯爵意识到斯特拉顿不是动物学家，继续解释道，“假如透镜研磨师能制造出倍数无限大的显微镜，生物学家就能查验任何物种精子内栖息的后代子孙，看物种的外表是保持不变还是改变让位给新物种。如果是后者，生物学家还能确定转变是渐进的还是突然的。

“可是，色像差使得任何光学设备的放大倍数都有上限。迪比松和吉列二位先生想到一个点子，也就是人工增大胚胎本身的尺寸。一旦胚胎达到其成熟个体的尺寸，我们就能从胚胎体内取出精子，再用同样的方法增大胚胎。”菲尔德赫斯特走到旁边的台子前，指着上面的容槽说，“重复这个过程，我们就能查验任何物种尚未出生的各级后代了。”

斯特拉顿环顾四周，成排的容槽有了全新的意义。“因此，他们压缩了各代‘出生’的间隔，从而预先浏览我们的种系未来。”

“正是如此。”

“太有想法了！结果如何呢？”

“他们测试了许多种动物，但始终没能观察到任何变化。可是，在研究人类精子胚胎时，他们却得到了奇异的结果。不出五代，男性胚胎将不再拥有精子，女性也不再有卵子。种系将终结于不育的一代。”

“我认为这并非完全出乎意料。”斯特拉顿看着凝胶人形说。“每重复一次，就会削弱有机体内的某种精华要素。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代肯定会变得过于贫弱，从而导致操作失败。”

“迪比松和吉列刚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菲尔德赫斯特赞同道，“因此他们开始想办法改进技术。然而，他们找不到巨胚胎和随后几代在尺寸和生命力上的区别，也找不到精子或卵子的数量下降的迹象；倒数第二代的生育能力和第一代一样强。从正常到不育是一次突变。

“他们还发现了另一点异常：有些精子只维持了四代或更少代，具体多少依照样本而定，但同一个样本之内绝无区别。他们测试了来自父子捐赠者的样本，对于他们而言，父亲的精子恰好能比儿子的多繁育一代。就我所知，有些捐赠者的年纪非常大了。他们的样本里虽说精子数量很少，但永远比年富力强的儿子多一代。精子的繁殖能力与捐赠者是否健康、是否有活力并无关系，只和捐赠者属于哪个世代有关系。”

菲尔德赫斯特顿了顿，严峻地看着斯特拉顿说：“因此，科学院联络了我，看皇家学会是否会得出相同的结果。我们和他们合作，采集了从拉普兰人到霍屯督人的各种样本，得到的结果始终不变。我们赞同这个结果所代表的意义：人类能够繁衍的世代数量有限，五代之后的人类将是最后一代。”

***

斯特拉顿转向阿什伯恩，希望导师承认这只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但命名师长者却一脸肃穆。斯特拉顿再次端详巨胚胎，皱着眉头思索刚刚听到的内容。“如果您的分析确凿无误，其他物种肯定也面临着类似的代数上限。但据我所知，我们还没有观察到物种的灭亡。”

菲尔德赫斯特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是，我们有化石记录可供佐证。化石记录说明物种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忽然被新的物种取而代之。灾变论者认为剧烈的地质运动会导致物种灭绝。但从我们在预成论方面的研究结果可见，灭绝仅仅是因为物种达到了生存界限而已。这么说吧，这是自然衰亡，而非意外死亡。”他朝来路打个手势，“咱们回楼上去吧？”

斯特拉顿跟着两位长者上楼，问道：“那么新物种起源于哪里呢？如果不是来自于现存物种，新物种难道还会自发产生吗？”

“这一点尚无定论。通常只有最简单的生物才能自发产生：蛆和其他蠕虫生物，通常是因热力催发。灾变论者设想中的各种事件，例如洪水、火山爆发、彗星撞击，都会释放出大量能量。也许这种级别的能量就可以对物质施加巨大的影响，因而产生一整个物种的有机体，栖息于少数几个祖先体内。如果是这样，灾难要负责的就不单是集体灭绝了，还有事后新物种的产生。”

回到实验室，两位长者坐进椅子里。斯特拉顿激动得无法落座。“如果有哪个物种和人类是由同一次大灾变创造出来的，生命周期应该也同样即将结束。你们是否发现还有其他物种也快要走到最后一代？”

菲尔德赫斯特摇摇头。“还没有。我们认为其他物种有不同的灭绝日期，与生物复杂程度有关系；人类应该是最复杂的有机体，如此复杂的有机体在单个精子内栖息的代数也许更少。”

“按照同样的逻辑，”斯特拉顿反驳道，“也许人类的复杂程度使得人工加速生长技术不再适用。也许发现的限制属于这套技术，而不是物种本身。”

“目光如炬，斯特拉顿先生。我们还在使用更接近人类的物种做实验，例如黑猩猩和红毛猩猩。但是，这个问题大概要到几年后才能得到明确的答案，假如现在的分析没有错误，那就有可能把时间白白浪费在等待核实上。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但五代是一百多年以后——”他尴尬地停下，因为他忽视了最明显的一点：不是所有人都在相同的年龄生下后代。

菲尔德赫斯特看懂了他的表情。“看来你想通了，为什么来自同年龄捐赠者的精子样本不一定拥有相同代数：部分谱系正在比其他谱系更快地走向终点。有些谱系内的男子总是很晚当父亲，生育能力有可能再维持两个世纪，而有些谱系则无疑已经走到了终点。”

斯特拉顿想象着后果。“随着时间过去，大众将越来越明显地失去生育能力。不等末日降临，人们就会陷入恐慌。”

“正是如此，暴乱将和世代耗尽一样有效地灭绝我们这个物种。所以时间才如此宝贵。”

“您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请阿什伯恩博士详细解释一下吧。”伯爵答道。

阿什伯恩站起身，本能地摆出教授讲课的架势。“还记得为什么会放弃用木头做自动机的全部尝试吗？”

斯特拉顿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应该是因为木头的天然纹理构成了形状，会与我们想雕刻的形状产生冲突。现在有人在尝试用橡胶当浇注材料，但还没有谁获得成功。”

“说得好。如果木头的天然纹理是唯一的障碍，那么动物的尸体为什么不能被名字驱动呢？它们躯体的形状应该很理想才对。”

“这个想法太可怖了；我无法想象这种试验获得成功。难道有人尝试过不成？”

“事实上还真有，但同样不成功。因此，存在两条截然不同的研究道路，但都颗粒无收。这是否意味着无法用名字驱动有机物呢？我离开三一学院正是为了追寻答案。”

“你发现了什么呢？”

阿什伯恩一挥手，挡开他的问题。“首先，让我们讨论一下热力学。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最新的进展吧？那么你就知道，热量消散反映的是热力学层面上无序度的增加。相反，自动机从环境吸取热量做功的时候，能够增加有序度。这证明了我长久以来坚持的信念：词序能够改变热力学的有序度。护符的词序能增加躯体已经拥有的有序度，从而保护躯体免遭破坏。有驱动力的名字的词序增加躯体的有序度，从而为自动机提供动力。

“第二个问题是：有机体内部如何反映有序度的增加？既然名字无法驱动已死的组织，很显然有机物在热力学层面上并无变化；但也许能在另一个层面上改变它的有序度。想象一下：一头牛能变成一大桶胶质肉汤。肉汤和牛含有相同的物质，但哪一个表达了较高的有序度呢？”

“牛，显而易见。”斯特拉顿困惑道。

“显而易见。有机体通过其生理结构表达有序度；有机体越是复杂，有序度就越高。我有个猜想是这样的：增加有机物的有序度，就能够赋予其形体。那么问题来了：什么东西有生命，但没有形体？”

命名师长者没有等他回答就说了下去，“答案就是没有受精的卵子。卵子包含了能驱动最终由它产生的动物的生命要素，但本身不含形体。通常来说，卵子必须与压缩在精子内的胚胎结合，这就是受精。那么，我们的下一步就很明显了。”说到这里，阿什伯恩停下，期待地看着斯特拉顿。

斯特拉顿却摸不着头脑。阿什伯恩失望地说了下去。“下一步就是通过使用名字，人工诱导卵子长出胎儿。”

“但如果卵子没有受精，”斯特拉顿反驳道，“那就不存在可供放大的预存结构啊。”

“正是如此。”

“你难道想说同源介质能自发产生结构？不可能！”

“话虽这么说，但我这几年的目标就是证实这个猜想。我最初的试验是将名字用于未受精的蛙卵。”

“怎么将名字植入蛙卵？”

“名字其实不是植入的，而是用特制针头铭印的。”阿什伯恩打开工作台上的储存柜。柜子里的木架上有许多成对摆放的小型器具。每对器具的顶部都是一个玻璃长针头，有些粗如毛衣针，有些细如皮下注射针。他从最大的一对器具里取出针头递给斯特拉顿。玻璃针头并不是透明的，而是包着斑斑点点的内核。

阿什伯恩解释道：“看起来像医疗器具，实际上是名字的载体，和传统的羊皮纸条是一个道理，但制作起来比用笔在羊皮纸上写字困难得多。想做出这么一个针头，首先得将黑色玻璃丝正确地摆放在一捆透明玻璃丝中，从端点望去要能看清这个名字。然后将这捆细线熔成实心玻璃柱，再将玻璃柱拉成更细的玻璃丝。有经验的玻璃工能始终保留名字的每个细节，不管这根玻璃丝拉成多细。最后，你得到的就是一根针头，其横截面内包含了那个名字。”

“你使用的名字是怎么组合出来的呢？”

“这个问题随后讨论。就当前这个问题而言，你只需要知道我放入了性别称号。这东西你熟悉吗？”

“有所了解。”这是少数几个二态型称号之一，有雄性和雌性两个变格。

“为了诱导产生雄性和雌性个体，这个名字我自然需要两个版本。”他指着柜子里成对摆放的针头说。

斯特拉顿注意到针头可以固定在那个黄铜框架上，末端贴近显微镜下的玻片；三个滚花轮用于将针头送去和卵子结合。他的视线回到针头上。“你说名字不是植入而是铭印的。你的意思是说只需要用针头触碰蛙卵就够了？拿掉名字也不会消除其影响？”

“正是如此。名字驱动了蛙卵内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即便延长名字的接触时间，效果也不会有所区别。”

“蛙卵孵出蝌蚪了吗？”

“刚开始尝试的名字没有孵出蝌蚪，唯一的结果是蛙卵表面出现了对称内长。但换用不同的称号之后，我能诱使蛙卵变化出不同的形体，有些完全类似于蛙胚胎。最终我找到了一个名字，让蛙卵不但能产生蝌蚪的形体，还能成熟和孵化。这个蝌蚪继续发育，长成的蛙和这个物种的其他成员毫无区别。”

“你找到了这种蛙的一个佳名。”斯特拉顿说。

阿什伯恩笑着答道：“这种繁殖手段不需要性交，因此我将其命名为‘单性生殖’。”

斯特拉顿看看他，又看看菲尔德赫斯特。“很明显，这就是你们提出的解决方案。这项研究最符合逻辑的结论是找到人类这个物种的佳名。你们希望人类作好用命名学繁衍后代的准备。”

“而这个设想让你非常不安，”菲尔德赫斯特说，“我们对此早有预料；阿什伯恩博士和我刚开始也这么觉得，任何思考过这件事的人都会如此。谁都不想看到人类只通过人工受孕繁衍生息。但还有别的办法吗？”斯特拉顿沉默下去，菲尔德赫斯特继续道，“只要理解了阿什伯恩博士和迪比松、吉列的研究进展，就该知道我们别无选择。”

斯特拉顿提醒自己保持科学家的超然态度，问：“你们打算如何使用这个名字？”

阿什伯恩答道：“丈夫若是无法使妻子受孕，就会去请求医生帮忙。医生采集妻子的月经，分离出卵子，铭印名字后重新放入子宫。”

“但这么出生的孩子没有生物学上的父亲。”

“是的，父亲的生物学贡献在这里本来就微乎其微。母亲认为丈夫是孩子的父亲，因此用想象力把她自己和丈夫的外表和个性综合后传给胎儿。这一点不会改变。另外，我想不用说你也知道，未婚女性将不能得到铭印名字的服务。”

“你确信这样得到的孩子会健康吗？”斯特拉顿问，“你们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他们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上世纪有人尝试在女性怀孕时用催眠术改良后代，结果非常可怕。

阿什伯恩点点头，“幸运的是，卵子对它能接受什么非常挑剔。对于任何一个有机物种来说，可用的佳名寥寥无几；如果铭印名字的词序与物种的结构次序不够匹配，得到的胚胎将不会有生命力。不过，还是需要母亲在怀孕期间保持心境平和；铭印名字并不能抵御孕期反应。虽说卵子的选择性保证了我们诱导产生的胎儿在任何方面都健康完整，但只有一个方面除外。”

斯特拉顿警觉起来，“哪个方面？”

“你还没猜到吗？用铭印名字制造出来的雄蛙只有一个缺陷：它们是不育的，因为它们的精子内没有预成胚胎。相比之下，制造出来的雌蛙则是可生育的：蛙卵无论使用传统手段还是重复铭印过程都能受孕。”

斯特拉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么说，名字的雄性变格还有缺陷。大概不能仅使用性别称号区分雄性和雌性变格。”

“如果只是雄性变格有缺陷就好了，”阿什伯恩说，“但我不这么认为。想想看，一个能生育的雄性和一个能生育的雌性在外表上或许很接近，但复杂程度却大相径庭。拥有可生育的卵子的雌性只是一个单独的有机体，但拥有可生育的精子的雄性实际上却是许多个有机体：父亲和他有可能生下的全部子孙。从这一点说，名字的两个变格倒是很匹配它们的行为：两个名字都诱导产生了单个有机体，但只有雌性生物这种单个有机体才能生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特拉顿意识到，想在有机领域内讨论命名学，他还需要好好练习一番。“你开发出其他物种的佳名了吗？”

“刚超过二十种，门类各有不同；进展很迅速。我们刚开始研究适用于人类的名字，事实证明这比之前的那些要困难得多。”

“有多少位命名师在参与努力？”

“屈指可数，”菲尔德赫斯特答道，“我们请了皇家学会的几位成员，还有法兰西学院的几位顶尖命名师。我现在还不能透露他们的名字，相信你可以理解，也请相信全英国最优秀的命名师都在帮助我们。”

“请原谅我问一句，为什么要邀请我呢？我恐怕远远不够格。”

“你的职业生涯虽然不长，”阿什伯恩说，“但研究出了一类独一无二的名字。过去的自动机只专注于特定的形体和功用，有点像动物，有些擅长攀爬，有些擅长掘洞，但没有两者都擅长的。但你的自动机能控制人形双手，人类的双手是用途极其广泛的工具，还有什么能操作从扳手到钢琴的所有东西呢？手的灵巧实际上体现了人脑的智慧，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名字必须具备的特质。”

“我们一直在私下里关注命名学研究，特别是能表现出显著灵巧性的名字这方面的研究，”菲尔德赫斯特说，“我们一得知你的成功，就立刻对你有了兴趣。”

“实际上，”阿什伯恩继续道，“你研究出的名字之所以让雕刻师那么紧张，正是因为它们将使自动机前所未有地类似于人，而这就是我们感兴趣的地方。现在请允许我们问一句，你愿意加入吗？”

斯特拉顿考虑着前因后果。这也许是命名师所能参与的最重要的工作了。换了平时，他会扑上去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但在问心无愧地加入这项事业之前，他还有关键的一点想要搞清楚。

“承蒙邀请，我不胜荣幸，但灵巧自动机的研究怎么办呢？我仍旧坚信廉价引擎能改善劳动阶级的生活。”

“这个目标很值得为之努力，”菲尔德赫斯特答道，“我不会要求你放弃这方面的工作。事实上，我们首先希望你做的就是完善灵巧性方面的称号。然而，如果不能确保物种继续存活，你对社会改良付出的心血将颗粒无收。”

“这个当然，但我不希望灵巧名字所带来的改良可能性被平白浪费。普通劳动者恐怕很难遇到更好的机会来恢复尊严了。如果生命的延续意味着放弃这个机会，那我们的胜利又有什么价值呢？”

“说得好，”伯爵赞同道，“我有一个建议。为了让你更好地利用时间，皇家学会将提供研究灵巧自动机所需的一切资源，包括寻找投资等等。我相信你能在两项工作上合理分配精力。当然了，活体命名学方面的研究必须保密。满意了吗？”

“满意了。那么好，二位先生：我加入。”他们相互握手。

***

斯特拉顿最后一次和威洛比搭话已经是几周之前的事了，两人只是冷淡地打了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他和工会的雕刻师几乎断了联系，总是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研究字母置换，努力完善灵巧性方面的称号。

他从前展廊走进制造厂，平时这儿总聚集着翻看目录的顾客，今天却挤满了家用自动机，都是同一个型号的家务机。斯特拉顿看见办事员正在检查标签。

“早上好，皮尔斯，”他说，“这儿怎么弄成这样？”

“‘摄政’有了新的改进版名字，”办事员说，“大家都急着想要升级。”

“今天下午有你忙的了。”自动机名字插槽的钥匙单独存放在一个保险柜里，要科德公司的两名经理同时在场才能打开。保险柜每天下午打开短短的一段时间，诸位经理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开。

“我肯定能按时完成的。”

“你可不想告诉一位美丽主妇说她的家务机要到明天才能完成升级。”

办事员笑了。“这难道能怪我吗，先生？”

“不，当然不能。”斯特拉顿哧哧笑着答道。他转身走向展廊背后的商务办公室，但被威洛比堵了个正着。

“也许你应该顶住保险柜的门，”雕刻师说，“免得各位主妇不痛快。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一心一意想整垮这家制造厂的。”

“早上好，威洛比大师。”斯特拉顿冷冰冰地说道。他想绕过威洛比，但威洛比拦住了他。

“我得到通知，科德将允许几个非工会的雕刻师进入制造厂协助你。”

“是的，但我向你保证，我请来的都是名声最好的独立雕刻师。”

“要是这种人存在就好了。”威洛比挖苦道，“告诉你吧，我已经建议行会发起罢工，抗议科德。”

“你不会是说真的吧。”雕刻师上次发动罢工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最后酿成一场暴乱。

“我是说真的。只要动议能进入会员表决阶段，我相信就可以通过；我和另外几位雕刻师谈过你的发明，他们都同意你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但是行会首脑不肯发起投票。”

“啊哈，看来他们不赞同你的观点。”

威洛比皱起眉头，“很显然皇家学会帮你出头了，他们说服兄弟会暂时罢手。斯特拉顿先生，你给自己找了个很有势力的后台。”

斯特拉顿听得颇不痛快，答道：“皇家学会认为我的研究很有价值。”

“也许吧，但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请允许我说一句，你的仇恨全无道理。”斯特拉顿还想说服他，“一旦你看到这些自动机也能为雕刻师所用，就会意识到你们的职业根本没有受到威胁。”

威洛比恶狠狠地瞪了他两眼，转身离开。

下一次会见菲尔德赫斯特勋爵的时候，斯特拉顿问他皇家学会是不是插手了。当时他们在菲尔德赫斯特的书房，伯爵正在自斟自饮威士忌。

“啊，对。”他答道，“雕刻师兄弟会这个整体很吓人，但组成它的个人私下里并不难说服。”

“怎么说服的？”

“皇家学会得知行会领导层有成员参与了向欧洲大陆出售盗版名字的未结案件。为了避免丑闻，他们同意推迟决定是否罢工，等你演示完你的制造系统再说。”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菲尔德赫斯特勋爵，”斯特拉顿惊讶道，“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料到皇家学会居然会使用这样的战术。”

“这显然不是适合开大会讨论的议题。”菲尔德赫斯特露出长辈的笑容，“科学进步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斯特拉顿先生，皇家学会有时候需要官方和非官方双管齐下。”

“我知道了。”

“同样，尽管雕刻师兄弟会不会正式罢工，但还是有可能使用迂回战术。举例来说，匿名散发传单，煽动公众反对你的自动机。”他喝了口威士忌，“唔，也许我得找人盯着点儿威洛比大师。”

***

和菲尔德赫斯特麾下的其他命名师一样，斯特拉顿也住进了达灵顿公馆的客房。这些人都是行业翘楚，霍尔康、米尔本和帕克均在其列；能和他们共事，斯特拉顿倍感骄傲，尽管他还在跟阿什伯恩学习活体命名学技法，贡献并不大。

有机生物领域内使用的很多称号也用于自动机的名字，但阿什伯恩研究出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组合与分解系统，其中牵涉到很多创新的置换手段。斯特拉顿仿佛回到了大学里，正在重新学习命名学。不过，这些技法使得命名师能够快速开发出物种的名字；利用林奈分类学揭示出的相似性，可以从适用于一个物种的名字推断出另一个物种的名字。

对传统用于赋予自动机雄性和雌性特质的性别称号，斯特拉顿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原本只知道一个称号，如今惊讶地发现那只是诸多复杂变种中最简单的一个。命名师学界从不公开讨论，但性别称号是被研究得最透彻的称号之一，其第一次使用号称是在圣经时代：约瑟夫的兄弟们创造了一个女性泥偶，他们与之发生性关系，从而避免了违反禁令。这个称号秘密发展了千百年，主要研究地点位于君士坦丁堡，现在连伦敦的某些特别妓院也提供这种娼妓自动机——用皂石制造，抛光得柔润称手，加热到体温，喷上带花香的油膏，只有男女梦淫妖的叫价比它们更高。

他们的研究就生长在这片不光彩的土壤上。驱动娼妓自动机的名字组合了唤起人类性欲的强大称号，阳性和阴性变格都有。命名师分解了这两种变格，剔除共同的淫荡因子，孤立出代表人类男性特征和女性特征的称号，比用于动物的称号精纯千万倍。他们以这些称号为核心，增殖出他们孜孜以求的名字。

斯特拉顿吸收的知识越来越多，逐渐开始参与测试备选的人类名字。他和小组里的其他几位命名师合作，对命名可能性这棵参天大树分而治之，每人负责研究几个分支，剪去确定不会结果的枝杈，培育看似最有希望的枝杈。

命名师花钱向女性——通常是身体健康的年轻主妇——购买月经，供他们取出卵子，铭印需要试验的名字后，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寻找类似于人类胚胎的物体。斯特拉顿问能否从女性巨胚胎体内收取卵子，但阿什伯恩提醒他，只有活着的女人产生的卵子才有生育能力。生物学有条基本原理：雌性是生命要素的源泉，赋予后代生命，而雄性提供基础形态。由于这个分工，两性都不能自我繁育。

阿什伯恩的发现无疑打破了这个限制；既然可以通过词语诱导构成形态，那么雄性也就不再需要参与这一过程了。等他们找到能够促成人类胚胎的名字，女性就可以单独产下后代。斯特拉顿意识到有性倒错倾向的女人肯定很喜欢这个发明，比起性别相反的对象，她们更爱性别相同的个体。如果这个名字落到这种女人手里，她们将建立一个单性生殖的社群。这样的社群是会因为放大了柔弱性别的高度敏感性而欣欣向荣呢，还是会因为其成员的病态行为再也不受约束而崩溃呢？很难说得准。

在斯特拉顿加入之前，几位命名师已经研发出了几个名字，能在卵子内促发出大致近似人类的形体。他们使用迪比松和吉列的方法，将这些形体放大到可供验看细节的尺寸。这些形体更像自动机，而非人类，四肢的尽头是手指合并在一起的桡足。使用了他的灵巧性称号以后，斯特拉顿分离开手指，将这些形体的外貌精细化。阿什伯恩始终在强调非传统手段的重要性。

“考虑一下绝大多数自动机的热力学特征，”阿什伯恩在一次例行讨论会上说，“采矿机挖矿，收割机收庄稼，伐木机砍木头；但这些任务无论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都不能说是在创造有序度。自动机的名字从热力学层面说都是在创造有序度，将热能转化为动能，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结果所做的功在可见层面上都只创造了无序度。”

“你的看法很有意思。”斯特拉顿陷入思考，“从这个角度说，自动机长期存在的许多能力缺陷就变得很容易理解了：自动机能轻易地找到板条箱，但没法整整齐齐地堆叠起来；自动机无法按照成分拣选碎矿石。你认为现存的几类工业名字在热力学方面都不够强大？”

“正是如此！”阿什伯恩十分兴奋，活像家庭教师意外发现了一个聪明的小学生。“这一点也是你那类灵巧名字与众不同的特征。你那些名字能做需要手艺的事情，因此它们不但在热力学层面创造有序度，还能在可见层面创造有序度。”

“我在米尔本的发现里看到了共同之处。”斯特拉顿说（米尔本开发出了能将物品放回原位的家用自动机），“他的工作也牵涉到在可见层面创造有序度。”

“确实如此，根据这点共同之处，可以提出一个假说。”阿什伯恩俯身道，“将你和米尔本开发出的名字加以分解，假如我们能找到两者共同拥有的一个称号，这个称号在两个层面上都表达了‘创造有序度’。继续想下去，假如我们找到了适用于人类的佳名，并且将这个称号结合进去，你认为铭印这个名字能产生什么？你要是敢说‘双胞胎’，我就扇你后脑勺。”

斯特拉顿大笑道：“我敢说我明白其中的意义。你的意思是说，假如这个称号能在无机界引起两个层面上的热力学有序度增加，或许也能在有机生物界创造两种促发。这么一个名字创造出的雄性的精子也许会包含预成胚胎。这样的雄性将拥有生育能力，尽管生下来的后代仍旧不育。”

导师猛拍双手，“说得好，能产生有序度的有序度！多么有意思的推测啊，你说呢？这样我们物种延续的医学干预就能减少一半苦工了。”

“能不能一次诱使超过两代的胚胎成形呢？自动机需要拥有什么能力，它的名字里才能包含这样一个称号呢？”

“很抱歉，热力学还没有发展到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地步。无机界有什么能构成更高的有序度呢？协同工作的自动机？现在还不清楚，以后也许会搞明白的。”

斯特拉顿早就想问的一个问题脱口而出。“阿什伯恩博士，我刚加入小组的时候，菲尔德赫斯特勋爵提到过大灾变过后诞生新物种的可能性。是否真有可能用命名学创造一整个物种？”

“啊哈，我们走进神学的领域了。一个新物种需要祖辈有海量后裔栖息在其生殖器官内；如此形体所包含的有序度超乎想象。一个纯粹的物理过程能创造出如此巨量的有序度吗？博物学家还没有提出能产生这种结果的机制。另一方面，虽然我们知道能用词语创造有序度，但创造一整个新物种所需的名字必须拥有难以衡量的力量。想把命名学掌握到这个程度，只有上帝的伟力才搬得动；也许这就是神之所以是神的原因之一。

“斯特拉顿，这个问题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但不能让这一点影响我们当前的工作。无论是否存在负责创造我们物种的名字，我相信必然有个名字能帮助我们的物种延续下去。”

“同意。”斯特拉顿说。过了几秒钟，他又说：“不得不承认，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置换和组合的细节上，忘记了我们的工作究竟有多么重要。思考一下若是成功能收获什么，可以帮助我清醒头脑。”

“我也这么认为。”阿什伯恩答道。

***

斯特拉顿坐在制造厂的办公桌前，眯着眼睛读他在街上拿到的传单。文字印刷粗糙，模糊不清。

“人类主宰名字，还是名字主宰人类？长久以来，资本家把名字用专利、铁锁和钥匙藏在保险箱里，仅仅因为拥有几个字母就积蓄财富，而普通人却必须用劳动赚取每一个先令。他们要从字母表里压榨出最后一分钱，然后才扔给我们使用。我们还能忍受多久？”

斯特拉顿扫视着整张传单，没看到任何新鲜内容。过去两个月，他一直在看这些传单，但上面只有习以为常的无政府主义的夸夸其谈；菲尔德赫斯特勋爵说雕刻师会利用它们反对斯特拉顿的工作，但他一直没有找到证据。他的灵巧自动机定于下周公开演示，威洛比已经没什么机会煽动大众反对了。转念间，斯特拉顿忽然想到他也该去散散传单，获取公众的支持。他可以解释说他的目标是将自动机的便利带给所有人，他打算严格控制这些名字的专利，只向愿意善意使用的制造商授权。他甚至可以打出旗号：“通过自动机，得到自主权。”

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斯特拉顿把传单扔进垃圾桶。“请进。”

一个男人走进房间。他身穿黑衣，留着长胡子。“斯特拉顿先生？”他说，“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本杰明·罗斯，卡巴拉学者。”

斯特拉顿有半秒钟惊讶得说不出话。现在将命名学视为科学的潮流往往惹得这些神秘主义者非常恼火，他们认为这是对神圣仪式的世俗化。斯特拉顿没料到他们竟会造访制造厂。“很高兴认识你，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听说你在字母置换方面成就斐然。”

“哎呀，多谢夸奖。没想到你们也关注这方面的研究。”

罗斯尴尬地笑了笑。“我的兴趣不在于实际应用。卡巴拉学者的目标是更好地理解神。最佳手段自然是研究他创造万物的技法。我们冥想不同的名字，让意识进入迷醉状态；名字越是强大，我们就越接近神性。”

“我懂了。”斯特拉顿心想，这位卡巴拉学者若是得知他们正在尝试用活体命名学造物，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请继续说。”

“你的灵巧称号能让泥偶雕刻泥偶，从而自我复制。一个名字拥有这种能力，也就拥有创世的力量，可以让我们前所未有地接近神。”

“很抱歉，你恐怕误解了我的工作，不过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误解的人。能够组合模具并不足以让自动机自我复制。那还需要许许多多的其他技能。”

卡巴拉学者点点头，“我完全明白。我在学习过程中研究出了一个称号，能够指明其他必需的技能。”

斯特拉顿忽然兴趣大增，身子前倾。浇注完躯体之后，下一步就是用名字驱动躯体。“你的称号赋予自动机写字的能力？”他的自动机能轻而易举地拿起笔，但连最简单的符号都写不出来。“你的自动机灵巧到足以誊写，却无法组合模具？”

罗斯谦虚地摇摇头，“我的称号并不能赋予自动机写字能力或其他手工灵巧能力，只是能让泥偶写出驱动它的名字，没别的了。”

“哦，我懂了。”这个称号并没有提供能学习一类技能的智力，而只是赐予单独一个先天技能而已。想让自动机出自本能地写出一个特定的字母序列，肯定需要在命名学方面下许多苦功夫。“非常有意思，但恐怕没有实用价值，你说呢？”

罗斯露出尴尬的笑容，斯特拉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过对方倒是心胸宽广。“从一个角度看确实如此，”罗斯答道，“但我们的视角不同。对我们来说，这个称号的价值和其他称号一样，并不在于它可以赋予泥偶什么有用的能力，而在于它能让我们进入什么样的迷醉状态。”

“当然，当然。那么，你对我的灵巧称号也抱有同样的兴趣？”

“是的，我希望你能和我们分享这些称号。”

从没有卡巴拉学者向斯特拉顿提出过这种请求，而罗斯显然也不喜欢当这第一人。斯特拉顿思考片刻。“卡巴拉学者必须达到一定的等级，才能冥想力量最大的那些名字，对吧？”

“是的，无疑是这样。”

“那么，你们限制成员接触名字。”

“哦，不是的；非常抱歉，我误导了你。一个人只有在掌握了必需的冥想技法之后，才有可能通过名字进入迷醉状态，而这些技法受到严格保护。不经过完整训练就使用这些技法将导致疯狂。但名字本身，包括力量最大的那几个，对于新信徒来说也没有迷醉效力；它们能驱动泥偶，除此无他。”

“除此无他。”斯特拉顿附和道，思考着两人的视角究竟有多么不同。“如果是这样，我恐怕不能允许你使用我研究出的名字。”

罗斯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你希望收取版权费用。”

现在轮到斯特拉顿不理睬对方的失言了。“金钱不是我的目标。我的灵巧自动机拥有特别的用途，需要我严格控制专利。我不想因为贸然泄露名字而破坏我的计划。”其实他已经向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属下的命名师公布了这些名字，但他们都是绅士，发过誓要保守一个更大的秘密。他对神秘主义者可不怎么有信心。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只会将你的名字用于迷醉冥想。”

“非常抱歉；我相信你的真诚，但风险实在太大。我顶多只能提醒你，专利的有效期有限，过期之后你就可以随意使用了。”

“但那要等好些年啊！”

“还有其他人的利益不得不考虑，我想你应该明白吧。”

“我只看见商业利益对灵性觉醒构成了障碍。我真傻，居然以为你会有所不同。”

“这么说就太不公平了。”斯特拉顿抗议道。

“公平？”罗斯显然很不容易才控制住火气，“你们这些‘命名师’窃取了本该用于崇敬神明的技法，拿来抬高自己的地位。你们整个行业就靠滥用创造的技法牟利。你们哪里有资格谈公平？”

“我说啊——”

“谢谢你抽空见我。”罗斯说完就离开了。

斯特拉顿喟然长叹。

***

斯特拉顿望着显微镜的目镜，转动操纵器的调节轮，直到针头抵住卵子的侧面。仿佛软体动物的肉足受到刺激回缩，卵子陡然折叠，从球形变成小小的胚胎。斯特拉顿收回针头，取下玻片，换上新的针头。接下来，他把玻片放进温暖的孵育器，把另一块载着未经铭印的人类卵子的玻片放在显微镜底下，趴在显微镜上重复铭印过程。

命名师最近开发出一个名字，能够诱导产生与人类胚胎毫无区别的形体，但问题在于这些形体欠缺生命力，它们一动不动，对刺激没有反应。大家认为这个名字未能准确描述人类的非肉体特性。斯特拉顿和同事因此开始汇编有关人类独一无二之处的描述，试图从中精炼出一组称号，不但能完整表现这些特质，而且还足够简洁，和肉体称号整合在一起后不超过七十二个字母。

斯特拉顿将最后一块玻片放进孵育器，在日志上留下相应的记录。手头没有更多的针头名字需要测试，一天后新胚胎才能成熟到可供测试生命力，因此他决定上楼去休息室消磨今晚剩下的时间。

走进用胡桃木镶板装饰的房间，他看见菲尔德赫斯特和阿什伯恩坐在皮椅里抽着雪茄喝着白兰地。“啊哈，斯特拉顿，”阿什伯恩说道，“快来坐下。”

“敢情好。”斯特拉顿走到酒柜前，拿起水晶玻璃滗酒器，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在两位长者旁边坐下。

“刚从实验室上来？”菲尔德赫斯特问。

斯特拉顿点点头，“几分钟前刚用我最新的一组名字铭印完卵子。我觉得我最近的置换方向很正确。”

“感到乐观的不止你一个。阿什伯恩博士和我正说到前景如何乐观。现在看起来，我们肯定能在最后一代降临前找到一个佳名。”菲尔德赫斯特吸着雪茄往后靠，把脑袋枕在椅套上，“灾难最后反而会变成福祉。”

“福祉？怎么说？”

“唔，等我们控制了人类繁衍，就有办法防止穷人拼命生小孩，他们实在太能生了。”

斯特拉顿大吃一惊，但尽量不动声色。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阿什伯恩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计划。”

“我觉得太早提起不是很妥当，”菲尔德赫斯特说，“谚语说得好，‘蛋还没孵出来就别数你有几只鸡。’”

“当然。”

“你必须同意潜力巨大。通过判断谁能生孩子谁不能，我们的政府就能避免人口暴增。”

“人口暴增难道构成了威胁吗？”斯特拉顿问。

“也许你们还没有注意到，下层阶级的出生率要远远高于贵族和乡绅。平民虽说并不欠缺德行，但优雅和智力毕竟略逊一筹。精神方面的贫乏如此得以延续：生在下等环境里的女人总会怀上注定遭受相同命运的孩子。下层阶级若是数量暴涨，我们的国家最终将被拖入粗鄙和愚蠢。”

“因此将不向下层阶级开放铭印名字？”

“不完全是这样，刚开始尤其不可以。生殖能力衰退的消息一旦传出，若是拒绝让下层阶级铭印名字，那简直就是存心酿成暴乱。当然了，下层阶级在社会上还是有一席之地的，但必须控制他们的数量。在我的设想中，这项政策将在一些年后生效，等人们习惯于通过铭印名字生育后代了，配合人口普查的手段，我们也许能定出每一对夫妇允许生下的后代数量。这样政府就能控制人口的增长和构成了。”

“这么使用我们研究出的名字合适吗？”阿什伯恩问，“我们的目标是物种延续，而不是实施党派政治。”

“恰恰相反，这是纯粹的科学。我们的责任不仅是确保物种延续，还应该通过保持群体内的平衡来保证物种的健康。这里并不牵涉政治；情况如果反过来，如果劳动力严重匮乏，就应该执行相反的策略。”

斯特拉顿壮着胆子建议道：“要我说，改善穷人的生活条件是否能使他们生出更好的孩子呢？”

“你指的是你的廉价引擎带来的变革，对吧？”菲尔德赫斯特笑着问，斯特拉顿点点头。“你我的改革也许能互相促进。降低下层阶级的出生率能让他们更容易地改善生活条件。但是，请不要指望光靠改善经济状况就能提升下层阶级的精神素养。”

“为什么？”

“你忘了文明的自我延续天性。”菲尔德赫斯特说，“巨胚胎在我们眼中虽然都是一个模样，但谁也不能否认不同国民之间存在区别，在外观和气质这两方面都有表现。这只能是母性影响的结果：母亲的子宫这个容器反映了社会环境。举例来说，从小在普鲁士人中长大的女人，诞下的孩子天生就有普鲁士人的特征。通过这种方式，人口的国民特性能延续几百年，无论生活条件发生多大变化都一样。认为穷人会有所改变的看法是不现实的。”

“身为动物学家，你在这些话题上无疑比我们更加睿智。”阿什伯恩用眼神示意斯特拉顿别再多说，“我们愿意听从你的判断。”

那晚剩下的时间里，谈话转向其他话题，斯特拉顿尽其所能地隐藏他的不快。等菲尔德赫斯特告退之后，斯特拉顿和阿什伯恩回到实验室继续讨论。

门刚关上，斯特拉顿就喊道：“我们答应帮助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打算像养牲口一样育人？”

“也许我们不应该这么震惊。”阿什伯恩叹息道。他坐上一只高脚凳。“我们小组的目标就是像复制动物一样繁育人类。”

“但不能以牺牲个人自由为代价啊！我不能参与这种事。”

“别着急。你退出小组能有什么好处？你为我们小组的目标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努力，退出只会让人类这个物种的未来面临更大的危险。反过来，如果小组在没有你帮助的情况下取得了成功，菲尔德赫斯特勋爵肯定会去推行他的政策。”

斯特拉顿尽量恢复平静。阿什伯恩说得对；他能看到结果。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能联络什么人吗？比方说有权否定菲尔德赫斯特所提政策的议会议员？”

“我相信大部分贵族和乡绅阶层都会赞同菲尔德赫斯特勋爵的想法。”阿什伯恩用指尖撑着脑门，仿佛忽然老了几十岁。“早该料到的。我的错误在于只把人类看作一个物种。看到英国和法国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我忘了除了国别，人们互相争斗还有其他原因。”

“要是我们偷偷地把名字传播给劳动阶层呢？他们可以在私下里自己拉针头铭印名字。”

“可以是可以，但铭印名字是个精细活儿，最好能在实验室里完成。这项操作要想扩大到一定规模，恐怕不可能不引起官方注意，最终还是得落入政府的控制。”

“还有其他办法吗？”

两人在沉默中思索了很长时间。阿什伯恩忽然说：“还记得我们设想过能诱发两代胚胎的名字吗？”

“当然。”

“假如我们开发出了这个名字，但拿给菲尔德赫斯特的时候不说明它有这个特性，如何？”

“有见地，”斯特拉顿讶异道，“通过这个名字生下来的孩子具有生育能力，可以不受政府控制繁殖后代。”

阿什伯恩点点头，“在人口控制手段生效之前，让这个名字得到广泛的传播。”

“但接下来的一代呢？他们还是会不育，劳动阶层仍将依赖政府繁殖后代。”

“是啊，”阿什伯恩说，“这只是一个短暂的胜利。永久性的解决方案大概只能指望一个更倾向自由派的议会了，但仅凭我的经验，恐怕想不出我们该如何入手。”

斯特拉顿再次想到廉价引擎将带来的变化；如果他的愿望能够成真，劳动阶层的地位得以提升，就能让贵族看到贫穷并非先天习性。但即便接下来的事情都能按照理想进行，议会也需要好些年时间才会改变方向。“假如我们能一次铭印就诱发多代胚胎呢？不育来得越晚，更自由的社会政策就越有可能落地。”

“你这是在想入非非，”阿什伯恩答道，“诱发多代胚胎的技术难度太大，我宁可把赌注压在人类能长出翅膀飞翔上。诱发两代就已经足够雄心勃勃了。”

两个人直到深夜还在商谈策略。若想在把名字交给菲尔德赫斯特勋爵的同时隐瞒真名，他们就必须伪造大量试验结果。就算不考虑保密带来的额外负担，他们也将陷入不平等的竞赛，因为他们要寻找的是个极为复杂的名字，而其他命名师只需要找到相对直接的佳名即可。为了尽量削减不利因素，阿什伯恩和斯特拉顿必须招募志同道合的战友；有了他们的帮助，也许能用微妙的手段给其他人的研究设置障碍。

“你认为小组里有谁和我们政见相同？”阿什伯恩问。

“米尔本我很有信心。其他人就拿不准了。”

“不能冒险。我们必须比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建立小组时更加小心地接触他们。”

“同意。”斯特拉顿说。两人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握握手。“我们在秘密组织内部又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胚胎要是这么容易诱发就好了。”

***

第二天傍晚日头西沉的时候，斯特拉顿漫步走过威斯敏斯特桥，最后几个小贩推着水果车散去。他刚在他最喜欢的俱乐部吃过晚饭，此刻正返回科德制造厂。昨晚达灵顿公馆的变故让他心神不宁，于是便在白天返回伦敦，想在确保脸色不泄露真实心情之前尽量少接触菲尔德赫斯特勋爵。

他回想起多日前的谈话，他和阿什伯恩第一次构想能否分解出可以在两个层面创造有序度的称号。当时他花了些力气来寻找这种称号，但考虑到目标和手头的工作并无关系，所以只是随便看看而已，最终也是一无所获。可现在他们所期待的成就变得更高了，之前的目标还远远不够，两代看起来只是可接受的最低目标，若是能再增加几代，价值将不可估量。

他又一次想到他那些灵巧名字的热力学特征：热力学层面的有序度驱动自动机，让自动机在可见层面创造有序度。有序度产生有序度。阿什伯恩曾说下一层有序度也许应该是自动机协同工作。有可能吗？自动机必须互相沟通才能有效率地协同工作，但它们天生无法出声。还有其他办法能让自动机表现出复杂行为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科德制造厂。

天色已黑，不过他很熟悉去办公室的路。他打开正门的锁，穿过展廊，经过商务办公室。

拐进命名师办公室前的走廊，他陡然看见自己办公室的毛玻璃门透出亮光。他难道忘了关煤气灯？他打开门走进去，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一个男人趴在办公桌前，双手绑在背后。他连忙走过去查看。那是本杰明·罗斯，卡巴拉学者，已经死了。斯特拉顿发现罗斯断了几根手指，他在死前遭受过折磨。

斯特拉顿脸色苍白，颤抖着站起身，看到办公室里一片狼藉。书架空荡荡的，书本乱七八糟，扔得橡木地板上到处都是。办公桌上一扫而空。黄铜手柄的抽屉摞在旁边，都被倒空了扣在那里。散乱的纸张一路撒向工作室敞开的大门。斯特拉顿茫然地走向工作室，去查看那里的情况。

他的灵巧自动机被摧毁了，下半截躺在地上，上半截化为石膏碎块和粉末。工作台上，双手的黏土模具被碾平了，设计图也被从墙上扯了下来。搅拌石膏的大盆里塞满了文件。斯特拉顿凑近查看，发现文件被浇上了灯油。

他听见背后有动静，转身面对办公室。办公室前门砰然关闭，一个宽肩膀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斯特拉顿进门时他就站在那里。“来得正好。”男人说。他用猛禽和刺客狩猎时的眼神打量斯特拉顿。

斯特拉顿冲出工作室的后门，拐进后走廊。他能听见男人追了上来。

他飞奔过暗沉沉的大楼，穿过一间间塞满了焦炭和钢锭、坩埚和模具的工作室，只有月光透过天窗照亮脚下；他来到了厂房的金工区。他跑进下一个房间，停下来喘口气，这才意识到脚步的回声有多么响亮；躲藏似乎比奔跑更容易逃脱。他远远听到追赶者的脚步声也停下了；刺客同样喜欢鬼祟行动。

斯特拉顿环顾四周，寻找合适的藏身之所。他周围都是处于各个半成品阶段的铸铁自动机；这里是成品车间，从铸造车间过来的自动机在这里锯掉多余部分和抛光表面。这里没有能躲藏的地方。正要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像是把成捆来复枪装在了两腿上的玩意儿。他仔细端详，认出那是一台军用自动机。

这些自动机是给战争部制造的：自走式射击武器，携带加农炮或机关枪（就像这个），并自带弹仓。很可怕，但在克里米亚被证明是无价之宝；发明者因此受封勋爵。斯特拉顿不知道能驱动这武器的名字——那是军事机密——但只有携带枪支的躯体本身是自动机，枪支的发射装置完全是机械式的。只要能把躯体对准方向，他就可以手动开枪。

他暗骂自己的愚蠢。这里没有弹药。他悄悄摸进下一个房间。

这里是包装室，放满了松木板条箱和稻草。他俯身从板条箱之间走到里墙边。望向窗外，他看到了工厂背后的庭院，成品自动机在那里被运走。他没法从那条路逃跑，庭院的大门在夜里上锁。他只能走前门离开，但如果沿来路返回，就有可能遇到刺客。他必须绕回陶工区，重新穿过厂房的那一头。

包装室前面传来了脚步声。斯特拉顿在一排板条箱背后蹲下，忽然发现仅仅几英尺外就是一扇边门。他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进去，转身掩上门。追击者听见了吗？他透过门上的小格栅向外张望；他没有看见刺客，感觉对方刚才没有注意到他的行动。刺客多半正在搜查包装室。

斯特拉顿转过身，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错。通往陶工区的门开在对面墙上。他躲进了一间储藏室，房间里只有成行成列完工的自动机，并没有其他出口。这扇门没法上锁。他把自己逼进了死角。

房间里有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吗？这些自动机里有几个矮胖的采矿机，上肢的尽头是巨大的鹤嘴锄，但锄头和上肢扣死在一起，他拆不下来。

斯特拉顿能听见刺客在打开一扇又一扇边门，走进其他储藏室搜查。这时他注意到墙边还有一台自动机。这是一台用来搬运货物的装卸机，外形拟人，是房间里唯一一台这种型号的自动机。他忽然有了主意。

斯特拉顿查看装卸机的后脑勺。装卸机的名字多年前就进入了公有领域，因此名字插槽上没有锁扣保护；铸铁上的水平插槽里露出羊皮纸的一角。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总是随身携带的笔记簿和铅笔，找到一页空白的扯下一小块。他在黑暗中飞快地写下七十二个字母，组合成一个熟悉的名字，然后把纸紧紧地叠成一个小方块。

他对装卸机轻声说：“去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铸铁人形迈步走向房门，步态流畅，但不够快，刺客随时都有可能走进这间储藏室。“快点。”斯特拉顿咬着牙说，装卸机遵命而行。

装卸机刚走到门口，斯特拉顿就透过格栅看见追击者已经来到了门外。“滚开。”那家伙喊道。

自动机顺从地抬脚后退，斯特拉顿赶忙抽出它正在用的名字。刺客开始推门，但斯特拉顿抓住了这个插入名字的机会，把那一小方纸片尽可能深地塞进插槽。

装卸机继续向前走，这次的步态很快很僵硬；他儿时的玩偶现在有了真人版。装卸机撞在门上，毫不在意地用冲力死死地抵住门，双臂每次甩动，铸铁双手都在橡木门板上留下深深的凹坑，包着橡胶的双脚重重地摩擦着砖地。斯特拉顿退到了储藏室的最里面。

“停下，”刺客命令道，“别走了，你！停下！”

自动机丝毫不顾他的命令，继续前进。男人使劲推门，但毫无用处。他尝试用肩膀撞门，每次撞击都使自动机微微向后滑行，但自动机步伐很快，每次都能在男人挤进房间前回到原位。片刻宁静过后，忽然有什么东西捅穿了门上的格栅；刺客使上了撬棒，格栅猛地脱落，留下一个椭圆形的窟隆。敌人的胳膊伸进房间，在自动机的后脑勺上摸来摸去。每次自动机的头部向前晃动，他的手指就在四处寻找名字，但始终一无所获；那片纸头被塞进了插槽深处。

胳膊缩了回去。刺客的脸出现在洞口。“以为自己很聪明，对吧？”他喊道，接着便消失了。

斯特拉顿略微松了口气。这家伙放弃了吗？一分钟过去了，斯特拉顿开始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可以在储藏室里等工厂开门，到时候人那么多，刺客不可能久留。

男人的胳膊忽然又伸进洞口，这次他手里拿着一罐液体。他把液体浇在自动机的头上，液体四溅，顺着它后背向下流淌。男人的胳膊缩回去，斯特拉顿听见划火柴的声音，外面亮起火光。手臂再次出现，拿着火柴伸向自动机。

自动机的头部和上背燃起火焰，房间里陡然亮如白昼。敌人把灯油浇在了自动机身上。斯特拉顿眯起眼睛打量局势：光影在地板和墙壁上舞动，将储藏室变成了德鲁伊的仪式地点。热力让自动机更猛烈地撞击房门，仿佛火蜥蜴祭司跳着越来越狂乱的舞步，紧接着自动机忽然定在了那里；名字着火，字母被烧掉了。

火焰渐渐熄灭，斯特拉顿的双眼已经习惯了光亮，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听到敌人再次推门，这次自动机向后退去，让他进了房间。

“够了！”

斯特拉顿企图冲过去，但刺客轻而易举就抓住他，对着他头部一拳就把他撂倒在地。

他很快就恢复了知觉，但这时他已被刺客面朝下按在了地上。刺客用膝盖抵着他的腰眼，扒掉他手腕上的健康护符，把他的双手在背后捆紧，麻绳刮得他皮肤生疼。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斯特拉顿痛得大叫，他的面颊贴着砖地。

刺客嘿嘿笑道：“人和你的自动机没什么区别；塞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漂亮的数字，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男人点燃油灯，房间里亮了起来。

“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钱。”

“这可不行。总得为我的名声考虑一下吧，现在谈正经事。”他抓住斯特拉顿左手的小拇指，咔嚓一声折断了它。

疼痛撕心裂肺，有一瞬间斯特拉顿丧失了其他所有感觉。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在喊叫。接着他听见对方再次开口：“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你的研究资料在家里有副本吗？”

“有，”他一次只能说几个字，“书桌上，书房里。”

“没有其他副本藏在别的地方？比方说，地板底下？”

“没有。”

“你楼上的朋友没有副本。但其他人呢？”

他不能让这家伙找到达灵顿公馆。“没有。”

男人从斯特拉顿的外衣口袋里摸出笔记簿。斯特拉顿能听见他在随意翻看。“有没有寄过信给别人？同事之间的通信，诸如此类的？”

“都不足以重建我的研究。”

“你在撒谎。”男人抓住斯特拉顿的食指。

“不！是真的！”他遏制不住声音里的歇斯底里。

斯特拉顿忽然听见噼啪一声，背上的压力随之消失。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张望。刺客不省人事地躺在他旁边的地上。戴维斯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警棍。

戴维斯收起武器，解开斯特拉顿手上的绳索。“伤得厉害吗，先生？”

“他折断了我的一根手指。戴维斯，你怎么——”

“菲尔德赫斯特勋爵一听说威洛比联络了谁，就派我来找你了。”

“感谢上帝，还好你及时赶到。”斯特拉顿发现局势很讽刺：派遣部下来救他的正是他设计瞒骗的人；但此刻他满怀感激，并不在乎这种事。

戴维斯扶起斯特拉顿，把笔记簿还给他，用绳子捆起刺客。“我先去了你的办公室。那位先生是谁？”

“他是——他曾经是本杰明·罗斯。”斯特拉顿讲述了他和卡巴拉学者上次的会面。“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很多宗教信徒都有点狂热。”戴维斯查看刺客是否捆结实了。“你不肯把研究成果交给他，他估计觉得不告而取也没什么错，便来你的办公室寻找，运气不好，凑巧碰见这家伙杀到。”

斯特拉顿感到一阵懊悔。“真应该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

“你又不知道会这样。”

“他不幸送命，这实在太不公平了。他和这桩事毫无关系。”

“事情总是这样的，先生。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手。”

***

戴维斯用绷带包扎好斯特拉顿的手指，保证说皇家学会将低调处理今晚事件的各种后果。他们捡起斯特拉顿办公室里被灯油浸透的文件，放进箱子带出工厂，斯特拉顿可以在闲暇时慢慢翻看。他们刚忙活完，来接斯特拉顿回达灵顿公馆的马车就到了；马车和戴维斯是同时出发的，但戴维斯骑着驰骋自动机抢先赶到了伦敦。斯特拉顿带着那箱文件登上马车，戴维斯留下收拾刺客和卡巴拉学者的尸体。

斯特拉顿捧着酒壶喝了一路白兰地平息情绪。看到达灵顿公馆，斯特拉顿松了口气。尽管公馆本身也有它的各种危险，但斯特拉顿知道在这里可以不用担心被刺杀。走进自己的房间，大部分惊恐已经化为疲惫，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他觉得好多了，便开始整理那箱文件。他把文件按照来源大致摆成几堆，发现里面有个陌生的笔记簿。笔记簿里有按照熟悉的命名法组合和分解公式排列的希伯来字母，可注释也都是希伯来文的。一阵内疚袭上心头，他意识到这肯定是罗斯的笔记簿；刺客从他身上搜出了这本笔记，和斯特拉顿的文件放在一起准备烧掉。

正要把笔记簿放到一旁，他的好奇心跳了出来：他还没见过卡巴拉学者的笔记簿呢。很多用语很古老，但他读得懂；在符咒和质点图 [22] 中，他找到了能让自动机书写其名字的称号。读着读着，斯特拉顿意识到罗斯的成就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伟大。

这个称号描述的不是一组特定的行为，而是自反性的一般概念。合并了这个称号的名字是本名，也就是能自我阐明的名字。笔记里说这么一个名字能通过躯体所允许的任何手段表达其词语本性。被驱动的躯体甚至不需要用手也能写出它的名字；只要恰当地合并了这个称号，连瓷马都能用蹄子在泥地上写出名字。

加上斯特拉顿的灵巧称号，罗斯的称号就可以让自动机完成大部分自我复制工作：自动机浇铸出与自身一模一样的躯体，写出自己的名字，插进去驱动躯体。但旧自动机没法教新自动机学习雕刻，因为自动机不会说话。不需要人类帮助就能自我复制的自动机还很遥远，但前进的这一大步无疑让卡巴拉学者欣喜若狂。

自动机比人类更容易繁殖，这一点似乎很不公平。自动机自我复制的问题可以一次性得到解决，而人类繁殖的问题却犹如西绪弗斯的苦工，每增加一代就会增加所需名字的复杂性。

斯特拉顿忽然意识到，他不需要增加名字的复杂性，只要能复制文字就行了。

解决方案是将本名铭印在卵子上，这样诱导出的胚胎将携带自己的名字。

正如最初的设想，这个名字会有两个变格：一个诱导产生男性胚胎，另一个产生女性胚胎。如此受孕而生的女性将和正常人一样能生育。男性虽然也有生育能力，但情况有所改变：精子包含的不再是预成胚胎，而是最初用玻璃针头铭印在卵子表面上的拥有自我表达能力的两个名字之一。等这种精子遇到卵子，名字将诱导创生新的胚胎。物种将不需要医疗手段干预就能代代繁衍，因为它体内携带了名字。

他和阿什伯恩博士原先以为要让动物自我繁殖，就必须赋予它们预成的胚胎，因为这就是大自然使用的方法。结果他们忽视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假如能用一个名字表达一个生物，生物繁殖就相当于誊录名字。一个有机体除了携带自身的微小副本，也可以携带对它的文字表述。

人类将成为名字的载体和造物。每一代都将既是意旨也是容器，是冲击波自发产生的一次回音。

斯特拉顿想象着未来：人类这个物种将在其行为允许的范围内永远存在，兴衰纯粹取决于其自身的活动，不会因为天定寿限到头而消亡。像花朵随着季节绽放凋零一样，其他物种随着地质时代起起落落，而人类只要想继续存在就能存在下去。

而且，也不会由一小撮人控制其他人的生育；至少在繁殖后代这方面，自由回归个人所有。罗斯肯定没打算这么应用他的称号，但斯特拉顿希望那位卡巴拉学者会觉得没有白费力气。等本名显现出真实力量，将有整整一代数以百万计的人带着这个名字在世界各地诞生，任何政府都不可能控制他们的生育。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和他的同党将非常恼火，斯特拉顿迟早会付出代价，但他觉得自己能够接受。

他快步走向书桌，打开自己的笔记簿，把罗斯的放在旁边。他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如何把罗斯的称号结合进一个人类佳名的构想。斯特拉顿已经在脑海里搬动字母，寻找能够同时阐述人类躯体和名字本身的置换结果，这将是我们这个物种的个体发育密码。

[后记]

这个故事起源于我注意到了先前以为毫无关系的两个概念之间居然存在联系。第一个概念是泥偶（golem）。

在最广为人知的泥偶故事里，为了保护犹太人不受迫害，布拉格的勒夫拉比赋予了一个泥塑偶像以生命。但这个故事是当代人的发明，仅仅来自一九〇九年而已。让泥偶充当用人完成琐事（成功与否各自不同）的故事可追溯到十六世纪，但它们还不是有关泥偶的最古老的传说。早在公元二世纪，就有故事讲述拉比驱动泥偶，并非为了什么实际用途，只是为了展示他们掌握了置换字母这门技艺；他们想通过创造更进一步地理解神。

很多比我聪明的人都讨论过语言的创造能力这个主题。我觉得泥偶特别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们传统上就无法说话。泥偶是用语言创造的，因此这个限制同时也限制了泥偶的自我复制。如果泥偶能够使用语言，它就能够复制自己，有点像冯诺依曼机。

我时常琢磨的另外一个点子是预成论，这套学说认为有完全成形的有机体存在于其父母的生殖细胞内。现在的人们很容易斥之为胡说八道，但在提出的当时，预成论听起来很有道理。它试图解答活有机体如何自我复制的问题，而正是这同一个问题后来启发产生了冯诺依曼机。想到这里，我发现我对这两个点子的兴趣可归结于相同的原因，所以我知道我非得写出来不可了。

姚向辉 译

人类科学之演变

自从那份原创性研究报告最终提交给我们编辑部发表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因此现在很适合重新探讨一下当时引起了广泛争论的问题：在这个科学探索的前沿早已远远超出人类理解力的时代，人类科学家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

许多读者无疑还记得读到过作者本人亲自获取所述结果的论文。然而，在后人类 [23] 开始统治实验性研究之后，作者越来越必须经由DNT（数字神经传输）方能得到研究成果。因此，期刊发表的仅仅是翻译成人类语言的二手叙述。如果离开DNT，人类既无法完全掌握最新进展，也不能有效运用所需要的新工具去开展研究。而另一方面，后人类还在继续改进DNT，导致对其依赖程度更是节节攀升。面向人类受众的期刊正在降格为通俗载体，而且还很不成功，因为就连最天才的人类面对转译后的最新成果也往往大惑不解。

谁也不能否认后人类科学的诸多益处，但对于人类研究者来说，代价就是认识到他们将再也不可能对科学作出原创性贡献了。有些人彻底离开了这个领域，坚守阵地的那些人也将注意力从原创性研究转向诠释学：解译后人类的科研成果。

首先开始流行的是文本诠释学，因为已经存在的后人类出版物数以T字节计，其翻译不但晦涩难懂，而且很可能并不完全准确。破译这些文本与传统古文字学家的工作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但成果仍旧陆续面世：近期有实验证明汉弗莱兄弟正确破译了多份十几年前关于组织相容性遗传学的出版物。

基于后人类科学制造的装置逐渐出现，大大促进了器物诠释学的发展。科学家开始尝试“反向工程”这些器物，目标并不是制造可与之竞争的产品，而只是想理解其运行背后的物理原理。最常见的技法是对纳米器具进行结晶学分析，这时常能帮助我们更深入地领悟机械法合成 [24] 这门科学。

最新也是迄今为止最大胆的探求模式是远程感知后人类的研究设施。近期的调查目标是在戈壁沙漠下安装的艾克沙碰撞机，它令人困惑的中微子信号一直是许多争论的焦点。（便携式中微子探测仪当然也是一件后人类器物，其工作原理始终不为人所知。）

问题在于，科学家有必要花费力气去研究这些项目吗？很多人认为这是浪费时间，将其与美洲土著在欧洲制造的钢铁工具唾手可得时还苦心研究青铜熔炼技术相提并论。如果人类在和后人类竞争的话，这个类比或许会更加恰当，但当今经济形势一片大好，根本找不到这种竞争确实存在的证据。事实上，认识到这一点非常重要：和历史上多次科技水平较低的文明遭遇水平较高的文明不同，人类既没有被同化也没有被灭绝的危险。

不存在将人类大脑扩容为后人类大脑的手段；杉本基因疗法必须在胚胎的神经组织形成之前进行，以帮助大脑适应DNT。缺乏同化机制意味着后人类儿童的人类父母必须面临艰难抉择：是允许后代通过DNT与后人类进行文化互动，看着孩子越成长越难以理解，还是限制后代在成长期接触DNT，这对后人类而言是不啻卡斯帕·豪泽尔 [25] 所经受的与世隔绝。难怪近年来选择对后代施以杉本疗法的人类父母已寥寥无几。

结果是，人类文明很可能将健康地存在下去，而科学传统仍将是这个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诠释学是科学探索的正当手段，将与原创性研究一样增长人类知识。另外，人类研究者能够找到被后人类忽视的应用手段，因为后人类的先进性使得他们往往忽视我们关注的问题。举例来说，设想一下，是否能研究出提升智力的其他疗法，可以让个人逐步“升级”智能，最终达到后人类的同等水平。这种疗法将为人类历史上隔阂最大的文化沟壑架起桥梁，但后人类根本不会想到去探索它；光是这个可能性就足以让人类有必要继续研究科学了。

我们不必对后人类科学的成就感到威胁。我们应该时刻牢记：造就后人类的科技最初就是由人类发明的，后人类并不比我们更聪明。

[后记]

这个短篇是为英国科学杂志《自然》撰写的。二〇〇〇年这一整年，《自然》做了名为“未来”的系列专题；每周由一名作家提供一个短篇小说，展望下一个千年的科学发展。

这篇小说将出现在科学杂志上，因此以科学杂志为主题就变得理所当然了。我开始琢磨超人智能呈现后的科学杂志将是什么样子。威廉·吉布森曾说过，“未来早已到来，只是尚未平均分布。”此时此刻，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也许还没有意识到电脑革命已经开始，即便意识到了，也认为它只在其他地方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估计不管有什么样的科技革命等着我们，这种情况都会继续存在。

姚向辉译

地狱是上帝不在的地方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名叫尼尔·菲斯克的人，讲述他如何变成了一个敬爱上帝的人。尼尔生活中发生的大悲剧非常惨痛，却又十分寻常：他的妻子莎拉去世了。妻子死后，尼尔被伤痛压垮了。伤痛折磨着他，不仅因为这种痛苦本身十分沉重，还因为它复活了尼尔一生所遭遇的形形色色的不幸，将它们浓墨重彩地凸显在他眼前。妻子的去世迫使尼尔重新审视自己和上帝之间的关系，于是，他就此踏上了一条将永远改变他的旅途。

尼尔出生时就带着先天畸形，他的左大腿有些扭曲，而且比右腿短了几英寸。医学上这叫作股骨畸变。他认识的人大多认定这是上帝的作为，但尼尔的母亲怀他时并没有发现任何天谴的迹象。他的畸形只是妊娠第六周肢体发育不良的结果，仅此而已。事实上，依尼尔母亲之见，责任要算在尼尔心不在焉的父亲身上，全怪他收入太低，负担不起尼尔的手术费。当然，这种想法她从来没有公开说过。

还是个孩子时，尼尔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受了上帝的惩罚。但大多数时间，他把自己的不快乐归咎于他的同学们。他们毫无同情怜悯之心，具备在牺牲品情感甲胄上发现薄弱环节的本能，而且，压迫弱小反倒增强了他们之间的友谊。所有这些，尼尔都视为人类的劣根性，而不是对他的天谴。虽然同学们嘲弄他时经常把上帝的名字挂在嘴边，但尼尔心里明白得很，从来没有因为他们的恶作剧责难过上帝。

但是，尼尔虽然没有堕入怨恨上帝的陷阱，却也没有一跃而起达到敬爱上帝的地步。在他的成长或性格中，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向上帝祷告，以获得力量或安慰。成长过程中的种种考验，或出于偶然，或出自人手，他也完全依靠人类的力量迎接这些考验。长大成人后，他和许多人一样，对上帝的行动并没有切身体验。天使降临是别人的事，这些事他只在晚间新闻上看看而已。他自己的生活完全是世俗的。他在一幢高档公寓楼里当门房，收收房租，小修小补。就他而言，生活在继续，不管是好是坏，完全不需要来自上界的干预。

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直到妻子去世。

那是一次平平常常的天使下凡，规模比一般情况下小些，但大致仍然是那个样子：给某些人赐福，给某些人降灾。那一次，下来的是圣纳撒尼尔，他在市中心一个购物区显形，大施法力，治愈了四个病人：两例癌症，让一个瘫子重新长出了脊梁骨，使一个新近失明的人重获视力。另有两桩神迹，不过和治病无关：一个司机一见天使的面，当场晕了过去，货车直直冲向行人纷沓的人行道，最后被天使及时停了下来；还有一个人被天使返回时的天光扫了一下，眼睛顿时被抹掉了，但他的信仰却因此变得更加坚定。

天使下凡造成的死亡人数共计八名，其中之一便是莎拉·菲斯克。当时她正在咖啡店里吃东西。伴随天使的熊熊烈焰把咖啡店的玻璃炸了个粉碎，玻璃碎片击中了她。几分钟之内，她便因为流血过多而死。咖啡店里的其他人连皮肉伤都没受，但他们束手无策，只能听任她在痛苦和惊恐中一声声惨叫，最后目睹她的灵魂升上天堂。

圣纳撒尼尔那次没带来什么特别的口信。天使离去时发出响亮的吼声，如滚滚雷鸣，震动全场，不过内容却很一般：一睹上帝的伟力吧！当天的八名死者中，三人的灵魂被天堂接受了，另外五人则没有。和历次天使下凡相比，这一次荣升天堂者的比例并不是特别大，和正常死亡差不多。本次因天使下凡受伤须接受治疗者共计六十二名，伤势不一：从轻微脑震荡到耳膜震破、严重烧伤（须接受皮肤移植）。财产损失总额约为八百一十万美元。由于这种损失的性质，所有商业保险公司均拒绝赔付。大批民众由于天使下凡的缘故变成了坚定的虔信上帝者，有的出于感激之情，有的出于畏惧之心。

可叹啊，尼尔·菲斯克并不是其中之一。

***

天使每次降临凡间，目击者总会组成一个团体，这种事十分常见。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他们的共同经历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何种影响。目睹圣纳撒尼尔最近这次降临的人也组织了这样一个小团体，时常集会。家属死亡者也可以加入，所以尼尔参加了。大家每月一次在市区一所大教堂的地下室聚会。屋里摆放着一排排金属折叠椅，屋子一头的一张桌子上放着咖啡和面包圈。每个人胸前都贴着名牌，上面用毡头笔写着各自的名字。

等待会议开始的时候，大家四处站着，喝咖啡，闲聊。和尼尔聊天的人大多以为他的瘸腿是那次天使降临造成的，他不得不反复解释，说自己当时并不在现场，他只是死者之一的丈夫。这一点他倒不觉得特别恼火，向其他人解释自己的腿，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他恼火的是这些集会的基调：绝大多数人都说自己如何重新找到了对上帝的信仰，还一个劲儿地劝说那些死了亲人的人，说死者家属也应该有同样感受。

对于这类劝说，尼尔的反应视劝说者而定。如果劝说者只是普普通通的目击者，他只觉得对方讨人嫌。如果说这种话的是一个被天使的法力治愈的前痼疾患者，他就必须费很大力气才能控制住心中想掐死这个人的冲动。但最让尼尔受不了的是：一个名叫托尼·克雷恩的人居然也这么劝他。托尼的妻子同样死于天使下凡，但他现在一举一动都散发出对上帝的匍匐虔敬。他用泣不成声、哽咽难言的声音解释说，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宿命，成为上帝恭顺的信徒。他建议尼尔也这样做。

尼尔仍旧坚持参加这些聚会。他觉得，为了莎拉，他必须参加，这是他欠莎拉的。但他同时也参加另一个团体的集会。那个团体跟尼尔的感受更一致，是由在天使下凡过程中失去亲人的人组成的。这些人对上帝的感情与第一个团体截然不同：他们将亲人的死归咎于上帝。互助会的人每两周一次在社区中心聚会，倾诉他们的痛苦和对上帝的仇恨。

两个互助团体的参加者对上帝的态度虽然大相径庭，但对同伴们却全都十分友善。在那些遭受打击之前便虔信上帝的人中，有些人竭力维持这种虔信，有些却丧失了对上帝的忠诚；而那些之前并不敬仰上帝的人中，有些人觉得这件事正好证明自己此前的态度一点不错，另一些人却面临无比艰巨、几乎无法实现的挑战：成为一名信徒。尼尔惊恐地发现，自己成了最后一种人。

和其他不信仰上帝的人一样，尼尔从没在灵魂归宿上花多大功夫。他一直认定自己注定下地狱，并且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种命运。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再说，地狱的生活条件比人世也差不到哪儿去。

这就是说，他将永世无缘于上帝。这一点，任何亲眼看见过地狱出现的人都明白。地狱显形的事很常见。地面突然化为透明，这时你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地狱，仿佛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大洞，你可以从上往下看到洞里的情形。那些堕落的灵魂看上去和他们在世时没多大区别，不朽的身体继续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你无法与他们交流——被永远放逐、无缘于上帝意味着他们从此与仍能感受上帝力量的人世断绝了联系。不过，在地狱显形的时间里，你能听到他们说话、嬉笑、哭泣，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人们对这种显形的反应大不相同。虔信上帝者大多震怖莫名。倒不是说他们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刑罚，这些人之所以惊恐，是因为他们认识到真的可能发生永远无缘于天堂的事。但尼尔以及其他许多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在他看来，这批堕落的灵魂从整体上说既不比尚在人世的他更幸福，也不比现在的他更不幸。有些地方还要稍稍强点：有了不朽的身体，他的先天残疾就没多大妨碍了。

不用说，人人都知道，天堂比地狱好得多，两者不是一个级别的。但尼尔觉得天堂实在太遥远，跟财富、名望和魅力一样，不是他能设想的。对他这种人来说，死后天经地义就该下地狱，那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尼尔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只为了一线避免这种命运的渺茫希望。再说，上帝以前并没有插手尼尔的生活，从他身边永远放逐对尼尔也就没什么影响。去一个没有上界扰乱，没有飞来横财，也没有天降灾祸的世界生活，尼尔觉得挺好。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莎拉去了天堂，尼尔最大的愿望就是重新和她在一起。他必须上天堂，而进入天堂的唯一办法就是全心全意爱戴上帝。

***

我们这里讲述的是尼尔的故事。为了把这个故事交代清楚，我们必须插入另外两位生活道路与尼尔相交的人。第一位名叫贾尼丝·赖利。

许多人都以为尼尔的残疾是遭了天谴，其实不是的。贾尼丝·赖利却当真遭了天谴。贾尼丝的母亲怀她八个月时开车出去，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突然间一阵大冰雹。很大的冰雹落了一地，贾尼丝的母亲车子失控，一头撞在一个电话亭上。她坐在车里，浑身直哆嗦，幸好没有受伤。这时只见一团银光破空而去——后来查明这是巴迪尔天使。这番情景把她吓呆了，但仍旧感到腹中一坠。随后的超声波检测发现，还未出世的贾尼丝·赖利没了双腿，两片软趴趴的鳍状脚直接连在髋部。

贾尼丝很可能成为另一个尼尔，幸好在超声波检测之后不久，赖利家又出了一件异事。贾尼丝的父母当时正坐在厨房里伤心落泪，哀叹自己造了什么孽，竟会遭此报应。就在这时，两人眼前出现了异象：四位已逝亲戚（现已荣升天堂）在他们面前显形了，整个厨房金光缭绕。来自天堂的灵魂什么都没说，但面带天使赐福的亲切笑容，看见他们的人无不觉得身心恬静。从那一刻起，赖利夫妇便坚信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事绝不是一种惩罚。

于是，贾尼丝始终认定自己丧失双腿是来自天堂的善意。父母告诉她，这是上帝将一副重担放在她肩上，相信她一定能完成这项重任。贾尼丝发誓，决不辜负上帝的美意。她既不骄傲，也不愤慨，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宿命，认为自己的责任就是昭告世人，没有腿并不意味着软弱；相反，这是意志坚定的证明。

孩提时代，她和其他孩子相处没遇到任何问题。她是那么漂亮、自信、富于魅力，其他孩子甚至没注意到她坐着轮椅。但长到十几岁时，贾尼丝发现，最需要她帮助其树立自信心的并不是学校里身体健全的正常人。更需要她发挥模范带头作用的是那些残疾人，不管他们的残疾是不是上帝造成的，不管他们住在哪里，他们都需要她。贾尼丝开始在人前宣讲，告诉身患残疾的人应该身残志不残，因为上帝要求他们身残志坚，他们内心深处也具备这种力量。

随着时间过去，贾尼丝声望日隆，有了一批追随者。她靠写作和演讲生活，还创建了一个非营利性机构，致力于将来自上界的声音转告世人。许多人给她写信，向她表示感谢，说她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这些信件让她感到极大的满足。这种满足感是尼尔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这就是贾尼丝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天使圣拉谢尔在她面前显形。那天她正准备进屋，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然原因造成的震动，这种事不常见，她所住的地区并不是地震活跃区。她在门口停住，等着地震停止。几秒钟后，她瞥见天空中一道银光闪过。昏过去之前，贾尼丝终于明白了，这是一位天使。

苏醒过来后，贾尼丝大吃一惊，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吃惊过。她看见了自己的两条腿，修长，结实，完全能用。

她生平第一次站了起来，意外地发现自己比想象的更高。不借助双臂支撑，就这么高高地站着，真让她害怕。脚底感受到的地面质感也好生奇怪。紧急赶来的救援者发现她神思恍惚地在街上转来转去，还以为她受惊过度了。过了好一会儿，贾尼丝才镇定下来，告诉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同时大感惊奇，因为自己居然能跟别人面对面谈话）。

统计这次天使下凡的相关数据时，贾尼丝重获双腿自然被视为赐福，她自己也谦卑地为这种好运感谢上苍。但到了互助团体第一次集会时，一种负疚感悄悄爬上她的心头。在那里，贾尼丝遇上了两位癌症患者。他们同样目睹拉谢尔下凡，当时还以为自己的痊愈已经十拿九稳了，后来才发现人家把自己跳过去了，从此一直伤心失望。贾尼丝不禁彷徨起来：为什么自己受领了赐福，而别人却没有？

贾尼丝的家人和朋友都认为，重获双腿是上帝对她的奖励，因为贾尼丝出色地完成了交给她的任务。但对贾尼丝自己来说，天庭这次插手凡间却给她带来了问题。上帝的意思是不是要她就此罢手？肯定不是。传播福音是她生活的核心所系，需要听她宣讲的人不计其数。她必须继续宣讲，对人对己，这都是最好的做法。

天使下凡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说更是加深了贾尼丝的疑虑。这一次，她的听众是一批不久前瘫痪，现在被束缚在轮椅里的人。和平时一样，贾尼丝先鼓励大家，说他们一定有力量迎接未来的挑战。但到了双方问答的阶段，有人提出一个问题：重获双腿是不是意味着她通过了来自上界的考验。贾尼丝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她不可能向大家保证，他们的残疾总有一天会痊愈。还有，她清醒地认识到不能说她的痊愈是来自天庭的奖赏，任何这方面的暗示都是对那些尚未康复的人的指责。她不愿意做这种事。她只能告诉大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康复。很显然，这种答复不能让听众满意。

贾尼丝不安地回到家中。她仍旧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但对她的听众而言，她已经丧失了最能说服他们的资本。这些人的残疾是上帝的作为，现在的她已经和他们不同了，她还怎么鼓励大家？

她也想过这是不是上帝对她的另一次考验，看她有没有能力在这种艰难条件下继续宣讲他的福音。有一点是很清楚的：上帝让她的工作比以前更困难了。也许，重获双腿是一种她必须坚决克服的障碍，就像从前失去双腿一样。

她觉得自己领会了上帝的旨意，但进行早已安排好的第二次演讲时，她对这种解释失去了信心。这次的听众是一群圣纳撒尼尔下凡的目击者。她经常接到邀请对这种团体发表演讲，许多人认为，在天使下凡过程中受到打击的人会从她的经历中汲取力量。贾尼丝没有掩饰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径直讲述了天使下凡给她造成的影响。她对听众解释道，从表面上看，这次下凡对她有利，但事实上，她现在正面临一次全新的挑战。现在的她和大家一样，不得不发掘自己从前不了解的精神力量，从中获取支持，渡过难关。

过了一会儿，她认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一位腿脚不利索的听众站起身来，对她发难了：难道她竟会把重获双腿的大好事拿来和他丧失妻子的悲惨遭遇相提并论吗？难道她当真以为，她面临的所谓考验和他的一样痛苦吗？

贾尼丝马上告诉对方，她当然不会这么想，他所承受的痛苦是她无法想象的。但是——她继续说道——上帝并没有让所有人面临相同的考验，每个人都必须面对自己的挑战，不管这种挑战是什么。至于痛苦的程度，这是个主观问题，不应该把每个个体所承受的痛苦拿来作比较。表面上承受的痛苦比他更大的人应该同情他，就像他也应该同情那些痛苦程度不及他的人一样。

那个人完全不认可她的说法。她得到了天大的好处，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会感激涕零，可她却还抱怨个不停。贾尼丝还在进一步解释，那个人却气呼呼地大步走了。

当然，那个人正是尼尔·菲斯克。尼尔这辈子一直在听人向他喋喋不休地唠叨贾尼丝·赖利这个名字，说这种话的人多半坚信他的残疾是遭了天谴。那些人总说她是个如何如何了不起的榜样，说残疾人就该像她那样看待身体上的不便。尼尔也知道，自己这点小残疾跟没有腿的贾尼丝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但总觉得她的态度太离奇了，即使在他心情最好的时候，尼尔也从没在贾尼丝身上学到任何东西。而现在，深陷悲痛中的尼尔完全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赠给贾尼丝一件她完全不需要的礼物。在这种情况下，贾尼丝的话只能让他深感愤怒。

这件事以后，贾尼丝越来越疑虑重重，捉摸不透上帝给予她双腿有何深意。对这种天恩不知感激，她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会不会既是赐福，又是考验？或许是一种责罚，表明她没有很好地完成使命。可能性实在太多了，她觉得无所适从。

***

尼尔的故事中还有另外一个重要人物，但直到尼尔的人生旅途接近终点，他们才最终相遇。这个人的名字叫伊桑· 米德。

伊桑出生在一个信奉上帝，但信仰不是十分强烈的家庭中。家里人的健康状况比一般人好点，家庭经济水平也比一般家庭高点。所有这些，伊桑的父母都归功于上帝。他们没有目睹过天使下凡，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异象。他们只是单纯地相信，自己所有好运气都是直接或间接由上帝带来的。他们的信仰从来没有经受过什么严峻考验，真要有什么考验，恐怕也是顶不住的。他们对上帝的爱以对生活现状的满足为基础。

但是，伊桑跟自己的父母不一样。还是个孩子时，伊桑便认准了一点：上帝对他有个不同于别人的特别安排，他随时盼着接到一个启示，告诉他上帝对他的安排是什么。至于他自己，伊桑倒是很希望成为一名传教士，却又拿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材料证明自己的信仰。那种模模糊糊的期待感当然是不够的。他盼望遇上一次神迹，帮助自己明确生活方向。

他本来可以到圣地去，所谓圣地，就是某些时常发生天使下凡的地方。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谁都说不清楚。可他觉得采取这种行动未免过分了些。圣地通常是绝望者最后孤注一掷的地方。他们或是希望碰上奇迹，治愈自己的身体，或是希望瞥一眼天堂之光，治愈自己的灵魂。伊桑并没有绝望到那种地步。最后，他决定继续自己的生活，船到桥头自然直，应该怎么做，到时候自会知晓。于是，伊桑一面等待神迹出现的那一天，一面尽可能地好好过日子。他找了份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娶了个名叫克莱尔的女人，生了两个孩子。所有这些时间里，他始终留心观察表明那个伟大日子即将到来的种种迹象。

当他目睹圣拉谢尔下凡时，他知道，自己企盼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正是同一次天使降临使几英里之外的贾尼丝·赖利重获双腿。）天使下凡时伊桑是一个人，正朝自己停放在停车场中央的汽车走去。大地开始震动，他当即本能地知道，天使降临了。伊桑马上取了个半跪姿势。他心里一点也不害怕，只有阵阵狂喜和油然而生的敬畏；他终于要明白上苍对自己的召唤了。

一分钟后，地面停止了震动。伊桑转动脑袋四下观望，身体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跪姿。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站起身来。柏油地面上裂开好长一道口子，从他身前不远处开始，曲曲折折沿着大街通向前方。这道裂口很像一个暗示，要他前往某个特定地点。所以他跟着裂口跑了起来，一口气跑过几个街口，直到碰上两个出事后幸存下来的过路人才停住脚步。这一男一女直直掉进了脚下突然迸开的不大不小的裂口，好不容易才爬上来。他守着两人，直到救援者赶到，把两人带到安全地带才罢。

伊桑自然参加了随后组建的互助团体，和目击圣拉谢尔下凡的其他人结识了。几次集会之后，伊桑便看出了其他目击者发生的变化。有人受伤，有人被神迹治愈，这是用不着说的。但别人的生活还发生了其他变化：他最先碰到的一男一女堕入爱河，不久便订婚了；一个被倒塌的一堵墙压住的女人获救之后，大受启发，成为一名急诊医士；一个生意人在互助团体中拉到了一笔赞助，避免了原本无法避免的破产；另一个破产生意人却将自己的经历视为天启，从此改变了经营方向。看来，除了伊桑之外，每个人都从这次事件中看清了上天的旨意。

可伊桑却既没有遭到天谴，也没有受领赐福，即使有也不明显，看不出来。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本应收到的天启是什么。妻子克莱尔劝他把这次经历看成上帝要他满足于现状的信号，但伊桑觉得这种说法未免太不能让人满意。他的想法是：每一次天使下凡——不管发生在什么地方——都大有深意，而他本人亲眼看到了，说明其中必有更加重大的含意。他死死抓住两点不放：一、自己错过了一次天赐良机；二、这次下凡的目击者中必定有一个人能解开他的谜团，只不过他还没有发现这个人是谁。圣拉谢尔这次降临人间必定带来了他等待已久的天启，他绝不能就此撒手，不加理会。但明确了这两点以后，他仍旧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伊桑最终采取了排除法。他弄了一张全体目击者的名单，把所有已经弄清目睹天使下凡对自己意味着什么的人的名字一一勾掉。他认定一点，最后剩下的人必定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一个重要角色。他要见的，就是那个至今还弄不清天使显形意义的人。

挨个排除以后，名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贾尼丝·赖利。

***

在公开场合，尼尔还能掩饰自己的痛苦（社会对成年人就是这么要求的）。但独自一人在家时，感情的闸门便訇然洞开。莎拉不在了，这种感觉淹没了他，让他不能自已地倒在地板上失声痛哭。他蜷缩成一团，哽咽着，抽搐着，涕泪横流，内心的绞痛一阵强似一阵，达到他从来不敢相信的程度。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几分钟，或者几小时后，痛苦稍减，直到这时，精疲力竭的尼尔才能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面对的又是没有莎拉的新一天。

尼尔的公寓楼里有一位老太太，她安慰他说，痛苦会随着时间流逝一天天减轻。虽然他永远不会忘记莎拉，但他还是应该继续自己的生活。总有一天，他会遇上另一个好女人，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到那时，他将学会敬爱上帝。等大限之日到来时，他会幸福地升上天堂。

老太太是好心，但尼尔怎么也不能从她的话中得到慰藉。莎拉不在了，这个事实就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要说这道伤口造成的疼痛总有一天会消失，他会感受不到她不在人世的痛苦，这种事不仅遥不可及，而且似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如果自杀可以停止这种痛苦，他早就毫不犹豫地动手了。但真要自杀的话，只有一种结果：永远丧失与莎拉再次聚首的任何可能性。

互助团体里也时常讨论自杀的话题，说着说着便会提起罗宾·皮尔森，没有一次例外。罗宾是位女士，尼尔参加这个团体之前几个月，她经常出席另一个团体的集会。罗宾的丈夫长期受胃癌折磨，这期间，他们目睹了天使马卡提尔下凡，但她丈夫的胃癌没有好转。罗宾一连几天在医院里看护丈夫，她丈夫却偏偏在她回家洗衣服那天去世了。当时在场的一位护士告诉罗宾，他的灵魂已经升上了天堂。丈夫死后，罗宾开始参加互助团体的集会。

许多个月以后，有一天，互助团体集会时，大家看到罗宾气愤得全身发抖。原来，她家附近发生了一次地狱显形，她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夹杂在那些堕落的灵魂中间。她找到当时那位护士，当面质问她。护士承认那天撒了谎，说她希望这样做能让罗宾学会敬爱上帝，最终即使不能改变她丈夫下地狱的命运，至少也能拯救她自己的灵魂。下一次集会罗宾没有参加，再下一次集会时，大伙儿听说了她的消息：罗宾自杀了，为的是和丈夫团圆。

没有谁知道罗宾和丈夫死后的夫妻关系怎么样，但成功的先例是有的。有些夫妻的确通过自杀再次聚首，过上了幸福的死后生活。互助团体里有些人的配偶下了地狱，他们说自己是左右为难，深受煎熬：希望继续活下去，同时又想直奔地狱追随自己的另一半。尼尔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但听到他们的话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羡慕不已——如果莎拉去了地狱，只要自杀，他的所有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深入想下去，尼尔心中暗自惭愧。他意识到，如果自己可以选择：是他独自一人下地狱，让莎拉升上天堂，还是两口子同赴阴曹，他准会选择后一种。他宁愿让她永世无缘于上帝，也不愿让她跟自己分开。他知道这种想法非常自私，可这是他的真实感受，他改变不了。他相信，无论是哪种情形，莎拉都会幸福。但他唯有跟她在一起时才会幸福。

尼尔从前跟女人打交道一直不顺利。最经常发生的是这种情形：他在酒吧里跟某个女人搭讪，只要他一站起身，显出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一截的毛病，对方便会忽然想起自己在另外哪个地方还有个紧急约会。有一次，一个跟他交往了几个星期的女人提出分手。她解释说，她自己并不觉得他的腿是个多大的缺陷，但只要他们俩出现在公开场合，其他人总觉得她准有什么毛病，不然怎么会跟他在一起。他一定知道，这样下去，对她真是太不公平了，对吗？

莎拉是尼尔遇到的第一个见了他的腿后没有改变态度的女人，她的表情一点儿没变，既没有显示出同情，也没有惊恐，连吃惊的表情都没有。哪怕只凭这一点，尼尔都会迷上她。进一步了解她的人品之后，尼尔全身心爱上了她。她可以激发出他所具备的最美好的品质，于是，她也爱上了他。

莎拉说她是个信徒时，尼尔吃了一惊。从表面看，她并不像个虔诚的教徒：不上教堂，跟尼尔一样不喜欢绝大多数教堂常客。但在内心深处，她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景仰上帝，为自己的生活感激上帝。她从来没有试图转变尼尔。她说，信仰发自内心，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夫妻俩很少谈起上帝，尼尔不费什么力气便可以想象妻子跟他一样，算不上真正的信徒。

但这并不是说莎拉的信仰对尼尔完全没有影响。不是这样。在尼尔一生的全部经历中，莎拉是最能说服他信仰上帝的人。如果对上帝的爱使莎拉成为莎拉，那么，宗教信仰或许真的有点道理。两人婚后这些年里，他对生活的态度积极多了。这样发展下去，两人白头偕老，也许总有一天，他会对上帝产生感激之情。

莎拉的死消灭了这种可能。但如果换一个人，景仰上帝的大门也许还不至于彻底关闭。也许他会把这件事视为一个警告，表明时不我待，任何人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自己还有许多年，大可以慢慢改变。他也许会这么想：如果他和她一起在事故中丧生，他的灵魂便会永远和她分开，两人从此再也无法聚首。这样一来，或许他会转而信仰上帝。莎拉的死完全可能成为暮鼓晨钟，催他猛醒，告诉他趁自己还有机会，赶紧皈依。

但尼尔不是这种人。他变得无比憎恨上帝。莎拉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美好的事物，而上帝却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了。指望他因此敬爱上帝？对尼尔来说，这就好比碰上一个绑票的劫匪，要他付出自己的爱，作为交还妻子的赎金。他或许会被迫屈从，但发自内心、真正的爱？这是他无法付出的赎金。

互助团体里也有几个人面临的处境和他相似，不知如何是好。团体里一个名叫菲尔·索默斯的人说得好，如果把这种事当成一个必须解决的困难，最后必然以失败告终。你不能把敬爱上帝当成实现另一个目的的手段，敬爱上帝本身就是目的。如果你想以敬爱上帝的行为换取与配偶的团圆，这种爱显然是不真诚的。

另一个名叫瓦莱丽·托马西诺的人则指出，他们根本不该作这种尝试。她读过一个人本主义团体出版的著作。这个团体认为，根本不应该敬爱给人们带来这种痛苦的上帝。它宣称，人们应该按自己的理智和本能行事，不应该落入这种金元加大棒的诱骗圈套。这个团体的成员死的时候当然都下了地狱，但却是带着高傲自豪的态度下去的。

尼尔自己也读过这个团体散发的小册子，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小册子里引述了许多堕落天使——魔鬼——的语录。魔鬼们并不经常光顾人世，出现之后，既不会给人带来好运，也不会造成破坏。他们不受上帝管束，来去匆匆，只是干他们世人无从捉摸的营生时从人间顺道路过。碰上他们时，许多人会问他们问题。他们知道上帝的意图吗？他们为什么被上帝逐出天庭？这伙堕落天使的回答千篇一律，只有一句话：自己的事自己决定，我们就是这么做的，建议你也这么做。

那个人本主义团体的成员于是当真来了个自己的事自己决定。要不是因为莎拉，尼尔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可他想念莎拉，所以，他只有一条出路：找个理由爱戴上帝。

在寻找爱戴上帝的理由时，其他人至少还有条件自欺欺人：他们所爱的人蒙上帝宠召时没有受罪，一下子便咽了气。尼尔却连这点平衡都找不到：莎拉被玻璃碎片划伤后痛苦万状。当然，更惨的人也是有的。一对夫妇有个十来岁的儿子，被天使下凡的烈焰烧伤了，又被卡住动弹不得。救援者最后把他拉出来时，烧伤面积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惨不忍睹。最后的死亡简直是一种解脱。相比之下，莎拉还算幸运，但还没有幸运到让尼尔爱戴上帝的地步。

尼尔绞尽脑汁，只想出一种能让他由衷感激上帝的情形：让莎拉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哪怕仅仅看到她的笑脸，都会给尼尔带来莫大的安慰。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被拯救的灵魂重临世间，现在，他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这种异象。

但异象并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东西。尼尔没有得到异象。他只能自己想出景仰上帝的办法。

下一次参加圣纳撒尼尔目击者小团体集会时，尼尔找到本尼·瓦斯克斯，就是那个眼睛被天光抹掉的人。本尼不常参加集会。他现在忙得很，许多团体邀请他去发表演说。天使下凡造成的无眼人实在太罕见了。天堂之光射向俗世的时间非常短暂，只出现在天使下凡和重返天堂的一刹那。所以，所有无眼人都成了小名人，无数教堂希望他们充当发言人，供求非常不平衡。

现在的本尼瞎得跟蚯蚓一样，不单是眼睛和眼窝不复存在，他的头骨里已经完全没有能容纳这些器官的空间了，颧骨紧紧挨着前额。看见天光，这是任何尚在人世的灵魂最接近天堂的一刻。也就是这一刻让他的身体发生了畸变。通常认为，这种身体畸变表明，在天堂中，物理意义上的肉身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现在，本尼那张表情功能大受限制的脸上总是随时随地挂着亲切、喜悦的微笑。

尼尔希望本尼能告诉他点什么，帮助他爱上上帝。本尼告诉他，天堂之光的美丽是无可比拟的，如此辉煌，如此壮丽，在它面前，任何怀疑都会烟消云散。它是无可辩驳的证据，足以证明人人都应当敬爱上帝，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显而易见。不幸的是，尽管本尼打了许多比方，他却无法用自己的言辞重现天堂之光的美丽。本来就虔信上帝的人听了本尼的话后激动得发抖，但对尼尔来说，本尼的话太含糊了，令人失望。于是，他转向其他地方寻求帮助。

接受自己不能理解的神迹，当地教堂的神父这样对他说。如果你在自己的问题无法解答的情况下仍旧敬爱上帝，这就更能说明你的虔诚。

承认你需要上帝，他购买的大众精神指导书上这样说。当你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不能全靠自己解决，必须依靠上帝时，你就已经是个信徒了。

全身心、无条件地匍匐在他面前吧，电视传教士这么说。接受痛苦，只有这样，你才能证明对上帝的爱。接受痛苦也许不能让你今生今世更加幸福，但抗拒痛苦只能加重对你的惩罚。

所有这些理论都会对不同的人产生作用。只要信服了其中任何一种，你都会虔诚皈依。问题是这些理论都不那么容易令人信服，尼尔则是觉得完全无法信服的人中的一个。

最后，尼尔试图跟莎拉的父母谈谈。这充分说明他已经到了多么绝望的地步；他跟岳父母的关系向来很紧张。尽管他们很爱莎拉，却总是责备她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虔诚。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完全没有信仰的人时，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至于莎拉，她一直觉得父母太爱对别人妄加评判了。他们对尼尔的排斥愈发强化了她的看法。但现在，尼尔觉得自己跟岳父母有了共同点——说到底，大家都对莎拉的死痛悼不已。就这样，他拜访了他们在郊区的殖民风格大宅，希望能稍减自己的哀痛。

他大错特错了。尼尔非但没有得到同情，反而得到一通怒斥。他们把莎拉的死怪罪到他头上。莎拉下葬几周后，岳父母便得出了结论：她的死是对他的警告，他们必须忍受丧女之痛，唯一的原因就是尼尔不敬上帝。他们现在一口咬定——完全不理睬尼尔从前的解释——他的畸形腿正是遭了天谴，如果他能及早醒悟，端正自己的态度，他们的女儿是不会死的。

这种反应本来应该能料想到。在尼尔的一生中，别人总是在宗教信仰方面为他的残疾寻找原因，哪怕这种残疾跟上帝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他又不明不白地遭受了来自天庭的打击，肯定会有人认定他活该遭此报应。至于这份祝祷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落在他头上，造成了最沉重不过的打击，这倒完全是偶然的。

尼尔并不赞同岳父母的话。但他不禁彷徨起来，有点拿不准了：如果他以前是个信徒，或许真的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他想，或许真的应该生活在一个由宗教信仰构成的故事中。至少，故事里总是好人受赏，坏人遭灾。哪怕区别好坏的定义有点不清不楚，总比生活在一个毫无公道可言的现实中强点吧。当然，生活在这种讲究原罪、认定人人生而有罪的故事里有个坏处：自己莫名其妙便成了一个担上一份罪孽的罪人。但它也有一个好处：能让他跟莎拉团圆——他自己不信上帝的态度可没有这个好处。

有时候，哪怕是错误的意见，也能指引一个人走上正确的道路。就这样，岳父母的责骂把尼尔向上帝推近了一步。

***

以前布道的时候，听众们不止一次向贾尼丝提出过这个问题：她有没有产生过希望自己是个有腿的正常人这个想法？她的回答总是：没有。她真是这么想的。她对自己的现状很满足。有时候，提出问题的人会指出，她从来没有享受过双腿健全的生活，自然不会产生对那种生活的向往。如果她出生时双腿没有毛病，后来才失去它们，那样的话，她的想法可能就不是这样了。贾尼丝从来不否认这一点。但她仍旧可以诚实地说，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不完整的残疾人，也从来没有嫉妒过正常人的生活。她是一个整体，没有腿这一事实是这个整体的一个组成部分。她向来不用假肢，就算有什么手术能让她长出正常的腿，她也会拒绝的。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上帝竟然会赐予她正常的双腿。

有了腿还给她带来一个事先没有想到的副作用：男人越来越注意她了。过去，她只能吸引迷恋残缺身体或迷恋圣女的变态男人。现在，所有男人都对她产生了兴趣。第一次发现伊桑·米德对她的强烈关注时，贾尼丝觉得十分气恼；虽然她认为这种关注本质上是浪漫的，但这个人很显然是个已婚男子。

伊桑最初跟她交谈是在互助团体的集会上。这以后，他开始听她的公开宣讲。他开口邀请她出去吃午饭时，贾尼丝问他到底有什么意图。伊桑这才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以什么方式涉及她，但他认定两人的命运必定存在某种联系。贾尼丝半信半疑，却也没有直截了当地反对他的理论。对于她自己的疑问，伊桑承认自己无法解释，但他非常热心，愿意尽力帮助她找到解答。贾尼丝也谨慎地答允帮助伊桑寻找他存在的意义。伊桑则保证他不会成为她的包袱。这以后，两人时常见面，探讨天使降临人间的种种含意。

与此同时，伊桑的妻子克莱尔越来越担心。伊桑向她保证，自己对贾尼丝没有别的想法，但他妻子仍旧放心不下。她知道，异乎寻常的处境会使同处这种境地的人产生一种纽带，她害怕伊桑与贾尼丝的关系——不管这种关系是什么——会危及他们的婚姻。

伊桑向贾尼丝提出，身为图书管理员，他可以为她作些研究。除了贾尼丝的遭遇，他们俩谁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先例：上帝在某个人身上留下印记，然后在另一次天使下凡时抹掉了这个印记。伊桑开始查阅资料，寻找这种先例，希望由此理解贾尼丝失而复得的双腿意味着什么。以前有过一生中多次获得神助，治愈痼疾的例子，但他们的疾病或残障都是自然形成的，不是上帝留下的。只有一桩逸事，说的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被上帝变成了瞎子，从此改过自新，上帝于是让他重获视力。遗憾的是，这桩逸事已被证明不确，只是一个现代都市传奇而已。

即使这段传奇有一定的事实基础，也不能被视为贾尼丝经历的先例；她的腿是在她出生前丧失的，所以不可能是对她的罪孽的惩罚。会不会是因为她父母所做的某件事？重获双腿表明他们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孽？贾尼丝不相信这种理论。

如果她的某位已逝亲戚能够以异象的形式出现在她面前，贾尼丝就不会对自己的腿有任何疑虑了。但他们没有，于是她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不过她不相信这是上帝对自己的惩罚。也许是弄错了，她接到的神愈本来是给其他人预备的。也许是一种考验，看她得蒙大恩后有什么反应。无论是哪种情形，她只能做一件事：以无比感激和谦卑之心回报上天的厚礼——也就是说，她必须朝圣。

朝圣者要长途跋涉前往圣地，静候天使降临，希望自己能获得神愈。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一个人等待一生也未必能等到一次天使下凡。但在圣地，他可能只需要等待几个月，有的时候甚至几个星期就行。朝圣者们知道，即使这样，被神力治愈的可能性仍旧十分渺茫。终于盼来天使下凡的人中，绝大多数并没有得到神愈。但通常情况下，只要能看到天使，大家就很高兴，回家以后心情好多了，能够更好地面对自己的命运，无论这种命运是不久便撒手人寰，还是度过残疾人的一生。另外，不用说，能挺过一次天使下凡而不死，这种经历会让许多人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每一次天使下凡，都会有一小批朝圣者因此丧命，这是必然现象。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贾尼丝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如果上帝觉得应该召回她，她随时可以上路。如果上帝再一次抹掉她的双腿，她会重新拾起过去的工作。如果上帝让她留着那双腿，她希望能有机会明白上帝的真意——她需要这个，有了它，她才有信心对听众谈起自己的腿。

但是，她心里仍旧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上帝收回赐予她的神迹，把它转送给真正需要的人。她没有具体地建议上帝把这份神迹转送给一心切盼着它的某某人，觉得这么做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但私下里，她觉得自己是代表那些急需神迹的人朝圣，向上帝陈情。

朋友和家人对贾尼丝的决定困惑不解，觉得她这么做是在质疑上帝作出的决定。消息传出去以后，她收到了许多信，表达的情绪各不相同：幻灭、迷惑，或是对她情愿作出这种牺牲的景仰。

伊桑则毫无保留地支持贾尼丝。他兴奋极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圣拉谢尔天使下凡对他本人的意义何在：这是一个暗示，向他指出，他行动起来的时刻到了。妻子克莱尔强烈反对他离家远行，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去会花多长时间。另外，她和孩子们也需要他。得不到妻子的支持，伊桑心情沉重，但他别无选择。伊桑将踏上朝圣之路——下一次天使下凡时，他一定会明白上帝对他到底有什么安排。

***

造访莎拉的父母使尼尔重新思索自己与本尼·瓦斯克斯的谈话。本尼的话本身没给他多少启发，但他的无比虔诚给尼尔留下了深刻印象。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幸，本尼对上帝的信仰绝不会动摇，而且，本尼死后肯定会升上天堂，这是确然无疑的。这一点让尼尔看到了一线希望。这种希望太渺茫了，他以前根本没有考虑过。但现在，在他一天比一天绝望的情况下，这一线希望显得越来越有诱惑力。

每一个圣地都有这样一批朝圣者，他们的目的不是获得神愈，而是特意为了一睹天堂之光。看见天光的人死后总能升上天堂，不管他们的动机是多么自私。有些追光者对自己能否升上天堂没多大把握，他们想百分之百地确定，死后能与天堂中的亲人相聚。还有些人过了一辈子罪恶生活，想借助这种手段逃避随之而来的后果。

过去还有人怀疑，觉得天堂之光不可能那么神奇：一看之下，便足以克服所有障碍，保证灵魂直升天堂。但在巴里·拉森事件之后，这种怀疑便烟消云散了。巴里是个连环奸杀犯，正在处理他最后一个牺牲品的尸体时，恰逢天使下凡，巴里看到了天堂之光。巴里被处决时，大家亲眼看到他的灵魂升上了天堂，这让被害者家属悲愤不已。牧师们竭力安慰他们，说天堂之光肯定让巴里在那一瞬间受到了比几世惩罚更可怕的严惩（这种说法迄今找不到任何根据）。安慰之辞收效甚微。

尼尔从中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一个解决菲尔·索默斯指明的两难处境的好办法。只有用这个办法，他才能在爱莎拉远甚于爱上帝的前提下实现与莎拉团圆的梦想。用这个办法，他尽可以当个自私自利的人，最后照样能升入天堂。别人成功过，或许他也能成功。虽然概率不大，但至少有这种先例。

在潜意识中，尼尔其实相当反对这种做法；这跟为了治疗情绪低落来个彻底洗脑没什么区别。他不禁想，真要看到了天光，他的个性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变到那种程度，他也就不再成其为他了。但他不久又想到，每个升上天堂的人肯定都发生过类似的变化，所谓被拯救的灵魂，其实跟尚在人世的无眼人差不多，只不过没有肉身罢了。反复思索后，尼尔终于明白了：无论他通过什么途径升上天堂——或是终生修行，或是撞见天光混进去——最后实现跟莎拉团圆的目的，他与莎拉的爱也不可能再像从前活着时那样。进入天堂以后，两个人都会改变，他们将和所有被拯救的灵魂一样，既爱对方，也爱别的一切，两种爱混合在一起，无法区分。

这种认识丝毫没有减弱他对与莎拉重聚的渴盼。正相反，他的渴望愈发强烈，因为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无论采取什么途径，最终都会得到同样的酬劳。抄近路走捷径得到的结果与常规手段完全相同。

但另一方面，追光者面临的困难比寻常朝圣者大得多，也危险得多。天堂之光只出现在天使进出俗世的一瞬间。天使现身的地点是个未知数，所以，追光者只能在天使一现身时便死死盯着不放，直到天使离开。为了增加自己出现在细细一缕天光照射范围内的机会，追光者必须在天使逗留凡间的整个过程中尽可能地接近他，这就意味着站在龙卷风的风口上，或是大洪水的浪尖上，或是地面可怕的裂口的顶端——具体出现哪种情形，视下凡的是哪位天使而定。死于这个过程中的追光者的数量大大超过了成功者。

很难取得有关事败身死的追光者灵魂归宿的统计数字，原因很简单，这种险恶的环境中不会有多少目击者。但就已有的数字来看，情况不容乐观。普通朝圣者如果没有得到他们一心企盼的神愈，死后灵魂上升下堕的比例大致是一半对一半。和他们相比，追光者的下场截然不同，每一个归宿为人所知的追光者都下了地狱。也许是因为只有注定下地狱的人才会当追光者，也许是因为追光而死被视为自杀，自杀者当然应该下地狱。不管怎么说，如果打算采取这种行动，尼尔必须作好思想准备接受相应的后果。

追光的性质是全赢或全输，尼尔一方面觉得这一点相当吓人，另一方面又深受吸引。苦度残生，同时竭力爱上上帝，这种想法一天比一天更让人难以忍受。他甚至很有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因为最近人人都告诉他，天使到访是种警告，要他打点好自己的灵魂，随时准备上路。也许他明天就会一命呜呼，再也没有时间采取常规手段成为上帝的信徒了。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尽管他一辈子都在极力回避贾尼丝·赖利这个榜样，有关她的新消息却对尼尔产生了影响。当时他正在用早餐，碰巧看到报上的新闻，说她即将动身朝圣。尼尔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到底要多少福祉才能让这个女人满足？细细思考之后，他拿定了主意——如果这个才接受过赐福的女人都觉得应该寻求上帝的帮助，对这个赐福来一番讨价还价，那么，遭受了如此惨痛损失的他更应该这么做。这条新闻最终促使犹豫不决的尼尔下定了决心。

***

圣地无一例外地位于不适宜居住的穷山恶水，比如一处是汪洋大海中的一个小小环形礁，另一处坐落在高达两万英尺的崇山峻岭之间。尼尔去的那个圣地位于一片荒漠中央，周围无论哪个方向都是绵延许多英里的干裂的沙土地。那地方虽然荒凉，但相比之下还算去得，所以在朝圣者中间很流行。从外表上看，这个圣地可以被视为一部很好的地理教材，来自天庭和地球本身两方面的关照让它的地貌多姿多彩：整片地方纵横交错着熔岩冲刷出来的沟壑、迸开的裂口，以及冲撞造成的陨石坑。植物十分稀少，都是朝生暮死的短命品种，只在洪水冲刷和龙卷风肆虐的间歇生长一阵子，不久便再次被席卷一空。

圣地上到处都是安营扎寨的朝圣者，一簇簇帐篷和野营篷车形成了一个个临时性的小村落。哪个地点更好是人人极力推测的大问题。最佳地点应该既能尽量扩大看见天使的机会，又能尽量缩小受伤或死亡的危险。这里还有不少积年遗留下来的沙袋，人们把它们垒起来，形成一道道掩体，尽可能提供一点保护。圣地上还有一批专门在此值勤的急救人员和消防队员，他们负责管理这里的通道，务使畅通，以确保急救车辆能及时到达需要它们的地点。食物和饮水由朝圣者自带，也可以从天价售卖的小贩手里购买。每人都必须缴付一笔费用，用于垃圾和粪便清理。

所有追光者都准备了越野车辆，时机一到便能穿越复杂地形追踪天使。有钱的人独自驾车，买不起车的只好两个、三个或四个人一组，合用一辆车。尼尔不想当个依靠别人的乘客，也不想担起替别人驾车的责任。这可能是他活在世间所做的最后一桩事，他感到单枪匹马才合适。莎拉的葬礼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尼尔变卖了家里的一切，这才买到一辆合用的交通工具：一辆轻卡，配备凹槽特深的轮胎和超强减震器。

一到圣地，尼尔便着手从事所有追光者都要做的准备工作：驾车巡行全场，熟悉地形。一次巡行圣地时，他遇上了伊桑。伊桑从最近的杂货店（八十英里外）买东西回来，中途车坏了，正在路边招手搭车。尼尔帮助他重新发动了车子，然后，在伊桑的坚持下，跟着他回到他的帐篷共进晚餐。贾尼丝不在，去拜访附近的朝圣者了。伊桑一面用一瓶丙烷加热方便快餐，一面诉说让他来到圣地的种种事件。尼尔客气地听着。

当伊桑提起贾尼丝·赖利这个名字时，尼尔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他完全没有再次跟她搭话的兴趣，当即找了个借口想走。他对困惑不解的伊桑解释说，自己落下了一件贵重设备。就在这时，贾尼丝回来了。

看到尼尔，贾尼丝大吃一惊，但还是请他多坐一会儿。伊桑说起请尼尔来吃饭的缘故，贾尼丝也解释了她和尼尔过去见面的事。之后，她问尼尔为什么想来这个圣地。尼尔刚告诉他们自己是个追光者，伊桑和贾尼丝就力劝他重新考虑他的计划。这是自杀，伊桑说，再怎么也比自杀好啊。看到天光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贾尼丝说，上帝并不希望这样。对于他们的关心，尼尔态度僵硬地表示了感谢，然后离开了。

在等待的几周里，尼尔天天开着车巡行圣地。地图是有的，而且每次天使下凡之后都会及时更新，但再好的地图也不能代替实地考察。有一次，他遇见了一个显然很精通越野驾驶的追光者，便向他——大多数追光者都是男性——询问怎么才能开车穿过一片特别难走的地区。有些人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见过好几次天使下凡，但他们的努力既没有成功，也不算失败。这些人很乐意向新手介绍追寻天使的经验，却从来不谈自己的个人经历。尼尔发现，他们说话都有个奇怪的特点：充满希望，同时又无比绝望。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

伊桑和贾尼丝打发时间的办法是与其他朝圣者结交。大家对贾尼丝的态度各不相同：有的觉得她不知感恩，有的则认为她十分高尚。大多数人听了伊桑的故事后都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像他这样不求神愈的朝圣者非常罕见。朝圣者之间通常会产生一种战友之情，支撑着他们熬过漫长的等待。

最后的时刻到来时，尼尔正驾着自己的轻卡实地考察。这时只见西南方浓云密合，民用通信频道上传来呼叫，说又一次天使降临开始了。他停下车，把通信耳塞塞进耳朵，扣上头盔。准备停当后，已经可以看到空中的道道闪电了。距天使较近的一名追光者报告，这次下来的是圣巴拉基尔，正向北方前进。尼尔决定从东面截击天使，他掉转车头，全速驶去。

没有雨，也没有风，只有团团乌云，浓云中不断亮起闪电。所有追光者都在通过电台互相传递消息，估算天使的前进方向和速度，冲向东北方的尼尔抢在了天使前头。开始的时候，他还可以通过计算雷鸣与电闪的时间差来估算离天使的距离，但没过多久，闪电一个接一个，炸雷响成一片，他再也无法将某一记雷声和特定的闪电联系起来。

他看见另外两辆追光车从不同方向斜插过来，三辆车平行向北飞驰。地面坑坑洼洼，他颠簸着穿过小坑，急转避开大坑。四面八方电光闪闪，闪电似乎在向一个中心点聚拢，就在尼尔南面——天使在他的正后方，正在接近。

虽然戴着耳塞，滚滚雷鸣却依然震耳欲聋。周围的电力越来越强，尼尔清楚地感到自己的毛发从皮肤上竖立起来。他不住地看后视镜，竭力确认天使的准确位置，心里着实拿不准到底应该靠近到什么程度。

闪电重重叠叠。一道未去，一道又起。视网膜上的残留视像过多，很难分辨出哪些是真的闪电，哪些是上一道闪电的残留视像。尼尔眯缝起眼睛，望着一片闪亮的后视镜。他发现自己正望着一道连绵不断的电光。这道闪电波动起伏，但连成一气，中间没有丝毫间隔。他把驾驶席一侧的后视镜向上调了调，好看得清楚些。他看见了这道闪电的源头：一大团蒸腾翻卷的火焰，呈银白色，衬在乌黑的云层上：巴拉基尔天使。

眼中所见让尼尔全身僵直，动弹不得。就在这时，他的轻卡撞上一块冒出地面的岩石尖端，一下子腾空而起。冲撞的着力点正在车头左前方，车头像铝箔一样挤成一团。驾驶室承受的压力将尼尔的双腿腿骨压得粉碎，切断了他的股动脉。尼尔开始大出血，缓慢，但确然无疑地走向死亡。

他没有尝试挪动身体。那一刻，他还没有感觉到身体上的痛苦，但不知怎的，他明白只要自己哪怕轻轻动一下，马上就是痛彻心扉。很清楚，他已经被卡在车子里了。就算没有，他也不可能继续追踪圣巴拉基尔。他绝望地望着闪电的涡流渐渐离他而去，越来越远。

望着望着，尼尔哭了起来，心中充满悔恨和对自己的蔑视，诅咒自己怎么会以为这个办法行得通。只要能活下来，他会乞求上帝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改过自新，他会用自己的余生学习如何敬爱上帝。但他知道，讨价还价是不可能的，唯一应该责备的是他自己。他向莎拉道歉，因为他没有走比较保险的路子，而是将自己的生命一把押上了赌台，从而永远丧失了与她聚首的希望。尼尔唯愿她能理解他的动机，并最后原谅他。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太爱她了。

泪眼蒙眬中，尼尔看见一个女人向他奔来。是贾尼丝·赖利。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的撞车地点离她和伊桑的帐篷只有不到一百码。但她帮不上什么忙。他能感觉到鲜血汩汩而出，他渐渐耗尽，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支撑到救护车赶来了。他觉得她正朝他大喊着什么，但他的耳朵被炸雷震得太厉害，根本听不见她的话。他看到伊桑·米德紧跟在她身后，跟她一起向这边奔来。

一道电光划过，贾尼丝一头栽倒，像被一柄大锤砸倒一样。最初他还以为她是被闪电击倒的，接着才发现闪电早就停止了。她爬了起来。这时，尼尔看到了她的脸，一张全新的脸，直冒热气，完全没有眼睛。他明白了：贾尼丝遇见了天堂之光。

尼尔抬头向上望去，但他看到的只有幢幢乌云。那道光柱已经消失了。上帝好像在奚落他，既让他亲眼看到他宁肯为之丧生也要得到的东西，又把这件东西拿得远远的，让他够不着。不仅如此，上帝还把它给了一个不需要，甚至不想要的人。上帝已经在贾尼丝身上浪费了一次神迹，现在，他竟然又这么干了一次。

就在这时，另一道来自天堂的光柱刺透了乌云，落在陷在车里动弹不得的尼尔身上。

它像一千枚尖针，刺进他的血肉骨骼。天光抹掉了他的眼睛，不是把他由一个明眼人变成一个丧失视力的人，而是把他变成一个根本不曾，也不应该拥有视觉器官的人。与此同时，这道光向尼尔展示了他理应敬爱上帝的全部理由。

他敬爱他，全身心、无条件地爱着上帝，人类成员彼此之间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深深的爱。“无条件”其实是个很不恰当的修饰语，因为即使是“无条件”，这个词本身也暗含着一种场景，一种前提，一种“条件”，而尼尔却再也不需要这一切了。宇宙间万事万物无一不是应当爱戴上帝的明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对上帝的爱，连稍稍扰乱这种爱都做不到。一切事物都是对上帝感恩戴德的理由，让他更加敬爱他。尼尔想起让自己采取这种自杀式莽撞行动的惨痛遭遇，想起莎拉死前经历的痛苦和惊恐，但他仍旧爱戴上帝——不是不顾这些继续爱戴上帝，而是因为这些爱戴上帝。

他唾弃自己此前的种种愤怒、彷徨和对答案的追求。为了过去的痛苦，他万分感激上帝，为了以前没有认识到这是上帝的赐福而无比悔恨，为了现在在上帝照拂下洞见自己生存的真正意义而欣喜若狂。他现在明白了，生命只是一份上帝慷慨赐予、接受者其实不配享有的厚礼，即使最有德行者都不配享有生命这份殊荣。

对他来说，一切疑难已经迎刃而解。他懂得了，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关于爱——哪怕是痛苦，尤其是痛苦。

所以，几分钟后，当尼尔最终流血过多而死时，他的灵魂已经完全值得拯救了。

但上帝照样把他打下了地狱。

伊桑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尼尔和贾尼丝的面貌被天光改变，也看到了他们没有眼睛的脸上洋溢着的对上帝虔诚的爱。他看到天空澄澈起来，重新现出阳光。他握着尼尔的手，等待救护车到来。尼尔死时，他看到尼尔的灵魂离开躯壳，向上升起，却又向下一栽，堕入地狱。

贾尼丝没有看到。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不复存在了。伊桑是唯一的目击者。他明白了，这就是上帝为他所作的安排：追随贾尼丝·赖利来到这里，看到她无法看到的一切。

圣巴拉基尔下凡的统计数字汇总出来了。死亡人数共计十名，其中六名为追光者，四名为普通朝圣者。九名朝圣者获得神愈。看见天堂之光的只有贾尼丝和尼尔。统计数字没有说明多少朝圣者感到这次天使下凡改变了他们的生活道路，但伊桑知道，自己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回家之后，贾尼丝重新开始布道，但演说主题跟过去不同了。她不再宣传残疾人有勇气克服身体方面的障碍，跟其他所有无眼人一样，她只能反复描绘上帝造物的无比美丽。许多过去从她的宣讲中得到启发的人感到很失望，觉得他们失去了一位精神领袖。贾尼丝宣扬勇气能战胜残疾时，她给听众带来了其他人无法带来的信息。但现在，她的话和别的无眼人没有什么区别。听众人数减少了，但贾尼丝毫不在意，因为她对自己宣扬的内容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伊桑辞去了图书馆的工作，成了一名布道者，向大众宣讲自己的经历。妻子克莱尔无法接受他的新使命，最后带着孩子们离开了他。但伊桑宁愿独自生活，也要继续布道。他有了很大一批追随者。他告诉大家发生在尼尔·菲斯克身上的事，告诫大家，生活中没有彻底公平，死后同样如此。他这么说不是要听众不再崇敬上帝，正相反，他鼓励人们保持信仰，只不过希望大家不要对上帝怀有误解。伊桑说，如果要敬爱上帝，你必须有思想准备，无论上帝对你的安排是什么，你都要无条件地爱戴他。上帝不代表公正，不代表仁慈，也不代表怜悯。只有彻底理解这一点，才能成为真正的信徒。

如果尼尔听到这些劝诫（当然，他不可能听到人世的布道），他一定完全理解。他失落的灵魂最好不过地证明了伊桑的话。

对于地狱的大多数居民来说，这里与人世间没有多大区别。地狱的主要惩罚是对生前没有信仰上帝的悔恨。这种惩罚，多数人很容易忍受，但对尼尔来说，地狱与人世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他不朽的身体有一双功能完善的腿，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重新获得了双眼，但他不愿意睁开它们。看见天光之后，他认识到人世间上帝无处不在。但地狱里却没有上帝的身影。在这里，看到、听到、碰到的一切都会使尼尔产生深切的痛苦，而且，这种痛苦不同于世间。世间的痛苦是上帝之爱的一种表现形式，这里的痛苦却是上帝不在造成的。尼尔在地狱里承受的痛苦是他生前无法想象的，但是，他对这种痛苦只有一种回应：敬爱上帝。

尼尔仍旧爱着莎拉，跟从前一样想念她，一想起他曾经多么接近跟她重逢，他就心如刀绞。他知道，自己堕入地狱不是因为他做过的任何事；他知道自己完全没有理由下地狱，也不是为了实现某个更高目的让他作出的牺牲。但所有这些，丝毫不能削弱他对上帝的爱。即使存在升上天堂，与莎拉团圆的可能，尼尔也没有怀抱这种希望。他心里已经不存在这类欲望了。

尼尔知道，现在的他已经离开了上帝的视线，上帝不可能以爱作为对他的回报。但这依然没有影响他的感情。爱无条件，亦无所求，甚至不求任何爱的回报。

自从尼尔堕入地狱，离开上帝的视线，许多年过去了，他仍旧爱着上帝。这才是真正的信仰。

[后记]

我最初想写一篇跟天使有关的小说是在看了超自然恐怖片《天蛾人》（The Prophecy）之后。那以后，我花了很长时间考虑，究竟怎么才能把天使写进小说。我想了很多点子，但一个都不喜欢。最后我想到，可以把天使当成一种具有可怕威力的现象，天使下凡跟自然界发生的其他灾变一样。作出这个设想之后，我才算走上了正轨。（或许我在潜意识里想到了安妮·狄勒德，她曾经写道，如果人们有更多信仰，就应该戴着安全帽去教堂，并坐在长凳上用鞭子自己抽自己。）

想到灾难，自然会联想到无辜的普通人在这种灾难中所遭受的痛苦。对于这种人，人们必定会从宗教上多方开导他。但不可能所有遭受痛苦的人都能接受这种开导，能抚慰一个人的方式用在另一个人身上，很可能会让他怒不可遏。想想圣经中描述的约伯的不幸遭遇吧。

我对《约伯记》有一点不满：到最后，上帝奖赏了约伯，他损失了孩子，但上帝又赐给了他另外的孩子。且不说新的孩子能不能弥补他的丧子之痛，只谈一点：上帝为什么又让他重新获得财富？为什么来这么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这个故事想告诉人们的基本道理之一是：美德并不一定会得到好报，好人也会遭遇不幸。约伯接受了这一切，充分显示了他的美德。可到了最后，竟然又让他发一笔大财。这不是削弱了故事的教诲意义吗？

在我看来，《约伯记》这个故事的作者对自己的观点缺乏信心。如果作者真的坚决认为德行不一定带来回报，他还会让约伯得到那么大的好处吗？

李克勤 译

赏心悦目：审美干扰镜提案风波纪实

美是幸福的保障。

——斯丹达尔

彭布列顿大学一年级学生塔玛娜·莱昂斯：

我无法相信。去年我参观校园，关于这东西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说。现在我到了这里，才发现人们把使用审美干扰镜作为一项规定了。要知道，我上大学有种种期望，其中一个就是把这东西去掉，这样我就可以和别人一样了。要是早知道不得不继续使用这东西，哪怕只有一点点这种可能，我也许就会选择另一所大学了。我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下个星期我就满十八岁了，我打算在生日那天关闭我的审美干扰镜。如果他们投票决定把使用审美干扰镜作为一项规定，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我会转学，我不知道。眼下我真想游说人们：“别投赞成票。”也许我能为这场运动做些什么。

彭布列顿大学三年级学生，

天下平等学生会主席玛丽亚·德苏扎：

我们的目标非常简单。彭布列顿大学有一套道德伦理行为守则，是学生自己制定的，所有新生注册时都得同意遵守。我们发起的这场运动是为守则增添一个条款，要求学生在校期间使用审美干扰镜。

促使我们这样做的原因是相貌美化仪新推出了一种“外表形象”版。这是一个软件，当你透过相貌美化仪看人的时候，软件就会为你美化人们的相貌，好像他们做过整容手术似的。这在某些人群中成为一种乐趣，可是许多大学生却觉得它相当恶心。人们开始把这作为深层次社会问题的一种表现症状来谈论，我们认为这正是发起这个提案的契机。

深层次的社会问题就是相貌歧视。数十年来，人们可以无障碍地谈论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但对相貌歧视至今仍避而不谈。然而，歧视相貌平庸的偏见却令人难以置信地处处可见。人们无师自通，自然而然便带上了这种偏见。这很糟糕，可是现代社会不仅不与这种倾向作斗争，反倒积极地强化它。

教育人们，提高他们对这个问题的认识，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但这些还不够。于是，技术就派上了用场。让审美干扰镜作为一种辅助性的工具吧，想象一下这个前景。它让你做你知道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忽略表象，看清内在。

我们认为将审美干扰镜带进主流社会的时机到了。迄今为止，审美干扰镜运动在大学校园里还只是小打小闹，不过是一些有着特别兴趣的人的理想而已。然而，彭布列顿大学不同于其他大学，我想同学们已经作好了接受审美干扰镜的准备。如果提案在我们这里获得通过，我们将为其他大学，最终为整个社会树立一个典范。

神经病学家约瑟夫·魏因加藤：

审美干扰镜干扰的是我们所说的联想型审美，而不是领悟型审美。这就是说，它并不干扰人的视觉，只是干扰对所看见的东西的辨识能力。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观察面孔时同样可以做到洞察入微，他或者她可以辨认出对方是尖下巴还是往后倾斜的下巴，是挺直的鼻子还是鹰钩鼻，皮肤是光洁还是粗糙。只是对这些差异，他或者她不会体验到任何审美反应。

审美干扰镜之所以可行，是因为大脑里存在某些神经路径。所有动物都具有评价它们未来配偶的生殖潜力的标准，并演化出识别这些标准的神经“线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主要围绕在我们的脸部，因而对于某个人的生殖潜力是如何显现在脸上的，我们的神经线路明察秋毫。你感觉某个人长得漂亮或者丑陋，或者不美也不丑，这种感觉就是你对神经线路的体验。通过阻滞专门评价这些特征的神经路径，我们便研制出了审美干扰镜。

由于时尚变化千差万别，有人觉得很难想象对漂亮的面孔有绝对的标准。然而，我们请来自不同民族的人排列面部照片，挑选谁长得漂亮，结果出现了十分明显的模式。连婴孩都对某些面孔表现出同样的偏好。这就让我们鉴别出人类评判美丑的某些固有标准。

也许最明显的标准就是肌肤的光洁度。和鸟儿鲜艳的羽毛、哺乳动物亮丽的皮毛一样，美丽的肌肤是青春与健康唯一的、最佳的标志，在每种文化里都受到青睐。粉刺也许并不要紧，但看上去却像严重的疾病，因此我们觉得它难看。

另一个标准是匀称度。我们也许感觉不出某人身体左侧与右侧之间的毫厘之差，可是测量尺寸表明，被列为最俊美的人也是身体部位最匀称的。匀称是我们的基因始终追求的目标，很难在后天发展。然而，任何一种环境压力——比如营养不良、疾病、寄生虫——都会让人在发育期间产生畸形。匀称意味着对这些压力的抵抗。

其他标准与面孔大小有关。我们往往被那些大小接近平均值的面孔吸引。这显然取决于你属于哪一类群体，但是接近平均值通常显示出基因健康。对人们一贯觉得具有魅力的平均值只有一种偏离，那就是对第二性征的夸张放大。

就本质而言，审美干扰镜就是使人对这些标准缺乏反应，仅此而已。审美干扰镜对美的时尚或者文化标准并不是视而不见。尽管你也许不会注意到涂着黑色唇膏的漂亮面孔与平庸面孔之间的差别，但如果黑色唇膏是时尚，审美干扰镜不会使你忘掉它。如果你周围人人都讥笑长着大鼻子的人，那么你也会效仿。

由此可见，审美干扰镜本身并不消除相貌歧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能做的只是使不同的相貌平分秋色。它消除内在的偏好，即先入为主的相貌歧视。这样一来，教育人们不要以貌取人就不会面临太艰巨的斗争。理想的情况是：从一个人人都已接受审美干扰镜的环境入手，然后再推广并实现不以貌取人的风俗。

塔玛娜·莱昂斯：

这里的人老是问我，在塞布洛克学校上学，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是什么感觉。说实在的，当你年轻的时候，这并不重要。要知道，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无论你伴随着什么长大，对你来说似乎都是正常的。我们知道有些东西其他人看得见，我们却看不见，但对这些东西我们只是感到好奇而已。

比如说，从前我经常和朋友们一块儿去看电影。我们试图识别出电影人物中谁长得漂亮，谁长得平庸。我们声称说得出来，可实际上单看外表却说不出来。只有根据谁是主角、谁是配角来判断。你知道，主角比配角肯定要长得好看些。这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不过，如果你看的是那种主角长得不漂亮的电影，你通常都会知道。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东西就开始给你带来烦恼了。如果你和别的学校的人待在一块，就会觉得自己怪怪的，因为你安有审美干扰镜，而别人却没有。并不是任何人都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大不了，但它却提醒你，有些东西你是看不见的。于是你开始找你的父母闹，因为他们阻止你看到真实的世界。不过，闹也没用。

塞布洛克学校创始人理查德·汉密尔：

塞布洛克学校是我们家庭合作社发展的产物。想当年，我们大概有二十多户人家，都想建立一个基于共同价值观的社区。我们召开了一个会议，讨论是否可能为孩子们建立一所不一样的学校，会上一位家长提到传播媒介对孩子们的影响。每一位家长的孩子都要求做美容手术，变得像时装模特那样漂亮。做父母的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总不能让孩子们与世隔绝。孩子们生活在追求外表形象的文化氛围里。

那时，对审美干扰镜的最后一波法律挑战尘埃落定，我们便开始谈论审美干扰镜带来的可能性。我们把它看作一次机会：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不以貌取人的社会里，情况会怎么样？如果我们在这样的环境里抚育孩子，情况又会怎么样？

学校刚刚建立的时候，只招收合作社内部家庭的子女。但其他学校开始传播这个消息，于是没过多久，人们就开始询问，如果他们不加入合作社，他们的子女是否也可以就读这所学校。最终我们把它建成了一所私立学校，与合作社分离，招生条件之一就是孩子在校期间，家长必须接受审美干扰镜。如今，一个审美干扰镜社区已经建立起来，这完全归功于我们学校。

雷切尔·莱昂斯：

塔玛娜的父亲和我经过反复考虑才决定送她到那儿读书。我们咨询了社区的人，发现我们挺喜欢他们的教育方式，不过说真的，访问了那所学校之后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塞布洛克学校的学生中相貌畸形的人数超过正常水平，如骨癌、烧伤烫伤留下的痕迹和先天缺陷。他们的父母送他们到这儿来读书是为了避免他们受别的孩子排斥，这果然有效。我记得第一次访问学校的时候，一个班的孩子们，全都是十二岁，正在选举班长。选出的班长是一个女孩，一边脸上长有烫伤的疤。但那女孩显得从容自在，在孩子们中间很受欢迎。要是在别的任何一所学校，孩子们很可能会排斥她。当时我想，这就是我希望我女儿成长其中的环境。

女孩子们总是被告知，她们的价值和她们的相貌密不可分。如果她们长得漂亮，她们的成就就会被夸大；如果她们长得平庸，她们的成就就会被贬低。更糟糕的是，有些女孩得到这样的信息：她们可以纯粹靠相貌生活一辈子，于是她们压根儿就不去发展自己的智力了。我想让塔玛娜远离这种影响。

马丁·莱昂斯：

既然塔玛娜已经长大成人了，如果她决定关闭审美干扰镜，我倒并不在乎。这绝不意味着当年我们剥夺了她的选择。你在度过青春期的过程中会遇到不少压力，同龄人的压力可以像压扁纸杯一样把你压垮。在我看来，变得迷恋于自己的外表就是又一种被压垮的方式，凡是能够减轻压力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长大成人后，你就能够比较正确地对待个人相貌的问题。你对自己的皮肤更心安理得，更自信，更有安全感了。无论你的长相“好看”与否，你都更有可能感到满意。当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在相同的年龄达到这个成熟水平。有些人十六岁就成熟了，有些人则要到三十岁甚至更大年纪才成熟。不过，十八岁是法定成熟年龄，到了这个年龄，人人都有权利作出自己的决定。因此，你能做的只有相信自己的孩子，希望有最好的结果。

塔玛娜·莱昂斯：

对我来说，这多少有点离奇，好倒是好，就是离奇。就在今天早上，我把审美干扰镜关闭了。

关闭审美干扰镜挺容易的。护士在我身上贴上一些传感器，让我戴上这顶头盔，给我看一扎人们的脸部照片。随即，护士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说：“我已经关闭审美干扰镜了。”就这么简单。我以为一旦关闭审美干扰镜，马上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但却没有。接着，护士再次给我看照片，以便确认效果。

我重新瞧那些面孔，其中一些面孔似乎……与众不同。他们好像容光焕发，或者说更靓丽什么的。这种感觉很难描绘。随后，护士给我看我的测试结果，读数显示我的瞳孔扩大多宽，皮肤的导电能力多大之类。对于那些似乎不同的面孔，读数就高些。护士说那些是美丽的面孔。

护士还说，我会立刻注意到别人的长相如何，但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对自己的相貌作出反应，这大概是因为你对自己的面孔已经习以为常，反倒说不出什么来了吧。

她说得没错。我照镜子时，感觉自己瞧上去还是老样子。打我从医生那里回来以后，在校园里看见的人的相貌明显各不相同，可是我仍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看上去有什么差异。我一整天都在照镜子。有一阵子我担心自己长得丑，担心自己的丑相随时都会出现，好像出麻疹什么的。于是，我一直凝视着镜子，等待那种情况出现，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我想，也许我并不太丑，要不然的话，我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但这也意味着我不算漂亮，要不然的话，我同样也能注意到。所以，我想这就是说，我长得绝对平庸。你知道吗，不折不扣的平庸。我觉得这也不错。

约瑟夫·魏因加藤：

产生审美干扰意味着模拟一种特定的神经机能障碍。我们的做法是采用一种程序控制的药物，叫作神经抑制剂。可以把它看作一种选择性很强的麻醉剂，其激活功能和目标锁定功能都处于动态控制之下。我们将信号通过病人戴的头盔传输进去，从而激活或者灭活神经抑制剂。同时，头盔也提供细胞体定位信息，从而使神经抑制剂分子能确定细胞体的精确位置。这样，我们就可以仅仅激活神经组织某一个特定区域的神经抑制剂，将那里的神经冲动保持在一定水平之下。

神经抑制剂最初研制出来是用于控制癫痫病的发作，或者减轻慢性疼痛。我们用它治疗了好几例这种疾病的重度患者，发现没有产生影响整个神经系统的药物副作用。后来，我们又研究出了其他神经抑制剂治疗方案，用于强迫性神经官能症、毒瘾以及各种功能失调症。与此同时，神经抑制剂成为研究神经生理的一种具有非凡价值的工具。

神经病学家研究神经功能的一个传统方法，就是观察由各种神经机能障碍所产生的缺陷。显然，这种方法作用有限，因为由创伤或者疾病所导致的神经机能障碍常常会影响多个功能区域。与此相反，神经抑制剂可以在大脑的最小单元内被激活，实际上模拟的是一种十分局部化的神经机能障碍，这种障碍绝不会自然产生。而且，一旦灭活神经抑制剂，“神经机能障碍”就会消失，神经功能即可恢复正常状态。

通过这种方法，神经病学家可以研究出各种各样的审美干扰。与相貌最密切相关的是相貌识别干扰，即没有能力通过面孔认识他人。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认不出他的亲友，除非他们开口说话，甚至认不出照片中他自己的面孔。这并不是什么认知或者知觉问题。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能够根据发式、服装、香水，甚至走路的方式来认识他人，他们的识别缺陷纯粹局限在脸部。

相貌识别干扰最激动人心地显示出：我们的大脑有一条特殊“线路”，专门对面孔进行视觉处理。我们看面孔和看别的事物不一样。另外，在我们进行的种种面孔视觉处理中，辨认面孔只是其中的一项，还有相应的线路专门识别面部表情，或者探测他人凝视方向的变化。

关于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一个有趣的特征是：虽然他们识别不出某个人的面孔，但是仍然说得出那张脸是否漂亮。我们请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按照漂亮程度来排列照片，结果他们排列照片的顺序与其他人大同小异。研究人员使用神经抑制剂进行实验，找出了负责感知美丑的神经线路，从而研制出了审美干扰镜。

玛丽亚·德苏扎：

天下平等学生会在学生卫生健康办公室备有神经抑制剂程控头盔，并且为任何愿意使用的人提供审美干扰镜。你用不着预约，直接走进办公室就行了。我们鼓励所有的学生都试一试，至少试一天，看看有什么感觉。最初的感觉似乎有点怪异，任何人看上去都既不漂亮，也不丑陋，但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意识到，它将对你的人际交往产生多么有益的影响。

许多人都担心审美干扰镜可能会使他们失去性欲什么的，但实际上，外表美仅仅是个人魅力的一小部分。无论一个人的相貌如何，更重要的是看这个人的举止言谈：他说什么，怎么说，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他的身体语言。还有，他对你的反应如何。对我来说，一个小伙子是否吸引我，其中一点就是要看他是否对我感兴趣。这就好像一条反馈回路，你注意到他在看你，接着他看见你在望他，于是你们的关系就从这里滚雪球似的发展起来。审美干扰镜并不改变这种情况。再加上还有整个外激素在起作用，审美干扰镜显然不会对这个产生影响。

人们的另一个担忧是：审美干扰镜会使任何人的面孔看上去一个样。这也是误解。一个人的面孔总能反映出他的气质，如果说审美干扰镜会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使这种反映更清晰了。到了一定的年龄，你就要对自己的相貌负责。这种说法你知道吗？有了审美干扰镜，你就会真正理解这个说法是多么正确。有些面孔瞧上去真的很平淡，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在传统意义上俊俏的面孔。这些面孔一旦失去外在的美，就会变得索然无味。而那些富有个性的面孔却和从前一样好看，甚至更好看，就好像你看到的是它们更本质的东西。

有人还问到是否要强制执行。我们不打算这样做。的确，有一种软件可以通过分析眼动模式来识别一个人是否安有审美干扰镜，但这需要大量的数据，再说校园安全摄像机也监测不到距离过近的东西。另外，人人都不得不安上摄像机，并且共享数据，这虽然是可能做到的，但不是我们追求的目标。我们认为，人们一旦试用了审美干扰镜，就会亲身体会到它的益处。

塔玛娜·莱昂斯：

瞧一瞧吧，我真漂亮！

多么开心的一天。今天早晨我一醒来就去照镜子，就好像过圣诞节的小女孩似的。可是，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面孔看上去依然平庸。随后，我甚至（笑了起来）偷偷溜到镜子那里，想给自己一个惊喜，但还是不起作用。于是，我有点失望了，要知道我产生了一种听天由命的感觉。

但今天下午，情况变了。我和艾娜，还有同宿舍的几个姑娘一道出门去。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已经关闭了审美干扰镜，因为我想先适应一下环境。我们来到校园另一边一家我以前没有去过的小吃店。我们坐在桌子边聊天，我一边聊一边东张西望，在没有审美干扰镜的情况下观看人们的相貌。随即，我看见一个姑娘望着我，我心里想：“她长得真漂亮。”接着，（笑了起来）听起来挺傻的，我意识到小吃店的这面墙是一面镜子，我在瞧自己！

我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一种难以置信的轻松感油然而生。我忍不住笑个不停！艾娜问我怎么这么开心，我只是摇了摇头。接着我朝卫生间走去，想照照镜子，好好地端详自己。

这一天过得真快活。我真的喜欢自己的相貌！这一天过得真快活。

彭布列顿大学的一次学生辩论会：

以貌取人当然是错误的，可是这种“盲目”不是答案。教育才是。

审美干扰镜既带走坏的东西，同时也把好的东西带走了。只要存在歧视的可能，审美干扰镜就不起作用。它彻底阻止你识别美。在很多时候，瞧一副漂亮的面孔并不会伤害任何人。审美干扰镜无法让你区分美与丑，而教育则可以。

我知道有人会问，当技术更发达的时候，那会怎么样？也许有一天，他们能够在你脑子里插入一个专家系统，这个系统会分析：“这是适合领略美的环境吗？如果是，那就欣赏吧；如果不是，那就忽略吧。”但这样就圆满了吗？这就是人们谈论的“辅助性成熟”吗？

不，不是的。这不是成熟，而是让专家系统替你作决定。成熟意味着看到差异，但又意识到差异并不重要。没有技术捷径可走。

三年级学生阿得西·幸格：

并没有人说让专家系统替你作决定。审美干扰镜之所以理想，确切地说是因为它只带来小小的变化。审美干扰镜并不替你作决定，并不阻止你做任何事情。至于成熟问题，你选择审美干扰镜，这就显示出你的成熟。

人人都知道外表美与个人品德没有关系，是教育让我们知道了这一点；然而，即使人们有着世界上最良好的意愿，也没有放弃相貌歧视。我们努力做到不偏不倚，努力不让某个人的外表形象影响我们，但我们无法压抑我们的本能反应。任何声称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都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问一问你自己吧：遇到长得漂亮的人和长得平庸的人，难道你的反应没有差别吗？

对这个问题的每一项研究都得出同样的结果：外表美有助于人们发达。我们想当然地以为相貌姣好的人比相貌平庸的人更能干，更诚实，更应该成功。这些观点无一正确，可是他们的外表美仍然给我们施加这种影响。

审美干扰镜不会遮蔽你的双眼。是美丽的外表蒙住了你的眼睛，审美干扰镜使你睁开眼睛。

塔玛娜·莱昂斯：

于是，我一直在校园里瞧帅哥。挺有趣的；荒唐，但却有趣。例如，有一天我待在咖啡馆里，看见一个小伙儿坐在离我几张桌子远的地方；我并不知道他姓啥名谁，却老是转过头去瞧他。对他的面孔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那张面孔似乎比其他人更加引人注目。他的脸就好像一块磁铁，而我的目光就好像指南针，直往磁铁的方向转。

望了他一阵后，我发现真的不难想象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儿！我对他一无所知，甚至连当时他在说些什么我都没有听见，但我想认识他。这真有点儿离奇，但感觉还不错。

美国大学网教育新闻频道的报道：

彭布列顿大学审美干扰镜提案最新动态：

教育新闻频道获得证据表明，怀海二氏公共关系公司出钱雇用四名彭布列顿大学学生游说同学们拒绝投票赞成提案。该公司并没有公开这些学生跟自己的雇佣关系。证据包括怀海二氏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建议寻找“人气指数高、容貌姣好的学生”，还包括该公司向彭布列顿大学学生的付酬记录。

这则信息是由“谢米欧技术战神协会”提供的，该协会是一个文化黑客组织，在新闻界搞过无数次捣乱活动。

我们就这则消息采访了怀海二氏公司。该公司发表了一份声明，谴责这种对公司内部计算机系统的破坏行为。

杰夫·温索普：

是的，是真的，怀海二氏公司付了我钱，可这并不是幕后交易。他们压根儿没有告诉我要说什么，只不过是让我有可能投入更多时间致力于反审美干扰镜运动。如果我不需要去做家教挣钱的话，肯定会把精力投入到这场运动中去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表达我的真实观点：审美干扰镜提案是个坏主意。

反审美干扰镜运动阵营有几个人要求我别再公开对这个问题发表意见了，他们认为这样做会损害运动。我对他们的这种感觉表示遗憾。如果你以前认为我的观点有道理，那么现在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不过，我意识到有些人是非不分，所以我要做对运动最有利的事情。

玛丽亚·德苏扎：

这些同学真应该坦白他们和怀海的雇佣关系。我们都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可是现在，一旦有人批评审美干扰镜提案，人们就会问他们是否受人雇用。这种强烈反应的确打击了反审美干扰镜运动。

居然会有人对这个提案这么感兴趣，雇了一家公共关系公司来对付，我觉得这也算是对提案的祝贺吧。我们一直希望提案的通过能影响到其他学校的人，看来，公司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们邀请了全国审美干扰镜协会主席到校园来演讲。在此之前，我们拿不准是否要请这个全国性组织来，因为他们的侧重点与我们不同。他们侧重于外表美的新闻传播问题，而我们天下平等学生会则对社会平等问题更感兴趣。但从同学们对怀海二氏公司的所作所为的反应来看，新闻媒体操纵的问题反倒给了我们力量来达成预期的目标。我们让提案通过的最佳机会是充分利用对广告商的愤怒情绪。这样，社会平等就会随之到来。

全国审美干扰镜协会主席沃特·兰伯特在彭布列顿大学的演讲：

拿可卡因来说吧。它的天然状态是古柯叶，虽然诱人，但通常不会成为问题，可是一旦经过提炼、纯化，你就会得到一种化合物。这种化合物以超常的强度猛击你的快感接收系统。这样，它就成了毒品。

由于广告商的推波助澜，外表美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进化赋予我们一种对漂亮面孔作出反应的线路，可以称之为我们视觉皮层的快感接收器。在自然环境下，它对我们是有用的。可是，如果你找到一个拥有百万里挑一的肌肤和骨骼的人，然后再经过专业化妆和修饰，那么你看见的就不再是天然的美，而是药物层面的美，也就是可卡因似的美丽外表。

生物学家称之为“超常刺激物”：给一只母鸟一只塑料大蛋，它就会丢开自己亲生的蛋，去孵化这只塑料蛋。美国广告业就是用这种刺激物，这种视觉毒品来渗透我们的环境的。我们的美感接收器接受了太多刺激，凭它们的进化能力是无法应付的。它们在一天里接受的刺激超过它们的祖先一生所接受的，结果就是：外表美慢慢地主宰了我们的生活。

怎么个主宰法？和毒品成为问题的方式一样：影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们对普通人的相貌变得不满意了，因为他们无法与超级模特相比。这种二维形象本来就够糟糕的了，而现在广告商拥有相貌美化仪，可以直接将超级模特置于你眼前，让你面对面地接触。软件公司提供美女来提醒你的约会。大家都听说过，有的男人喜欢虚拟女朋友胜过有血有肉的女朋友。我们与周围光彩照人的数字幽灵共处的时间越长，与真人的关系就越糟糕。

我们既然生活在现代社会里，就无法避免这些形象。这就意味着我们无法丢掉这个习惯，因为美是一种戒不掉的毒品，除非你一直视而不见。

现在就不同了。现在，你可以得到另一双眼球。这双眼球阻止毒品，同时让你仍然看得见。这就是审美干扰镜。有些人认为这是矫枉过正，我却认为这恰到好处。技术正在被用来刺激我们的情感反应，控制我们，因此我们也用技术来保护自己，这是再正当不过的了。

眼下，你们有机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彭布列顿大学的学生历来都是进步运动的先锋；你们在这里作出的决定将会为全国学生树立一个榜样。通过这项提案，通过使用审美干扰镜，你们将向广告商发出一个信息：年轻人不再愿意任人摆布了。

教育新闻频道的报道：

全国审美干扰镜协会主席沃特·兰伯特发表演讲后，民意测验显示，彭布列顿大学有百分之五十四的学生支持审美干扰镜。全国各地的民意测验显示，平均有百分之二十八的大学生支持在本校进行类似的运动，比上个月增加了八个百分点。

塔玛娜·莱昂斯：

我觉得他把那东西比作可卡因有点走极端了。你知道有谁为了过一把广告瘾而去偷东西卖吗？

但我想有一点他说得有道理，那就是外表漂亮的人在现实生活的商业广告竞争中是大占优势的。并不是说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比其他人好看，而是他们好看的方式不一样。

比如说，有一天我在校园商店里。我需要查看我的电子邮件，刚戴上相貌美化仪我就看见一张广告招贴画。宣传的是香波，品牌大概是路易丝伦斯吧。以前我见过这幅广告画，但这次没安审美干扰镜感觉就不一样，画里的模特实在太……我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我不是说我的感觉同那次在咖啡馆里看见那个帅小伙儿一样。其实我并不想认识她。我更像是……在观望晚霞，或者说观看焰火表演。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望了广告画大概有五次吧，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些。要知道，真人大概是不可能这样引人注目的。

但这并不是说我要放弃和人们交往，以便一直戴着相貌美化仪看广告画。看广告画给我十分强烈的感受，但这和看真人的感受完全不同。我甚至也不想马上出门去买模特推销的东西。我甚至对那些产品并不真的在意，只是觉得她们令人叹为观止。

玛丽亚·德苏扎：

要是我早点遇上塔玛娜的话，也许会劝说她别关闭审美干扰镜。不过就是劝说了，我也怀疑是否能成功，她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即使这样，她仍然是尝到审美干扰镜甜头的一个典型例子。譬如，有一次我说她多么幸运，她却说：“是因为我长得漂亮吗？”她说的是心里话！就好像在谈论自己的高度似的。你能想象一个没安审美干扰镜的女人这样说吗？

塔玛娜对自己的相貌压根儿没有概念。她既不虚荣，也不会局促不安，她可以坦然地形容自己长得俏丽。我想她是很漂亮。我和许多相貌也挺漂亮的女性相处过，我从她们的举止言谈中看到了什么？那是有点卖弄的意味。塔玛娜没有这种习惯。或者说，那些女性是故作谦虚，这一眼就能看出来，而塔玛娜却没有，因为她是真的谦虚。如果不是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她是不可能这样的，我衷心希望她一如既往。

二年级学生安妮卡·林德斯特伦：

我觉得审美干扰镜这东西糟糕透了。我喜欢小伙子们多瞧我几眼，如果他们不再瞧我，我才真的感到失望呢。

说实在的，有些人长得不怎么漂亮，大概就是这些人想让自己感觉好一些，才使用这东西的吧。他们只有一种能耐，那就是惩罚那些拥有他们没有的东西的人。这是不公平的。

如果能做到，谁不想漂亮呢？随便找个人问问，或者甚至问问安这东西的人，我敢打赌他们都会说想。当然，长得漂亮意味着有时候要受到怪人的烦扰。怪人总是有的，但这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科学家们能够想出办法来，关闭小伙子们大脑里的怪人线路，那我一定会举双手赞成的。

三年级学生乔伦·卡特：

我投票赞成提案，因为我想，如果每个人都拥有审美干扰镜，我就会大舒一口气。

因为我长得好看，人们才对我友好，对此我既有几分喜欢，又有几分内疚，因为我没有做什么来值得别人喜欢。不用说，引起男人注目，那种感觉当然好，但要和某个人建立起真正的恋爱关系并不容易。每当我喜欢某个小伙儿的时候，我总是纳闷他在多大程度上对我的脸蛋感兴趣，又在多大程度上对我这个人感兴趣。这很难区分，因为所有的恋爱关系在开始时都是甜蜜的，这你知道吗？要到后来你才会发现你们是否真的彼此都满意。我和我最后一个男朋友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如果我长得不是特别漂亮，他是不会对我满意的，所以我没法真正感到轻松。可是，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恋上了他，所以，发现他并不真正了解我真令我伤心呀。

还有你同其他女人相处时的感受。我想大多数女人都不喜欢攀比，但你总是会拿自己的相貌和别的女人相比。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处于竞争之中，我可不想这样。

我曾经考虑过安上审美干扰镜，可是除非人人都安上，否则似乎就没用。只有我自己安上于事无补，别人对待我还会是老样子。但如果校园里人人都安上审美干扰镜，那我当然乐意安上。

塔玛娜·莱昂斯：

我给室友艾娜看我中学时代的照片簿，我们浏览到我和我的前男友加雷特合影的照片。艾娜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情况，于是我告诉了她。我告诉她整个高中期间我们俩都在谈恋爱，我是多么爱他，多么希望我们继续恋爱下去，可是进大学后他想自由恋爱。于是，她问：“你是说他居然甩了你？”

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她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要我一连保证两次别生气，最后才说加雷特长得并不好看。当时我觉得他相貌平平，因为我关闭审美干扰镜后，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艾娜却说他长得肯定连一般都谈不上。

她翻到几张其他小伙子的照片，她觉得这些小伙子长得跟他差不离。我一瞧照片就看出来他们长得不好看。他们的脸看上去傻乎乎的。接着再瞧加雷特的照片，我觉得他有一些特征和他们相同，但这些特征在他身上却很酷。反正在我眼里是这样的。

我想人们说得有道理，爱情有点儿像审美干扰镜。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了。我看待加雷特的眼光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因为我仍然对他有感情。

艾娜说她无法相信长得像他那样的小伙子居然会和长得像我这样的姑娘分手。她说如果是在一所没有审美干扰镜的学校里，他想和我恋爱很可能连门都没有。换句话说，我们不属于同一个档次。

想起来也真荒唐，我和加雷特走在一块儿的时候总觉得我们是天生一对。我并不是说我相信命运，只是觉得我们俩情投意合。对于如果我们没有安审美干扰镜，哪怕仍旧读同一所学校，也不可能恋爱上这个想法，我觉得奇怪。我知道这个艾娜也说不准，当然我也说不准她错了没有。

也许这意味着我对自己安上了审美干扰镜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因为这样我和加雷特才走到一起。我不知道。

教育新闻频道的报道：

今天，在一次统一的拒绝接受服务的攻击中，全国十几个学生审美干扰镜组织的网站陷入瘫痪。虽然没有人声称对此次事件负责，但有人估计是黑客为了上个月的事件而进行的报复。在那次事件中，美国整容手术医生协会网站被一个审美干扰镜网站所取代。

与此同时，谢米欧技术战神协会宣布释放“皮肤病学”计算机病毒。这种病毒已经开始感染全世界范围内的视频服务器，改变播放的图像，致使面部和肢体显示出如粉刺或静脉曲张之类的状况。

一年级学生华伦·安威森：

以前读中学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试一试审美干扰镜，但压根儿不知道怎么向父母开口。所以，当他们开始在这儿提供那东西的时候，我想可以试一试。（耸一耸肩）还不错。

事实上，感觉蛮好的。（停顿了一下）我一直讨厌自己的长相。读中学的时候我曾经一度连镜子都不想照。但现在安了审美干扰镜，我就不怎么在乎了。我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还是老样子，但我似乎没有从前那么看重这一点了。我的外表不再提醒我一些人长得比另一些人漂亮得多，这种感觉比较好。比如，我在图书馆里帮助一位姑娘解决她做微积分作业时遇到的问题，随后我意识到她在我眼里确实漂亮。如果是在往常，待在她身边我会感到紧张，可是由于我安有审美干扰镜，跟她接触并不难。

也许她觉得我瞧上去像个怪人，这我不知道，但事实上，我跟她谈话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瞧上去像怪人。我想在安审美干扰镜之前，自己太敏感了，反倒弄巧成拙。而现在，我比以前更轻松。

这并不是说我突然对自己、对一切都感觉棒极了。我敢肯定，对别人来说，审美干扰镜不会有任何帮助，但对我来说，审美干扰镜使我感觉没有从前那么糟糕了。这是值得的。

彭布列顿大学宗教研究所教授亚历克斯·比贝斯库：

一些人很快就觉得整个审美干扰镜辩论肤浅，对此不屑一顾，无非是争论什么化妆问题，或者谁可以恋爱，谁不可以。但只要仔细观察一下，你就会发现问题要深沉得多。它反映了对人体的一个十分古老的矛盾态度，从古至今这个矛盾态度就一直是西方文明的一部分。

要知道，我们的文化根基是在古希腊，在那里，人体美受到颂扬。但同时，我们的文化又浸透着一神教传统，这个传统贬低肉体，赞美灵魂。这些古老的彼此冲突的观点又重新抬头，出现在针对审美干扰镜的大辩论里。

我想大多数审美干扰镜支持者都认为自己是现代世俗的自由主义者，不会承认受到一神教主义的任何影响。但看一看是谁在提倡审美干扰镜吧：保守的宗教组织开始借助审美干扰镜来使他们的年轻成员更有效地抵御外人的诱惑。这个共同点并不是巧合。审美干扰镜的自由主义支持者也许不会使用“抵御肉体的诱惑”之类的语言，但却以他们自己的方式遵循贬低肉体的传统。

说实在的，在审美干扰镜支持者中间，只有“新悟性教组织”声称不受一神教的影响。这种说法是可信的。这个教派将审美干扰镜视为顿悟的一个步骤，因为审美干扰镜泯灭人对幻觉差异的感知。然而，新悟性教派广泛使用神经抑制剂来辅助打坐默思，这与使用审美干扰镜有天壤之别。我想你不会发现许多现代自由派人士或者保守的神教徒对此持同情态度！

因此你看，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商业广告和化妆品的问题，也涉及如何确定肉体与精神之间的恰当关系。我们在最大限度地贬低我们本质中的物质部分。我们充分意识到这一点了吗？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深刻的问题。

约瑟夫·魏因加藤：

继发明了审美干扰镜之后，有些研究人员便开始寻思是否可能创造一种相似的环境，使其中的人区分不出种族或者民族来。他们进行了大量尝试——减弱各种层次的通过辨认面孔识别种族的能力之类——可是结果却无法令人满意。通常，试验对象只是不能识别相貌相似的个人。有一次试验确实产生了相貌盲综合征的良性变体，使试验对象每遇见一个人都误以为是其家庭成员。不幸的是，把每个人都当作兄弟实际上并不理想。

当神经抑制剂广泛用于治疗诸如强迫性行为等病症的时候，许多人便认为“思想控制程序”时代终于到来了。人们询问医生他们是否可以获得与配偶相同的性趣味。由于有可能通过程序控制使人们对政府或大公司效忠，或者产生对某种意识形态或宗教的信仰，医学专家们对此感到担忧。

事实上，我们无法获得任何人的思想内容。我们可以改变人格的宽泛部分，可以作出种种与大脑天然的特定功能相一致的变更，但这些都是极其粗糙的调整。没有专门处理仇视移民情绪的神经线路，正如没有专门处理恋脚癖的神经线路一样。如果我们获得真正的思想控制程序，我们就能够创造出“种族盲”来，但在此之前，教育才是我们的最大希望。

塔玛娜·莱昂斯：

今天我上了一堂有趣的课，是思想史课，教课的是一位助教，名叫安顿。他说我们用来描绘有魅力的人的大量词汇曾经都是用于魔法的。比如“魅力”这个词最早是指具有魔力的符咒，“迷人”这个词也一样。还有像“迷惑”和“销魂”这样的词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想，是呀，事情正是这样的：看见一个真正漂亮的人就好像着了魔似的。

安顿还说，魔法的一大作用是在某个人身上产生爱情和欲望。想一想“魅力”和“迷人”这些词，你就会发现这个说法也有道理，因为看见美人会产生爱的欲望。遇上一个真正长得标致的人儿，多看几眼就会令你神魂颠倒。

我一直在想也许有办法让自己重新回到加雷特身边。如果加雷特没有审美干扰镜，也许他会重新爱上我。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也许正是审美干扰镜把我们俩带到一块儿的吗？那么现在，也正是审美干扰镜把我们俩分开了。如果加雷特看见了我的真实面孔，也许就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今年夏天加雷特就满十八岁了，但他从没有关闭他的审美干扰镜，因为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要紧事。现在他在诺思洛普大学读书。于是，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打电话给他。谈到审美干扰镜这东西的时候，我问他对彭布列顿大学这儿的审美干扰镜提案怎么看。他说他不清楚这场争论究竟是怎么回事，接着我告诉他我已经关闭了审美干扰镜，现在我是多么开心，还说他也应该试一试，这样就可以判断是有审美干扰镜好还是没有好。他说有道理。我对这件事并不抱多大希望，不过还是感到振奋。

彭布列顿大学比较文学教授丹尼尔·塔里亚：

学生的这个提案对教师不适用，但显而易见，如果提案通过了，那么教师也将面临安审美干扰镜的压力。所以，现在就表明我的态度并不操之过急。我的态度是坚决反对。

这是“政治正确性”胡作非为的最新例子。提倡审美干扰镜的人用心是良好的，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却是把我们当作幼儿对待。认为美是我们需要避而远之的观点简直是在侮辱人。要知道，下一步某个学生组织就会坚持要我们所有人都安上音乐审美干扰镜，这样当我们听见天才歌手或者音乐家演唱时，就不会自惭形秽了。

观看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运动员竞技，你会惭愧得无地自容吗？当然不会。相反，你只会感到惊叹与羡慕；你会为有如此杰出的运动健儿存在而感到欢欣鼓舞。那么，对美我们为什么不能有同样的感受呢？女权主义者会要求我们对这个反应赔礼道歉。他们想用政治取代审美。他们在多大程度上成功了，就在多大程度上剥夺了我们的人性。

待在一个世界一流的美人跟前犹如聆听一首女高音歌曲，令人销魂。并非只有天才才从他们自己的天赋那里获益，我们所有人都从中获益。或者，应该说我们所有人都可以从中获益。剥夺我们这种机会可真是作孽呀。

“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打的广告：

画外音：你的朋友一再告诉你说，审美干扰镜很酷，安上爽极了，对吗？那么，也许你应该找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的人谈一谈。

“我关闭审美干扰镜之后，第一次见到相貌平庸的人就忍不住退缩。我知道这样做很傻，但还是忍不住。审美干扰镜并没有帮助我成熟，反倒阻止我成熟。我还得学习如何与人相处。”

“我上大学学习平面造型艺术。我不分白天晚上地刻苦用功，可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老师说我缺乏艺术眼光，就是那个审美干扰镜阻碍了我的审美趣味发展。我失去的东西再也没法找回来了。”

“安着审美干扰镜的感觉就好像我的父母待在我脑子里，审查我的思想。现在我把它关闭了，这才恍然大悟：我是在什么样的虐待中长大的。”

画外音：如果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的人并不推荐这东西，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当年他们没有选择，而你现在却可以选择。不管你的朋友说什么，损伤大脑绝不是什么好事。

玛丽亚·德苏扎：

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因此对它进行了调查。我们费了一番功夫去挖掘，结果表明它压根儿不是什么群众组织，而是一个企业公共关系联盟。一些化妆品公司最近聚在一块，共同建立了这个联盟。至于出现在广告里的人，我们一直没能够同他们接触，因此他们的话里即使有真实的成分，我们也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就算他们说的是真话，他们也没有多少代表性。大多数关闭审美干扰镜的人都感觉良好，而且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的平面造型艺术家肯定也是有的。

这多少使我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则广告，广告是由一家模特代理公司打的，当时审美干扰镜运动才刚刚开展。广告上只有一张一个超级模特的面部照片，上面有一个标题：如果你无缘再见她这么楚楚动人，那是谁的损失？她的还是你的？这场新的宣传攻势表达的是相同的信息，大概是说：“你会感到遗憾的。”只是它没有趾高气扬的语气，而是装作关心警示的口吻。这就是经典的公共关系策略：躲藏在一个动听的名字后面，给人以替消费者利益说话的第三方的印象。

塔玛娜·莱昂斯：

我认为那则商业广告蠢透了。这并不是说我赞同提案——我不希望人们投票支持——但人们不应该出于错误的理由投反对票。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并不会带来严重的伤害。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为我感到遗憾，我处理得很好。我觉得人们应该投票反对审美干扰镜，是因为我觉得看见美挺惬意的。

不管怎样，我又跟加雷特谈了一次。他说他刚关闭审美干扰镜不久。他说到目前为止，他感觉似乎很爽，只是有点离奇。我告诉他说，我关闭审美干扰镜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觉。虽然我关闭审美干扰镜才几个星期，却仿佛在扮演一个老资格的赞成关闭审美干扰镜的角色，想起来真有点滑稽。

约瑟夫·魏因加藤：

关于审美干扰镜，研究人员首先要问的一个问题是：它是否有任何“副作用”，也就是说，它是否影响你对除了相貌之外的美的欣赏。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答案似乎是“没有”。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欣赏的东西似乎与其他人相同。不过，我们还是不能排除有副作用的可能。

例如，就拿在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身上观察到的副作用来说吧。有一位饲养奶牛的农民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他发现自己再也不能一头一头地辨认他的奶牛了。另一个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现在比以前更难区分小车的型号了。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这些例子说明，除了辨认面孔的严格范围之外，有时候我们还用面孔辨认模型来辨认其他事物。也许我们不会认为某个东西——比如一辆小车——看上去像一张脸，但在神经病学的层面，我们却把它当作一张脸来处理。

在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中也可能存在类似的副作用，但由于审美干扰镜比相貌识别干扰仪更精微，因此任何副作用都更难以测试。譬如，时尚在小车外表方面所起的作用远远大于在人的相貌方面，因此对于哪些小车最有魅力，可能没有一致的看法。也许有的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对于某些小车的欣赏程度不如他们没安审美干扰镜的时候，但还不至于到抱怨的程度。

接下来，还有我们辨认美的模型在我们对对称的审美反应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我们在广阔的背景范围里欣赏对称——绘画、雕塑、平面艺术造型，但同时，我们也欣赏不对称。我们对艺术的反应涉及诸多因素，但在什么时候某个具体的事例是成功的，对此却没有一致的看法。

也许可以去了解安有审美干扰镜的群体是否更少产生才华横溢的视觉艺术家，但由于人民大众中所产生的天才艺术家本来就寥若晨星，因此很难从统计学的角度进行有意义的研究。只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那就是据报道，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对某些肖像画的反应要微弱些，但这不是副作用：肖像画的魅力至少部分来自画中人的相貌。

当然，再小的变化也有人无法忍受。有些父母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安审美干扰镜，因为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欣赏蒙娜·丽莎的画像，也许还能够继承肖像画的传统呢。

沃特斯顿学院四年级学生马克·埃斯波西托：

彭布列顿大学事件听起来真是荒唐绝顶。我看好像是有意戏耍人似的。比方说，你安排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见面，你告诉他她绝对是个漂亮小妞，但实际上你却给他安排了一条狗，而他由于分辨不出来而相信你。真有点滑稽。

我肯定永远不会安审美干扰镜这种东西。我想和漂亮小妞耍朋友。我干吗要降低自己的标准，随便将就呢？当然，有些个晚上漂亮小妞全给选走了，你只好挑残羹剩菜。所以说酒吧里才会有啤酒，没小妞时只能喝喝啤酒了，对吧？是不是说以后我也得弄副啤酒干扰仪戴戴？

塔玛娜·莱昂斯：

昨天晚上我又和加雷特电话聊天。我问他是否想转入视频交谈，这样可以看见对方。他说好的，于是我们就转入了视频。

我随便准备了一下，但实际上花了不少时间。艾娜在教我化妆，但我这方面不在行，于是我使用了一种耳塞式软件，可以让你看起来好像化了妆似的。我稍稍调了一下软件，我的形象就大不一样了。也许我做得过分了，不知道加雷特能够看出几分来，但我只想把自己打扮得尽可能好看些。

我们一转入视频，我就看出了他的反应。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好像说了句：“你看上去真漂亮。”我好像也说了句：“谢谢。”接着他害羞起来，对自己的模样开了些玩笑，我告诉他我喜欢他的形象。

我们在视频上聊了一阵，我感觉他一直在望着我。那种感觉真好。我有一种感觉：他在思考是否应该和我重新相爱，但这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也许下一次通电话，我该提议周末他来看我，或者我上诺思洛普去看他。那才爽呢。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学会化妆才行。

我知道这不能保证他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关闭审美干扰镜，并没有减弱对他的爱，因此他也许也不会重新爱上我。不过，我仍然抱着希望。

三年级学生凯瑟·米纳米：

谁说审美干扰镜对女性有好处，谁就是在为所有压迫者摇唇鼓舌：把征服说成保护。审美干扰镜的支持者们将拥有美丽的女人妖魔化。美不仅可以向拥有美的人提供愉悦，也可以向接受美的人提供同样多的愉悦。可是审美干扰镜运动却偏偏使女性对从自己的容貌中获得愉悦感到内疚。这是男权社会压抑女性美的又一策略，这次偏偏却有太多女性被诱骗投赞成票。

当然，美一直被用作压迫的工具，但消灭美并不是答案。你不能通过缩小人们的外表差异来解放他们。这简直就是奥威尔小说中所描写的非人性压迫。真正需要的是以女性为中心的审美观，让所有女性都对自己感觉良好，而不是使大多数女性感觉糟糕。

四年级学生劳伦斯·萨顿：

我十分理解沃特·兰伯特在演讲中所谈的东西。我不会用和他相同的词语来表达，但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感受却是一样的。我是在几年前安上审美干扰镜的，早在提案之前，因为我想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我并不是说我只想着学业。我交了一个女朋友，我们的关系挺好的。这种关系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我同广告的关系。从前，每当我路过杂志摊或者看见一幅广告画，都感觉自己的注意力多少有点给吸引过去了。就好像它们试图激起我，使我不能自制。我并不一定是指激起了我的性欲什么的，但它们试图挑逗我的本能。我总是自动地进行抵御，回到我先前正在做的事情上。然而，这可要分心呀，抵御这些诱惑耗去了我不少精力，这些精力本来是可以用在别处的。

现在有了审美干扰镜，我就感觉不到那种诱惑了。审美干扰镜把我从分心中解放出来，还给我精力。所以说，我完全赞同审美干扰镜。

马克斯威尔学院三年级学生洛里·哈伯：

审美干扰镜是为娘娘腔准备的。我的态度是：坚决回击，一丑到底。漂亮的人需要看的就是这个。

大概去年这个时候吧，我把我的鼻子取了。实际上整容可重要了，要想身体又棒又酷，你还得再去掉一些头发，好招摇过市。还有，你看这骨头不是真的（他用指甲弹了弹），是陶瓷的。真正的骨头暴露在外很容易感染。

我喜欢骚扰别人。有时候，人们吃饭时看见我，的的确确大败胃口。但我不是为骚扰而骚扰，而是为了展示丑陋是怎么以自己的玩法打败美丽的。我在街上兜风，比美人儿更引人注目。如果你看见我站在一个拍录像的模特儿身边，谁更能引起你的注意呢？我，当然是我。你就是不想注意，也忍不住要注意。

塔玛娜·莱昂斯：

昨天晚上我又和加雷特在电话上聊天。要知道，我们谈到我们各自是否另有新欢。我随口说出来，说我曾和几个小伙子交过朋友，但并没有当真。

然后我问他怎么样。他有点尴尬，但终于说他发现要和学校里的女孩子交朋友，比他想象的更难。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的长相的缘故。

我只是说“绝不可能”，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加雷特现在还没有女朋友，我既感到几分高兴，又有几分为他难过，还有几分吃惊。我是说，他聪明有趣，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儿。我说这番话并不是因为我跟他谈过恋爱。他在中学时代人缘可好了。

但接着我想起艾娜说的关于我和加雷特的话。我想聪明和有趣并不意味着你和某个人处于同一个档次，你还得长得同样好看才行。如果加雷特和漂亮姑娘接触，也许她们觉得他不够档次。

我们交谈时，我并没有小题大做，因为我觉得他不想多谈。但随后我想，如果我们决定见面，那肯定应该是我去诺思洛普看他，而不是他来看我。显然，我希望我们之间出现转机，但同时我也想，如果他那个学校的人看见我们俩待在一块儿，也许他的感觉会好些。我知道有时候这种办法会奏效：如果你和一个长得酷的人走在一块儿，你感觉就很酷，别人也会觉得你很酷。我并不是说我长得特别酷，只是觉得人们会喜欢我的相貌，因此我想这或许会有所帮助。

彭布列顿大学社会学教授艾伦·哈奇森：

我很羡慕发起这个提案的学生们。他们的理想主义令我感到振奋，不过我对他们的目标却抱着复杂的感情。

和所有我的同龄人一样，我已经安于时间对我外表的销蚀。要适应可不容易，但我已经到了对自己的相貌乐天知命的人生阶段。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我对一个清一色安有审美干扰镜的群体究竟是什么样感到好奇。也许当一个年轻女人走进屋子的时候，不会令一个像我这把年纪的女人黯然失色吧。

然而，我在年轻的时候，想不想安审美干扰镜呢？我不知道。那样做肯定可以使我对自己渐渐变得人老珠黄少感到一些悲哀。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对自己的相貌还是挺满意的，并不想改变。我不敢肯定，随着年龄增长，是否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生阶段：觉得这么做对我来说收获大于代价。

还有这些学生，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失去青春的美。随着基因治疗的出现，他们很可能还可以保持几十年的青春容貌，甚至永葆青春。也许他们永远不需要像我这样进行调整。但是，一想到他们也许会自愿放弃青春的欢乐，就令人感到可怕。有时候，我真想摇着他们的肩膀说：“别这样！难道你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吗？”

我始终喜欢年轻人坚持为自己的信念而战斗。有句老生常谈，说什么青春在年轻人身上白白浪费了，我之所以从来就不真正相信，原因就在这里。然而，这个提案将使那句老生常谈变成现实，我讨厌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约瑟夫·魏因加藤：

我试过审美干扰镜一天；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审美干扰。大多数神经病学家都要尝试，以便更好地了解情况，获得与病人相同的感受。但如果不是为了了解病人，我是不会长期安审美干扰镜的。

审美干扰镜与凭直觉对人进行体检的能力之间存在轻微的相互作用。审美干扰镜当然不会使你辨认不出一个人的肤色之类的东西。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完全能够和常人一样辨认病状，只需要普通的识别能力就能做得很好。然而，医生诊断病人，需要对十分微妙的症状保持敏感。有时候你是凭直觉诊断病情，在这种情况下，审美干扰镜就会成为障碍。

当然，如果我声称职业需要是我不安审美干扰镜的唯一原因，那我就言不由衷了。更切合实际的问题是，如果我只做实验室研究，不接触病人，我会选择审美干扰镜吗？对此，我的答案仍然是否定的。和许多人一样，我也欣赏漂亮的面孔，但我觉得自己很成熟，不会让漂亮的面孔影响我的判断。

塔玛娜·莱昂斯：

我简直不敢相信，加雷特居然重新打开了审美干扰镜。昨天晚上我们通了电话，只是闲聊。我问他是否想转入视频。他说了句“好吧”，于是我们转入了视频。接着我意识到他瞧我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于是我问他一切都好吧，这时他才告诉我他重新打开了审美干扰镜。

他说之所以要打开，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相貌不满意。我问他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风凉话，但他不应该理睬他们。他说不是这么回事，只是在照镜子的时候，他对镜子里自己的形象感觉不好。于是我说：“你说什么呀，你看起来挺酷的。”我劝他再等一等，说了些先不要打开审美干扰镜，多等一段时间，然后再作决定也不迟之类的话。加雷特说他要想一想，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办。

随后，我回想起我对他说的话。我对他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不喜欢审美干扰镜，还是因为我希望他看见我的真实容貌？我说，我当然喜欢他看我时的神情，而且我希望这会通向新的天地，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是出尔反尔，对吗？如果我一直赞同审美干扰镜，而在加雷特的事情上就搞例外，那还有话可说。但我是反对审美干扰镜的呀，所以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喔，我在骗谁呢？我想让加雷特关闭审美干扰镜，是为我自己的利益着想，而不是因为我反对审美干扰镜。再说，我并不坚决反对审美干扰镜，只是反对把审美干扰镜当作要求来执行。我可不想由别人来做主决定审美干扰镜是否适合我，包括我的父母，以及任何学生组织。但是，如果有人自愿安审美干扰镜，不管怎样，都很好。所以，我应该让加雷特自己作决定，这我知道。

真叫人失望。我是说，我想出了整个计划，希望加雷特发现我的魅力不可抗拒，然后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到头来我却失望了，就是这么回事。

选举前一天玛丽亚·德苏扎的演讲：

我们已经到了可以开始调整我们思想的阶段了。问题是何时才是我们这样做的适当时机？我们不应该自动认为自然的就是最好的，也不应该想当然地认为我们可以改善自然。我们应该自己决定要看重哪些品质，以及获得这些品质的最佳途径是什么。

我要说，外表美这东西我们不再需要了。

审美干扰镜并不意味着你永远看不见美丽的人了。当你看见真诚的微笑时，你就看见了美。当你看见勇敢或者慷慨的行为时，你就看见了美。最重要的是，当你望着自己的心上人时，你就看见了美。审美干扰镜要做的是让你不被表面的东西蒙住眼睛。真正的美是你用一双充满爱的眼睛所看见的东西，是一切都遮蔽不了的东西。

选举前一天“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发言人丽贝卡·博耶的电视演讲：

也许你们能够人为创造一个清一色的审美干扰镜社会，但在现实生活中，你们绝不可能得到百分之百的服从。这就是审美干扰镜的软肋。如果每个人都安有审美干扰镜，那它当然奏效，但如果哪怕只有一个人没有安审美干扰镜，那么这个人就会占其他人的便宜。

总会有人不安审美干扰镜，这你们是知道的。想一想这些人能够做些什么吧。经理可以提拔相貌标致的雇员，降职相貌丑陋的雇员，但你们却注意不到。教师可以奖励长得漂亮的学生，惩罚长得丑陋的学生，但你们却看不出来。你们所讨厌的一切歧视都可能发生，但你们甚至都意识不到。

当然，这些事情也可能不会发生。但如果人们始终值得信赖，不会做错事，那就不会有人建议使用审美干扰镜了。事实上，有上述倾向的人一旦不必冒被抓住的风险，就很可能变本加厉。

如果你们对相貌歧视之类感到愤慨，那又怎么能够去安审美干扰镜呢？需要有人站出来立即制止这种行为，而你们正好可以担当此任。但如果你们安上审美干扰镜，就识别不了这种行为了。

如果你们想同歧视战斗，那就睁大你们的眼睛吧。

教育新闻频道的报道：

投票结果是：百分之六十四的反对票，百分之三十六的赞成票，彭布列顿大学审美干扰镜提案遭到失败。

民调显示，大多数人在选举前几天都赞同提案。许多先前支持提案的学生说，他们看了“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发言人丽贝卡·博耶的电视演讲之后才改变了主意。尽管早些时候新闻已经曝光：“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是由化妆品公司建立起来反对审美干扰镜运动的，但是学生们还是改变了主意。

玛丽亚·德苏扎：

这当然令人失望，但当初我们就把提案设想为长远目标。先前大部分人支持提案，其实是个意外，所以对于人们改变主意，我倒不至于太失望。重要的是，处处都有人在谈论相貌的价值，大多数人都在认真思考审美干扰镜。

再说，我们并没有放弃。事实上，今后几年将是非常激动人心的几年。一个相貌美化仪生产厂家刚刚展示了一种可以改变一切的新技术：他们研究出一种方法，将细胞体定位信标安在一对相貌美化仪里，专门为个人校准。这就意味着不再需要戴头盔了，也不再需要到办公室去为你的神经抑制剂重编程序了。你只要安上你的相貌美化仪，自己动手。任何时候只要你想，你都可以打开或者关闭你的审美干扰镜。

因此，我们不会面临人们觉得必须彻底放弃美的问题。相反，我们可以提倡美在有些情况下是恰当的，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则是不恰当的观点。譬如，人们在工作时间可以使审美干扰镜处于活动状态，而与朋友们待在一块儿时则使它处于非活动状态。我想人们看得出审美干扰镜的种种益处，至少会在部分时间里选择使用它。

教育新闻频道的报道：

彭布列顿大学审美干扰镜提案最新动态：

教育新闻频道了解到，“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发言人丽贝卡·博耶的电视演讲使用了一种新型数字控制技术。教育新闻频道从谢米欧技术战神协会那里获得了有关档案。档案包括似乎是该演讲的两个版本：一个是原版——是从怀海二氏公司的计算机那里搞到的，另一个是广播版。档案还包括谢米欧技术战神协会对两个版本之间差异的分析。

这些差异主要是增强丽贝卡小姐的声调、面部表情以及身体语言的魅力。观看原版的观众认为丽贝卡小姐的演讲不错，而观看编辑版的观众则认为她的演讲精彩极了，形容她生动活泼，极具说服力。谢米欧技术战神协会得出结论说，怀海二氏公司开发出了一种新型软件，可以对副语言的暗示进行调节，以便最大限度地刺激观众的情感反应。这会大大增强事先录制的演讲所产生的效果，尤其是当观众通过相貌美化仪观看时，效果更佳。新软件用于“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电视演讲，很可能导致了许多审美干扰镜提案的支持者改变主意，投反对票。

全国审美干扰镜协会主席沃特·兰伯特：

在我整个工作生涯中，仅遇见过寥寥几人具有丽贝卡小姐在那次演讲中所展示的魅力。这些人辐射出一种歪曲现实的磁场，使你几乎对什么都信以为真。你被他们感动，随时准备慷慨解囊，或者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满口同意。事后你才回想起本来你是有种种反对意见的，但情况通常是：为时已晚。一想到大公司能够借助软件产生如此效应，我就真心感到恐惧。

这就是另一种超常刺激素，犹如无瑕之美，但却更加危险。本来我们拥有防御美的机制，可是怀海二氏公司却把事情提升到更高的层次。看来，要保护我们免受这种游说的影响，可真是难上加难呀。

有一种音调审美干扰仪，使你听不见音调。你听见的只是词语，却没有音调的传递。还有一种审美干扰仪，可以阻止你识别面部表情。采用这两种审美干扰可以保护你免受这种控制，因为你不得不纯粹根据内容来判断一个演讲。然而，我不能推荐这两种审美干扰，因为其结果丝毫不像审美干扰镜。如果你听不见人们的音调，也看不见其面部表情，那么你就丧失了与人交往的能力。这将成为一种高层次的孤独症。全国审美干扰镜协会倒是有几个成员使用这两种审美干扰，以此作为某种形式的抗议，但谁也不希望大众效仿他们。

因此，这种软件一旦广泛应用，我们将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极具煽动力的宣传：商业广告、新闻发布、福音布道。未来几十年，我们将听到某个政客或者将军发表最煽情的演说。甚至连激进主义分子以及文化黑客也会使用，以便跟上社会的发展。一旦该软件全面蔓延，那么连电影也会使用，演员自身的演技将不再重要，因为每一个人的表演都是超常的。

发生在美的方面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其他方面：我们的环境将渗透着这种超常刺激素，它将影响我们与真人的交往。一旦广播上的每一位发言人都给人以丘吉尔或者马丁·路德·金的在场感，我们就会觉得正常使用副语言暗示的普通人枯燥无味，不善说服，就会对在现实生活中接触到的人感到不满意，因为他们没有我们通过相貌美化仪所看到的投影那么吸引人。

我只希望给神经抑制剂重新编程的这些相貌美化仪能很快投入市场，然后我们也许可以鼓励人们在观看录像的时候使用功率更强大的审美干扰。如果我们要维持正常的人际关系，要让我们的情感反应更多地用于现实生活，那么这也许是唯一的出路了。

塔玛娜·莱昂斯：

我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不过……是这样的，我在考虑重新打开我的审美干扰镜。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因为那个“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的录像的缘故。我并不是说我接受审美干扰镜，仅仅是因为化妆品公司不想人们接受，我对他们感到愤怒。不是这样的。但很难说清楚。

我确实对他们感到愤怒，因为他们玩弄伎俩，控制人们。他们的做法不公平，但这也使我意识到，我对待加雷特也同样不公平。或者说我有那种想法。我试图用自己的外表把他赢回来。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公平的。

我并不是说我和那些广告商一样坏！我爱加雷特，而他们却一心想赚钱。还记得我曾经谈到过美是一种魔力吗？美赋予你优势，而且我想人们很容易滥用它，审美干扰镜的作用就是使人不受这种魔力的诱惑。所以说，如果加雷特宁愿免受诱惑，我想我就不应该介意，因为我压根就不应该利用自己的相貌。如果我想把他赢回来，我应该通过公平手段，通过让他爱我这个人本身来达到目的。

我知道，他重新打开了审美干扰镜，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也必须这么做。我真的一直都喜欢看真实的面孔。但如果加雷特想要免受相貌的诱惑，我觉得自己也应该这样做。这样我们俩就平等了，你知道吗？还有，如果我们俩恢复恋爱关系，也许我们可以弄到他们所谈论的新仪器。这样，只有我们俩在一块儿的时候，就可以关闭审美干扰镜。

另外，我想审美干扰镜之所以有意义，还有其他理由。那些化妆品公司，还有别的什么人，他们不过是企图在你身上创造一些需要，这样你就感觉不出他们的做法是否公平，这我可不喜欢。如果我看商业广告时神魂颠倒，那是因为我一时兴奋，他们并不是每一次都能令我猝不及防。不过，我不会选择其他审美干扰仪，比如音调审美干扰仪什么的，至少现在不会。如果有新型审美干扰仪出来了，也许我会试试的。

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父母让我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的做法。我仍然认为他们错了。他们以为消除美有助于建立一个理想社会，这我压根儿不相信。美本身不是问题，人们滥用美才是问题。审美干扰镜好就好在这里：它让你对这个问题保持警惕。我不知道，这也许在我父母的时代不是个问题，但现在它却是我们不得不对付的问题。

[后记]

心理学家们曾经做过一个实验，他们故意把一份大学入学申请表扔在机场，装成是某位旅客遗忘的。每一次，表格的其他内容都一样，只有申请人的照片不同。结果表明，如果照片上的人长得更有吸引力，人们就更乐意将申请表按上面的申请人地址寄回来。这个结果也许并不出人意料，但它表明我们受外貌影响的程度是多么深：哪怕永远不可能见到这个人，我们仍旧更喜爱长得漂亮的。

但是，每当讨论漂亮外表会带来多大好处的时候，人们总会提起美貌带来的负担。我毫不怀疑，美貌也有不利之处，但问题在于，任何事都有不利之处，人们为什么更容易对美丽的人儿所遭受的这种不幸产生同情？比如说，和有钱人的不利之处相比，人们更容易同情前者。在这里，美丽再一次发挥出了自己的魔力：即使在讨论它的坏处时，美丽仍旧可以为美丽者带来好处。

我觉得，只要我们还有眼睛，有身体，美貌就会对我们产生这种影响。如果今后真的出现了这篇小说中的审美干扰仪，我肯定会试一试。

王荣生 译

注释

[1] 这里“我可以当伴娘吗”原文应为“Can I be maid of honor”，由于同音现象，小孩子将其误以为是“Can I be made of honor”，所以才会有上文的“Can I be honored”。

[2] 位于幼发拉底河以东，《圣经》和合本译为“示拿地”。后改称巴比伦（巴别），位置在今天的伊拉克首都巴格达附近。

[3] 又译埃兰，位于今天的伊朗西南部，底格里斯河东部，与幼发拉底河流域的交流十分频繁。

[4] 伊朗西南部大河，注入阿拉伯河后流向波斯湾。

[5] 旧时长度单位，约等于五公里。

[6] 古代长度单位，自肘至中指端的长度为1肘尺，大致相当于43—56厘米。

[7] 《圣经·创世记》：“他国的起头是巴别、以力、亚甲、甲尼，都在示拿地。”

[8] 雷尼·马格利特（1898—1967），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

[9] 伯特兰·罗素（1872—1970），英国哲学家、数学家、数理学家，获1950年诺贝尔文学奖。

[10] 阿尔弗雷德·怀特海（1861—1947），英国哲学家、数学家。

[11] 诺伊曼（1903—1957），美国数学家，对数学逻辑、离子物理以及高速计算机的发展均有贡献。

[12] 大卫·希尔伯特（1862—1943），德国数学家，发展了有关不变量的数学。

[13] 库尔特·哥德尔（1906—1978），生于奥地利的美国数学家、逻辑学家。

[14] 格哈德·根岑（1909—1945），德国数学家、逻辑学家。

[15] 即以利亚撒·本·犹大（约1176—1238），德国人，犹太教拉比、卡巴拉学者、塔木德学者、编纂家。

[16] 即亚伯拉罕·本·撒母耳·阿布拉菲亚（1240—1291），西班牙人，犹太教拉比、卡巴拉学者、编纂家。

[17] 即拉蒙·尤依（1232—1315），马略卡作家、哲学家、逻辑学家。

[18] 即海因里希·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1486—1535），德国巫术研究者、神学家、占星家、炼金术士。

[19] 即约翰·迪伊（1527—1608），英国数学家、天文学家、占星学家、地理学家、神秘学家，曾任伊丽莎白一世顾问。

[20] 据说曼德拉草的尖叫能让听者丧命，弗拉维奥·约瑟夫斯（37—100）曾给出拔取曼德拉草的方法：将一条狗绑在曼德拉草的根部，主人走开时狗会竭力跟上，于是拔出曼德拉草，狗则代替主人死去。

[21] 脸颊两旁所留的上窄下宽的络腮胡子。

[22] 质点是卡巴拉术语，神通过质点显现自身，又连续不断地创造物质领域与一连串更高的形而上学领域。

[23] 作者使用的词是metahuman，按照描述，应该就是技术奇点理论中的posthuman，即后人类。

[24] Mechanosynthesis，化学研究的前沿领域之一，目的是将分子导向特定位置，是纳米科技的重要组成部分。

[25] 卡斯帕·豪泽尔：德国著名人物，出身不详，于1828年5月26日突然出现在德国纽伦堡，样貌看来约十六岁，智力低下，沉默寡言。他后来解释说，他所能记起来的就是一直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以水和面包度日。

版权信息

Artemis by Andy Weir
Copyright © 2017 Andy Weir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Crown, an imprint of the Crown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Penguin Random House LLC
through 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imite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20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7-709号

书  名　月球城市

作  者　【美】安迪·威尔

译  者　王智涵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8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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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注释

献给迈克尔·柯林斯、迪克·戈登、

杰克·斯威格特、

斯图·鲁萨、阿尔·沃登、

肯·马丁利、罗恩·伊文思，

因为这些家伙值得更好对待。

第一章

我穿过一片尘埃遍布的灰土带，朝康拉德球形舱巨型穹顶的方向奔去。气密舱入口围绕着一圈红灯，矗立在极远处，远得让人牙痒。

人身上如果穿戴着重达一百公斤的装备是很难跑起来的——即便是在月球的重力下。不过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还是会惊讶于自己的表现。

鲍勃在我一旁奔跑着，无线电里传来他的声音：“快让我把氧气罐接入你的宇航服！”

“这样你也会死的。”

“你的氧气罐漏得太厉害了，”他喘着粗气，“我都能看见气体从里头往外跑。”

“要不是你提醒我都没注意到。”

“我是舱外活动专家，”鲍勃说，“别跑了，快让我接入。”

“驳回，”我继续跑着，“破裂声是在泄漏警报之前传出的，这属于金属疲劳，一定是在气阀的位置。你要是坚持接入，你的管子会被裂口划破的。”

“我愿意冒这个险！”

“我不愿意让你冒这个险，”我说，“这件事上你要相信我，鲍勃，我了解金属。”

我切换成了双足等距跳跃模式，虽然感觉上这种移动方式并不算快，但这是在负重情况下的最佳选择。我头盔内部的界面显示气密舱离我还有52米，我又瞥了一眼手臂上的仪表读数，氧气剩余量正在飞速下降，于是我移开了视线。

大步跳跃开始见效了，我的移动速度飙升，甚至把鲍勃都甩在了身后，他可是月球上最优秀的舱外活动专家。其诀窍在于，每次接触地面时都要增加一次向前的动量，但这也意味着每一跳都变得微妙起来，一旦搞砸了你就会摔个狗吃屎。舱外活动服是很坚固，但最好也别穿着它直接去碾表岩屑。

“你速度太快了！一个不稳你的护面罩就会摔破！”

“那也比憋死好，”我说，“我大概只剩十秒的时间了。”

“我已经落后你很远了，”他说，“不用等我了。”

通体覆盖着三角形金属板的康拉德球形舱闯入了我的视野，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速度到底有多快。这些金属板正在飞速变大。

“妈的！”没时间减速了，我完成了最后一跳，还增加了一个前空翻的动作。时机掌握得刚刚好——更多是出于运气而非技巧——我的双脚成功地落在了墙面上。好吧，鲍勃说得没错，我速度的确太快了。

我摔倒在地，然后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伸手去抓舱门的把手。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头盔开始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氧气罐快撑不住了，眼看就要见底。

我推开舱门，一头栽了进去，大口地喘着气，视线开始模糊。我用脚关上了舱门，伸手够向紧急氧气罐，拔掉了插销。

氧气罐顶部打开了，气体从中涌出，充满了整个舱室，而周围的气温也因气体极速膨胀而大幅降低，低温下一半气体都凝结成了雾气。

我在活动服里喘着气，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刚才这一番折腾真的是超出了我身体的极限。缺氧引发了头痛，而且至少会持续几个钟头。我成功地在月球上也体验了一次高原反应。

空气的嘶嘶声越来越小，最后安静了下来。

鲍勃总算是到了，我看见他正透过圆形的窗户朝舱里张望。

“情况如何？”无线电里问。

“意识清醒。”我喘息道。

“能自己站起来吗？是否需要我找人来帮忙？”

鲍勃要是自己开舱门进来的话我必死无疑——我现在可是穿着一身损坏的活动服在地上躺着呢，但城里有两千多人，只要随便来个人就可以安全地从另外一头打开气密舱把我拖进去。

“不用。”我双手撑住地面，先跪起身，然后站了起来。我扶着控制面板站稳，接着启动了清洗程序，高压气体喷射器从各个角度冲刷着我，灰色的月尘在气密舱中盘旋着，最后被吸入了墙上的气滤口。

清洗完成后，内舱门自动打开了。

我步入副舱，密闭上了内舱门，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

鲍勃按照常规流程通过了气密舱。他不需要像我一样火急火燎地打开紧急氧气罐（顺便说一句，现在这个罐子得重新换个新的了），只需要进行常规的抽气充气步骤即可。清洗程序完成后，他走进副舱来到了我身边。

我一言不发地帮鲍勃卸下了头盔和手套。永远不要让一个人自己卸除装备。当然了，一个人也是能独立完成的，不过其过程就要痛苦多了。协助他人卸装算是一种传统。他随后也帮我卸除了装备。

“唉，刚才太背了。”他帮我摘下头盔时我说道。

“你差点就没命了，”他从自己的活动服里跨了出来，“你当时就该听我的。”

我扭动身体钻出了活动服，查看了一下活动服背面，指着气阀之前所在的位置上剩下的一片金属尖刺：“气阀破了，我说了吧，是金属疲劳。”

他看了一眼气阀，点了点头。“好吧，你拒绝我接入是正确的，值得肯定。但这种故障不应该啊。这套衣服你他妈从哪儿弄来的啊？”

“我买的二手货。”

“你干吗要买二手的？”

“买不起全新的呗。连二手的我都快买不起了，但要是拿不出自己的活动服，你们这群王八蛋根本就不会允许我加入公会。”

“你就该存钱买套新的。”鲍勃·刘易斯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他更重要的一个身份是舱外活动公会的首席训练官。他直接对公会长负责，全公会只有他才能决定你是否够格成为公会的一员。如果你不是公会成员，就无法在舱外单独行动，或者在月表带观光团。这就是公会的规矩。一群王八蛋。

“所以呢？我刚才表现如何？”

他哼了一声：“你认真的吗？没及格，爵士，完完全全不及格。”

“凭什么？！”我抗议道，“所有要求的机动动作我都做了，全部任务我都完成了，障碍测试我七分钟内就通过了。此外，出现紧急状况时，我在没有危及同伴的情况下安全返回了基地。”

他打开一个柜子，把自己的手套和头盔塞了进去。“维护活动服是每个人的职责。你的活动服今天的表现不及格，所以说你的成绩也不及格。”

“你怎么能把泄漏的事情怪到我头上？！我们出发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我们这一行只看结果。月亮是个吹毛求疵的老婊子，她才不管你的活动服为什么会出问题，只要看到你的活动服出了问题，就直接让你一命归西。你查验装备时应该多留点神。”他把其余装备挂在了柜子里的衣架上。

“鲍勃，拜托！”

“爵士，你这次险些死在外头，我怎么可能让你通过？”他关上柜门准备离开，“你可以六个月后再考一次。”

我挡住了他的去路。“这太荒谬了！我凭什么要把我自己的命押在公会的破规定上？”

“下次检查装备时仔细点儿，”他绕过我走出了副舱，“修活动服的时候别心疼钱。”

我看着他离去，然后一屁股坐回到长椅上。

“妈的。”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穿过了迷宫般的铝制通道回到了家。还好不用走很久，这座城市直径不过半公里。

我现居阿尔忒弥斯，月球上第一个（迄今为止也是唯一一个）城市，由五座被称为“气泡”的巨大球形舱组成。由于一半都埋在地下的缘故，阿尔忒弥斯看起来很像是老派科幻小说里描绘的月球城市，由穹顶聚集而成，但实际上只是因为你看不见埋在地下的部分罢了。

阿姆斯特朗球形舱坐落在正中，四周分别是奥尔德林、康拉德、比恩、谢泼德，相邻的球形舱之间有通道相连。我还记得小学时有一次作业就是制作阿尔忒弥斯的模型，做起来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一些圆球和小棒，十分钟就能做好。

光来这里的旅费就很不便宜了，在这里生活的开销更是贵到吐血。但一座城市也不能只有出手阔绰的观光客和稀奇古怪的亿万富翁，打工的小老百姓也是要有的，总不能让J. 腰缠万贯·富得流油自己刷马桶吧？

我就是这些小老百姓之一。

我住在康拉德负15区，那是一块脏乱差的区域，位于康拉德球形舱地下15层。如果这块区域是葡萄酒的话，品酒师一定会将其描述为“尿味浓郁，回甘中带着一股子功败垂成和误入歧途的味道”。

我走过了一扇又一扇紧密排列着的方形门，直到找到我自己的那一扇为止。我的房间是“下”铺，爬进爬出还算方便。我朝门禁系统刷了一下机模，门咔嗒一声打开了，我猫着腰钻了进去，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离我的脸就一米远。

这种房型的学名叫“胶囊屋”，但是大家都管它叫棺材，就是个密闭的床铺，外带一扇可以上锁的房门。棺材的功能只有一种：睡觉。哦，对，其实还有另一个功能（也需要你平躺着），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我有张床，还有个柜子，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公共厕所在厅廊里，公共浴室还要走上几个街区。我的棺材应该不太可能会被《美丽家装与月景》杂志重点推介，但我也就能负担得起这种了。

我瞄了一眼机模上的时间：“糟了。”

没有时间伤感了，肯尼亚太空集团的运输飞船下午就会抵达，我又要上工了。

先声明：对我们来说，“下午”不是由太阳位置决定的。每28个地球日我们这儿才能有一次“正午”，而且那时我们也看不见太阳，每个球形舱都有内外两层6厘米厚的防护壳，其间填充着碎石，连炮弹都打不进来，更不用说太阳光了。

那我们又是如何计时的呢？我们采用肯尼亚时间，现在内罗毕是下午，所以阿尔忒弥斯也是下午。

我刚从舱外活动死里逃生，浑身汗津津的。没时间洗澡了，但我好歹还能换身衣服。我躺下身子，脱下隔热服，然后套了一身蓝色连衫裤，系好皮带后我就盘着腿坐了起来，把头发绑成马尾，带上机模后就出门了。

阿尔忒弥斯没有街道，只有厅廊。在月球上修建真正的别墅开销已经够大了，那些人肯定不会再多浪费一个子儿来修路的。需要的话你可以买辆电动小货车或者滑板车，但厅廊本就是为步行设计的。这里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步行没那么费力。

区域越是破败，那里的厅廊就越窄。康拉德负数层的厅廊足以引发幽闭恐惧症，宽度只够两个人同时侧着身子通过。

我沿着厅廊走向负15区中心，因为附近没有电梯，所以我只好爬楼梯，一步连跨三级台阶。核心区域的楼梯间和地球上的没什么区别，每级台阶21厘米高，这会让游客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至于没有游客会去的地方，每级台阶则高达半米，反正月球的重力也小。我沿着游客楼梯一口气到达了地面层。连爬15个楼层的楼梯听起来可能有点吓人，但在这儿根本算不上什么，我连气都没喘。

通往其他球形舱的连接通道全都位于地面层，所以商店、服装店还有其他骗游客钱的生意自然而然会抓住步行交通的地利，通通在这里扎堆。在康拉德的多数都是餐厅，他们会卖糊糊给那些买不起真正食物的人。

一小股人流汇入了奥尔德林连接通道，这是从康拉德前往奥尔德林的唯一路径（除非你从阿姆斯特朗绕远路），因此这也是往来于两个球形舱之间最主要的通道。我进通道的时候就已经穿过了那扇巨大的圆形自动移门，万一通道发生破裂，大门会监测到从康拉德逃逸而出的空气，然后自动关闭，康拉德内部的人会全部得救，而如果那时你在通道里的话……那就自求多福吧。

“哟，这不是爵士·巴沙拉吗！”近处一个浑球说，一副跟我交情很好的样子，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戴尔。”我边说边继续走。

他快步跟了上来。“一定是货船到港了，不然像你这样的懒鬼也不会穿制服。”

“嘿，你还记得那次我没把你的话当屁吗？哦等下，我记错了，这种情况不存在。”

“我听说你今天舱外活动考试没通过，”他咂着嘴，嘲讽地做出失望的表情，“真的挺难的，我考了一次就过了，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像我一样的，对吧？”

“滚。”

“哦，我还得告诉你，游客们在月面上观光从不心疼钱。糟了，我现在得去游客中心带团了，大把的钞票正等着我去赚呢。”

“出去的时候要小心尖石子，别一脚踩上去了。”

“不会的，”他说，“考试能过的人心里都有数。”

“考试就是家家酒，”我满不在乎地说道，“舱外活动靠的是真本事。”

“你说得没错，我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像你这样的送货妹。”

“快递员，”我抗议道，“正式说法是‘快递员’。”

他一脸讨打的贱笑。谢天谢地，奥尔德林球形舱已经近在眼前，我用肩把他撞到一边，离开了通道。奥尔德林这一侧的移动门和康拉德那头的一样灵敏。我快步往前走，向右急转以避开戴尔的视线。

奥尔德林在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康拉德的反面。康拉德到处都是管道工、吹玻璃工、冶金工、焊接车间、维修车间……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奥尔德林则是个真正的度假胜地，有酒店，有赌场，有窑子，有剧院，甚至还有个天地良心长着真草的公园，地球各地的有钱游客都会来这儿玩上两个星期。

我从大拱廊底下经过。尽管这里并不是通往我目的地的最短路线，但我喜欢这儿的街景。

纽约有第五大道，伦敦有庞德街，阿尔忒弥斯有大拱廊。这里的店家从不标价，反正你就算问了也买不起。阿尔忒弥斯丽思卡尔顿大酒店独占了一整个街区，地上五层地下五层，住一晚就要12 000斯拉克——比我当快递员一个月的收入都高（当然，我还有别的收入来源）。

月球旅行虽然价格不菲，却仍然供不应求。在合理规划收支的前提下，中产地球居民一辈子想来一趟月球也还是负担得起的，而有钱人则每年都会来，住高档的酒店不说，而且我的亲娘啊，他们还真的会在这里购物。

奥尔德林就是阿尔忒弥斯的销金窟，而且要远甚于其他区域。

购物区里就没一样东西是我买得起的，但迟早有一天我会攒够钱来这里消费，至少这算是我一厢情愿的目标。我又朝着大拱廊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前往太空港到达口。

奥尔德林是距离飞船着陆区最近的球形舱，总不能让阔老爷们在穷街陋巷里脏了鞋吧，于是一下飞船迎接他们的就是光鲜亮丽的区域。

我从大拱廊一路溜达进了太空港，这个大型气密舱复合结构是这里的第二大建筑物（比它更大的也就只有奥尔德林公园了），里面一派忙碌的景象，我需要在往来如梭的工人中间找到缝隙向前挤。在城里的时候你走路必须悠着点，不然可能会把游客撞翻在地，但太空港里全都是工作人员，我们都掌握了阿尔忒弥斯大跨步法，走起路来也都健步如飞。

在太空港北侧有些通勤的人在列车气密舱附近等待着，他们中大多是去城区以南一公里处的核电站或桑切斯铝业熔炼厂的。熔炼厂需要极其大量的热能和极为有害的化学物，所以大家一致同意让熔炼厂搬得越远越好。至于核电站嘛……呃……既然是核反应堆，我们自然也希望它离我们越远越好。

戴尔朝列车站台的方向走着，他的目的地是阿波罗11号游客中心。游客们尤其喜欢这条列车线路，在半小时的行驶过程中可以在车厢内饱览月球表面壮丽的景色，作为目的地的游客中心则是足不出户观赏着陆点的绝佳选择，而如果有人想要出舱走得更近一些的话，戴尔以及其他舱外活动专家随时可以提供导览服务。

列车气密舱前方挂着一面巨大的肯尼亚国旗，国旗下方写着几行字：“您现在正在进入肯尼亚境外太空站阿尔忒弥斯。太空站隶属于肯尼亚太空集团，为国际海事法的适用区域。”

我狠狠地瞪了戴尔一眼，他却没注意到。可恶，我白酝酿了一个这么恶毒的眼神。

我在自己的机模上检视了一下着陆区域的日程表，今天并没有运肉船到港（我们都管客船叫运肉船）。运肉船一个礼拜只有一班，下一班要等到三天以后。谢天谢地，这世上大概没什么比来月球猎艳的纨绔子弟更烦人的了。

我走向南边的货运气密舱。货运气密舱能一次接收一万立方米的货物，再把货物运入城区却要慢得多。分离储货舱一个钟头前就到了，舱外活动专家将它整个都移入了气密舱内，然后再对其进行高压空气清洗。

我们全力杜绝月尘进入城市。妈的，我甚至在气阀出故障之后都没忘清洗程序。为什么要搞得那么麻烦呢？主要还是因为月尘对呼吸道极为有害。月尘是特别微小的沙砾，而球形舱内也不存在能把月尘吹走的自然风。每一粒月尘表面都长着尖刺倒钩，时刻准备在你的肺里划几个口子，抽掉一整包香烟的危害都比吸进去一口那种破玩意儿要小。

我走到了货运气密舱正前方，巨大的内侧舱门正在缓缓打开，卸货工作开始了。我溜到码头工头名越身边，他正坐在检验台前查验某个箱子里的货物。他在里面没有发现走私品，于是满意地合上了箱子，然后盖了一个象征阿尔忒弥斯的戳子——一个大写字母A，右半边看上去就像是一支箭搭在一张弓上。

“早啊，名越先生。”我欢脱地说道。我小时候他跟我爸就已经是知己好友了，对我来说他就像家人一样亲切，犹如一位慈爱的亲伯父。

“老实排到其他卸货员后头去，你个小蹄子。”

好吧，也许更像是远房的表伯父。

“帮帮忙吧，名越先生，”我跟他商量道，“我等这货都等了好几个礼拜了，咱们之前说好了都。”

“钱你转了？”

“戳你盖了？”

他边盯着我，边把手探到了桌子下面，取出一个包装完好的箱子推到我面前。

“这不是还没盖戳吗？”我说，“咱们现在是不是每回都得整这么一出？我们过去相处得不是挺好的吗，到底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你现在变成了一个祸害社会的败类，”他把他的机模摆在了箱顶上，“你小时候多好，结果全自己糟践了。3 000斯拉克。”

“2 500吧？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他摇了摇头。“3 000。鲁迪一直在周围晃呢，风险越高价也就越高。”

“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2 500，咱说好了的。”

“唔，”他说，“这箱货刚才好像没验仔细，你说我是不是该重新检查一下里头有没有违禁品……”

我噘起嘴。现在不是该坚持底线的时候。我启动机模上的银行软件发出汇款请求，就跟所有电脑一样，机模要求验证对方身份并核对请求。

名越掏出了他的机模看了一下确认页面，然后点了点头，给箱子盖了戳。“所以里面到底是什么？”

“小黄片，由你妈领衔主演。”

他哼了一声之后就继续验别的货去了。

这就是把违禁品走私进阿尔忒弥斯的方法，简单得很，只需要一个从六岁起就认识的腐败公务人员。至于违禁品是怎么从地球上运来阿尔忒弥斯的……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暂且按下不表。

我大可再带点别的货顺路一起送，但是这箱货很特殊。我走到我的小货车旁，然后跳上了驾驶座。小货车对我的工作来说也不算是真的必不可少——阿尔忒弥斯本就不是为机动车设计的——但有了它之后我不仅能移动得更快，每走一趟还能多捎点货。鉴于我的酬金是在每次送完货之后结的，所以买辆车还是挺划得来的。我的货车虽然难以驾驭，但是驮起重物来却得心应手，因此我认定它为男性，名曰扳机。

我把扳机停在港口区，每个月付一次停车费。不然我还能把它停哪儿去？我自己家的大小都还不如地球上的一间普通牢房。

我启动了扳机的引擎——无须钥匙之类的东西，按个键就行。谁会想偷一辆小货车呢？偷回去能干吗呢？转手卖掉吗？那铁定会被人发现，阿尔忒弥斯是个小地方，这里压根就没小偷。好吧，小偷还是有的，但没人会打小货车的主意。

我驱车离开了港口区。

我驾驶着扳机沿谢泼德球形舱豪华的厅廊行驶，这里和我家周边破败的景象截然不同，除了木材镶板还铺设着美观又降噪的地毯，每隔20米就挂着一盏枝形玻璃吊灯提供照明。这些灯其实算不上是铺张浪费，月球上有很多硅矿，所以玻璃都是本地生产的。但这还是改变不了这个地方奢侈的基调。

如果你觉得来月球度个假就已经算奢侈的话，你肯定不会想知道定居在谢泼德球形舱需要多少开销。奥尔德林到处都是天价的游乐设施和酒店，而谢泼德则是阿尔忒弥斯本地的有钱人居住的地方。

我正在前往的别墅属于阿尔忒弥斯最最有钱的王八蛋之一，特龙·兰德维克。他是靠挪威的电信业发的财，房子占了谢泼德地面层一大块地——考虑到他家里只住着他本人、他女儿以及一个女佣，其占地之大不可谓不夸张。但反正也是他自己的钱，他要是真想在月球上买个大宅子，哪里还轮得到我来评头论足？我只要按吩咐把违禁品送到他手上就是了。

我把扳机停在他家别墅的门口（之一），按了按车喇叭。门移开了，里面站着一个高大粗壮的俄国女人。伊琳娜自打世界诞生之日起就一直在服侍兰德维克家族。

她盯着我一言不发，我也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

“快递。”我还是开口了。之前伊琳娜已经和我打过上亿次交道都不止，但她每次仍需要我表明来意。

她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回屋内，算是邀请我进屋。

“伊琳娜啊，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客！”我跟在她身后大声道。

穿过门廊后，我看到特龙穿着运动裤和浴袍靠在沙发上，正在和一个我未曾见过的亚裔男子说话。

“总之其营利的潜力在于——”他见我进门立刻咧嘴笑了，“爵士！很高兴见到你！”

特龙的访客身边摆着一个开着的手提箱，他礼貌地微笑着把箱子合上，我原本并没留意这个箱子，此举反而引发了我的好奇。

“彼此彼此。”我说。我把违禁品放在了沙发上。

特龙指了指访客。“这位是来自香港的詹焌。詹焌，这位是爵士·巴沙拉，她是本地人，就出生在月球上。”

詹焌微微点了下头，张嘴就是一口美国腔：“很高兴见到你，爵士。”他的口音让我吃了一惊，我估计自己的吃惊应该都写在了脸上。

特龙大笑起来。“詹焌上的是美国人开办的一所精英私立学校。香港啊，朋友，那可是个神奇的地方。”

“单论神奇还是比不上阿尔忒弥斯！”詹焌笑了，“这是我头一回来月球，简直就像个小孩进了糖果店！我一直特别爱看科幻小说，而且从小就爱看《星际迷航》，现在终于有了切身体会！”

“《星际迷航》？”特龙说，“你是认真的吗？那都是100年前的电视剧了吧。”

“经典就是经典，”詹焌说，“永远都不会过时。喜欢莎士比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在理。只不过这儿没有火辣的外星宝贝，你怕是成不了柯克船长了。”

“事实上，”詹焌竖起食指，“在整个经典剧集中，柯克船长只跟三个外星女人上过床，这个数字还算上了特洛伊乌斯的伊伦，剧里对他俩的关系只是暗示，但没有明说，因此有可能他只睡过两个。”

特龙鞠了一躬表示投降。“我再也不敢在《星际迷航》相关问题上班门弄斧了。你此次前来有没有打算去看阿波罗11号着陆点呢？”

“那肯定，”詹焌说，“我听说还有舱外活动项目，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去试试？”

我插嘴道：“没必要，着陆点整个都给围墙围起来了，还是游客中心的观景大厅视野更好。”

“哦，原来如此，那样一来就没意思了。”

吃屎去吧，戴尔。

“有人想来杯茶或咖啡吗？”特龙询问道。

“好呀，”詹焌说，“黑咖啡就好，如果府上有的话。”

我就近挑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请给我一杯红茶。”

特龙腾空翻过了沙发背（这动作并没有字面上看起来那么热血——想想这里才多大的引力），从橱柜里取出一个柳条筐。“我这里有顶级的土耳其咖啡，你一定会喜欢的，”他朝我这边伸长脖子道，“没准你也会喜欢，爵士。”

“咖啡不过是下品的茶，”我说，“红茶是唯一能喝的热饮。”

“你们沙特人就喜欢红茶。”特龙说道。

没错，理论上我是沙特阿拉伯公民，但我六岁以后就再没回去过那里。我的一些观点和想法的确是受我爸影响，但要我现在回地球我肯定哪儿都待不下去。我是阿尔忒弥斯人。

特龙开始为我们准备喝的。“你们俩随便聊会儿吧，一分钟就好。”他为什么不把冲泡饮料的事交给伊琳娜呢？不知道。而且说句实话，我连伊琳娜在这里到底是干吗的都不知道。

詹焌把手臂搁在了那个神秘的箱子上。“我听说阿尔忒弥斯是个约会圣地，游客里是不是有很多新婚夫妇？”

“新婚夫妇其实并不多，”我说，“他们一般都来不起。不过我们这儿倒是有不少年龄稍大的夫妇特地来改善性生活。”

詹焌一脸不解。

“因为引力，”我说，“在六分之一的地球引力下做爱是很不一样的体验，这对于婚龄很长的夫妻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他们可以重新探索性爱的奥秘——就像初识时那样。”

“这方面我倒是没想到。”詹焌说。

“如果你希望深入了解，奥尔德林有很多小姐供你挑选。”

“噢！啊，不了，没这习惯。”他之前大概没料到一个女人居然也会拉皮条。地球人在这类话题上通常都比较保守，对此我实在难以理解，不过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耸了耸肩：“以防你回心转意，我就告诉你吧，她们的收费标准是2 000斯拉克。”

“我不会改变心意的。”他紧张地笑了起来，然后转移了话题，“所以……为什么阿尔忒弥斯的货币叫斯拉克？”

我两只脚搁在了茶几上。“这是软着陆克 [1] 的缩写，S、L、G，斯拉克。根据肯尼亚太空集团规定，每斯拉克可以从地球运一克商品来阿尔忒弥斯。”

“严格来说斯拉克不是货币，”特龙在橱柜那头说道，“我们不是一个国家，因此也没有自己的货币，斯拉克是肯尼亚太空集团发行的预支代币，美元、欧元、日元等货币可以用来换取将相应额度的货物出口到阿尔忒弥斯的许可，该额度不一定会一次性全部用完，所以他们那边就会记录你剩余的额度。”

他把托盘摆到了茶几上。“结果斯拉克就成了一种便于使用的交易单位，肯尼亚太空集团也因此变得类似于银行。在地球上可不能这么玩，但这里不是地球。”

詹焌伸手去拿他的咖啡，我趁这个间隙瞄了一眼那个箱子，白底黑字写着“ZAFO样品——未经许可不得使用”。

“所以我现在坐着的这张沙发也是从地球进口的吧？”詹焌说，“把它弄进来要多少钱啊？”

“净重43公斤，”特龙说，“所以每张的进口价就是43 000斯拉克。”

“你们普通人能挣多少钱？”詹焌问道，“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

我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让杯子的温度渗入双手。“我们快递员一个月能挣12 000，算少的了。”

詹焌抿了一口咖啡，脸色顿时就不对了。我之前见过这种表情，没哪个地球人会喜欢我们的咖啡，物理定律决定了月球上的咖啡味道跟尿液一般。

地球大气中有20%的氧气，剩下的氮和氩人体并不需要。阿尔忒弥斯的空气是20%地球标准气压下的纯氧，在给予我们充足的氧气的情况下尽可能地降低了球形舱内的气压要求。这种气体气压配置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最早可以追溯到阿波罗号时代。但问题在于，气压越低，水的沸点也就越低。这里水的沸点只有61摄氏度，茶或咖啡最烫也只能达到这个温度，很显然，对于还没习惯的人来说，这样的温度实在是太低了点。

詹焌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他应该不会再度拿起了。

“是什么风把你刮到阿尔忒弥斯来了？”我问道。

他的手指开始敲击ZAFO的箱子。“我们这桩生意已经谈了好几个月了，现在交易完成了，所以我决定来拜会一下兰德维克先生。”

特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了那箱走私货。“我不是说了吗，直接叫我特龙就行。”

“好的，特龙。”詹焌说。

特龙拆开了邮件的外包装，取出了里面的暗色木盒，在灯光下举起，从不同的角度观赏着。我虽然对美学所知甚少，却还是对这个木盒所蕴含的美深有体会。木盒表面上遍布着错综复杂的蚀刻花纹，还贴了个写着西班牙文的精致标签。

“这是什么？”詹焌问道。

特龙得意地笑着打开了木盒，里面摆着24支雪茄，每支雪茄底下都垫着独立的衬纸。“这是多米尼加雪茄。很多人都以为古巴产的才是最好的，但他们错了，多米尼加产的才是极品。”

我每个月都得给他走私一盒这玩意儿。谁不喜欢回头客呢？

他指了指房门：“爵士，能否劳驾你把门关一下？”

我走向玄关，那里有一扇外形粗糙、功能实用的密封舱门，严丝合缝地隐藏在两层定制的墙板间。我关上舱门，转动把手将门封死。密封舱门在有钱人家还挺常见的，可以在穹顶发生泄漏时保持房子的气密状态让你免于一死。为了防患于未然，有些爱多想的人每个晚上都会将卧室的舱门密闭起来。依我看这纯粹是浪费钱，阿尔忒弥斯有史以来从未发生过任何泄漏事故。

“我在这儿装了特别的气体过滤系统，”特龙说道，“烟根本出不了这个房间。”

他拆开了一支雪茄的包装，把一头咬去吐进了烟灰缸。他把雪茄叼在嘴里，掏出金色的打火机点上火，吸了好几口，叹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拿起木盒想递给詹焌，詹焌礼貌地摆了摆手，他转而想递给我。

“好呀，”我拿了一支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我吃完午饭再抽。”

我说谎了。但既然是好东西我又怎么会拒绝呢？转手卖掉大概能换100斯拉克呢。

詹焌皱起了眉头。“不好意思，但……雪茄在这里是违禁品？”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特龙说道，“我有个密封的房间！我的烟又不会散出去碍着谁！我跟你说，这种规定分明就是无理取闹！”

“你又开始扯淡了，”我转向詹焌说道，“问题在于火种。阿尔忒弥斯一旦发生火灾，后果将不堪设想，因为我们也无处可逃。若没有充足的理由，任何可燃物都是明令禁止的，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脑子有病的人兜里揣着打火机在城里瞎转悠。”

“这个嘛……我觉得这种人也是有的。”特龙把玩着他的打火机，那是几年前我帮他捎进来的，每隔几个月就要加一次丁烷，每次我又能小赚一笔。

我又喝了一大口茶，然后拿出了我的机模。“特龙？”

“好，当然，”他拿出了自己的机模，紧挨在我的机模边，“还是4 000斯拉克？”

“嗯，对。不过友情提醒：下次我会提价到4 500，最近我这边的成本又上升了。”

“没问题。”他输入时我在一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我的屏幕上跳出了转账验证通知，我选了接受，转账完成。

“收到。”我说，又对詹焌道，“詹先生，幸会，祝您玩得愉快。”

“谢谢！”

“走好，爵士。”特龙微笑道。

我告别这两位男士，让他们继续谈他们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特龙什么脏活没干过？——所以我才喜欢这个人。如果他大老远把一个人请到月球上来，那么目的一定不是“谈生意”这么简单。

我转了个弯从门厅里出去，离开的时候伊琳娜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冲她皱起了鼻子，她连句再见都没说就把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刚准备钻进扳机时，我的机模响了一声，又是个快递的活儿。我资格老而且距离近，所以系统优先选择了我。

“取货地点：阿地—5250；重量：约100公斤；送货地点：不确定；费用：452斯拉克。”

哇，整整452斯拉克，接近我那盒雪茄赚到的十分之一了。

我点了接受。有钱赚总是好的。

亲爱的凯尔文·奥蒂爱诺：

嗨，我叫贾丝明·巴沙拉，别人也叫我爵士。我九岁了，居住在阿尔忒弥斯。

我的老师是特勒女士。虽然我在课上玩机模会被她没收，她仍然是个好老师。她给我们布置了作业，让我们给住在肯尼亚太空集团园区里的小朋友写邮件，你的邮箱就是她给我的。你说英语吗？我除了英语还会说阿拉伯语呢。你们肯尼亚人说什么语呀？

我喜欢看美国的电视节目，最爱吃姜味冰淇淋，但平时我只吃得到糊糊。我想养条小狗，但我们家养不起，不过我听人说地球上穷人也养得起小狗，是真的吗？你有狗狗吗？如果有的话请跟我说说你的狗吧。

肯尼亚有国王吗？

我爸是个焊工，你爸呢？

亲爱的爵士·巴沙拉：

哈喽，我叫凯尔文，今年也九岁了。我和我爸妈住一块儿，我还有四个姐妹。她们全是大坏蛋，两个姐姐老打我，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开个玩笑，男生永远都不应该打女生。

我们肯尼亚人说英语和斯瓦希里语。我们没有国王，但我们有总统、国会、下议院和上议院，大人投票给他们，由他们来制定法律。

我们家没养狗，但养了两只猫，其中一只只会在饭点来蹭饭，另一只很乖，整天在沙发上打盹。

我爸是肯尼亚太空集团的保安，他在14号大门值班，只让有许可的人进。我们住在集团园区的宿舍楼里，我的学校也在园区里，集团员工的孩子都能免费上学。肯尼亚太空集团特别大方，我们也很感激。

我妈是家庭主妇，她负责照看我们，是个好妈妈。我最爱吃热狗。糊糊又是啥？我从没听说过。

我喜欢看美国电视节目，特别是肥皂剧，情节可刺激了，可我妈不许我看。好在我们这儿网特别快，我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你可千万别告诉她，哈哈。你妈妈平时都会干些啥呢？

你长大后想干吗呢？我想造火箭。现在我会组装火箭模型，我刚拼完了一个KSC 209-B模型，就放在我自己房里，看着特别帅。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造真的火箭。其他孩子都想当火箭驾驶员，但我就不想干那个。

你是白人吗？我听人说阿尔忒弥斯只有白人。我们园区里也有很多白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在这里一起工作。

亲爱的凯尔文：

好可惜啊，你家怎么不养狗呢？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去造火箭，真的火箭，不是模型。

糊糊是穷人家吃的东西，就是干水藻加一些调味提取物，原料都种在阿尔忒弥斯本地的养殖缸里，地球上的食物都太贵了。糊糊可难吃了，调味提取物本来是为了让食物更好吃的，但实际上加了之后味道反而更恶心了。我每天只能吃糊糊，我恨死了。

我不是白人，我是阿拉伯人，皮肤有点淡棕色，这儿只有一半是白人。我妈应该住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我刚出生没多久她就离开我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肥皂剧太愣了，但你喜欢愣的东西也无所谓，我们还是可以交朋友的。

你家有院子吗？你可以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吗？我16岁之前都不能出去，因为舱外活动公会的规矩就是这样的。总有一天我会考到舱外活动证书，到时候我想什么时候去外面就什么时候去，谁也别想拦着我。

造火箭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工作，我希望你能愿望成真。

我不想上班。我希望我长大了能直接发大财。

第二章

阿姆斯特朗球形舱太破了。这么个伟大的人名字却被拿来给这么个破地方冠名，也真够惨的。

当我驾着扳机沿着老旧的厅廊行驶时，工业设备刺耳的噪声从两侧墙壁的另一头源源不断地传出。尽管重工业机械和这里隔着15个楼层的距离，其声音依然清晰可闻。我把车停在维生中心的大门外。

维生中心是城里少数几个真正实行安全协议的地方之一，你不会希望阿猫阿狗没事都来这里散步遛弯。门上装着一个面板，可以扫描你的机模。当然了，我并不在准入名单上，只能在这儿等。

上门取件的订单上说包裹的重量在100公斤上下，这个重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算再翻上一番也没问题。地球上的姑娘们可没几个敢说这话！当然了，地球上要应付的重力是这儿的六倍，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除了重量以外，订单语焉不详，既没说东西是什么，也没提往哪儿送，我只能当面问客户了。

在航天史中，阿尔忒弥斯维生中心的地位独一无二。尽管配备有相应的设备，电力也足够这些设备运转上好几个月，这里制造氧气靠的却并不是二氧化碳，而是另一种更便宜而且近乎无限的来源：铝合金制造业。

城外桑切斯铝业的熔炼厂在冶炼铝矿石的过程中就会生成氧气，所谓的冶炼就是如此，移除氧分子，提炼出纯金属。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月球上的氧元素储量大到可怕，你只要拿得出大量的能源就能把它弄出来。桑切斯他们作为副产品制造出的氧气量极其庞大，以至于他们不仅能产出火箭燃料，还可以为这座城市供给所有居民赖以呼吸的空气，而且还有剩余，只能白白排放出去。

因此我们氧气的储备量多到我们都不知道该拿来干吗。维生中心负责监控输送，确保从桑切斯的管道输送来的气体是安全的，并且将城市中产出的二氧化碳抽取出来。他们还需要管控温度、气压等有的没的。他们会把抽取到的二氧化碳卖给糊糊农场，后者将二氧化碳用于种植穷人吃的水藻。什么事情都和经济学脱不开干系，不是吗？

“哈喽，巴沙拉。”我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妈的。

我换上了自己最假的笑容，转过身去。“鲁迪！没人告诉我上门取件订单是你发的，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实事求是地说，鲁迪·迪布瓦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他身高两米，发色之金黄连希特勒都会把持不住。他十年前从加拿大皇家骑警部队退役，然后就来了阿尔忒弥斯，出任这里的首席治安官，但是他每天仍穿着以前的制服。这套制服穿在他身上特别帅，真的特别帅。我不喜欢这个人，但是……你懂的——如果无须对此负责的话我也是愿意……

他就是这儿的法律。不可否认，任何社会都需要法律以及执法者，但鲁迪总喜欢走得更远一些。

“别担心，”他说着取出了自己的机模，“对于你走私这件事，我还没能掌握足够的证据，暂时。”

“走私？你说我？天哪，你错怪我了，正义先生。”

真叫人头大。自从我17岁犯事之后他就盯上我了，但幸好他无权直接遣返我，因为这是阿尔忒弥斯的行政长官才有的权力，而鲁迪要是无法提供决定性的证据，行政长官也不会批准遣返的请求。所以我和鲁迪之间确实有那么些过节，只不过还不算多。

我环顾四周：“所以说包裹在哪儿？”

他取出机模在大门的读取器上扫了一下，防火门就打开了。鲁迪的机模就像根魔法杖，几乎能打开阿尔忒弥斯全部的门。“跟我来。”

我和鲁迪步入了厂房，技师们正操作着各色设备，工程师们则盯着一面巨大的数据监控墙。

现在除了我和鲁迪以外，屋里所有人都是越南人。这种事情在阿尔忒弥斯相当常见，几个老相识一块儿移民，事业起步之后他们就会聘自己的朋友。大家都喜欢雇自己认识的人，就跟以前的时代一样。

当我们穿行于仪表器械和高压管道组成的迷宫中时，工作人员只把我们当作空气。段先生的座位位于数据墙的正中，他和鲁迪眼神接触了一下，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鲁迪在一个正在清理储气罐的人身后停下了脚步，他拍了拍对方的肩：“平盼？”

平盼转过身，嘴里嘀咕着什么，他饱经风霜的脸似乎永远带着怒容。

“平先生，你的太太，心，今天早上去找了鲁塞尔医生。”

“是啊，”他说，“那个女人自己摔的。”

鲁迪把他的机模屏幕向外翻了个面，上面是一个满脸淤青的女人的照片。“据医生反映，她眼眶发青，脸颊有血肿，两根肋骨有挫伤，还有脑震荡。”

“她自己摔的。”

鲁迪把他的机模交给了我，然后冲着平盼的脸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

我还处在叛逆期的时候跟鲁迪闹过几次不愉快，我可以对你发誓这狗娘养的力气大得很。我没被他直接揍过，不过有一回他单手就制服了我，另一只手还在机模上打着字，我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但他的手臂就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我有时在夜深人静时会回味起这件事。

平盼跌倒在地。他试图重新爬起，但手掌和膝盖使不上力。如果你在月球的引力下都没法从地上爬起来的话，那你就真的歇了。

鲁迪跪下身，揪着平盼的头发把他的脑袋从地面上抬了起来。“我看看……很好，这脸肿得很好看。再瞅瞅这熊猫眼……”他一掌劈向了这个半昏不醒的家伙的眼睛，然后松开手让他的脑袋摔回到了地面上。

平盼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他呻吟道：“别打了……”

鲁迪站了起来，从我手里拿回了机模，然后举在一个我们俩都能看到的位置：“两根肋骨挫伤对吧？左侧第四、第五根？”

“好像是的。”我附和道。

他朝倒地的家伙身侧踹了一脚，平盼想要大叫，但根本提不起气。

“我就姑且认定刚才脑袋上那几下把他打出了脑震荡，”鲁迪说，“我也不想做得太过火。”

其他技师早就停下手中的活看好戏来了，其中一些人看得直乐。段仍然坐在他的座位上，脸上浮现出十分细微的赞许的神色。

“平，以后咱就这么着，”鲁迪说，“从今往后但凡她遭了什么罪，你也会是一样的下场。听明白了吗？”

平盼趴在地上喘了一下。

“听明白了吗？！”鲁迪更大声地问了一遍。

平盼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笑了，面朝我道，“这就是你的包裹，爵士，约100公斤，收件人是鲁塞尔医生，费用算在治安处账上。”

“收到。”我说。

在我们这儿规矩就是如此。我们没有监狱，也没有罚款。如果你犯了重罪，就会被驱逐回地球；如果你没有犯重罪，那就由鲁迪处置。

在这次“特别快递”之后我又接了几单正常的取件送件的活儿，其中大部分是从太空港到住宅区的，但我也接到过一次从住宅区运几个箱子回太空港的单子。我喜欢帮人搬家，这类客人小费都给得特别大方。那天的活儿也不重——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打算搬回地球去生活。

那个女人怀孕了。月球的引力不利于胎儿发育，可能会导致先天问题。月球也不适合儿童发育，不利于他们骨骼和肌肉的生长。我移民来这里的时候才六岁——这是当时的最低可入住年龄，之后这一标准又被提升到了十二岁。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正前往下一个取件地点的时候，机模突然间铃声大作。那不是来电的铃声，也不是信息的提醒音，而是警报的鸣叫。我慌忙把机模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火情：康正12-3270——封锁执行中。

附近所有志愿人员，请求支援。

“妈的。”我说。

我找到一处足够宽的路面，立刻驾驶扳机做了个U形掉头，然后面对正确的方向踩下了油门。

“爵士·巴沙拉正在前来，”我对机模说道，“当前位置康拉德正4区。”

中央安全电脑收到了我的报告，跳出了一张康拉德的地图，我是地图上诸多小点之一，这些小点都在赶往康正12-3270。

阿尔忒弥斯没有消防局，只有志愿者。这里的大火和烟尘极其危险，所以志愿者的入选条件是必须会用氧气面罩，因此舱外活动专家以及学员也就理所当然全员被强制列为志愿者。强制，志愿者，是不是很讽刺。

火情位于康拉德正12区——我头顶上方八层楼的位置。

我沿着斜坡开上了康正12，然后沿着厅廊加速，我必须要在目的地找到一片大约和正北方向呈270度角的区域。我很快就找到了目的地——一群舱外活动专家已经在那里会合了。

目的地的大门上方闪烁着红色的信号灯，铭牌上写着“昆士兰玻璃厂”。

鲍勃已经到了。作为在场排位最高的公会成员，消防救灾的重责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朝我微微颔首，表示已经知悉了我的到来。

“好了，听好了！”他说，“玻璃厂内已是一片火海，里面所有的氧气都已经被消耗殆尽了。还有14个人困在里面——他们全员都及时抵达了气密避难舱，没人受伤，避难舱也运转良好。”

他站在门前：“我们不能像以往那样干等着建筑物自行冷却下来。工厂利用硅和氧的化合反应生产玻璃，所以他们储存有大罐的压缩氧气。这些氧气罐一旦破裂就会引发剧烈爆炸，爆炸虽会被限制在厂房内，但困在里面的人将不会有任何生还的机会。而如果我们把外面新鲜的氧气带到厂房内，这里还是会被炸上天。”

他把我们从门前驱离，清出来一块区域。“我们得在这儿搭个帐篷，贴着墙把门整个围在里头。我们需要在帐篷内准备一个充气通道，还需要四名营救人员。”

训练有素的消防队立刻就开工了。他们用中空管搭建了一个立方体骨架，然后将塑料膜绕了厂房的防火门一圈紧紧粘在墙上，把整个骨架包裹在其中，再密封住另外三面，只留了后面一面。

随后他们把充气通道搬进了帐篷。这可不是小工程——充气通道跟临时帐篷不同，主要用于承压，因此又厚又沉，专为真空状态下营救避难舱内人员而设计。现在这种情形下虽然有些大材小用，但我们手头目前能派得上用场的也就只有它了。

帐篷的面积不算很大，充气通道一搬进去就占去了大半。鲍勃指了指在场人员中个子最小的四人：“莎拉、爵士、阿伦、马西，出列。”

我们四人各向前一步，其他人帮我们把氧气罐、氧气面罩、护目镜一一准备妥当。我们轮流测试了各自的装备，然后竖起大拇指确认一切设备运作正常。

我们勉强挤进了帐篷，鲍勃在帐中摆放了一个金属圆柱体。“避难舱挨着西墙，里面一共14个人。”

“14个人，收到。”莎拉说。她是我们四人中从业时间最长的舱外活动专家，也是这支营救小队的领队。其他消防志愿者用胶带封上了入口，只留了一个微微掀开的小角。

莎拉转动了圆柱体上的阀门，圆柱体立刻开始喷出二氧化碳气体。这一步的目的在于排除氧气，但标准没那么严格，并不需要把帐篷内的每一个氧分子都驱逐干净，只要确保含氧量降到某个水平线以下即可。片刻后她又朝反方向转动阀门关闭了装置，与此同时，外面的人把帐篷最后留的那个角也封上了。

她触摸了一下大门。“很烫。”她说。我们马上就要打开大门，投身于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建筑中了，尽管我们清楚自己并不会带入任何氧气，但此刻仍会感到紧张。

她在大门的面板上输入了火情解除密码。是的你没听错，开门是需要输入密码的。火灾警报一旦被触发，所有出入口都会立即封死，里面的人也就出不去了——他们要是没进避难舱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听上去毫无人性？不尽然。火势一旦蔓延到城区，结果可要比几个人烧死在密闭空间里严重得多，消防安全在阿尔忒弥斯从来都不是儿戏。

莎拉输入完指令后大门开启了，玻璃厂内的热浪一下子涌入了我们的帐篷里。

“天哪。”阿伦说。

厂内烟雾弥漫。一些地方因为热量而泛着红光，要是周围还剩一丁点氧气的话肯定瞬时就会烧起来。远端那堵墙附近避难舱的形状依稀可辨。

莎拉当机立断道：“爵士，你跟我一起到前面去，阿伦和马西，你们留在帐篷里，抓好充气通道这一头。”

我和莎拉一道，她抓着充气通道前端的一边，我抓着另一边，阿伦和马西也一样，两人一起抓着通道的后部。

莎拉向前走着，我和她保持速度一致，管风琴状的通道在我们身后开始拉长，其末端则紧紧握在阿伦和马西手里。

硅与氧进行化合反应的时候会释放出巨大的热量，所以厂房才设计成了防火建筑。为什么我们这儿就不能像在地球上那样利用高温熔化沙子呢？因为月球上没有地球上那种沙子，或者说就算有，也不够用。然而我们却有足够的硅元素和氧元素，它们属于制铝业的副产品，所以我们从不愁没玻璃用，只不过制造过程稍微麻烦了些。

化合主反应间就在我们正前方，我们必须让充气通道绕过这里才行。“这里头肯定更热。”我说。

莎拉点了下头，开始引领我围着这个车间绕一个大大的弧线。我们可不希望充气通道被烫出个口子来。

我们抵达了避难舱门口。我敲了敲舱门上的小圆窗，上面突然浮现出一张脸——那是一张男人的脸，泪汪汪的，满是尘土，很有可能是工头，因为一般情况下工头是最后一个进入避难舱的人。他对我们竖了个大拇指，我也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莎拉和我步入充气通道内，把固定接口围绕着避难舱门框紧紧箍住。这步很简单，这条通道本就是为此而设计的。留在帐篷里的阿伦和马西将另一头紧紧粘在帐篷的塑料壁上。如此一来我们就为工人们创造出了一条逃生通道，但通道内现在还充斥着厂房内人类无法呼吸的气体。

“你们就绪了吗？”莎拉大喊道。

“密封好了，开始吧！”阿伦大喊道。

帐篷外的人在帐篷的塑料壁上划了一道口子，通道内的浓烟顷刻之间涌入外面的门厅之中，而消防志愿者们早已为应付这些烟气准备好了风扇和过滤器。

“帐篷已经打开了！注入气体吧！”阿伦大喊。

莎拉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示意彼此已准备就绪。我们同时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身后氧气罐的气阀，倾泻而出的氧气沿着通道将浓烟一路逼了出去，很快通道内就充满了“可供人呼吸”的空气。之后的几天内，康拉德正12区恐怕都得是烟熏味了。

我们俩试着吸了一口通道内的空气，结果不约而同地咳嗽了起来。但其实也还好，这空气没必要非得清新怡人，只要对人体无害就行。莎拉于是转动了避难舱舱门的阀门。

这些工人展现出了良好的职业素养，以整齐有序的队形快速通过了通道。我对昆士兰玻璃厂愈发地敬佩起来，看来他们经常为员工举办应急演习。

“一！二！三！……”莎拉清点着每个经过她面前的人，我也在一旁默数着。

她数到14的时候我也说出了声：“14！确认完毕！”

她扫了一眼避难舱内：“里面没人了！”

我也扫了一眼：“没人了！确认完毕！”

我们跟在咳嗽着的工人身后，沿着通道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干得漂亮。”鲍勃说。与此同时，其他志愿者正在帮助烧伤的工人戴上氧气面罩。“爵士，我们这儿有三人受了中等程度的伤，属于二级烧伤。开车把他们送去鲁塞尔医生那儿吧。其余人把帐篷和通道推进厂房内，然后把防火门关上。”

在一天之内，扳机就当了两回救护车。

后来虽然厂内的氧气罐并没有发生爆炸，但是昆士兰玻璃厂还是整个被烧没了。真是遗憾——他们素来都很重视消防安全，一次违规记录都没有，可能还是运气背吧，现在也只好从头再来了。

无论如何，他们保养完好的避难舱以及常规消防演习依然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工厂可以重建，人死却不能复生，所以这次并不亏。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最爱的加油站：哈特奈尔酒吧。

我坐在老位子上——酒吧最里面倒数第二个座位。倒数第一个座位以前是戴尔的，但他已经不会再光顾此地了。

哈特奈尔其实就是墙上的一个洞，没音乐，没舞池，只有一座吧台和几张坑洼不平的桌子，墙上的吸音海绵是屋内唯一为追求氛围而作出的妥协。比利知道他家的客人喜欢什么：酒精和安静。这里是彻彻底底的性冷淡风，没人会来哈特奈尔猎艳，如果你有这样的打算，还是去奥尔德林的夜店更好。哈特奈尔只为饮酒而存在，你想喝什么这儿都有，只要你点的是啤酒。

我喜欢这里，一部分是因为比利是个讨人喜欢的酒保，但最主要还是因为这间酒吧离我睡觉的棺材最近。

“晚上好，妞儿，”比利说，“听说今天起火了，还听说你亲自进了火场。”

“昆士兰玻璃厂，”我说，“我个儿小，所以就被派进去了。厂房没了，不过我们把所有人都救出来了。”

“那头一杯就算我请吧。”他给我倒了杯我最爱的复水德国啤酒 [2] ，游客们都说这酒的味道跟马尿似的，然而我只喝过这种，还挺喜欢的。迟早有一天我得买罐德国原装啤酒尝尝味儿，看看有什么区别。“感谢你为阿尔忒弥斯作出的贡献。”

“恭敬不如从命，”我举杯喝了一大口，冰凉可口，“谢啦！”

比利点了点头，随后移步去了吧台另一头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我在自己的机模上调出了网络浏览器搜索关键词“ZAFO”。这好像是西班牙语里一个动词“zafar”的变形，“zafar”是“释放”的意思。我觉得詹焌作为一个香港人应该不可能会带着一个以西班牙语命名的东西。另外，“ZAFO”全是大写字母，有可能是首字母缩写，所以全称又会是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网上都查不到相关信息，这也就意味着里面定有蹊跷，这么一来我就更想知道了。我还真是好管闲事，但既然此刻一筹莫展，那就先不去想了。

我有个坏习惯，就是每天要看一眼自己的银行账户，搞得好像多看几眼以后账户里的钱就会多出来一点似的。可银行软件对我的白日梦却毫无兴趣，它当头给了我一棍子：

账户金额：11 916斯拉克。

我目前的存款离我的目标416 922斯拉克，完成度只有2.5%。这是我想要的金额，也是我需要的金额，没什么比弄到这笔钱更重要的了。

我一旦跻身那该死的舱外活动公会就不愁没钱了。带观光团油水多，一次能带8名游客，每人每次1 500斯拉克，这样一来一回就是12 000斯拉克，不对，是10 800斯拉克，公会还要抽取10%的提成。

每人每周只能带两次团——这是公会的规定，他们对于公会成员暴露在辐射中的时长比较慎重。

光靠带团我每个月就能赚85 000斯拉克，除此以外我还能干无人机管理员的活儿。所谓无人机管理员，就是负责将无人机转移到货运气密舱并完成卸货的舱外活动专家，这样一来我就能在名越来检查之前接触到货物了。我可以当时就把走私品偷运进城区，或者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三更半夜的某次舱外活动结束后再回来处理。重点在于，这样我就可以完全绕过名越这一关。

存够钱之前我最好勒紧自己的裤腰带。算上生活成本的话，大概需要坚持六个月的时间，也可能是五个月。

照现在快递员的工资再加上走私的收入，这个数额我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妈的，要是我之前那场狗屁考试及格了就好了。

416 922斯拉克到手了以后，我还能继续挣不少钱，到时候就能找个体面的住处了。我的棺材屋一个月的租金只要8 000，但里面连站立的空间都没有。我想要个真正的卧室，虽然听上去容易，其实却不然。大半夜穿着睡衣穿过公共走廊去撒尿的时候，我就会第一百零几次开始琢磨这件事儿。

有了一个月五万的预算——这在我未来可负担的范围内——我都可以在比恩区弄到一个公寓套间了，客厅、卧室、卫生间，还自带淋浴，全是我自己的。里面甚至还能安置一个烹饪角。厨房就不必了，贵得简直离谱。所谓的烹饪角就是个火焰隔离间，但里面可以配备一个最高温度可达80摄氏度的灶台以及一个500瓦特的微波炉。

我摇了摇头。未来有一天，也许吧。

我满面的愁容可能在吧台另一端也清晰可见，比利走了过来。“怎么啦，爵士，怎么苦着个脸啊？”

“钱，”我说，“钱永远都不够。”

“明白了，”他凑过身来，“那个……记得我托你搞过一些纯乙醛吗？”

“当然。”我说。尽管酒属于可燃物，但出于对人类基本天性的妥协，酒在阿尔忒弥斯是合法的，极其易燃的纯乙醛并不在此列。我通过以往的渠道帮比利搞来过一些，但只收了他两成的服务费，算是我的友情价。

他环顾左右，只有几个常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人留意我们。“有个东西给你瞅瞅……”

他把手伸到吧台下取出了一瓶棕色液体，然后往小盅里倒了点儿。“来一口，尝尝。”

隔一米远我都能闻见那股酒精味。“什么啊这是？”

“波摩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15年陈酿。尝尝呗，我请。”

免费的午餐我一向来者不拒。我呷了一口。

结果我被恶心得把刚入口的酒全都吐了出来，火烤撒旦屁股一定也是这味儿！

“哈，”他说，“不咋地？”

我咳了几下，抹了抹嘴。“这根本就不是苏格兰威士忌。”

他盯着瓶子皱起了眉头。“我在地球上有个哥们儿，他把酒液都蒸发掉了，然后把萃取物寄给了我。我用水和乙醛重新整了整，喝起来应该都一样啊。”

“根本不一样。”我尖声道。

“苏格兰威士忌的味儿需要去品……”

“比利，我就老实跟你说了吧，尿都比这玩意儿好喝。”

“妈的，”他把瓶子收了起来，“我之后再整一下。”

我灌下一口啤酒漱了漱口。

我的机模响了一声，是特龙发来的讯息：

“今天晚上有空吗？方便顺路来我这儿一趟吗？”

唉，我才刚开始喝呢。

“时候不早了。改天行吗？”

“最好今晚。”

“我刚坐下来准备吃晚饭……”

“你可以晚点再吃。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付出将得到应有的回报。”

人精。

“看样子我得结账了。”我对比利说。

“再来一杯吧！”他说，“你才喝了一杯！”

“工作在身。”我把机模交给他。

他拿着机模走到收款机边。“啤酒一杯。我给你打过的账单就数它最短了。”

“下不为例。”

他拿着我的机模在收款机上扫了一下，然后递还给我。交易完成了（很早以前我就把哈特奈尔酒吧设置成了“无须验证”的支付点），我把机模揣进口袋出了门，没有道别也没人在意。天哪，我真是爱死哈特奈尔酒吧了。

伊琳娜打开门后，她对我皱起眉头的表情就好像我往她的锅里撒了尿坏了她一锅罗宋汤。跟以往一样，在我表明来意之前她不让我进门。

“你好，我叫爵士·巴沙拉，”我说，“咱们都见过一百多回了。是特龙让我来的。”

她带着我穿过了餐厅的门廊，珍馐美馔的余味仍飘荡在空气中。应该是荤菜。烤牛肉？那确实是珍品无疑，毕竟离这里最近的牛也在40万公里开外。

我瞄见特龙正端着杯子小口啜饮着美酒。他仍穿着平日里爱穿的浴袍，正在和桌子对面的人说着什么，但我瞧不见他对面的那个人。

他的女儿莱娜坐在他身边，听她父亲侃侃而谈听得都入了迷。16岁的青少年大多都恨自己的父母，我在这个岁数的时候简直是我爸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门不幸）。然而莱娜仰视特龙的样子就好像地球是被她父亲挂在了空中似的。

她一看到我就开始激动地挥舞手臂：“爵士！嗨！”

特龙向我招手道：“爵士！请进请进，来和行政长官打个招呼吧。”

我刚走进房间就看见……我去！行政长官恩古吉真的来了，她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坐在桌边的座位上。

一言以蔽之，要是没有菲德利斯·恩古吉，阿尔忒弥斯也不会存在。她担任肯尼亚国家财政部长时从零开始建立起了肯尼亚的整个航天产业。对于航天公司来说肯尼亚有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资源上的优势：赤道，从赤道发射的航天器可以最大化地利用地球的自转速度来节省燃料。然而恩古吉意识到他们还能再提供一个额外优势：政策。西方国家都对民营航天公司有着重重限制，恩古吉说：“去他奶奶的，咱偏不搞那一套！”

当然，这不是她的原话。

天知道她当年是怎么说服来自34个国家的50家企业注资10亿计建立起了肯尼亚太空集团，但她就是做到了。她还让肯尼亚政府为这家新生的巨型集团实行特别的税务减免并制定了特别法。

你说什么？为了一个公司专门立法不太公平？你这话跟东印度公司说去，这就是全球经济，不是幼儿园过家家。

当肯尼亚太空集团想挑个人负责管理阿尔忒弥斯的时候，他们毫不意外地找了……菲德利斯·恩古吉！整个故事就是如此：她不知从哪里筹到了钱，在她那前第三世界的祖国建立了一个巨大的产业，然后在月球上找了份工作成了这里的领导。她现在已经管理了阿尔忒弥斯20年有余。

“我——”我滔滔不绝地说道，“呲嗷……”

“难以置信，对吧？！”莱娜说。

恩古吉头上传统的杜库头巾和她身上现代西方式样的连衣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礼貌地站起身朝我走来，说道：“你好啊。”斯瓦希里口音的英语从她的唇舌之间流淌了出来，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奶奶。

“贾——贾丝明，”我结巴道，“我叫贾丝明·巴沙拉。”

“我知道。”她说。

什么？

她笑了：“我们从前见过的，我请过你父亲来我家修理过紧急避难舱，他那天也带着你。那时候行政长官宅邸还在阿姆斯特朗球形舱呢。”

“哇……我自己根本都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还小，特别可爱，对你爸爸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言听计从。阿玛尔最近还好吗？”

我眨了几下眼睛。“呃……我爸他挺好的，劳您挂心。我最近跟他见得比较少。他管他的店，我有我自己的工作。”

“你父亲人真的特别好，”她说，“做生意讲信用，工作起来又认真，手艺在咱们这儿也算数一数二了。很遗憾你们俩之前闹翻了。”

“等下，你怎么会知道我们——”

“莱娜，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你都长成大姑娘了！”

“谢谢你，长官！”莱娜的喜悦都写在了脸上。

“特龙，感谢你的款待。”她说。

“欢迎以后常来，长官。”特龙站起身。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种场合下他居然穿着浴袍！接着他和恩古吉握了手，就好像他俩能平起平坐似的。“感谢光临！”

伊琳娜出现了，带领恩古吉朝门外走去。这个臭脾气的俄国女人脸上莫不是挂着一丝的仰慕？我觉得就算是伊琳娜这样的人也是有自己的极限的，毕竟一个人不可能恨世上所有其他人。

“真是吓到我了，兄弟。”我对特龙说。

“我就知道，”特龙转向自己的女儿道，“好了小南瓜，你自己玩去吧，我跟爵士有事情要谈。”

她以十几岁女孩特有的方式抗议道：“你总是在关键时刻把我打发走。”

“别急，再过几年你就能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商界魔头了。”

“有其父必有其女。”她笑了。她从地上捡起她的助步器，这种型号固定于人的上臂。她娴熟地安装完毕后站起身来，双脚悬浮在空中。她亲吻了特龙的脸颊，然后依靠助步器双脚悬空地离开了房间。

多年前的一场车祸夺去了莱娜母亲的生命，也让莱娜终身残疾，特龙再怎么有钱也买不回他女儿的行走能力。真要说买不回行走的能力其实也不尽然，在地球上的时候莱娜只能成天坐在轮椅上，但是到了月球上，她只需要助步器就能移动自如。

于是特龙雇了几个副手，将他公司的大部分业务交给他们打理，自己则搬来了阿尔忒弥斯。就这样，莱娜·兰德维克又能走路了。

“再见，爵士！”她出门前说道。

“再见，小朋友。”

特龙晃动了一下他的酒杯。“请坐。”

餐桌很大，我挑了个和特龙隔了一段距离的座位。“你在喝什么？”

“苏格兰威士忌。来点儿？”

“先让我尝一口。”我说。

他把杯子沿桌面推到我这边。我抿了一口。

“哦耶……”我说，“这个味儿才对嘛。”

“没看出来你也好这口。”他说。

“平时没那么喜欢，不过刚才我尝了口这种酒的劣化版本，于是想知道它本来是什么味儿的。”我想把杯子送还给他。

“那杯你留着吧。”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什么风把行政长官都给吹来了？”我问。

他两脚搁在桌子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打算收购桑切斯铝业，所以想问问她的看法，她对此没有意见。”

“你为什么想要收购铝业公司？”

“因为我喜欢创业，”他语气夸张地说道，“这就是我的领域。”

“但咱们现在聊的可是铝业啊，我的意思是说……铝业不是已经快完蛋了吗？在我印象里这已经是个夕阳产业了。”

“没错，”特龙说，“现在跟以前不能比，以前是铝业为王的时代——一个球形舱就需要用掉四万吨铝。现在人口稳定下来，我们也不需要建造新的球形舱了。老实说，要不是推进器燃料还需要铝，这个产业老早以前就该寿终正寝了。就算是现在能生产推进器燃料，利润也微薄得很。”

“你看来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为什么要挑现在上车？”

“我有把握能让这一行起死回生。”

“怎么说？”

“与你无关。”

我举起双手：“哇，至于吗？好吧，就算你想进军铝业，干吗不自己开个新公司呢？”

他哼了一声。“事情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和桑切斯竞争是没可能的，永远都没可能。你对铝的生产流程了解多少？”

“几乎一无所知。”我说。我往椅背上靠了靠，看来今晚特龙兴致很高，最好还是让他说个痛快吧，他只要一直说我就一直有好酒喝。

“首先需要采集钙长石。这一步很简单，只要找对了石头就行，自动矿车可以从白天到晚上一直运转。下一步再通过化合和电解熔炼矿石，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多到吓死人的电力，真的是多到能吓死人，我一点也没夸张。桑切斯铝业的用电量占了我们全市核反应堆发电量的80%。”

“80%？”我以前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但是两座27兆瓦的核反应堆的发电量对于一座只有2 000人口的城市来说的确太夸张了。

“对，但更有意思的是他们付电费的方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块凹凸不平的灰石块，和我见过的其他月岩没什么分别。“接着。钙长石，送你啦。”

“哇，太棒了，”我在半空中接过石头，“你真是太客气了。”

“钙长石是由铝、氧、硅以及钙构成的。工厂将矿石分解为这几种基本元素，然后把铝出售到市场上——这是最主要的盈利点。剩下的那些副产品里，硅会卖给玻璃工，钙会卖给电工，价格几乎等同于白给——主要就是为了清理库存。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副产品特别实用：氧。”

“我们正吸着呢，这我知道。”

“没错，不过你知不知道，桑切斯正是靠这些氧气换来了免费的电力？”

他把我给问住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这份合同可以追溯到阿尔忒弥斯草创之初。只要桑切斯为我们提供氧气，阿尔忒弥斯就会为桑切斯提供他们所需要的电力——完全免费。”

“他们完全不用交电费吗？永远都不用交？”

“对，只要他们还在为城市供氧。电费是矿石熔炼中最大的支出，因此我根本没办法和他们竞争，我们的生产成本完全不在一条起跑线上，这不公平。”

“哦，可怜的有钱人，”我说，“也许你该造几片荒野出来，然后好好在上面悲伤一场。”

“对对对，有钱人都一肚子坏水。”

我喝光了我杯子里的酒。“多谢款待。你找我到底有何贵干？”

他的脸侧过来正视着我。莫非是在斟酌接下来要对我说的话？他以前从不这样。

“我听说你没能通过舱外活动考试。”

我咕哝道：“是不是整个阿尔忒弥斯的人都听说了？你们是不是总喜欢趁我不在的时候聚在一起聊我的八卦？”

“这是个小地方，爵士。我不过是多留了个心眼。”

我把杯子推回到他面前。“如果你想跟我聊考试的事，就再给我来杯威士忌。”

他把自己手里满满的一杯推给了我。“我想要雇你，酬金相当丰厚。”

我立刻来了兴致：“没问题啊，你早说嘛。这次又想让我帮你走私什么货？大家伙吗？”

他凑上前来：“不是走私，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件事，我甚至不确定你肯不肯干。你向来都很坦白——至少对我是如此。你能不能向我保证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即便在你拒绝这份差事的情况下？”

“那当然。”这点我跟我爸一样：说话永远都要算话。我爸历来循规蹈矩，我却目无法纪，然而道理是一样的：人们宁愿相信一个靠得住的罪犯，也不愿去指望一个靠不住的生意人。

“这份以氧换电的合同是我进军铝业的唯一障碍。桑切斯一旦中止供氧就会构成毁约，到时候我只需及时介入提出接手合同即可，条件跟之前一样，拿氧气换电力。”

“你又哪来的氧气？”我问道，“你又没熔炼炉。”

“没人规定说制氧只能靠熔炼炉。只要你能拿得出氧气，阿尔忒弥斯就没人会在乎氧气的来路，”他双手指尖并在一起，搭了个倒V，“过去四个月间我一直在囤积氧气，然后找了个地方存了起来。我手头的存量足够全市用一整年。”

我挑起了眉毛：“你不该私自抽取城区的氧气，这可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他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拉倒吧，我又不是傻子，这些氧气都是我通过合法途径收购的，我和桑切斯有长期订购协议。”

“你从桑切斯手里收购氧气，为的就是从他们手里抢供氧的合同？”

他得意地笑了：“他们制造的氧气多到全市的人都用不完，只要有人愿意出钱，他们就愿意贱卖。收购花了我很长时间，每次也不多买，而且交易都是通过很多家空壳公司完成的，所以根本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我摸了摸下巴：“氧几乎是易燃物的代名词，城区哪儿有地方让你存这么大的量啊？”

“我把氧存到阿姆斯特朗球形舱外的巨型储气罐里头了，就在阿姆斯特朗、比恩、谢泼德之间的三条连接通道围成的三角形正中。对于那些傻不拉叽的观光客来说绝对安全，就算发生事故，氧气也只会泄漏到真空中。储气罐直接连着阿尔忒弥斯的维生系统，但是它们一直处于关闭状态，要靠舱外的手动阀门才能启用，不会威胁到城市的安全。”

“哈，”我在桌上转动着玻璃杯，“你想让我去切断桑切斯的氧气生产线。”

“是的。”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向酒柜，这次他挑了瓶朗姆酒，“到时候阿尔忒弥斯只会急着想要解决方案，合同也就归我了。之后我甚至连熔炼炉都不需要自己造，等桑切斯尝到了付电费的滋味以后，他们二话不说就会接受我的收购。”

他斟满一杯后回到桌边，打开一个控制面板的遮板，几排按钮露了出来。

房间的灯灭了，一块投影屏幕出现在了远处的墙上。

“你是电影里的反派吗？”我指了指那块屏，“这也太夸张了！”

“喜欢吗？刚装的。”

屏幕上显示的是我们所在的宁静海的卫星图，上面的阿尔忒弥斯是几个小圆，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我们地处低地，”特龙说，“周边有不少橄榄石和钛铁矿。拿来炼铁是不错，但要炼铝的话还是得有钙长石才行。钙长石在咱们周边不多见，但在高地上却满地都是。桑切斯的矿车就在往南三公里处的毛奇山。”

他打开了他机模上的激光指示笔，指了指阿尔忒弥斯南边的一块区域。

“那些矿车基本上是全自动的，只有被卡死或者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的时候才会返回基地等待指令。它们可以说是整个公司的基石，而且都聚在一个地方，完全无人看守。”

“好吧，”我说，“我好像知道你想干吗了……”

“是的，”他说，“我想让你去破坏这些矿车，一网打尽，而且要确保它们彻底报废到没法修的地步。桑切斯要是想把备用机器从地球上弄过来，至少要花上一个月时间，在此期间他们就采不到钙长石，采不到钙长石也就产不出氧气，他们产不出氧气我就赢了。”

我双臂环抱在胸前：“特龙，我真不知道这活儿到底该不该接。桑切斯少说也有一百来个员工吧？我可不想让这些人丢了工作。”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特龙说，“我的计划是收购，不是赶尽杀绝，不会有人失业的。”

“好吧，可我对矿车的结构和功能什么的根本就一无所知啊。”

他的手指在按钮之间飞舞着，显示屏上出现了矿车的图片，像是从产品目录上撷取来的。“矿车是丰田的月村型，我在自己公司的库房里存了四台，随时可供你差遣。”

哇噢，这都行？像矿车这种尺寸的东西只能以部件的形式运过来，然后再在这里完成组装，而且还得偷摸着做，否则就免不了会被人问一些尴尬的问题，比如说：“特龙啊，你的公司组装矿车干啥啊？”为了掩人耳目，他的人应该偷偷摸摸组装了很长时间。

他肯定看出了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准备工作我的确已经张罗挺久了。你随时都可以来查看我的矿车，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只要路上别被人发现就行。”

我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径直走到荧幕前。天哪，月村型简直就是一头巨兽。“所以我还得自行找出矿车的弱点咯？可我又不是工程师。”

“这些矿车是全自动的，没有任何安保机制。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突破口的。”

“好吧，但我要是被人逮住的话怎么办？”

“爵士是谁？”他像念台词一样说道，“你说什么，快递员？我不记得有这号人。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也想不通啊。”

“我懂了。”

“我只是在跟你实话实说。你必须向我保证，就算被抓也绝不会把我给供出来，这是我们之间协议的条件之一。”

“你为什么选了我？你凭什么相信我就能办得了这事儿？”

“爵士啊，我是个生意人，”他说，“开发尚未得到充分利用的资源是我的本职工作，而你恰恰是极大程度上未得到充分利用的资源。”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边又倒了一杯酒。“没什么工作是你真正不能胜任的。你说你不想当焊工？没关系啊，你完全也可以当科学家、工程师、政客或是商界领袖，只要你想，就一定能做到。然而到头来你却成了个送快递的。”

我有点窝火了。

“我不是在评判你，”他说，“只是在分析罢了。你很聪明，但是缺钱。我需要一个聪明人，而且有钱。心动了吗？”

“唔……”我想了会儿。这件事真的可行吗？

我首先得进到某个气密舱里。全阿尔忒弥斯只有四个气密舱，而且只有舱外活动公会的正式成员才能进入——气密舱的控制面板需要扫描机模。

接下来去往毛奇山还有三公里路程。怎么去呢？步行？抵达了之后我又该怎么办？这些矿车为了导航应该都配备了360度全方位摄像头，并且一直处于录像状态。我如何才能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报废掉这几辆矿车呢？

此外我还觉察到了猫腻。特龙对于他进军铝业的动机一直闪烁其词，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背锅的将会是我，而不是他。我要是被人抓了个现行就会被遣返回地球，我在地球上估计连站都站不起来，更不用说活下去了，毕竟我从六岁起就一直处于月球的引力下。

不行。我是个走私犯，不是个爆炸犯。这件事有哪儿不大对劲。

“对不起，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我说，“你还是另寻高明吧。”

“我出100万斯拉克。”

“成交。”

哟，凯尔文：

有什么新鲜事没？好几天没你的信儿了。你加入国际象棋俱乐部了吗？

一个初中的国际象棋俱乐部为什么还要有入会要求啊？难道他们已经人满为患到了需要回绝一部分人的地步了吗？还是因为俱乐部的棋盘不够？桌子不够？胸袋保护套 [3] 不够？

我们学校想把我转去尖子班。这已经是第二回了。我爸特别希望我转班，但这有什么意义呢？我未来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焊工，把金属焊接在一块儿又用不着微积分。唉——

嘿，查里塞那事儿怎么样了？你约她出去玩了吗？还是跟她说上话了？还是说以任何一种方式让她觉察到了你的存在？还是说你仍在执行你天才的计划，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地躲着她？

爵士：

抱歉，我最近都在忙课外活动的事儿。是的，我加入了国际象棋俱乐部。我打了几场评级赛，拿了1 124分，不是很理想，不过为了更好的成绩我在学，在练。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和电脑下棋，现在也是时候找个人下棋了。

你为什么不去尖子班呢？学习成绩好可以让你父母为你感到骄傲，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我敢肯定你爸绝对会为你自豪的。如果我能进尖子班我爸妈非得高兴坏了不可，但是数学太难了，我已经很努力了，但真的太难了。

然而我有决心。我想要造火箭，造火箭离不开数学。

我还没跟查里塞说上话。我确信她不会对像我这样的男孩感兴趣的，女孩子都喜欢人高马大欺负人的男孩子，我根本就不是那类人，要是去跟她搭话，一定会被取笑的。

凯尔文：

哥们儿。

我不清楚那些关于女生的事情你是从哪儿听来的，但你搞错了。我们女生喜欢心地善良而且会逗我们笑的男生，而不是爱打架或者脑子笨的男生，这件事情上你得相信我，我是女生。

老爸让我在店里帮忙，比较简单的活儿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他会付我工钱，这还挺好的，但正因为现在我有了收入，他就停止给我发放零花钱了。我以前什么都不干就能拿到钱，但现在必须多干点活儿才能拿钱，感觉是中了什么圈套，不过随便啦。

老爸跟焊工公会有些矛盾。在我们这个地方，你要么单干，要么入会，而公会从来都不待见个体户。老爸对公会的规章没意见，但他说焊工公会是“乌合之众”。我猜他们应该是沙特阿拉伯黑帮底下的人。为什么是沙特？我也不知道。这儿的焊工几乎全都是沙特人，反正整个电焊业都在我们沙特人的控制之下。

言归正传，公会会用各种扯淡的方式逼你入会。倒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对你放狠话什么的，而是在你背后散播谣言，说你为人不实诚、技术不过关之类的。但我爸的好名声是他经年累月攒起来的，所以这些谣言根本就不起效果，他的客户里根本没人信。

老爸加油！

爵士：

焊工公会真是太过分了。肯尼亚太空集团里就没有工会或者公会，这里属于特别行政区，保护工会的一般法律在这里不适用。肯尼亚太空集团在政府里影响力很大，甚至还有些特殊的法律是专门为了他们才制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肯尼亚太空集团的确为国家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受到一点优待也在情理之中。要是没有他们，肯尼亚现在大概会和其他非洲国家一样穷吧。

你有没有考虑过移居地球？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一名科学家或者工程师，然后赚好多好多钱。你是沙特阿拉伯的公民吧？沙特的大公司特别多，给聪明人的工作机会也特别多呢。

凯尔文：

我没想过要回地球，我是个月球丫头。从医学角度来说，回地球也是划不来的，我生命中有一半的岁月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我的身体早已习惯了只有你们那儿六分之一的重力，在来之前必须得做很多运动，还要吃一种特殊的能刺激肌肉和骨骼生长的药，然后每天还需要在离心机里待个把小时……呃，算了吧，谢谢。

去找查里塞搭话啊，你个小崽子。

第三章

我沿着奥尔德林负7区的一条巨大的厅廊悄无声息地行进着。我根本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的——三更半夜的，这里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凌晨五点对于我而言只是个抽象的概念，我知道它的存在，却几乎从没和它有过交集，也没打算跟它产生什么交集。但今天早上比较特殊。特龙既然坚持说要秘密行事，那就避开一般工作时段好了。

这条厅廊里每隔20米就有扇大门，数量虽少但体量巨大，足见此地业主财力之雄厚。特龙公司的车间外面就贴着一块标，上头写着奥负7-4030——兰德维克工业。

我敲了敲门。一秒过后那扇门移开了一点，特龙从里面伸出脑袋环顾左右。

“有人跟踪你吗？”

“这不废话吗？”我说，“我把他们直接引你这儿来了，我可真傻。”

“贫嘴。”

“白痴。”

“进来吧。”他招呼我进门。

我从门缝里溜了进去，他随即就把门缝给合上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作神秘，但是既然他都打算付我100万斯拉克了，那就算他想演007我也全力配合。

这个车间其实就是库房，一座巨型库房。说实话，谁要给我这么大的地方，我做梦都会笑醒。我可能会在角落里盖一个小房子，然后剩余面积该怎么处理呢？通通铺上人造草皮？这里有四台一模一样的矿车停放在车位上，占满了全部的空间。

我走到离我最近的矿车前抬起头：“哇噢。”

“厉害吧，”特龙说，“在你亲眼见到以前你都意识不到这些家伙到底有多大。”

“你是怎么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把这些大家伙给弄进来的？”

“特别麻烦，”特龙说，“我先把零件运来这儿，知情的只有我最信任的几个人。我组建了一支由七名技师组成的团队，这几个人都知道该怎么管好自己的嘴。”

我扫视着这间深邃的车间。“这儿还有其他人吗？”

“除了咱俩就没别人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雇了你。”

“伤自尊。”

矿车高四米，宽五米，长十米，通体覆盖着反光材料，可以最大限度反射太阳光带来的热量。每个庞然巨物都有六个轮子，每个轮子直径都有一米半。车身主体部分是一个巨大的空货厢，正前方的强力液压装置以及两侧的铰链操控着货厢的倾倒机制。

矿车的最前端是一个由金属臂牵连着的铲斗。车上自然是没有驾驶室的，矿石采掘是完完全全的无人作业——尽管在必要时也可以远程操作，本该是驾驶室的位置上竖立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立方体，上面印着丰田的商标，以及“月村”的字样，还是花体字。

滑轮工具箱和维护设备散落在我面前这台矿车的四周，应该是工人换班前留在那里的。

“好吧，”我望着矿车说道，“看来颇有难度。”

“怎么说？”特龙走到某个轮子边，然后倚靠在上面，“这不过是个机器人——没有任何防御机制，人工智能只负责导航，我相信一个你再加上一大罐乙炔就足以应付这玩意儿了。”

“这本来就是个铁罐头啊，特龙，但应付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我绕着矿车走了半圈，凑近查看了一下它的底盘，“而且它周身都是摄像头。”

“摄像头是肯定会有的，”特龙说，“矿车导航离不开摄像头。”

“摄像头会把图像传送给监控者，”我说，“一旦矿车停止工作，监控者就会回放录像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到时候他们就会发现我。”

“所以只要把你的舱外活动服上面一切可辨识的标识都隐藏起来就好了，”特龙说，“不成问题。”

“很成问题，因为他们会呼叫舱外活动专家，询问这到底他娘的是怎么一回事，接着舱外活动专家就会出动，在犯罪现场抓我个正着。就算无法当场分辨我的真实身份，也可以先把我拖回球形舱内，接着将会迎来《史酷比》时刻 [4] ：他们一把扯下了我的头盔。”

他走到我所在的矿车这一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伸手捋了捋头发。今天早上我还没来得及冲澡，感觉自己就像一滴油脂，被人滴在了一摊更恶心的油脂上。“我需要找到一些可以延时反应的东西，等我回来之后才会触发的那种。”

“但不要忘了，你得让那些机器彻底报废才行。只要它们还剩一口气，桑切斯的维修团队就有本事让它们几天后重新活蹦乱跳起来。”

“那是自然，”我摸着自己的下巴，“电池在哪儿？”

“在车体前部，就是那个印着丰田商标的方块。”

我在车体前部找到了总开关箱，里头有几个总断路器，主要用于保护电路免受电涌或断电的威胁。这个部件值得留意。

我就近倚靠着身边的一个工具柜。“矿车的装载量满了之后是不是就会直接返回熔炼炉？”

“是的。”他捡起一个扳手把它向上一抛，扳手缓慢地向天花板飘动。

“然后呢？清空装载的矿石，然后再返回毛奇山？”

“矿车必须充满电才会走。”

我的一只手开始抚摸货厢锃亮的金属表面。“电池容量有多大？”

“2.4兆瓦时。”

“哇，”我转身面朝他道，“这么大的电量都够我进行电弧焊了。”

他耸了耸肩：“每次运送上百吨矿石可是很费电的。”

我爬到矿车底盘下。“这家伙是怎么散热的？是不是用了蜡一类的相变材料？”

“不清楚。”

身处真空中时散热就会成为一个问题，因为周围没有可以把热量带走的空气。在使用电力时，每一焦耳的能量最终都将转化为热量。这些热量或来源于电阻，或来源于摩擦，而首当其冲的是电池内部进行着的化学反应。无论如何，这些能量都会转化为热量。

阿尔忒弥斯自有一套复杂的冷却系统，能将热量传输到反应堆附近的热能控制板中。这些控制板坐落在背阴处，将热量以红外线的形式缓慢地辐射出去。这些矿车肯定也自带一套散热系统。

一番搜索后，我找到了一直想找的东西：散热系统的阀门。我一眼就认出了阀门的型号——我和爸爸以前在修理漫游车的时候安装过很多次这玩意儿。

“找到了，确实是蜡。”我说。

我看见特龙的脚走近了些。“所以呢？”他问道。

“电池和发动机的外壳都被储存着固态蜡的容器包裹着。蜡在熔化过程中会消耗掉非常多能量，如此一来散热也就完成了。储蜡的容器四周还包着冷却管，当矿车回去充电时，这些冷却管就开始抽取冷水，蜡也就会重新凝固，然后这些刚吸收了热量的热水又会被抽走。矿车回去工作时，这些被抽走的热水又可以慢慢冷却。”

“所以你有办法让这些矿车过热？”他问道，“这就是你的计划？”

“没那么简单。一般矿车都会配备安全应急机制来防止车体过热的情况，引擎可能会直接熄火，直到热量散尽，与此同时，桑切斯的工程师会立刻着手解决这个问题。我有个不一样的思路。”

我从底盘下爬出来，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后背，然后又爬上了矿车侧面，跳进了货厢内。我说的话都带着回声：“矿车的摄像头能拍到这儿吗？”

“什么意思？”他问道，“哦！你打算搭乘矿车去毛奇山！”

“特龙，我问你话呢，摄像头能拍到这儿吗？”

“拍不到。摄像头的主要功用是导航，所以都冲着外面。对了，那你又该怎么溜出阿尔忒弥斯呢？你又没有气密舱权限。”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从货厢里爬了出来，从四米的高度落到了地面上。我将一把椅子拉到身边，把它掉了个个儿，然后跨坐在上面，手掌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特龙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所以怎么说？”

“我还在想。”我说。

“你们女人知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坐姿有多性感？”

“当然了。”

“我就知道！”

“先别说话。”

“抱歉。”

我又仔细观察了几分钟。特龙在停车位周围闲晃，手里摆弄着各种工具。他有天才企业家的天赋，却只有十岁小孩的耐心。

“好了，”我最后说道，“我有主意了。”

“是吗？”特龙丢下了套筒螺丝刀，飞快地走了过来，“愿闻其详。”

我摇了摇头：“不必操心细节。”

“我就喜欢操心细节。”

“女生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我站起身，“不过我想到彻底废掉他们矿车的办法了。”

“好极了！”

“行了，”我说，“我得回家了。我需要洗个澡。”

“没错，”特龙说，“你是该洗个澡了。”

我回到了棺材屋之后，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速度远超狂欢节后的酒后乱性，然后披上浴袍去了洗澡间。我甚至多付了200斯拉克在浴缸里泡了个澡，真是太爽了。

我那天从早到晚都像以往一样送着快递。我不希望一些嗅觉灵敏的好事之徒觉察到我在一起大案之前打破了自己日常的生活规律。你看我又度过了平常的一天，盯我多久都没用，我一直忙到了下午四点呢。

我回到家，躺下身（说得好像我真的能站起身似的）做了点功课。有一件事我还挺羡慕地球人的——网速。阿尔忒弥斯有本地的网络，用来交易斯拉克或者发发电子邮件是够用了，可一旦要搜索网页就不行了，因为所有搜索引擎的服务器都在地球上，这也就意味着每一个搜索请求最少要花上4秒钟的时间，就算这已经是光速了，以我的标准来看还是太慢。

我今天茶喝多了，以至于每隔20分钟就得去趟公共卫生间。经过数小时来回奔波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真的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卫生间。

我的计划终于还是成型了，而所有的天才计划都少不了一个来自乌克兰的疯子。

我驾着扳机来到了欧洲宇航局研究中心，把车停在了狭窄的厅廊上。

阿尔忒弥斯的第一批入驻者就是世界各地的宇航局。阿姆斯特朗区以前有着城里最好而且是唯一的地产资源，后来在其他四座球形舱拔地而起之后，这些宇航局仍留在原址，而他们以前一度最为前卫的设计现今早已过时了二十余年。

我从扳机上跳下后步入了实验室。刚进门就是个逼仄的接待区，这里的时间仿佛倒流回了过去那个建筑空间更为有限的年代，四条走廊以非常奇怪的角度延伸开去，有些门在其他门已经打开的情况下是开不了的，17个成员国政府以委员会的形式开会表决出来的设计根本无所谓工作环境的舒适度。我穿过最中间的那扇门，差不多走到走廊底部，然后拐进了一个微电子学实验室。

马丁·斯沃博达在一台显微镜前弓着身子的同时伸出一只手去拿他的咖啡，他的手在绕过三个装满致命酸性溶液的烧杯后够到了一个马克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我敢肯定这个白痴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手里。

他是四年前被欧洲宇航局派来研究微电子学生产方式的，显然月球在这一领域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欧洲宇航局实验室的职位可是块香饽饽，他想必是才能出众才得以在这里谋得一官半职。

“斯沃博达。”我说。

没反应。他既没注意到我进门，也没听见我在叫他。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猛地敲了一记他的后脑勺，他蓦地从显微镜边上跳了起来，一见我他就笑得跟小孩儿见到了亲姨妈似的：“哦！是你啊爵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坐在他桌子对面的实验室高脚椅上。“我需要你的疯狂发明。”

“酷！”他将自己的高脚椅转向我道，“需要我造什么？”

“电子设备，”我从口袋里拿出几张设计图递到他手里，“图纸上这种，或者类似的东西。”

“纸？”他拿着设计图的样子就好像手里拿的是尿液的样本一般，“你把设计图画纸上了？”

“我又不会用那些绘图软件，”我说，“别管这些了——你怎么看？”

他摊开图纸，对着我的简笔画皱起了眉头。斯沃博达是阿尔忒弥斯最好的电子工程师，这种东西应该难不倒他。

他将图纸调转了90度：“这些鬼画符是你用左手画出来的吗？”

“我不是职业画家好吗？”

他摸了摸下巴：“如果不论其艺术价值的话，设计本身倒不可谓不精妙。你是照着哪儿临摹下来的吗？”

“没有啊，怎么了？有哪儿不对吗？”

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没什么，就是……设计得实在太好了。”

“所以，谢谢夸奖？”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耸耸肩：“我在网上找了电子学的教程，现学现卖的。”

“你自学的？”他重新看了一眼设计图，“你自学了多久？”

“大半个下午。”

“你今天才学就到了这种程度？！你有潜力成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

“停，”我伸手制止道，“我不想听这种话。你到底做不做得出来？”

“当然，当然，”他说，“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他把图纸丢到了实验桌上。“你明天就能来拿成品。”

“好极了，”我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然后掏出了我的机模，“多少钱？”

他犹豫了——谈生意的时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替我干各种奇怪的活儿已经好几年了，大多是移除走私来的电子设备上的防盗版芯片，收费标准一般都是2 000斯拉克。今天这是怎么了？

“2 000斯拉克怎么样？”我提议道。

“唔，”他说，“你能帮我个忙作为回报吗？”

“行啊，”我收起了机模，“是要我帮你走私什么吗？”

“不是。”

“好吧。”妈的，我是个干走私的！为什么总有人找我干别的事情？

他站起身示意我跟他走。我跟随他走到实验室后面的角落里，他一般都在这里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既然欧洲的纳税人已经帮你买过设备了，那干吗还要自己掏钱呢？

“看！”他指了指桌子。

桌子正中的东西看上去平平无奇，不过是个小巧的透明塑料盒，里头装着什么东西。我凑近看了一眼：“这玩意儿是避孕套吗？”

“没错！”他自豪地说道，“我的全新发明。”

“在这项发明上中国人早就领先你七个世纪了。”

“这可不是你平时用的那种！”他把一个保温杯大小的圆柱体推到我面前，上面接着一根电源线，还有个带铰链的盖子，“必须和这东西搭配使用才行。”

我打开盖子。圆柱体内壁上密布着小孔，底座上矗立着一个金属圆柱体。“呃，好吧……”

“本产品每个售价3 000斯拉克。”

“避孕套的单价是50斯拉克，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买你这玩意儿？”

他笑了：“这款避孕套是可以重复使用的！”

我眨了眨眼：“你他妈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这个避孕套的面料纤薄且耐用，可以重复使用上百次。”他指了指那个装置底部的金属圆柱体部件，“每次使用完之后，只需把避孕套的内侧翻出来，然后套在这个圆柱体上——”

“呕。”

“然后打开清洗仪，液体清洗循环系统就会启动，接下来再高温烘烤十分钟，避孕套就回到了无菌状态，可以再次使用了——”

“太可怕了，别了吧。”

“之前你可能需要自行冲洗一下——”

“别说了！”我说，“怎么可能有任何正常人会想买这种东西？”

“因为从长远角度来看，本产品能帮你省不少钱，而且相比普通的避孕套来说更为安全可靠。”

我给了他一个我能给出的最怀疑的眼神。

“你自己算算，”他说，“普通避孕套太划不来了，根本就没有本地生产商在做——月球上缺少制造乳胶的原料，但是我的产品可以用200次，至少200次，相当于节省了10 000斯拉克。”

“那个……”他总算说了句我感兴趣的，“你这么一说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我现在手头可拿不出钱来投资……”

“哦，我并不是想找人来投资，只是需要有人来测试。”

“所以你觉得我下面长了根棍子可以帮你来试？”

他翻了个白眼：“我需要了解在使用过程中女性的感受。”

“我是不会跟你上床的。”

“不不不！”他皱起眉头，“我只是希望你有机会试用一下，然后告诉我它是否给你带来了不同的体验。”

“你干吗不去找个女孩子来一炮然后直接问她？”

他盯着自己的鞋子：“我没有女朋友，也不擅长和女性打交道。”

“奥尔德林遍地都是窑子！各种价位，任君挑选。”

“这可不行，”他交叉双臂，“我需要为了愉悦而做爱的女性的回馈意见，而且那位女性必须在性事上游刃有余，而你肯定——”

“说话小心一点……”

“在近期有性生活的可能，而这也——”

“注意你接下来的措辞。”

他没再接着说下去：“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我叹气道：“我就不能直接给你2 000斯拉克吗？”

“我不要钱，只想找人测试。”

我瞥了一眼那个避孕套，它看上去特别普通。“这玩意儿管用吗？你能保证它不会中途破掉之类的？”

“那肯定啊，我对这个套子进行过一系列的测试，强度、压力、摩擦，等等。”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等等，这个套子你之前是不是用过？”

“没有，而且就算我用过也没关系呀，清洗程序可以把它恢复到无菌状态。”

“你在逗——”我停下话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说道，“斯沃博达，这件事很有关系，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他耸了耸肩。

我思忖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好吧，成交。但我并不向你保证我最近一定会有性生活。”

“那是当然，”他说，“反正……顺其自然就好，好吗？”

“好。”

“太棒了！”他拿起避孕套盒子和清洗仪递到我手里，“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电话。”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些东西。虽然有点丢人，但从逻辑层面上来说这也没什么问题，我不就是在帮忙测试产品吗，对吧？这一点都不奇怪，对吧？

对吧？

我正准备要离开，却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问道：“嘿……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ZAFO的东西？”

“没听说过，是什么我应该知道的东西吗？”

“不是，无所谓啦。我明天下午过来取货。”

“明天我不上班，要不咱们去公园碰头？下午三点怎么样？”

“行。”我说。

“我能问一句你刚才要的这个东西是干吗用的吗？”

“不能。”

“行吧。明天见。”

康拉德负6区。

我驾着扳机沿着熟悉的厅廊行驶着，与此同时试图忘记自己五脏六腑内的虚脱感。我认识这里的每一条弯弯绕绕的厅廊，每一家店铺，每一堵墙上的每一道划痕，我能闭着眼睛仅凭回声和背景音推断出自己的位置。

我转弯驶进了克拉夫特斯街。这儿有全阿尔忒弥斯最好的手工业者，却没有一块闪光的标识或广告牌。他们不需要招徕顾客，这里做生意靠的是口碑。

我在康负6-3028前下车，在门前踌躇着。我有了片刻的动摇，想要转身离去，随后又鼓足勇气转身按下门铃。

一个满面风霜的男人前来应门。他的胡子精心修剪过，戴着一条白色的塔基亚（头巾）。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啊哈。”

“晚上好，父亲。”我用阿拉伯语说道。

“你遇上麻烦了？”

“没有。”

“你没钱了？”

“不是的，父亲。我现在已经自立了。”

他挑起眉毛：“那你干吗来了？”

“为人儿女的难道就不能单纯地因为敬爱来看望父亲吗？”

“得了吧，”他用英语说道，“你想干吗？”

“我需要从你这儿借几件电焊工具。”

“有意思。”他给我留着门，自己进了店里，这就相当于他在邀请我进门了。

这些年这里都没怎么变过。防火车间又热又窄，就跟其他防火车间一样。设备按照爸爸周密的布局挂在墙上，工作台占据了工坊的一角，边上是一套电焊护面。

“过来吧。”他说。我跟着他穿过店面走进了生活区。和我的狗窝一比，这个狭小的客厅简直就是一座宫殿。

老爸屋里的一堵墙里嵌着俩棺材隔间。对于底层的阿尔忒弥斯人来说这是很常见的配置，虽不如卧室，但隔间能保证隐私，这点就挺好的了。我在这里长大。

他这儿有一个烹饪角，里面配备了明火的灶台。这也是住在防火建筑物里不多的几个好处，灶台比微波炉实在强太多了。你或许以为有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灶台就自然而然能做出可口的饭菜，但你误会了。爸已经尽力了，然而糊糊扶不上墙，巧父也难为水藻之炊。

不过这里还是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后墙那儿多了一张一米宽的金属箔，从地板一路延伸到天花板——角度不完全垂直于地面，我估计跟九十度角还差个二三十度。

我指了指这个新的物件：“这是什么？”

老爸瞥了一眼：“这是我前些天想到的一个创意。”

“干吗用的？”

“自己琢磨去。”

啊！如果自打我出生起他每说一次这句话我就能拿到一斯拉克的话……他从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所有的事情非得自己思考。

他就像以前出题考我的时候一样环抱着双臂看着我。

我走上前去触碰了一下那张箔。果然结实，他从不做半吊子的事情。“两毫米的铝箔？”

“正确。”

“这样它就不需要应对横向的力了……”我的手指沿着箔和墙壁的接合处一路摸了过去，每隔20厘米手指都能感知到一个小小的隆起物，“用了点焊？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他耸耸肩：“可能是个笨办法，我还不确定。”

铝箔的顶端伸出了两个钩子，离天花板就只有几厘米。“你想在上头挂东西。”

“没错，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呢？”

我从上往下扫视了一遍。“这个奇怪的角度是关键……我能从你这儿借个量角器吗？”

“我直接告诉你好了，”他说，“和垂直线差22.9度。”

“哈……”我说，“阿尔忒弥斯所在的经度正好是22.9度……啊，我懂了，”我转身面朝他道，“这是做礼拜用的。”

“正确，”他说，“我将它命名为礼拜墙。”

月球面朝着地球的永远是同一个面，因此，尽管我们处于环地轨道上，但在我们的视角中地球一直处于静止状态。好吧，由于月球天平动 [5] 的关系，技术上来说地球看上去还是会有些轻微晃动的，但姑且不用烦扰你那漂亮的小脑袋瓜了，重点在于：地球在天空中的位置是固定的。它会自转，而且会有阴晴圆缺，但是它的位置不会变。

这块金属箔指向地球，如此一来老爸就能在祈祷时面朝麦加了。这儿的多数信众做礼拜时只是单纯地面朝月球的西方——我爸之前也是如此。

“你该怎么跪上去啊？”我问道，“拿特制的带子吊着吗？我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几乎都和地面垂直了。”

“别傻了，”他把双手放在礼拜墙上，然后身体前倾，“就这样，很简单。和面朝月球的西方相比，这种方法的优势在于可以真正地对准基卜拉 [6] 。”

“你也太无聊了吧，爸，这不就相当于一个澳大利亚的信众挖个坑，朝着地心的方向做礼拜吗？”

“喂，”他呵斥道，“这个玩笑一点意思都没有。”

“好吧好吧。”我指向那两个钩子，“这又是干吗的？”

“自己琢磨去。”

“啊！”我又不情不愿地加了一句，“用来挂跪毯？”

“正确，”他走到烹饪角附近的桌子边，找了张凳子坐下来，“我不想在自己常用的跪毯上扎两个洞，所以从地球上订购了一张新的，过几个星期应该就能到了。”

我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我就是在这张凳子上吃了人生中无数顿饭。“你有运单号吗？我可以安排一下让货早点——”

“不用了，谢谢。”

“老爸，这又不犯法，只不过是开个后门——”

“不用了，谢谢。”他比之前大声了一点，“在这个问题上咱俩还是别争了。”

我咬咬牙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是时候换个话题了。“我有个有点奇怪的问题：你有没有听说过‘ZAFO’？”

他挑起眉毛：“那不是古希腊一个女同性恋的名字吗？”

“不是，那个女的叫莎孚 [7] 。”

“哦，那就不是了。所以你说的那个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就是偶尔看到了这个词，好奇是什么意思。”

“你一直都容易好奇，也很擅长寻找答案。你或许应该把自己的天赋用在其他有用的地方。”

“爸……”我语气中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行吧，”他双臂交叉在胸前，“所以说你想要电焊工具？”

“对。”

“你上回碰我工具的结局好像不太好。”

我鼓足了勇气想要和他保持对视，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将视线移向了地面。

他语气柔和了些许道：“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没事。”我说。

一段尴尬的沉默——多年来我们早就习惯了。

“行吧……”他尴尬地说道，“所以……你具体需要哪些？”

我收敛起脑中的思绪，现在可不是内疚的时候。“我需要一把焊枪、几罐乙炔、一罐氧气，以及一块护面。”

“氖气呢？”他问。

我皱了皱眉：“哦，对，氖气，当然需要。”

“你的专业知识生疏了。”他说。

我实际上并不需要氖气，但我不能让他知道。

焊铝的时候需要在焊接点附近散布惰性气体以防止金属表面氧化。地球上大家都用氩气，因为氩在地球大气中的存量十分充沛。但是我们月球上没有任何稀有气体，所以只能从地球进口，而氖的密度只有氩的一半，所以我们用氖气。我之所以不需要氖气是因为作业将会在真空中进行，那里不存在会使金属氧化的氧气，但我不希望他知道这件事。此外氖气派不上用场的另一个原因在于我要切割的是钢，而不是铝，但同理——他没必要知道这件事。

“所以你打算干吗？”他问。

“我要帮一个朋友安装气密避难舱。”

我对爸爸撒过的谎多到数不过来，尤其是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但是每一次——妈的，每一次——我的胃肠都会打结。

“你朋友干吗不直接找个焊工？”他问。

“她找了呀，就是我。”

“哦，所以你现在成焊工了？”他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这些年你不是一直在跟我说自己不想干这一行吗？”

我叹了一口气：“爸，只不过是有个朋友想在卧室里安个避难舱罢了，我根本就没收她几个钱。”居住型避难舱很普遍，特别是对于新近的移民来说，初来乍到的人总会对整个“致命的外部真空”概念有些杞人忧天。这种担忧并不理智——阿尔忒弥斯的防护壳极为安全——然而恐惧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所以实际上，个人避难舱很快就变得跟衣柜一样普遍。

“所以这次到底有哪一部分涉及非法勾当？”

我给了他一个受伤的眼神：“你为什么总觉得——”

“所以这次到底有哪一部分涉及非法勾当？”他不依不饶。

“她的公寓位于阿姆斯特朗区，紧贴着内防护壳，我只能把气密舱整个焊在防护壳上。在这种情况下阿尔忒弥斯会要求她自费进行各种额外的检查才能允许施工，她负担不起检查费用。”

“嗯，”他说，“官僚主义就是这么无聊，就算是最糟糕的新手也不可能弄穿六厘米厚的铝板。”

“可不是吗？！”我说。

他环抱双臂皱起眉头：“狗屁市政总喜欢……”

“又开始了。”

“好吧，要什么你就拿吧，但乙炔和氖气的费用得算你头上。”

“那还用说？”我说。

“你还好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我差不多快吐了。在我爸面前扯谎勾起了我年少时的记忆。我可以这么跟你说：这世上我最痛恨的人就是十几岁时的爵士·巴沙拉，那个疯丫头做了一个疯丫头所能做出的全部糟糕决定，就是她害得我沦落到了现在这般田地。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亲爱的爵士：

我生日的时候收到了一张“鲁萨号”的巨型海报。这艘飞船真的好壮观！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穿梭飞船！它一共可以搭载200名乘客！我正在研究关于它的一切，已经有点过于沉迷了，不过管他呢，这些知识都太有意思了。

这艘飞船简直是个奇迹！飞船上有船体自转产生的人造引力，船舱的半径大到不会让人感到任何不适。它的船体甚至能帮乘客适应月球的重力！在飞往月球的七天航程中，船体的自转速度会逐渐下降，刚登船时舱内重力是1 g，到达月球时重力已经降到了1/6 g，返程时重力又会逐渐上升到1 g，真是太酷了！

不过我还是没弄明白“乌普霍夫—克劳奇循环轨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大概能明白这是一种在地球与月球之间往返的弹道轨道，但这玩意儿太诡异了，就好比是……飞船从地球出发，七天后抵达月球，又突然间从地月平面向上攀升，十四天后又再次抵达月球……然后又会沿着一个椭圆形的轨道环绕地球几周的时间……我不懂，也不指望能弄懂了。重点在于，这是艘酷炫的飞船。

等未来某一天我成为一名有钱的火箭设计师之后，我会来阿尔忒弥斯，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喝茶了。

嘿，你和你爸移民去阿尔忒弥斯的时候坐的是“鲁萨号”吗？

亲爱的凯尔文：

不是的，我们搬来这儿的时候“鲁萨号”还没完工呢。我们当时坐的是“柯林斯号”，那是当时唯一一艘穿梭飞船。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时才六岁），所以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但我记得船上并没有人造重力，船舱各处都是零重力，我到处飘来飘去可好玩了！

你说的轨道之类的事情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我做了点功课，感觉还挺简单明了的。飞船在以下这个循环中，每一步都耗时七天：地球→月球→（偏离地月平面进入深空）→月球→地球→（偏离地月平面进入深空）→地球。然后循环，如此往复。如果月球静止不动的话，飞船只需要沿直线来往于地球和月球之间就可以了，然而月球每个月都会围绕地球旋转一圈，这使得这个循环变得尤为复杂。

我看了一下这个轨道的具体参数，然后按照公式验证了一下这几个数字。还挺简单的，你可以直接心算。

亲爱的爵士：

你也许能心算得出来，我的脑子要能有你这么好使让我干啥都愿意。我没你那么聪明，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以勤补拙，不像你，懒鬼一只。

亲爱的凯尔文：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我懒！我本想狠狠反驳你的，但是算了，我才懒得和你理论。

那个，我想问你个事儿。我和埃德加要开始我们第四次约会了，我们俩经常在一起亲热（就是亲嘴，没干别的）。我想更进一步，但又怕进展得太快——我还没准备好跟他坦诚相见呢。有什么建议吗？

亲爱的爵士：

胸。

亲爱的凯尔文：

真的？就这样？

亲爱的爵士：

对。

第四章

次日早晨，我一丝不挂地从一张松软舒适的床榻上醒来。

床上并没其他人，别想歪了，我只是想事先体验一下拿到100万斯拉克之后的生活而已。

我伸展双臂拱起后背。昨晚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

这里和我那棺材房可不一样，隔音效果特别好。我不用担心被邻居吵醒，不论是吵嘴、门廊上大声聊天，还是喝高了的白痴撞墙的声音，都传不进来。

还有张床！我可以横躺下来，宽度比起我的身高还有余！再加上比丝绒还软的床褥和被子，它们的材质甚至比我自己的睡衣还要舒服。

这间套房每晚2 000斯拉克。等我从特龙手里拿到钱，我一定要在我漂亮的隔音公寓里置办一张这样的床。

我看了一眼机模。已经早上11点了？！我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我从温暖的床被中钻了出来，走向卫生间——私人的卫生间。不用穿浴袍，不用在大堂登记，只有我和我的膀胱在一片祥和中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我开始做早课，也就是一次加长版的淋浴。私人淋浴间——我未来的购物单中又多了一样。在阿尔忒弥斯，水的价格很高昂，但就算你掏了钱，也不会把水真的倒掉。这里的水是一套封闭系统，所以你买的其实是净水服务。酒店客房配备的是灰水再循环淋浴，最开始的20升水是净水（大概能持续3分钟左右），在那之后淋浴器会再次加热你刚才用过的水，然后再往你身上浇一遍。你在里面想冲多久就冲多久，但你只会用掉20升的水。所以注意了：不要在灰水再循环的淋浴里尿尿。

我披上一条舒适得不像话的毛圈布浴袍，用毛巾把头发包了起来。

该执行我邪恶计划的下一步了。这次我不需要做功课，只需要开动脑筋。我躺倒在“爵士永远不起来牌”的床上，头脑开始运转起来。

问题是：我该怎么到阿尔忒弥斯外面去？

非舱外活动公会会员是打不开气密舱的，理由很简单，没有人会希望气密舱控制台被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智障玩弄于股掌之中，气密舱一旦使用不当就能在顷刻之间杀死一整个球形舱里的居民。

因此，在操作气密舱控制面板之前，你需要先拿自己的机模在上面扫一下，系统将会查验你是否为公会成员。单纯就预防智障而言，这套系统是非常有效的，却未必能阻拦得住一个有决心的智障，因为系统里有一个漏洞。

出于安全原因，气密舱外侧的舱门上并没有安检机制。如果你身上的舱外活动服发生了泄漏，慌慌张张想要入舱避难，这时你最不想看到的一定是控制面板上显示“授权验证中……”，所以只要找个人在外面帮我操作控制台就好了……或是找个什么东西。

前台来电话说如果我还不退房他们就会加收我一天房费，我也就只好退房了。随后我开着扳机前往阿姆斯特朗负4区，当地人管这里叫小匈牙利。匈牙利人垄断了所有金属加工店，正如同越南人垄断了维生中心，沙特人垄断了电焊。

我把车停在父亲的同事斯索卡·什特罗布尔的工坊外面，显然她出生起名的那一年匈牙利元音歉收 [8] 。她是气压容器方面的专家。每当父亲接到安装气密避难舱的单子，他一般就直接从斯索卡这儿买现成的。她做出来的都是质量最上乘的产品，而我爸最看重的就是质量。

我把扳机停好，敲了敲门。斯索卡把门移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窥探着，张口就是浓重的口音：“你要啥？”

我指了指自己：“什特罗布尔太太，是我啊，爵士·巴沙拉。”

“原来是阿玛尔·巴沙拉的女儿啊，”她说，“他是个好人，你过去也是个好姑娘。现在学坏了。”

“呃……是这样的，我想跟您商量件事儿——我只想从您这儿借点东西，就几天。我可以预付您1 000斯拉克。”

她把门又移开了一点：“想借啥？”

“您的外检机。”

斯索卡参与了比恩和谢泼德球形舱的建设，当年可是个大工程（收入也很丰厚）。

她和几十个其他金属加工工人打造了后来平铺在框架上构成防护壳的那些略微呈弧面的三角板，舱外活动专家靠铆钉将这些三角板勉强拼合成一个不完全密封的气密外壳，维生中心团队负责提供额外的氧气以填补外壳泄漏造成的供氧缺口，与此同时，焊接工在内部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气体密封工作。我记得老爸当时靠参与这项工程挣了不少钱。

像斯索卡这样有责任心的金属加工工人会定期检查他们之前的工作。如果你并不是一名受过训的持证舱外活动专家，你又该怎么去舱外检查呢？这时就该外壳检查机器人上场了，简称“外检机”。

外检机其实就是把轮子换成爪子的遥控车。阿尔忒弥斯的防护壳上都安装了把手，以便工作人员进行维护，外检机正是靠这些把手才能到处游走。虽然听上去低效，但这是爬上穹顶的唯一方式。铝没有磁性，吸盘在真空中没用，而火箭引擎的性价比根本划不来。

“你要外检机干吗？”她问。

借口我提前编好了：“谢泼德区的降压阀漏了，那是我爸之前安装的，他让我去看看情况。”

让阿尔忒弥斯保持气压稳定是桩微妙的差事。如果有人用的电量高过了以往，阿尔忒弥斯的气压就会稍稍高过标准值。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电能会转化为热能，而后者会使气温上升，气压继而也会上升。一般情况下，维生中心会从系统中抽去一部分空气以维持平衡，但如果这种方法不管用的话，又该怎么办？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阿尔忒弥斯在每个球形舱都设置了降压阀。一旦气压过高，降压阀就会自动打开，把空气往外排，直至气压恢复正常为止。

“你父亲焊接的活儿就没出过岔子，肯定是别的原因。”

“我爸的技术我知道，你也知道，但咱总得先排除掉这个可能性。”

她想了想：“你要借多久？”

“就几天。”

“那就收你1 000斯拉克？”

我掏出了机模。“行，我把钱先预付给你吧。”

“你等下。”她把门关上了。

一分钟后，斯索卡再次把门打开，把一个箱子交到我手里。我打开箱子查验了一下，里面该有的一件都没少。

这只机械爬虫体长30厘米，四条移动足已经被折叠好收起来了，操作臂则安放在虫子背上，折叠成了阿拉伯数字“7”的形状。操作臂的顶端安装着一个高清摄像头以及可以实现抓握动作的关节，很适合用来拨拨这个戳戳那个然后把过程都拍下来——这些功能对于远程检查防护壳的工作非常有用，对于我的邪恶计划来说也非常有用。

她把遥控器递给了我——遥控器小巧且反着光，上面按键和摇杆环绕着一块屏幕。

“你会用？”

“我在网上看过说明书。”

她皱起眉头：“弄坏的话，你赔钱修。”

“这件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吗？”我的手指在机模屏幕的上方停了下来，“电焊公会一直在找我爸的碴儿——我可不想留我爸的把柄给他们。”

“阿玛尔是个好人，好焊工。我不说。”

“所以咱就这么说定了？”

她掏出了她的机模。“对。”

我确认了转账，她选了接收。

“你要还回来。两天后。”她回到店里，把门带上了。

是啊，她脾气臭，还觉得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我宁可全世界的人都跟她一样，不兜圈子，不扯犊子，不套近乎，只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完美的生意伙伴就该如此。

我在比恩球形舱买了点东西，价格比我预期的要贵，但我需要特殊的衣服。阿尔忒弥斯有一小部分信众（包括我爸在内），有几家店专门为他们服务。我找到了一条米色的长裙，配色虽然简单，但是上面点缀着繁复的绣花，即使以一个最最保守的女孩儿的标准来看，这条裙子都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我还买了条墨绿色的尼卡布，我本来想买条棕色或者黑色的，但是墨绿配上裙子的米色有一种朴素的美感。我想干票大的，但没人规定干票大的时候不能兼顾一下形象。

行了，你就别再假装自己知道尼卡布是什么了。尼卡布是一种传统面纱，用于遮挡面部的下半部分，如果搭配包住我头发的希贾布（头巾），你就只能看见我的眼睛了。这种装束既能隐藏面容，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接下来我需要搞到一台新的机模。我不能用我自己的机模，否则就会在我身后留下一连串意图不轨的数字指纹，我眼前已经能浮现出鲁迪在翻阅我机模的记录然后登记在案的画面了。不用了，谢谢，当你被一个条子盯上之后，人生就会变得无比艰难。我需要搞一个伪造身份。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在这儿弄个假身份还挺简单的，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没人在乎你到底是谁。身份认证系统针对的是身份盗窃，而不是身份伪造。你要是想冒充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下场会很惨，受害者一旦察觉就会报警，鲁迪就会顺着你机模的数字指纹找上门来，到时候你该往哪儿跑呢？外面？但愿你一口气能憋很久。

我上网把几百斯拉克兑成了欧元，然后拿这些欧元从肯尼亚太空集团那里购买了斯拉克，用的是努哈·奈哲姆的名字，线上操作只用了十分钟。如果是在地球上的话，这一过程还会更快一点，但是在我们这儿延迟足足有四秒。

我回了一趟家，把自己的机模留在了那里。是时候化身为努哈·奈哲姆了。

我启程前往阿尔忒弥斯海厄特酒店，一个位于比正6区的小型宾馆，装修不怎么样但是价格合理。这家宾馆接了很多普通人“一生只此一回”的入住订单，我之前跟一个游客约会的时候来过这儿一次，客房还算舒适。

整个酒店其实就是条长长的厅廊，所谓的“前台”只是一个壁橱大小的柜台，还有个员工在那儿站着。我并不认识他，这是件好事，因为这也就意味着他也不认识我。

“向你致意。”我讲话带着严重的阿拉伯腔。这样的口音和我这身衣服都在齐声高喊“我是观光客”。

“欢迎光临阿尔忒弥斯海厄特酒店！”他说。

“要机模。”

看样子他早就习惯了和英语不好的人讲话了。“机模？你想要拿个机模？”

“机模，”我点头，“要。”

我能看穿他的思路。他可以先试着找到我的预约，但既然我是个沙特女人，预约就应该是在我丈夫名下的，之前还需要通过很多肢体语言以及艰难的沟通才能最终确定我的信息。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给我设置一台机模，反正也花不了酒店什么钱。

“姓名？”他说。

我不想表现得太急切，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诺顿。诺顿·斯皮内利。”然后指了指我，“姓名？”

“啊，”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努哈·奈哲姆。”

他开始在电脑上打字。系统里的确有努哈·奈哲姆的预约，但是这个名字还没有任何一台机模关联过。看来没什么问题。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台旧机模，这是款老机型了，背后还印着几个字：“阿尔忒弥斯海厄特酒店所有”。他敲了几下键盘的工夫，一切都搞定了，然后他把机模交给我道：“欢迎来到阿尔忒弥斯！”

“我谢谢，”我微笑着说，“我谢谢有很多。月球很激动！”

我现在有了伪造的身份。是时候进行第二步了。

我在新拿到的机模上打开了地图应用，然后假装自己在导航。我在这里自然是不需要靠地图找路的，但这是我扮演观光客的一部分。我在城里东游西逛了很久才绕到了太空港到达口，身上理所当然地揣着一个大提包，哪个女游客身上没个大提包呢？

下一步就有些麻烦了。

太空港里的每个人都认识我。我每天都会来这里，而我耀眼的人格魅力又叫人过目难忘，当你想要在这儿偷鸡摸狗的时候，这些条件就很不利了。不过今天我并不是爵士·巴沙拉，而是努哈·奈哲姆，一个沙特游客。

我走到火车站气密舱边上的候车区域，然后混进了一群观光客之中。所有座位都被占了，还有几十个人只好站着，附近有好几个熊孩子正在飞檐走壁。在这句话里，“飞檐走壁”并不是比喻，这些人来疯的小孩真的是在飞檐走壁。月球引力就是家长的噩梦。

“这真是太酷了！”一个金发傻妞对着她的有钱男友说，“我们马上就要去月悬浮列车了！”

呃，只有观光客才会管它叫月悬浮，可问题是它连磁悬浮都不是 [9] ！列车运行的轨道是两根平行的轨，和地球上的火车没什么分别。

顺便说一句，我们也不喜欢听别人管我们叫“月亮人”或者管阿尔忒弥斯叫“太空城”。阿尔忒弥斯并不在太空中，而是在月球上。我的意思是，严格来说阿尔忒弥斯确实在“太空中”，但照这么说的话伦敦不也一样？

扯远了。

列车终于到了，我装作跟周围其他人一样心潮澎湃。列车只有一节车厢，而不是地球人熟悉的那种长得看不到头的火车。列车在接近停靠站的时候逐渐减速，然后保持极低的速度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直到与站台完成对接。在一声“咔嚓”和一声“喀哧”之后，圆形的舱门打开了，里面站着列车长。

糟了！是拉什！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定是跟谁换班了。

拉什和我是一起长大的，我们上了同样的学校，同时步入了青春期，虽然不算很熟，但在人生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俩都处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状态，因此我的长裙和希贾布还未必能糊弄得了他。

他走了出来，整理着自己的衣服——那是一套傻里傻气的19世纪风格的制服，海军蓝外套上镶着黄铜纽扣，还有一顶列车长的帽子。列车里还走出了从阿波罗11号着陆点返回的游客，他们不少人都带着从游客中心购买的纪念品：月岩制作的月球模型、阿波罗11号登月计划纪念章之类的。

等所有乘客都下车了以后，拉什以高亢而又清晰的声音大喊道：“本次列耶耶车厄厄将开往阿波罗十一衣衣号，下午2:34发车！全员上车钶钶钶钶钶！”他手里拿着一个复古的黄铜裁票机，不过这里肯定是没有纸质车票来给他裁的，那只是刷票感应器周围包着的一圈装饰。

我把尼卡布裹紧了些，驼着背往前走，也许转换过肢体语言就不容易被认出来。乘客们一个个经过拉什身边，拿手里的机模在裁票机上扫一下，然后通过过渡舱上车。

他保证过渡舱里每次只有一个人。在这一点上他表现得较为隐蔽，主要靠自己的身体卡住后面的队伍。这么做其实更简单，否则你得跟他们解释说：“万一发生泄漏，过渡舱的舱门就会关闭，城市将会得救，而你将会死在这里。”

轮到我的时候，我垂下眼睛以避免目光接触。我的机模“哔”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通知：

阿尔忒弥斯市：车票75斯拉克。

拉什并没有认出我，我长吁一口气走进了车厢。

车上座位已经坐满了，我都准备站完全程了，这时一个高个子黑人看到我之后站了起来，用法语说了些什么，然后指了指他的座位。太绅士了！我向他鞠了一躬然后坐了下来，把提包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等最后一位乘客上车了以后，拉什跟在他后面，沿途封闭了两扇过渡舱舱门。他走到列车前端，用广播说道：“欢迎乘坐月球快线！本班列车下午2:34发车，目的地是阿波罗11号游客中心，预计到达时间是下午3:17分。列车行进过程中请勿将手或脚伸出车厢！”

乘客们笑了起来。这个笑话太冷了，但是在观光客身上却屡试不爽。

列车开动了，行驶得极为平稳，没有颠簸，没有晃动。列车发动机是电动的（很显然），而轨道也从未经受过恶劣天气的侵蚀，更不用说跟地球相比，这里的轨道根本不需要承受多大的重量。

每一排座位都配备了一扇舷窗，乘客们争着挤到窗前，想一睹外面灰暗单调、遍地乱石的地貌。这有什么可看的呢？不过是一堆灰不溜丢的石头而已。

一个衣着过时的美国中西部妇女一直对着自己边上的窗子咯咯笑个不停，然后转向了我：“天哪，我们真的到月球了！”

“马阿拉西，阿纳马阿莱夫影锅华 [10] 。”

她又转向另一个乘客：“天哪，我们真的到月球了！”

如果想让别人离你远一点，没什么比语言障碍更好使了。

我在机模上打开了阿拉伯语的八卦网刊，只是想找个由头让自己一直保持低头的状态。还好拉什一直在操控列车，脸没有朝向我这边。列车接驳时发出的熟悉声响在整节车厢中回荡，拉什大喊道：“终点站暗暗暗！”

他走到车门边打开门：“阿波罗11号游客中心到了！祝您玩得愉快！”

我们簇拥着走出列车，发现车门外就是一家纪念品店。有些人留在了这儿，但是多数人继续往观景大厅前进。游客中心有一整面巨型玻璃墙，透过玻璃墙当年的着陆点清晰可见。

当我们走近玻璃墙时，一位衣着光鲜的讲解员上前来跟我们打招呼，我忙不迭地移开了视线。又是个我认识的人，见鬼了，想在一个小城市里实施犯罪还真是累人。

君特·艾歇尔十年前和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伊尔莎一起移民来阿尔忒弥斯，他俩因为走到了一起而为德国社会所不容。真的，我没开玩笑，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移民来这里的。我们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只要当事人双方都是能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就行（虽然有些人会放宽“成年人”的年龄标准）。

无所谓了，反正我跟他不算熟，我这身乔装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等大家都聚齐了之后就开始讲解：“欢迎来到宁静海基地。大家可以靠近玻璃一点，这儿的空间绰绰有余。”

我们走上前去，沿着巨大的玻璃墙站成一排。着陆器仍留在一个世纪前它降落的老地方，四周散落着以前的宇航员留下的一些实验器具。

“你们可能注意到了观景大厅的玻璃墙线条很奇怪，”君特说，“为什么这一面不是规则的半圆或直线呢？我们有规定，在阿波罗着陆点的任何物件的十米范围内不允许修建任何东西。‘任何物件’包括了着陆器以及各类实验器材、工具、登月纪念牌，甚至航天员留下的足印。因此观景大厅的设计原则就是玻璃墙每一个观赏点的十米范围内都有着陆点的一部分。大家可以在大厅随便走走，从各个角度随意观赏。”

之前有几个游客早已经沿着弯弯曲曲的玻璃墙走过一轮了，君特说完之后更多人也开始走了起来。

“或许有人担心自己和宇宙真空之间就隔了块玻璃，不过请放心，这面玻璃厚达23厘米，足以保证您不会受到任何辐射的影响，这面玻璃同时也是整个游客中心最坚固的部分。另外，我还要自豪地告诉诸位，这些玻璃都是在我们月球上制造的，而且里面还添加了一些表岩屑来调暗玻璃的色调，不然外面的阳光直射进来会过于刺眼。”

他指向了着陆点：“以美国国鸟命名的‘鹰号’登月舱于1969年7月20日成功着陆。您现在看到的是‘鹰号’的下降级 [11] 。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与巴兹·奥尔德林在任务完成后搭载上升级返回了月球轨道。”

游客们挤到了玻璃边，为自己眼前所见沉醉不已。连我自己都忍不住盯着着陆器看了好久。我这样的人也是有感性的一面的，我爱阿尔忒弥斯，也爱这里的历史，而“鹰号”正是阿尔忒弥斯建城史中举足轻重的一部分。

“每一次阿波罗登月任务都会在月球上插一面美国国旗，”君特说，“那些国旗跑哪儿去了呢？其实在上升级点火升空的时候，推进器就把可怜的国旗给吹倒了，被冲击力激起的月尘又把国旗埋在了下面。如果您仔细盯着地面看的话，就在登月舱左手边，您能看到一小块白色，这就是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唯一一部分。”

人群中开始出现嗡嗡的低语声，人们纷纷开始把那一小块白色指给身边的人看。

“在之后的几次任务里，他们才总算开了窍把国旗插远点。”

人群中传出了一阵笑声。

“再跟大家分享个有趣的冷知识：其余几面国旗因为暴露在月球白昼的太阳光直射之中长达一个世纪之久，现在已经完全褪色了。不过宁静海基地这儿的国旗因为埋在表岩屑下面，应该还是1969年时候的样子，但各位没法看到了，因为着陆点严禁任何人进入。”

他握紧了背在背后的双手。“希望大家能好好享受宁静海基地的历史与美景。如果您有任何疑问，请不要犹豫，直接来问我就好。”

在人群后，鲍勃·刘易斯和另外两个舱外活动专家站在一个标着“舱外活动准备区域”的走廊边。

君特指向三人组：“如果各位感兴趣的话，我们安排了舱外活动项目。这将为您提供一段奇妙的体验，因为您可以从观景大厅无法覆盖到的角度观察着陆点。”

一般情况下戴尔也会在三人组之中，但今天是周六，他是一个虔诚的犹太教徒，这会儿应该去了阿尔忒弥斯唯一的一所犹太教堂。

一小群人聚在舱外活动专家周围，剩下的（穷）人则留在了窗边。我混在前面那堆人里，保持在人群中部。我不想太接近鲍勃所在的位置。

我们被分成了三组，每组八人。我被分配到了鲍勃那一组。妈的。

每个舱外活动专家带着自己的组走到一边，开始讲解舱外活动的基础。我站在我们组最后，然后把视线转向一边。

“好了，听好了，”鲍勃说，“我待会儿会穿全套舱外活动服，而你们需要待在一种我们称之为‘仓鼠球’的东西里面。活动期间严禁随身携带尖锐物品，因为球壁一旦被戳穿你这条命也就没了。另外也严禁追逐打闹，全程只许走，不许跑。不要蹦跳，也不要互相碰撞。”他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眼组里的几个十几岁小孩。

“为了防止你们误入，着陆点四周围着一米高的围栏，标示的就是十米范围的禁区，这块区域是严禁进入的。不要试图翻越围栏，否则我将会终止舱外活动，而你将被遣返地球。”

他沉默了一会儿，给听众回味这段话的时间。“等我们到了舱外，你们必须遵从我的指示，不得延误，不得质疑。你们必须全程都处于我的视线范围内。你可以随意选择行进的方向，但是如果我用对讲机告诉你你走得太远了，你就得立刻回到我身边。有问题吗？”

一个小个子亚洲男人举起了手：“嗯，我有个问题。刚才讲解员好像说外面有辐射？危险吗？”

鲍勃一脸久经考验的镇定：“舱外活动持续约两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你受到的辐射量小于100微希沃特——这个量和你去牙科扫个X光差不多。”

“既然如此，为什么游客中心需要辐射防护呢？”“紧张先生”问道。

“月球上所有建筑的辐射防护，包括这座游客中心在内，考虑的是在这里居住和工作的人。偶尔辐射一下是没问题的，但是一直处于辐射中就不行了。”

“那你呢？你总是在外面，不是吗？”

鲍勃点了点头：“没错，但是每个舱外活动专家每周只能在外面待两个小时，这样我们受到的辐射量可以被控制在最小值。还有什么疑问吗？”

“紧张先生”垂下了视线。即便他还有问题，现在也不敢问了。

鲍勃取出了他的付款机。“舱外活动的费用是每人1 500斯拉克。”

游客们一个接一个地去扫自己的机模，我混在人群中跟他们一起把钱给付了。当机模屏幕上显示出我的账户余额时我皱起了眉头，为了一夜暴富我已经烧掉了好多积蓄！

鲍勃领着我们进入了过渡舱。作为全场资历最老的舱外活动专家，他的队伍都是头一个出舱的。

泄了气的仓鼠球挂在屋里的架子上，每个球边上还摆着一个硬壳的背包。远处的墙面上嵌着舱门，还有一块控制舱门的面板，舱门外是一个足够容纳一整个游客团的气密舱。

鲍勃从墙上取下了一个背包。“这是漫步包，在舱外活动期间你需要全程背着。它释放氧气的同时会吸收二氧化碳，还能维持球内气压及温度。”

他向我们展示了背包侧面接着的耳麦。“在舱外活动期间你们必须全程戴好这个耳麦。耳麦用的是公共调频，我们九个人的声音全都听得见。另外，如果出现了什么问题，你的背包就会把问题汇报给我。”

“紧张先生”又举起了手：“我们该怎么操作呢？”

“不需要进行任何操作，”鲍勃说，“这是全自动的，不要随便动它。”

我装作很认真地听着。我当然知道漫步包是什么，培训的时候他们给了我好几个被故意弄坏的背包，让我排查故障，而我全都排查出来了。

鲍勃指向一排储物柜：“把你们的个人物品还有不想带在身上的东西都放柜子里。机模得带在身上。”

和刚才相比，游客们现在愈发激动了，他们都欢笑着，兴奋地交谈着。我走到离我最近的储物柜边扫了一下机模，柜门咔嗒一声打开了。现在柜门已经绑定到了我的机模上，过会儿只有我才能打开它。高明的设计——就连“紧张先生”都能在没有任何疑问的情况下顺利完成操作。

我把手提包放在柜子里，然后用眼角的余光四处打量，观察有没有人在盯着我。没有。

我从提包中取出了外检机，把它搁在储物柜边上。我没法把它完全隐藏起来，但至少已经遮挡住了一部分。我把遥控器塞进了大腿内侧绑着的皮套中。

鲍勃先是盯着我们装备上了漫步包，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我们的仓鼠球封上了口。尽管开始走动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的，但是大多数人都适应得很快，因为这的确算不上很难。

鲍勃从储物柜中取出了自己的舱外活动服，三分钟之内穿戴完毕。妈的，真是神速，我自己的最快纪录是九分钟。

我们在他身后排成一列，一些人行动起来要更为自如，一些则不然。他拿出自己的机模对着气密舱控制面板晃了一下，内舱门就打开了。他带着我们步入气密舱中。

我是第一个进去的，然后滚着球站到角落里。我对着墙从裙下取出遥控器，然后激活了外检机。外检机在更衣室中苏醒过来，摄像头也打开了。现在我可以同时看到外检机的全部视角以及我自己的视野。

鲍勃现在的注意力都在游客身上，也就是说他没有面朝外检机所在的方向。游客们的视线则集中在外舱门上——那是他们和精彩的月面之旅之间的最后一道关卡。另外，如果你在仓鼠球里面的话，会发现外面的东西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暗一些，这是为了确保里面的人不会被舱外强烈的阳光灼伤。

我的机会来了。我操控着外检机摆动着它可爱的小爪子向前蹦跶。它紧跟在最后进门的游客的仓鼠球后面，然后躲进了角落里。

鲍勃封闭了内舱门，然后走上前去操作外舱门的阀门。外舱门没什么特别的——上面就只有一个手动阀门。有人要问了，为什么不用电脑操控呢？因为阀门从不会死机或重启，这件事上我们可不敢冒没必要的风险。

空气嘶嘶地从气密舱中散逸出去，仓鼠球的球壁也与此同时变得更为坚硬。鲍勃盯了一会儿读数，以确保我们八个人的仓鼠球都处于密封状态。气密舱进入真空状态之后，他通过对讲机对我们说：

“好了，现在我要打开外舱门了。游览区域里尖锐的石子已经被清理过了，但如果你们发现了什么可能会刺穿球壁的东西就绕开，记得跟我报告一下就行。”

他打开外舱门，灰暗又了无生机的地貌跃然于我们眼前。

游客们纷纷发出了哦哦啊啊的惊叹声，然后在公共频道里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请尽量避免在这个频道里闲聊，”鲍勃说，“如果你想跟特定的人说话，请使用你的机模呼叫对方，公共频道仅用于游览相关的指导以及问题。”

他走了出去，示意我们跟上。

我和其他人一起滚着球到了外面，松软的月球表岩屑在球下沙沙作响。自动调节明暗度的聚合物球壁阻挡住了大部分太阳光，但这也意味着这些光会转化为热能。球壁内侧的聚合物是很好的隔热物，却远非完美。我走进了阳光直射的区域才几秒钟工夫，就已经能感觉到球内的空气变热了。

漫步包启动了其中一个风扇，热气被源源不断地吸入，经过冷却后再被排出。

和矿车一样，仓鼠球也必须应对棘手的散热问题，但你总不能把一个大活人直接包裹在蜡里吧。那漫步包又是怎么处理这些吸入的热量的呢？包里面其实有一大块冰。

就是把水结成冰的老办法，包里头有好几升呢。液态水已经是比热容最高的物质之一了，而融化固态冰块则会消耗更多能量。仓鼠球漫步时长的限制因素其实就只有一个：这一大块冰能坚持多久？计算结果大约是两个小时。

等我们全员通过了外舱门之后，鲍勃又把门重新关上了，然后带领我们前往着陆点。我有意把我的外检机小兄弟（我决定叫他“歪弟”）留在了气密舱里面。

绕过游客中心外围的路程并不算远。

我跟其他人一起走到围栏边。还记得我之前和詹焌说过在外面看到的风景和在游客中心里看到的差不多吗？我说谎了，外面的风景其实要比里面好得多得多，你能体会到一种真实的临场感。你当然确确实实就在那儿，但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我对着尼尔和巴兹当年漫步的地方缅怀了好一阵。这个场景确实让人叹为观止，对我来说这就是亲临历史。

好了，该干活了。

游客们四散开来找寻不同的观景角度，有几个人还在朝游客中心招手，尽管我们完全看不到里面，从我们这里望去，那些玻璃就跟镜子一样，因为外面的射线可要比里面的厉害多了。

我背朝着鲍勃的方向，假装自己在欣赏月球的荒凉，然后拿出了遥控器，再次启动了外检机。你可能会好奇一个构造简单的遥控器是怎么让电波穿过阿尔忒弥斯的防护壳的，毕竟隔着两层六厘米厚的铝板和中间一米厚的碎石层呢。

但原理说来也简单。遥控器跟阿尔忒弥斯里的很多东西一样，是通过无线网络发送数据的，而每个球形舱顶部都安装有很多接收器和转发器，游客中心也不例外，毕竟没人希望那些舱外活动专家们在外面失去信号，在安全方面没有任何事情比通信更为重要了，遥控器也因此可以和歪弟进行无障碍对话。

气密舱目前处于真空状态——这也是所有气密舱默认的状态。现在下一个团正在他们的舱外活动专家的指导下进行准备工作。我的时机稍纵即逝。

我让歪弟扒在外舱门上。屏幕高亮显示了他可以抓握攀爬的区域，这个人工智能的辅助功能真是绝了，我只需要告诉他该去哪儿，接下来交给他自行发挥即可。

他抓着管道、阀门和其他隆起物攀到了门上。我让他先锚定在天花板的横梁上，然后再扳动舱门上的阀门。

他两只爪子并用才拧动了阀门，三圈过后门微微开了一个口。我给他发出了落地的指令，他在半空中自动翻了个身，爪子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天哪，这东西太好玩儿了！我心里默默地把他添加到了日后发财必买的购物单上。

歪弟拱开了舱门，像猫一样钻了出去，接着把身后的舱门带上了。

我越过肩膀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在往那个方向看。大多数游客都挨着围栏，而鲍勃在一边看着。没人违反规定或遭遇危险，他看来对此颇为满意。

我指示歪弟关上舱门，爬上门板，转动阀门重新封锁舱门。之后我又指示他爬上游客中心穹顶的最高点。那是一个完美的避人耳目的地点。他麻溜地顺着侧面向上攀爬，根据他够得到的把手和握柄计算出了一条虽然迂回复杂但却行之有效的路径来。他仅用了两分钟就爬到了顶上。

我让他进入了省电模式，重新收好遥控器。我回头看了一眼游客中心，发现从地面上无法看到穹顶的顶部。完美。

第二阶段完成。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盯着“鹰号”看，想到当年真的有人敢坐在这个登月舱里降落在这里就觉得很奇妙。换作是我的话，就算你给我100万斯拉克我都不干。

行吧，如果你真出100万斯拉克我还是会干的，只是免不了会紧张。

亲爱的凯尔文：

肖恩闯祸了。

我爱他，但是天哪，他有时候是真的蠢。

他从一个游客那里搞了点大麻，我们想找个地方一起嗨，问题是我们这儿不论抽什么，火警都会响。所以我们应该上哪儿去呢？

我想出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去我爸的新店！

我爸现在正在壮大自己的事业。他租了第二间店面，正在采购新设备，面试电焊工，忙得热火朝天。

新店面还没开张，因为半数设备还没到呢，现在那里不过是间宽敞的空房子，而我又知道密码锁的密码。要知道，在防火车间里抽东西可是相当负责任、有担当的行为！消防安全，人人有责什么的。所以我提出了这个方案。

我们办了场聚会，规模不大，就肖恩的几个朋友还有我。我们玩得很开心，而且还抽高了，后来肖恩和他的几个兄弟就开始折腾那些设备。我本可以阻止他们的，但是所有人都玩得很开心，我不想冷场，你明白吗？

那天老爸刚加满了乙炔罐，结果肖恩和其他几个神经病拿焊枪手柄当剑打来打去，但输气管那时候是开着的，肯定是之前有人打开了旋钮什么的，反正他们手里的金属撞击在一起的时候火星跳了出来。

整个屋子顿时就被点着了，警报声大作，大门自动锁死了。我们被困在了屋子里，差点都没能逃进避难舱。我们就这样挤在里面等着消防队的人过来。

反正结果是：没人受伤，但是整个屋子都没了。鲁迪（那个爱管闲事的骑警队王八蛋）想要把我遣返回地球，但大火把大麻也给烧没了，因此他也没找到我们持有非法可燃物的证据。

老爸气炸了。他从没像那样对我吼过——他不停地重复说他在这家店里砸了多少钱，这地方又是怎么被我一把火夷为了平地。对此我也很气，因为我差点死在里头，至少他也该关心一下我，不是吗？

我们真的就这样较上劲了。他不许我再跟肖恩交往，就好像他真的有权左右我的感情生活！然后他又开始老生常谈，说我如何把自己的潜力都喂了狗。

我他妈真受不了“潜力”这个词了，我受不了从爸爸、老师还有所有混蛋“大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了。

我告诉他他无权干涉我跟谁交往，而他只是不停地在说车轱辘话，说有这么个聪明脑子我可以如何如何“出人头地”，肖恩这种人又怎么怎么耽误我的人生，絮絮叨叨，啰里啰唆。这是我的人生，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拿了几件自己的东西就离家出走了。我现在住在肖恩家，他的房子比老爸那儿好太多了，肖恩才23岁就已经有自己的卧室和卫生间了。很多人对我的期望就是没日没夜地上班，勉强维持生计，而他却不需要。他是个赌注登记经纪人，负担得起自己的开销。他现在正在存钱，想在星光赌场里包一张赌桌，那可是在奥尔德林区啊！

我得先找份工作，然后存钱找个属于我自己的住处。或者也没这个必要，肖恩和我可能以后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亲爱的爵士：

你和你父亲闹翻这件事真是太遗憾了。我知道你很气，但请务必考虑跟他和好，哪怕你已经不想继续跟他住在一起了。世界上没什么比家人更重要。

我这儿还有个消息，我被肯尼亚太空集团录取了！尽管只是个小小的装卸管理员助理，整天给货舱称重，但这只是个开始！他们答应我试用期过后会教我平衡装载量的技巧。货物的布局至关重要，如果没处理好可能就会导致发射失败。

等我升职到了装卸管理员之后就能帮妹妹们付学费了。之后等我们都学成了，就能赚钱赡养父母，爸爸妈妈到时就能退休了。前路漫漫，不过我们正在努力朝这个目标前进。

亲爱的凯尔文：

抱歉回得有点晚。之前两个星期过得很糟心，我和肖恩吵了一架，不过后来和好了（我就不跟你说细节了，现在没事了）。

恭喜你入职！

几个沙特人前几天来找我了，说如果我有兴趣，他们可以安排我当个焊工学徒。阿尔忒弥斯有五个焊工师傅想收我为徒。匈牙利的机工也来了，他们说电焊和机工差不了太多，因为都涉及金属的处理，我不是很理解他们的思路。总而言之，他们觉得我可以做得很好。

在此之后，我在求职这件事好像就传开了，一大堆人都上门来了，管道工、电工、吹玻璃工，你能想到的都来了，我一夜间就成了香饽饽。虽然一直以来我学啥会啥的天赋都广受好评，但现在受欢迎成这样未免也太夸张了一点。

我闻到了老爸的气息，这件事里到处都是他的猫腻。他在阿尔忒弥斯的技工圈子里有些影响力，要么就是他直接让这些人来找我，要么就是这些人觉得聘用阿玛尔·巴沙拉的女儿可以巩固和他之间的商业关系。

我把他们都拒了。我并不恨我爸，只想自力更生，你明白吗？而且我拒绝他们还有个直接的原因：这些工作都是体力活儿。

我找了份快递员的工作。这只是临时的，主要为了赚点零花钱。肖恩付了房租，但我不想什么事情都靠他，你懂吗？我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因为我每天想接多少单子就接多少，也没有职场或者老板之类的，我每次取件或送件就能收一次钱。

还有一件事，肖恩跟其他女的好上了。我们从没约定过只能和彼此在一起，我搬进来是因为我没其他地方可去了，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局面是有点尴尬，不过也还好，我们刚刚约法三章，主要的一条是：我们双方都不可以带其他人回肖恩的住处，要亲热就挑别的地儿去。对我来说这基本上就是理论上的可能性了，我对钓男人没兴趣，对我来说一个就够多了。

我不喜欢现在这样，但是肖恩从我们交往第一天开始就明说了，所以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躺在棺材里捣鼓着外检机的遥控器。

我下了指令之后歪弟就醒了过来，他的电力还剩92%，我的小歪弟并没有太阳能板。外检机一般活动几个小时就会返回，设计师又怎么会想到要给他加个太阳能板呢？

我指示他从穹顶一路爬到列车的气密舱上方，之后就只好干等着了。我玩了会儿机模，主要是在浏览阿拉伯语的八卦网站。王后居然站在她儿媳一边跟自己亲儿子较劲！你敢信？！如果连你亲妈都觉得你完蛋了，你就真的完蛋了。

终于，第一班满载着观光客的列车抵达了游客中心，歪弟翻下了穹顶，落在车厢顶。列车发车都相当准时，十分钟后就带着我家逃了票的小东西向阿尔忒弥斯进发了。

外检机虽然电池容量很大，但肯定是没办法徒步在月面上走完40公里的，所以就让歪弟搭个顺风车返回阿尔忒弥斯。爱他当然要给他最好的！

我一边继续在我最爱的八卦网站上打发时间，一边等待着列车归来。

我的亲娘啊！我简直不敢相信王子的二老婆对媒体说的那通话，太过分了！我仍然会对任何被劈腿的女性产生共情，因为我曾经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当年那种感觉简直了。

列车到站后我指示歪弟爬到了奥尔德林球形舱的穹顶上。从这里开始事情就简单了，现在我正在操纵歪弟做他的本职工作。

他爬过了奥尔德林的外防护壳，然后途经奥尔德林—康拉德连接通道，跳上了康拉德的穹顶。我指示他在康拉德穹顶的顶部待命。

之后歪弟再次进入省电模式，而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毫无营养的王室八卦之中。

请注意：您正在进入奥尔德林公园。公园并未覆盖双层防护壳结构，若您听到泄漏警报，请立刻前往最近的气密避难舱。避难舱印有蓝色的标识，您可以在公园各处发现这些蓝色标识。

门票价格：

非本地居民——750斯拉克

本地居民——免费

我把自己的机模在读取器上扫了一下，隔间的门打开了。我进公园当然是免费的，谁说阿尔忒弥斯人没有公民权的？

我站在隔间内等着外门关闭，外门关闭后内门打开。我步入了阳光中。是的，阳光。

奥尔德林公园占据了球形舱最顶上的四层楼。这里并不像阿尔忒弥斯的其他区域有着刀枪不入的铝墙铁壁，而是覆盖着巨大的玻璃——和阿波罗11号游客中心的观景大厅一样，由月球的本地企业制造。

现在已经是内罗毕时间下午三点了（因此是阿尔忒弥斯时间下午三点），但实际上现在是月球的“早晨”。太阳悬挂在地平线上方，阳光倾泻在公园里，而玻璃穹顶为公园中的游人抵挡着足以将人烤焦的暴烈辐射和紫外线。

还没到我和斯沃博达约定见面的时间。我散了会儿步。

公园的设计简约而不失雅致。公园的地面延伸到了玻璃幕墙边，地势平坦，人造的小丘散落各处，芳草茵茵。这些可是货真价实的草，天地良心童叟无欺，简直就是奇迹。

我沿幕墙踱着步，望着外面的月球。我一向都无法理解月球上的风景到底美在哪里，看上去就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所以别人喜欢的可能就是这种虚无？禅意？可我就是不吃这一套。对我来说，从这里能看到的最美的风景是阿尔忒弥斯。

沐浴在阳光中的阿尔忒弥斯就像一堆金属乳房。干吗？我又不是诗人。确实很像乳房。

在西方，康拉德球形舱占据了视线的大部分。不管里面有多肮脏多寒酸，单从外面看的话，它和其他几个姐妹们一样美丽。

在西南方，个头小一号的阿姆斯特朗球形舱就像一只端坐在网络正中的蜘蛛。更远处坐落着谢泼德球形舱，里面遍地都是阔佬。我一度以为半球形的纯几何体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呈现出自命不凡的视觉效果，但谢泼德却做到了。比恩球形舱位于康拉德和谢泼德之间，无论是从象征层面还是地理位置看都是如此。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我未来会把家安在这里。它现在离我还很远。

我朝北望去。宁静海一望无垠，一直延伸到了我的视野之外。灰色的山丘和崎岖的巨石散落在整个月面上，直到地平线的尽头。我希望自己能感慨说这真是一片壮阔的荒芜之类的鬼话，但我真不觉得。阿尔忒弥斯附近的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车辙和支离破碎的石块。阿尔忒弥斯有不少石质建筑，看来那些石头都是从这儿采的。

我走到了公园中心，面朝着女士们。

虽然公园里没有娇贵的真树，却有一座几可乱真的桂花树的雕塑，下面站立着两尊人像。其一是嫦娥，中国神话中的月神；其二是阿尔忒弥斯，古希腊神祇，我们这座城市就是以她命名的。这两位女子微笑伫立着，嫦娥的手搭在阿尔忒弥斯的前臂上，看起来就像是正在谈论闺蜜之间的话题。本地人都将她们称为“女士们”。我走上前倚靠在“树”上。

我向上望着空中只露出半张脸的地球。

“公园内禁止吸烟。”一个沧桑沙哑的声音说道。

公园管理员少说也有80岁了，他从公园开张那天起就在这儿了。

“你看见我手里拿着烟了吗？”我说。

“我之前抓到过你一回。”

“那都快十年前的事儿了。”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了指我的眼睛：“我可盯着你呢。”

“我想问问，”我说，“你怎么会跑那么大老远来月球上修草坪呢？”

“我喜欢园艺，但关节老疼，月球的引力对我的关节炎来说比较友好，”他抬头望向地球，“而且我妻子离世以后，我也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那儿了。”

“对一个老人家来说，飞一趟月球也真够呛的。”

“我以前因为工作的关系老跑长途，”他说，“习惯了。”

斯沃博达一如既往地准时出现了。他背着一个单肩包，笑着指了指我这边：“瞧！三个月球美人在聚会！”

我翻了个白眼：“斯沃博达，我以后真得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和女人说话。”

他朝管理员招了招手：“嘿，我认识你。你叫迈克，对吧？”

“不对。”管理员说，然后瞪了我一眼，“我就不打搅你和你的客人了。”

他背对着我挥了挥手，走远了。

“东西做好了吗？”我问斯沃博达。

“那当然，这儿呢！”他把包递给了我。

我往里瞄了一眼：“谢啦。”

“你找到机会测试避孕套了没？”

“这才过了24小时，你对我的私生活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就随便问问，”他扫视了一眼公园，“我没怎么来过这里，看来还挺适合放松心情的。”

“如果你喜欢玩抛接球的话，这里是挺不错的。”这座公园是有口皆碑的抛接球地狱。如果你是从地球上来的，那么你再怎么有意识地控制自己抛球的力道也只是徒劳，你站在十米开外的朋友——理论上的接球手——会眼睁睁地看着球在自己的头顶画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到公园的另外一边。飞盘的话就更别提了，在低重力和低气压的双重作用下，其运动轨迹对于游客来说更是无解。

“我喜欢这儿，”斯沃博达说，“这儿应该是阿尔忒弥斯唯一存在‘自然风光’的地方了。我想念开阔的旷野。”

“你想要开阔的旷野球形舱外面有的是，”我说，“如果你想跟朋友会面，酒吧要比公园好得多。”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我们算朋友吗？”

“当然了。”

“酷！我本来就没几个朋友，而你是我朋友里唯一一个长着胸的。”

“你真该好好学学要怎么跟女人说话了。”

“好吧，抱歉。”

我其实并没有生气，也根本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下一步计划的事儿。

前期准备已经全部就绪，我拿到了电焊工具和改造过的电子设备，外检机也已经就位。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蹿出来了。我的天才计划不再只是设想，马上就将被付诸实践了。

那天晚上我把我舱外活动服漏气的气阀给修好了，对它进行了一遍全面而细致的检查，然后又再次检查了一遍。尽管我从没这么跟鲍勃承认过，但他之前说我在考试前没好好查验装备是对的，保证自己装备的安全确实是我的责任，而这次，我一百万分地确定所有部件都运转正常。

我睡了会儿，但没睡很久。我一向怯懦，也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怯懦。时候到了，我之后的人生何去何从就在此一举了。

我凌晨四点就醒了，之后就怎么也坐不住了。

我带着舱外活动服步行去了太空港到达区，然后驾驶着扳机穿过熟睡中的城市的厅廊到达了康拉德的气密舱，早上这个点这里还空无一人。我把舱外活动服和一大袋作案工具带下了车，然后将它们藏在副舱里，就算有人路过也发现不了。

我又把已经清空了的扳机开回到太空港的停车位。划重点：如果你要干一票大的，千万不要把你的车留在作案现场。

我又步行回到了康拉德的气密舱，然后把自己关在了副舱里。我只能寄希望于不会有人半路闯进来撞见我，不然我可就有的解释了。

我在舱外活动服上所有会暴露我身份的地方都贴上了胶布，比如序列号、证件号、胸口一大块写着“J.巴沙拉”的名牌等，然后我再次启动了歪弟，他立刻又活蹦乱跳了起来。

根据我的指令，歪弟顺着康拉德的穹顶一路爬到了气密舱。他先是打开了外侧的舱门，然后落在地面上，从门缝里溜了进来，接着关上了身后的门。他再次转动阀门封锁了外舱门，然后来到了内舱门边。

我透过圆形的舷窗看着我家小歪弟转动着手动阀门让阿尔忒弥斯的空气进入气密舱。在短促的“嘶嘶”声后，气密舱的气压已经与阿尔忒弥斯这一侧同步了。歪弟再次转动门把，内舱门打开了。

我走进气密舱拍了拍他的脑袋。“真乖。”我让他进入休眠模式，然后把他和遥控器一起藏进了副舱的储物柜里。

好了，万事俱备。气密舱已经能用了，控制面板还被蒙在鼓里。我对着控制面板比了个中指，它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我开始换装，同时也在计时，就像舱外活动专家一样。我用了十一分钟，妈的。鲍勃是怎么在三分钟之内完成的？他一定是个天才。

我启动了舱外活动服的系统，所有功能都正常上线了。我开始进行气压测试。根据指令，防护服稍微增了一点气压以便实时监控自己的状态，这也是测试是否有泄漏的最佳途径。没发现任何问题。

我走进气密舱，封闭了内舱门，然后打开了外舱门。

早安，月球！

单人舱外活动本身并无危险，对于舱外活动专家来说也是常有的事。但我的舱外活动是偷偷摸摸进行的，根本就没人知道我在外面，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找我，到时候只会有一具漂亮的女尸躺在月面上，直到很久之后被某个人撞见。

我确认自己的对讲机处于关闭状态，但是仍然在接收舱外活动公共频道的信号。要是还有其他人也出来了，我必须得知道。

我的两个氧气罐里携带的氧气量可供我呼吸16个小时，我还另外带了6罐，每罐8个小时。这已经远超我所需要的量了（但愿如此），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不过……考虑到我这会儿正穿着舱外活动服拿着焊枪，准备把工作中的矿车炸上天，我好像也没资格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这种话。

我的二氧化碳排放系统的状态是绿色的，很好，因为我还不想死。在过去，宇航员需要靠一次性过滤器收集二氧化碳，而现在，我们靠复杂的膜状物和外面的真空来处理二氧化碳分子。我不清楚细节，不过只要舱外活动服还有电，这套系统就会一直运行下去。

我再次检查了一遍活动服的读数，确保所有数值都在安全范围内。永远不要指望警报系统来提醒你哪儿出了问题，不是说设计有什么问题，但那是用来保底的。安全始于操作者。

我深吸一口气，把一包装备扛在肩上，开始行进。

首先我得绕着阿尔忒弥斯走上半圈。康拉德区的气密舱是朝北的，而桑切斯铝业的熔炼厂在南边。这段路我得走二十来分钟。

接着去往一公里开外的熔炼炉和反应堆，我又走了两个钟头。看着阿尔忒弥斯在我视线内远去让我感到不安，毕竟那是这块大石头上人类唯一的庇护所。挥挥手说再见吧！

我总算抵达了我们叫作大坝的东西底部。

当初设计阿尔忒弥斯的时候有人提出：“要是反应堆爆炸了怎么办？反应堆距离城区也就一千多米吧？那样岂不是很不妙？”于是这群书呆子们皱起了眉头，开始冥思苦想。其中的一个说：“这样吧……要不咱们在中间堆个土丘？”然后他就升官了，还戴着花游街。

细节都是我瞎编的，不过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大坝可以保护城区免受反应堆爆炸的影响，虽然球形舱的防护壳应该是能够应付这种规模的核爆的，但大坝可以提供额外一层保险。有意思的是，我们并不需要防护核辐射，就算反应堆整个都熔了也没关系，阿尔忒弥斯拥有360度防护。

我在大坝底下坐下来休息片刻，我已经走了很久了，得喘口气。

我把脑袋别向头盔内侧，咬了一口奶嘴（别瞎想），吸了口水。舱外活动服的温控系统可以保持水温的冰凉。我在这套衣服上可没少花钱，它的品质还是有保证的，出故障或者搞砸我的考试时除外。

我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然后开始往大坝上爬，沿着45度角的斜坡爬了5米距离。这个距离听起来好像不算很长，尤其是在月球的引力下，但当你身上穿戴着100公斤的舱外活动服还背着另外50公斤装备的时候，相信我，你会感到累的。

我往大坝顶上进发的时候一直在吸气、喘气、说脏话。我好像发明了一些新的粗口，但也不确定。我终于登上了大坝顶部，然后眺望着远方的大地。

反应堆在一座不规则形状的建筑中运转着，十几条管道从中蜿蜒而出，连接着上百块平铺在地面上的锃亮的散热板。

地球上的反应堆可以将热量排入江河湖海，但我们月球上没那么多水，只能将热量以红外线的形式散发到宇宙中。这已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老技术了，但我们也没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反应堆200米开外就是熔炼厂。熔炼厂是个小型的半球体，直径30米，在一侧有个大斗。这个大斗将石块磨成砂石后装进密封的圆柱体容器中。这些容器则会被密封进管道，被强气压推送进熔炼炉里，就跟20世纪50年代的气动管道系统一样。如果你厂里正好装了一些气密管和真空系统，最好还是让它们物尽其用。

列车的气密出入口坐落在半球体的另一侧，铁轨在这里分出了两条岔路，一条通向气密出入口，另一条上行驶着无人货运列车，往太空港运送火箭燃料。

我沿着大坝另一侧的斜坡往下走了几米，然后找了个好位置躺下来看风景。我不清楚矿车具体的日程安排，所以只能等着。

等啊等。

等他妈等。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这里一共有57块石头。我起初从小到大数，随后又改了主意从最圆润的往棱角最分明的数。再后来我又开始用表岩屑盖城堡，结果只盖出了一个土疙瘩。表岩屑的颗粒长着倒钩，因此黏性特别好，但在戴着舱外活动手套的情况下也只能这样了。我发现半球体在可操作范围内，于是堆了一个微缩版的阿尔忒弥斯。

总而言之，我等了四个小时。

足足他妈四个小时。

终于，我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太阳光的反光。一台矿车回来了！谢天谢地。我站起身扛起包，准备再次行军。（为了打发时间，我把我的装备按照首字母排了序，第一遍用英文，第二遍用阿拉伯文。）

我大跨步跑下大坝，和矿车从不同的方向在熔炼厂前方会合。我先到了一步。

为了躲过矿车的摄像头，我蹑手蹑脚地绕到了熔炼厂球形舱的另一侧。其实此举没太大必要——监控录像不一定真的会有人去看。我继续绕着墙面行进，直到矿车进入我的视野。它就矗立在那里，全身闪烁着光芒。

矿车倒退着来到熔炼厂的大斗边，停稳，货厢的前端缓缓抬起。

上千公斤矿石被倾泻进了大斗之中，瞬间腾起一片烟云，眨眼的工夫却又消散无踪了。这里没有可以让它们一直保持悬浮状态的空气。

货厢在卸货完毕后又回归到水平位置，矿车的整个车身仍停留在原位，机械臂开始作业，将充电线和冷却管接到车身的接口上。我不确定充电会持续多久，但我一刻都没耽搁。

“为了100万。”我说。

我从侧面爬上矿车，把装备都丢进货厢，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轻轻松松。

我本以为等它充满电还需要很久，结果只等了五分钟。我必须得承认，丰田制造高速充电电池的技术的确了得。矿车突然向前行驶起来，我们就这样一起上路了。

我的计划奏效了！我像个小女孩似的咯咯笑了起来。嘿，我本来就是个女孩子，有权这么笑，再说了，边上也没人看着啊。我从包里拿出一根铝棒，随后爬到矿车顶上，像握着佩剑一样挥舞着：“冲啊，我的战马！”

我们向前疾驰着，矿车以每小时五公里的致命时速朝西南方毛奇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眼看着熔炼厂和反应堆消失在视野中，又再次感觉到了不安。我并非从未离夏尔这么远过 [12] ，游客中心距离阿尔忒弥斯有40公里远呢，但我从未离安全点这么远过。

当我们进入山麓地带时，地面也开始更加崎岖不平，但矿车的速度丝毫未减。它可能从来跟“快”字搭不上边，但是马力实在惊人。

我们第一次撞上一块巨大的石砾时我差点从货厢里飞了出去，好不容易才护住了周围的全部装备。矿车毕竟不是高档跑车，但它刚才回程的时候货厢里的矿石怎么就没撒出去呢？可能它回程的路上会行驶得更小心吧。无论如何，矿车再颠簸也好过徒步行走，这么陡峭的斜坡非把我活活累死不可。

最后我们终于开始减速了，路面也重新平整了起来。我把装备包从身上推开，再次爬上了车顶。我们终于抵达采矿区域了。

成年累月的采掘作业已经清理出一大片光秃秃的空地。太好了，路况总算好转了。这块空地大概呈圆形，我看到另外三台矿车正在将石块往自己货厢里铲，我乘坐的这台也行驶到空地边沿，然后放下了铲斗。

我把装备从货厢里丢了出去，然后紧跟着跳下车。此刻也顾不上避开摄像头了，我只能希望没有任何桑切斯的员工会随便挑一段监控录像当礼物送给自己的女友。

我带上装备，拖着袋子钻进了矿车底下。

第一步是将我和我的装备固定在底盘上。矿车不会长时间保持静止，我可不想追着它跑。我把包竖起来，开始准备工具。

首先是帆布。这是一块纤维加强过的重型塑料，在四个角上还有金属扣眼，可以用来穿绳。我将尼龙绳穿过扣眼，然后将绳索固定在矿车底盘上类似于千斤顶支承点的凸起上。现在我是个有吊床的人了。我钻进了崭新的秘密基地中，然后取出了电焊工具。

矿车突然开始往前行驶了。我估计它已经往货厢里装了些矿石，现在决定往前走一步再吃上一口。它移动的时机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谁叫真空中是听不到声音的呢？这也算是个小小的不便吧——我还没来得及把备用氧气罐搬进吊床里呢。

我往氧气罐的方向看了一眼。还好，情况还不算太糟。我可以待会儿再回来——

一块巨大的石砾因为底下突然少了块承重物而失去了平衡，径直朝氧气罐的方向滚了过去。气体悲情地从罐子底下逃逸出去，短暂地吹起了一片尘埃，紧接着是一片沉寂。我全部的备用氧气罐都一命归西了。

“哎哟，我真是服了！”我大喊道。

我掐指算了算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处境。

我查看了一下手臂上的读数。主氧气罐里还剩六小时的氧气存量，紧急氧气罐里还有两小时的存量。还有一罐是电焊用的，我当然可以把这一罐也接到活动服的气阀上，但这样一来我今天整个计划就都泡汤了。我的邪恶计划不能没有这罐氧气。

这样一来我还有八个小时的氧气。能撑得过去吗？

阿尔忒弥斯在三公里开外，虽然沿途的地形算不上很平坦，但至少都是下坡路，就算作两个小时的路程吧。

我的原计划是先等到晚上（内罗毕时间的晚上，不是月球的晚上），然后趁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偷溜进去。但我身上的氧气已经不够我等到晚上了，我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回去了。

计划变更：改用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气密舱，它通往阿姆斯特朗区的太空署街。从那里走，路上顶多就会遇到几个不明就里的书呆子或者只会说“哼嗯”的人，而我只管自顾自地往前走就行了，更何况我还戴着护目镜，根本就没人能看到我的脸。另外那里也不像康拉德区的气密舱似的有那么多舱外活动专家。

好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也就是说在我不得不离开采掘作业区之前我还剩6个小时，每台矿车90分钟。开始干活吧。

我在吊床上尽可能舒服地躺着，然后开始组装电焊工具。我将乙炔罐和氧气罐夹在双腿之间好让它们保持稳定。我盯着矿车底盘上距离冷却阀十厘米的地方，用螺丝刀刻出了一个直径三厘米的圈。这就是我要切割的地方。

我翻下了头盔上的护目镜，先前我用胶布把电焊护面专用镜片固定在了护目镜的正中。接着，我拧开了乙炔罐的气阀，将焊枪调到引燃模式，打出火星，然后——

……焊枪没启动。

唔。

我又试了一次。没用。这次连火星都没出来。

我检查了一下乙炔罐。输气没有问题。搞什么？

我掀起护目镜检查了一下点火器。老爸教导过我要用燧石点火器，因为电子点火器不过是“一个迟早会坏的玩意儿”。弹力把手边接着的不过就是一块燧石和几条钢槽，没什么复杂的结构，这项技术已有千年历史，怎么就出问题了呢？

哦。

对了。

燧石撞击钢铁的时候会激发出一小颗金属颗粒进入空气中，而金属颗粒会因为某些与表面积以及氧化程度相关的复杂原理燃烧起来。基本原理就是金属颗粒以极快的速度生锈，而生锈这一氧化反应所释放出的热量点燃了火焰。

一个有趣的知识点是：氧化需要氧气，燧石和钢在真空中没用。好了，别慌，焊枪的火焰不过是在氧气中燃烧的乙炔。我调节了气阀，以确保输出的每一丝乙炔都对应着一小股氧气，然后我直接对着喷嘴启动了点火器。

火星！我的乖乖！氧气让金属颗粒火冒三丈，但量还是给得太多了些，而乙炔的量相对给得太少了，火没能烧起来。我把乙炔的输出量稍微提高了一点，然后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一丛火星点燃了一股喷薄而出却明灭不定的火焰。我把两个气阀调回了正常比例，火焰也恢复到了我所熟悉的稳定状态。

我长吁一口气，然后拉下了护目镜。尽管舱外活动服碍手碍脚的，我还是稳稳地握住了焊枪。烦死了。但至少这次我不需要应对熔化了的金属，只是切割，无须焊接。切割作业并不是在熔化金属，而是直接将金属化作气态。没错，就是这么火热。

切割比我预想中的要简单很多，一分钟不到就完成了。那一小片直径三厘米的金属落在了我的胸口，后面紧跟着一滴化了的蜡，那滴吐着泡的蜡几乎在一瞬间又再次凝固了。

我计算的位置非常完美，可以在不伤及冷却剂管道的前提下破坏储蜡的容器。我无所谓冷却系统的死活，只是不希望矿车因为侦测到冷却剂泄漏而立即被召回维修。滴在我身上的那一小滴蜡并不足以惊动矿车的自检系统，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

我从装备包里掏出一个气压阀。我前一天从宁静海五金店里买了六个（一台矿车一个，剩俩备用）。一面是一个标准型引压连接头，另外一面是三厘米长的空管道。我用连接头把那个窟窿给补上了。我的切割完成得还不错——可谓严丝合缝。我又点燃了焊枪（还是之前那个疯狂输出氧气的气体比例），然后抓取了一根铝棒。我要把刚买的气压阀密不透风、牢不可破地焊在底盘上。

我小时候就跟我爸一起安装了上百万个阀门，但从未在穿着舱外活动服的情况下干这活儿。此外，不同于之前的切割，气密焊接必须先熔化金属棒。

如果我搞砸了，刚熔化的金属液很有可能会滴落在我身上，直接在舱外活动服上烫出一个洞，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我尽可能地往一边靠——只要我处于现在的位置，就算搞砸了，那滴杀人于无形的液态铝兴许也会与我擦肩而过。我开始工作，并且紧盯着那滴液态铝越积越大，在焊接点附近颤颤巍巍，最终还是渗入了上方的裂隙中，我的心率总算也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感谢上帝创造了表面张力和毛细现象。

我的操作十分小心，不慌不忙。我慢慢环绕着气压阀焊接着，同时尽可能避免自己的身体直接处于焊接点正下方。终于，我完成了这项史诗般的壮举。

我在储蜡容器底下装了个气压阀，现在是时候开始我计划中最邪恶的一步了。

我用输气管将焊接用的氧气罐和气压阀接到了一起，然后把氧气罐的输出量调到了最大。

诚然，储蜡容器里装满了蜡，但里面还是有缝隙的。相信我，如果你往一个高压容器内输送50个大气压的气体，这些气体就会找到这些缝隙。当氧气罐与储蜡容器的气压持平后，我小心翼翼地关闭了阀门，然后拔掉了输气管。

我从矿车底下爬了出来，然后盯着它看了一秒，确信这该死的家伙暂时没有移动的打算。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铲斗还在往前挖，舀起了几百块矿石倒进货厢里。然后它又伸出铲斗准备再挖一次。好了，我有足够的时间爬上去了。

我踩在离我最近的轮子上，翻身上了车身。我找到了开关盒，打开小盖板。里面和特龙的矿车的开关盒一样，有四根线。其实并不意外——本来就是同一型号的，但我看见电路的那一刻还是稍微松了口气。

为了预防电力故障，矿车全身上下都是断路开关，但最后一道防线就是总断路器，全部的电路都流经此处。这就是保护电池的“保险丝”。

我从包里取出了自制的小发明，一根粗电缆上夹着两个跳线电缆夹所构成的高压继电器开关，继电器连接着电子闹钟的蜂鸣器，就是这么简单，闹钟响起后继电器就会被触发。这玩意儿算不上是什么尖端科技，而且一点也不中看，但是中用。

我将矿车总电源的正负两极接到了我的小发明上，当然啦，什么都还没发生，现在继电器还是开着的。然而一旦闹钟响起（我设定的时间是当天半夜），继电器就会关闭，电池也将短路，而且短路将会完全绕过断电器，因此也不会出现正常情况下的跳闸。

2.4兆瓦时的电池在短路的时候会变得非常非常烫，换句话说，火烧屁股般烫。而发烫的电池又位于一个装满了蜡以及高压氧的封闭容器中，这个容器还是完全气密的。我来给你好好算算：

蜡+氧+热=火

火+高压物=炸弹

（炸弹+矿车）×4=爵士账上的1 000 000斯拉克

东窗事发时我应该早就安全返回阿尔忒弥斯好久了，就算他们再怎么细致地观看录像，也猜不出我是谁。另外我还留了一手……

我查看了一下手臂上的读数。我只能指望斯沃博达的产品和广告里说的一样好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未曾让我失望过。

此刻在我的棺材中，斯沃博达的产品正在启动。我亲切地称其为“不在场证明器”。我在出发前把自己的机模插了进去。

不在场证明器的机械指碰了一下机模的屏幕，机械指与人类的手指别无二致。

它输入了我的密码，然后开始浏览网页。它依次点击了我最爱的沙特八卦网站、几个搞笑视频，还有几个在线论坛，甚至还发了几封我已经预先写好了的电邮。

虽然还算不上是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过也已经相当不错了。要是有人问起当时我在哪儿，我会跟他们说我那时候在家里上网，而我机模的数据记录还有阿尔忒弥斯的网络都可以为此提供证明。

我看了一下时间。整个流程——从搭建吊床到安装矿车终结者——我一共用了41分钟。看来可行！照这个速度我返回的时间会很充裕！一台矿车已经解决，还剩三台。

我重新爬回了那台大限将至的矿车底下，收好了全部装备，然后又爬了出来。整个过程中我都在小心地避免自己被巨大的轮子压扁，即使在月球这样的低重力环境下，矿车也足以把我像颗葡萄一样踩得稀烂。

我估计下一台矿车怎么着都应该在100米开外，要么就在采掘场地的另外一头，但实际上它就停在我跟前三米远的地方。它他妈在干吗？！

它不在挖掘，也不在装载，只是“盯”着我，当我站起身的时候，它的高分辨率摄像头重新调整了一下焦距。只有一种可能：桑切斯铝业的某人正在手动操作这台矿车。

他们发现我了。

亲爱的爵士：

我很担心你，你杳无音信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发的邮件你也不回。我通过你父亲的电焊网站找到了他的邮箱地址，跟他取得了联系，他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并且很担心你的安危。

阿尔忒弥斯的公共黄页里有七个叫肖恩的人，我跟他们通通联系了一遍，但他们谁都不认识你。我猜可能肖恩并不愿意公开自己的信息？总之我毫无头绪。

亲爱的凯尔文：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宁可你之前没联系过我爸。

我最近不是很顺。上个月有一群怒气冲冲的暴民上门来找肖恩，大概来了15号人，把肖恩揍得鼻青脸肿。事后肖恩不愿意谈这件事，但我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事在我们这儿还挺常见的，名曰“风纪纠察队”。

有些行为是这里的人无法容忍的，即便对方没有触犯法律他们也会自发组织起来为民除害。肖恩是个下流坯——我深知这点，我也知道他在跟其他女孩厮混。

但我不知道他连十四岁的女孩都不放过。

我们这儿的人来自地球各地，不同的文化有着不同的道德准则，因此阿尔忒弥斯也没有同意年龄的规定，只要没有强迫行为就不构成强奸罪，而这个女孩也同意了。

但我们也不是野蛮人。就算不至于被遣返回地球，一顿打是绝对逃不了的。我估计来的人里面可能有几个那女孩的亲戚吧，我不确定。

我太傻了，凯尔文，傻到极点了。我当初怎么就没看清肖恩这个人的为人呢？我那时候才17岁，从认识他第一天起，他在我眼里一直都是那么有魅力，结果到头来发现当时的自己可能是他会喜欢的类型的年龄上限。

我现在无家可归了。我不想回我爸那儿，我真的做不到。那场大火把他置办的设备都烧了，他还得自掏腰包赔偿建筑物的损害，现在也没资金扩大店面了。何止，他都快破产了。在这一切之后我怎么还好意思回去呢？

我的无知害了我爸。

也害了我自己。从肖恩那里搬出来以后，我的账户里就只剩几百斯拉克了，这么点钱什么房型都租不到，连像样的吃食都买不起。

我靠糊糊饱腹，天天吃，而且是原味的那种，因为我买不起带调味料的。然后——天哪，凯尔文……我根本没地方住。我走到哪儿就睡到哪儿，人少就行，要么是热得要死的高层，要么是冷得要命的低层。我还从宾馆的洗衣房里偷了条毯子，睡觉的时候可以在身下垫着。我每天晚上都得抢在鲁迪发现我之前换地方，因为露宿街头是违反规定的。自从那次大火之后他就盯上我了，为了把我撵走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一旦被他抓住，我就会被遣送回沙特阿拉伯，等待我的只有穷困潦倒、无家可归，还有重力不适的人生。我必须留下来。

很抱歉跟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我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倾诉了。

千万不要给我打钱。我知道那一定会是你的第一反应，但是别这么做，你还有姐妹以及双亲需要照料呢。

亲爱的爵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好难过啊，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这儿情况也不乐观。我妹妹哈利玛告诉我们她怀孕了，孩子的父亲肯定是个当兵的，但她连对方叫啥都不知道。马上我们家又要多一张嘴了，这件事给了我们之前的计划当头一棒。按照原计划，我会拿工资给哈利玛付学费，然后她再帮库奇付学费，与此同时，我会存钱给爸妈养老，之后库奇再帮菲斯付学费，以此类推。现在哈利玛除了照顾孩子之外啥都做不了了，而且我们还得养着她。妈妈找了份工作，在肯尼亚太空集团园区里的一个小卖部当店员，这是她这辈子找的第一份工作，她自己好像还挺喜欢的，但我希望她根本不用去工作。

爸爸只能再多干几年了。库奇说她可能会找个没什么技术门槛的工作补贴一下家用，但她这是在牺牲自己的未来啊！

我们应该乐观一点。哈利玛会成为一个好妈妈，而我们家也很快就会有个新的小生命需要我们疼爱。我们的身体都很健康，而且我们拥有彼此。

你可能现在露宿街头，但至少阿尔忒弥斯的街头和地球上一些城市比起来更干净更安全。你已经找到工作并开始赚钱了，而且应该足够你日常开销。

生活不易啊，我的朋友，但是仍然有出路，肯定有出路，我们都会找到出路的。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第六章

“你他妈逗我呢？”我对矿车说道。

另外两台矿车也朝我这边开来，大概是怕我会躲到一块石头后面然后逃之夭夭吧。那些正在手动操控矿车的人正在从多角度给我摄像呢。茄子。

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块砸坏了我的氧气罐的石头搞出了很大的动静——矿车一定是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这些机器的轮子里都安装了灵敏度极高的地面震动检测器。干吗用的？这些矿车的挖掘地点可是在山脚下，监控方肯定希望能及时收到塌方风险警告。

于是矿车把这次震动也汇报给了基地，桑切斯监控中心的工作人员调出了前几分钟的录像，他们担心由石头垒起的死神峭壁正对他们价值上百万斯拉克的矿车张开血盆大口。你猜怎么着？他们发现了我钻进矿车底下的画面！于是他们派了另一辆矿车来查看我到底他娘的想干吗。

他们之后一定是联系了舱外活动专家。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不过我猜大概是这样的：

桑切斯监控站：“嘿！你们干吗要搞我们家的矿车？”

舱外活动专家：“我们没有啊。”

桑切斯：“明明有个人正在现场搞得起劲呢。”

舱外活动专家：“我们这就去收拾他，不过并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维持我们对舱外活动的垄断地位。不管怎么说，我们本来不就是群王八蛋吗？”

于是此刻，舱外活动专家正在集结，准备把我逮回阿尔忒弥斯，然后我就会被围殴，被遣返，在利雅得享受重力不适，人生自此每况愈下。

我冷静下来，重估了一下现在的局势发展。抢在舱外活动专家气势汹汹地出动之前安全返还阿尔忒弥斯已无可能，所以就算现在收手也为时已晚，如果我继续的话，没准还能在史诗般的月球躲猫猫游戏开始前完成全部工作。

他们应该会用货运漫游车代步，一小时能行进十公里，爬上坡可能要慢一点，就算它六公里每小时吧。在他们到达之前，我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智取的时机已经逝去，我原本的计划也不再可行。桑切斯马上就会召回所有矿车，让技工们从头到脚仔细查验所有机体，我之前的努力也将全部付诸东流。

我必须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彻底报废掉全部四台矿车。现在的情况也有其积极的一面：桑切斯的监控人员贴心地把矿车都送来我跟前了。

好嘞，说干就干。我从包里取出一个剪线钳，一跃而起扒住了发现我的那台矿车，然后爬上了车顶。为了最大化信号范围，主次两套收讯系统全都安装在车体的最高处。矿车（现在显然处于远程手动操作模式）不停地前后舞动着——大概是想把我给甩下来。我驾轻就熟地维持住了平衡，几步就移动到了全部四根天线边上，虽然这几根天线比剪线钳适用的尺寸略粗一些，但还是没能逃脱我的魔掌。当第四根天线落地的那一瞬间，矿车就安静了下来。根据矿车的预设程序，失去信号之后机器会完全停止工作。有谁会希望矿车在脱离控制之后自己动起来呢？

我直接跳到下一台矿车顶上，就是经过我一番精密改造后沦为定时炸弹的那台。大半天的全都白忙活了，唉。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另外两台矿车开始往后退。

“别急着走啊！”我说。我从车顶纵身跳下，三两步就追上了。

我爬到第三位受害者的头顶修剪了起来。跟它其他几个兄弟一样，失去最后一根天线的时候它也就静止不动了。

为了追上最后一台矿车，我小跑了一段距离，不过没过多久还是赶上了。正当我剪断了前三根天线，准备对第四根下手的时候，左腿突然一阵剧痛，我突然被击落车顶，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好吧，不是“空气”，是真空。你懂我意思就行了。

我摔在了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怎么回事？”愣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群桑切斯的擦屁纸竟然用铲斗把我给扫了下来！

婊子养的！刚才那一下险些把我的活动服弄破！虽然我确实在毁坏贵公司的财产，但你居然就为了几台矿车不惜置人于死地？

哦，它启动了。

矿车把铲斗降下了半程，朝我这边驶来。

我站起身，跑到主摄像头前对它比了个中指，另一只手抄起剪线钳朝摄像头直接砸下。看不到画面了吧，王八蛋。

“不管你到底是谁，我们知道你就在那儿。”舱外活动主频道里传出了鲍勃·刘易斯的声音。妈的！公会果然派出了他们素养最好的成员来带队。“不要让我们难做，投降吧。要是你非要逼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来强行制服你，我们保证会让你后悔。”

他并没有夸大其词。和太空电影相反，穿着舱外活动服打斗是极端危险的，我也没有和他们搏斗的打算，如果真被他们追上的话我会直接投降，但这就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找得到我了。

一次解决一个问题。我这儿还有台杀人矿车等着我呢。没了主摄像头，它现在正原地打着转想要找到我。虽然它速度不怎么样，但是铲斗前后挥舞的力道可不是开玩笑的。

铲斗砸在了我左侧一米远的地面上。猜得还挺准，不过还是差了点意思。我直接跳进铲斗蹲下了身子。这是一场赌博，因为铲斗有非常精确的重量感应器，而我的体重必然在感应范围内，我只能寄希望于遥控者不会注意到铲斗载重的变化。

铲斗的吊臂再次抬起，我顺势跃起。借着铲斗上升的力，我跳起的高度比我预期的要高得多得多。

“糟了。”到达最高点的时候我说道。我估计自己此刻距离地面十公尺，但当我落在矿车顶上险些摔断腿的那一刻，才得以确定之前在半空中估计的距离是对的。

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伸手剪断了最后一根天线。矿车立刻停了下来。

“咻。”我暂时让四台矿车都陷入了瘫痪。是时候让它们永远动不起来了。

先从已经处理过的那台矿车开始。我就像之前那样从侧面爬了上去，打开了开关盒，然后把手探进安装好的继电器盒中去刨闹钟的设置键。结果当然是徒劳的，因为闹钟按键预设的操作对象是裸手，而非粗笨的舱外活动手套。

好吧，既然没办法设置闹钟时间，就只好采取更高调的手段了。我松开了那两个电缆夹，把中间的继电器一把拽了出来，然后切开了电缆的绝缘层，将两侧的电缆草草打了个结，最后再次把电缆夹夹回了电池的两极。

然后我拔腿就跑。

移除了继电器之后，我相当于制作出了一个全新的东西，人称“电线”。电池立马就短路了，产生了可怕的高温。

我全速冲向最近的一块石头，然后一个滑铲躲在了后面。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我扒住石头边缘，朝矿车的方向偷瞄了几眼。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唔，”我说，“也许我——”

然后矿车就炸了。就是……炸了，程度比我预计的要厉害多了，顷刻间碎片横飞。矿车先被冲击力重重地压向地面，接着又被反作用力高高弹起，然后在半空中翻了半圈，最后车顶着地。

我觉得一场爆炸就足够了，但好戏还远未落幕。废铜烂铁纷纷砸在了我的石头上，而更小一些的零件则像雨点般从我头顶的方向落了下来。

“原来如此。”我说。我都忘了把另一个爆炸源算进来：氢电池。氢在高温状态下遇见氧之后，一定会进行短暂而热烈的讨论。

石头挡得了第一波横向的冲击，但却拦不住从我头顶上空倾泻而下的残骸。我只好肚子贴地爬到另一台矿车底下，一路上无数烟尘从我周围的地面上升腾而起。记住：这里没有空气，如果一件东西抛到空中，那么它上升时有多快下落时就有多快。现在天上真的在下子弹雨。

亏得我命大才在被碎片砸死之前爬到了矿车底下，在里面避了一会儿。一直等到碎片暴雨消停后，我才终于从车底爬出来欣赏自己的杰作。

遇害者是彻底完犊子了，而且妈呀，你甚至已经很难辨认出这堆残骸以前居然还是台载具。它的底盘现在沦为了一块扭曲的废铁，而差不多有50%的部件现在已经均匀分布在采矿作业区里。我看了一下时间，整个过程用时十分钟。不错，但剩下的三台我得加快速度了。

在这之前，我在废铁中挑了一块约两米见方的金属板，然后将它拖到我的石头护盾的远端。我让板子斜靠在石头的侧面，搭出一个简陋的小棚。

大功告成，从技术上来说我建好了一个月球基地。我在贾丝明要塞里坐了几分钟，把剩余的继电器电缆改装成了像刚才那样的跳电器。

然后我又开始处理第二台矿车。至少这次我不需要吊床了，现在它已经哪儿也去不了了。

由于我已经掌握了在真空中点火的诀窍，进度也就快了起来。另外我也不再需要将切割点标出，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记忆来就好，没什么比肌肉记忆更能提升你手速的了。我切了口，装了阀门，灌好了气。

然后我让电池短路，跑到金属要塞中，蜷缩在底下，等待。这回我不再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了。

我通过地面感觉到了爆炸，然后准备承受“恐惧之雨”的袭击。这块金属板的厚度会不会不够啊？

金属板上开始出现凹痕。尽管惊险，但它还是在雹子中保护了我。雹子停下之后，我检视了一下附近的地面，看看烟尘是否已经不再升起。要是我能听见声音就更好了。真空无法传导声音这件事真是烦死了。

我慢慢钻了出去，并没有被任何东西砸死，看来安全了。我绕过石块，看到了另一台报废的矿车。

我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读数。又花了十分钟。“妈的！”

如果追捕小组速度够快的话，十分钟后就将抵达，而我还剩两台矿车没搞定。只要留下任意一台不作处理，桑切斯铝业就能继续挖取矿石，也就能继续制氧，那么特龙就会扣下那100万斯拉克。

最最浪费时间的步骤是我得躲避半空中砸下的碎片。我知道该怎么办了——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个方案：我得同时炸掉剩下的两台矿车。

我将剩下的两台矿车先后都设置成了炸弹。现在它们里面都充满了氧气，开关盒都已经打开，电缆的其中一头也都夹在正极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我把所有电焊工具都塞进其中一台矿车底下。既然现在赶时间，就不可能再把这么多东西都拖回家了，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把上面印着“巴沙拉电焊公司”的东西丢下不管。

嗯，100万斯拉克，我可以给他买套新装备。更高级的那种。

我站在一台矿车边望向20米开外的另一台。这可不好办。我脑中被遗忘已久的理智突然被激活了。这真的行得通吗？（100万斯拉克。）我看行！

我先让一台矿车的电池短路，然后跑向了另一台，让它的电池也短路。我就要抵达要塞时，第一台矿车已经爆炸了。

就差那么一点。

我前方的一切被爆炸的火光照得亮如白昼，矿车的残片遵循着物理定律，烟尘在我身边跳起。没时间从石头一侧绕了。我半是爬半是跳地从石头顶上翻了过去，本想帅气地落地后翻滚一周，结果却摔了个狗吃屎。

“你瞧见了？！”耳麦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你现在在主频道里说话。”鲍勃说。

“妈的。”

看来追捕小组之前一直在其他频道里通话，以防被我偷听到，但那家伙让事情败露了，如此一来我也就知道他们刚才也看到了爆炸的火光。他们离这儿已经很近了。

我等待着第二次爆炸，但一直没来。我鼓足勇气从石头后面偷偷伸脖子瞄了一眼，另一台矿车依然毫发无损。

“他妈的怎么——”我张嘴就骂，却发现剩下的那台被另一台的爆炸伤到了表面，而我的跳电器被一块碎片干净利落地切成了两截，仍然挂在各自的两极上。电池不再处于短路状态，因而温度也没能升高到足以引发爆炸的程度。

我注意到采矿作业区另一头的一道光，舱外活动专家们已经抵达现场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台矿车，离我有15米的距离，还得算上修理跳电器的时间。我又看了一眼那道光线——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是漫游车的车灯，就在100米开外，而且正在飞速朝我驶来。

看来没戏了，他们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赶上我，我也只好丢下那台矿车不管了。

“操！”我说。我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这样的决定。我逃离了犯罪现场。

在月球上逃离追捕有一个小问题：你的脚印非常明显。我径直跑出了作业区，留下了一串白痴都能追踪的清晰脚印。这也没辙，老早以前这块区域就已经被清空得只剩尘土了。

等我回到了天然地貌上以后，我就有了其他选择——高地上可是布满了岩石沙砾。

我踩着一块石头跳到了另一块石头上，接着再跳到下一块石头上，如此前行。我在接下来的20分钟里都在玩这个岩浆海里跳石头的冒险游戏，一次都没有踩在覆盖着尘土的地面上。这串脚印你倒是追追看啊，鲍勃。

接下来的过程既平淡又惊险。我还剩几公里的路程，与此同时我还需要留意身后。追捕小组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正在往家的方向行进，之后他们就只需要跳进漫游车里就能赶上我了。

他们大概会选取最短的路线返回（但愿如此），所以我决定迂回行进，绝不走直线。阿尔忒弥斯和采矿作业区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但我却硬是绕了五公里的路。附近到处都是石块，可以帮我遮挡视线。

计划奏效了。我不知道追捕小组走了哪条路，但他们没能看见我。

我终于抵达了毛奇山脚下的基地。宁静海在这里一路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阿尔忒弥斯在极远处闪耀着，大概离我有两公里有余。当我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遗世独立、远离尘嚣时，一种不安感油然而生，我拼命压抑住这种感觉。现在已经没时间感伤了。

我需要重新制订策略，不能再继续这样跳房子下去了。一块铺满了灰色尘土的空地横亘在我和家之间。这块区域不仅会留下我的足迹，而且还会将我的踪影暴露给几公里以外的人。

该休息会儿了，至少此刻我还没有暴露在开阔空间里。我找到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坐进了它的阴影中。我关掉了身上全部的发光二极管照明，头盔上的也不例外，然后用胶布把手臂上的指示器整个贴住。

月球上的影子又暗又稠。没了空气也就没了光的散射。不过也不是彻底的黑暗，附近的石头、尘土、山丘等都会反射阳光，有些反射甚至还很刺眼。不管怎么说，在地平线上的阳光的衬托下，我这里基本上不可见。

我又低头吸了大半升的水。舱外活动是体力活儿。

亏得我休息了会儿。刚休息了五分钟，我就发现远处追捕小队正开着车往城里赶。他们离我特别远——正沿着直线往城区的方向奔驰着。

漫游车的预载乘客数是四人，这会儿却另有七个人扒在车外叠罗汉，活像一辆在平原上飙车的马戏团巡回车，从车尾扬起的尘土来看，他们正在全速行驶。在崎岖的路面上以这种速度行进，他们能发现得了我就见鬼了。他们的脑袋是不是进水了？

“噢，糟了。”我叫道。

他们根本就不用在外面找我，只要赶在我之前回到城区然后看住全部气密舱就行，我氧气一旦耗尽也就只能投降了。

“妈的！驴屎！狗屁！”尽量不重复脏字至关重要，如果某个脏字用得太过频繁，就会失去它原本的劲道。我缩在活动服里释放自我了一分钟，然后冷静下来打起小算盘。

没错，现在情况很糟，但也有好处。他们会在我之前回到阿尔忒弥斯。行吧，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不会来宁静海找我。我刚才还在担心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平原地带，现在这已经不成问题了。

我站起身，重新打开了身上的照明，然后把胶布从手臂上扯下。

马上，每个气密舱都会有一个舱外活动专家盯着，而且他们不会在舱内瞎转悠，而是会留在舱外，这样隔很远就能发现我然后拉响警报。

我心生一计，不过必须先回到城区附近，这是第一步。

康拉德区的气密舱朝向北方，比恩区的宁静海湾公司的货运气密通道朝向西北，奥尔德林区的太空港到达区朝向东方，而阿姆斯特朗区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气密舱朝向东南。因此，他们视野最大的盲区就是西南方。

我在灰色的荒原上蹦跳了一个小时，迂回了很远才绕到了正确的方向。随着家园的穹顶在我视野中慢慢变大，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最后的100米路程中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走进谢泼德球形舱的阴影中时我顿感安心，只要我留在黑暗里，他们就很难发现我。

我倚靠着谢泼德区的防护壳，长吁了一口气。

好了，现在我回到阿尔忒弥斯了。麻烦的部分来了。

我绝不能贴着城区的外墙前往目的地，不然路上铁定会被发现。现在该学学歪弟好好利用一下维修握把了。

握把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舱外活动服的抓握——其粗细程度完美贴合了大手套的抓握直径。我只花了十分钟就爬到了穹顶顶端，然后就蹲坐下来。倒不是怕被舱外活动专家瞧见——他们所有人这会儿应该都在其他球形舱。我在担心的是最基本的地理学问题。谢泼德区和奥尔德林区之间就隔着阿姆斯特朗区，而阿姆斯特朗球形舱的高度只有它俩的一半，所以此刻，奥尔德林公园里的任何人都能看见我。

现在还是大清早，公园里的游人应该不多。再者，就算真的有人看到我，也可能会以为我是个工作中的维修人员。然而……鉴于我正在实施犯罪，还是别被人注意到的好。

我顺着谢泼德区另一侧的弧面往下爬行，落在了通往阿姆斯特朗区的连接通道上。这跟体操里的平衡木不一样，连接通道可足足有三米宽呢。

抵达阿姆斯特朗球形舱之后，我爬到了顶上。幸好阿姆斯特朗个头比较小，花费的时间比谢泼德要少多了。之后我又轻手轻脚地通过了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之间的连接通道。

奥尔德林就不那么好爬了。我往上爬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就上不去了。好吧，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应该。在球形舱的金属防护壳上爬来爬去是一码事，但在别人的注视下在奥尔德林公园顶上的玻璃上爬上爬下就是另一回事了。人们会纷纷挑起眉毛：“妈妈妈妈，月球上为什么会有蜘蛛侠？”——别了吧，谢谢。

所以我爬了一半就停下了——就停在玻璃板之前——然后转向，往水平方向移动，从一个握把荡到另一个握把，绕着球形舱行进。没过多久，太空港到达区映入了我的眼帘。离我最近的是停靠列车的车站过渡舱，但是现在并没有车停在站内。过渡舱边上是通往货运气密通道的巨型圆形舱门。

鲍勃·刘易斯从车站站台里走了出来。

“妈的！”我刚才如履薄冰地绕着奥尔德林的穹顶爬了大半圈！我爬得很慢，为的就是在舱外活动专家发现我之前先发现他们，却没能料到鲍勃居然藏在那个该死的安全岛里。这是作弊！

他正在来回巡视。一日海军陆战队，终生海军陆战队。他现在还没抬眼往上看，不过这也只是时间问题。我大概还有一两秒钟的时间作出反应。

我松开握把，沿着穹顶滑了下去。我试图让自己的脚对准地面——如果我以正确的方式着陆，没准还能控制住冲击力。然而事与愿违，我动作完成得极为狼狈，两方面都创下了最差纪录：我不仅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而且还完全失去了重心。

我像坨屎一样拍在了地上，但是却落在了安全岛的另外一边。幸好声音无法在真空中传播，不然刚才那一下肯定逃不过鲍勃的耳朵。无所谓了，赢得再难看也是赢啊。

我抱着奥尔德林的外墙往到达区的反方向绕，直到鲍勃在我视野中消失为止。我不清楚按他的“巡视路线”，他下一步会去哪儿，但我确定他一定不会离太空港太远。我继续前进，直到整个到达区都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然后背靠墙壁坐在了地上。

我开始等待。从我现在的位置是看不到安全岛的，但是能看见从阿尔忒弥斯蜿蜒而出的铁轨。

半小时后列车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由于月球的尺寸较小，我们的地平线仅距离我们两公里半，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列车就会到站。

等列车驶入站台完成停靠后，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列车。

这是今天的首班车，大多数乘客都是游客中心的员工。他们很快就上了车，列车也准备好返程了。

列车缓缓启动了，这样大小的载具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完成加速，所以这会儿它开得还不算快。

我往前一跳，抓住了列车的前轮廓。虽然算不上称手，但我死死抓着不放。列车拖着我一路向前奔驰，我的双腿在地面上蹦跶着。好吧，可能这算不上完美计划，不过至少能让我逃出鲍勃的魔爪，这就足够了。

列车速度正在提升，行驶得越来越快，我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以当前的速度，随便来一块尖石子都能划穿我的活动服。我总不能全程就这样挂着吧，必须得在车体上找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向上伸出手臂抓住了车窗的边沿——我也只好指望此刻没人坐在那扇窗边。我一个引体向上，把脚搁在了轮罩上。我想伸长脖子偷瞄一眼，看看是不是已经有人发现我了，但我努力克制住了这股冲动。人们不一定会留意到窗户外沿多出的几根手指，但一定能发现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一顶巨大的舱外活动头盔。

我尽量保持静止。如果车里的乘客听到列车外壁发出奇怪的声音，大概会被吓死吧：《人生误入歧途的月球女人的反击》。

我和一车人一起，从容地驶向游客中心。现在你应该猜到我的计划了。追捕小组正在盯着阿尔忒弥斯的全部气密舱，但他们有没有想过游客中心的气密舱也需要盯一下呢？

就算他们想到了，也不可能在我之前赶到，这可是首班车。

就跟以往一样，这趟旅程一共耗时40分钟。我找了个还算比较舒服的姿势坐在了轮罩上，感觉还不错。

我一路上都在对自己目前的窘境忧心忡忡。即便我能在没被人抓住的情况下回到舱内，我也完蛋了。特龙雇我把四台矿车通通报废掉，我却只解决了三台。桑切斯的工程师只需要对幸存的那台稍作修理就能派它继续工作了，尽管产量会减少，但仍能完成供氧指标。

特龙不可能为这样的结局买单，我对此也不会有什么怨言。我这次不仅功败垂成，也让他后续的行动变得更为艰难。现在桑切斯已经得知有人在找他们麻烦了。

“妈的……”我的胃一阵绞痛。

靠近游客中心之后列车开始减速。我跳下车，顺着惯性往前跳了几步减速，而列车则继续向前驶向站台。

我蹦跳着跑向游客中心，绕过了它的外墙。在我绕着外壳爬到另一侧时“鹰号”映入了我的眼帘，它看起来并不认可我的表现。呲，呲，我的船员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之后我看到了极为壮观的场面：舱外活动气密舱完全没人看守！

太好了！

我冲向气密舱，打开外舱门溜了进去，再把门带上。我转动输气阀门，听到了嘶嘶的空气声从各个方向朝我喷射过来。

虽然现在火烧眉毛，我还是完成了空气清洗。我也许是走私犯、破坏狂、全方位的王八蛋，但也无法放着自己脏兮兮的舱外活动服不管。

等清洗程序完成后，我浑身锃亮得就像个哨子。

终于进来了！我必须在游客中心里找个地方把我的舱外活动服藏好，这倒不成问题。我可以把活动服塞进游客专用的储物柜中，占用多少格都没问题，之后可以带个大一点的包回来取。我本来就是个快递员——只要说我是来取件的，就没人会起疑。

我打开内舱门，走向了我的救赎。

不对，不是救赎，而是末日。我迎来了我的末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转变为刚上钩的鲤鱼脸上的表情。

戴尔站在副舱里，双臂交叠在胸前，一脸的似笑非笑。

亲爱的爵士：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已经好几周没你的音信了。

亲爱的凯尔文：

抱歉，为了省钱我把我的机模给停了，刚刚才重新激活。这段日子很苦，不过慢慢开始步入正轨了。

我新认识了一个朋友。偶尔手头有闲钱的时候我都会去康拉德区的一个墙洞里喝上杯啤酒。我知道在无家可归的时候还把钱浪费在酒精上并不明智，但是酒精能让无家可归的生活更好过些。

总之，那地方有个常客叫戴尔。他是个舱外活动专家，大多数时候都在阿波罗11号游客中心工作。他负责带观光客进行舱外活动之类的。

我跟他聊了会儿，也不知怎么就跟他说起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对此深感震惊，主动提出要借我点钱，我觉得他这是在找理由泡我，所以拒绝了他。

但是他再三发毒誓说他只是单纯作为朋友想帮我一把。收下他的钱是我有史以来作过的最艰难的决定，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总之我凑齐了钱，付了胶囊公寓头一个月的押金。那地方实在是太小了，以至于我想要后悔都嫌空间不够，只能走到外面去（此处应有鼓点音效），但好歹也算是个住处。戴尔也信守了自己的承诺，从未要求我回报他什么。他是个真君子。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甚至开始和一个男的约会了，他叫泰勒。我们认识还不久，但他很贴心。他有点害羞，对谁都很有礼貌，涉及原则问题的时候就会跟童子军一样较真。所以他所有方面都跟我完全相反，但我们处得很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现在有点自私，就光顾着自己了，甚至都忘了联系你。你近来可好？

亲爱的爵士：

真为你高兴！我之前还担心你和肖恩的那件事会不会让你永远都不想联系我了。我说了吧，我们的情况还没那么糟。

我在肯尼亚太空集团上班，对此一直心存感激。我最近还升职了，现在已经是见习装卸管理员了，再过个把月我就能当正式装卸管理员了，然后就能加薪了。

哈利玛现在已经有六个月身孕了，我们所有人都在为孩子的出生作准备。我们制订了轮值制度，这样哈利玛去上学的时候就由其他人照看孩子，妈妈、爸爸和我则负责上班养家。爸爸之前都准备退休了，但现在至少还得继续干五年。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钱不够啊。

亲爱的凯尔文：

你现在是见习装卸专家了啊？也就是说有时候你可以独自处理货舱的装卸了？那个啥，我们阿尔忒弥斯这儿有好多烟民。

亲爱的爵士：

愿闻其详……

第七章

我盯着戴尔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个怪物：“你怎么……”

“不然你还能怎样？”他从我无力的手中拿过了头盔，“你肯定知道追捕小组已经控制了阿尔忒弥斯所有的气密舱，唯独漏了游客中心。”

“你怎么没和追捕小组的人在一起？”

“我之前和他们在一起，只不过后来自告奋勇来守游客中心。我本可以更早抵达的，但是刚才那班列车已经是最早的一班了。从时间上来看，我猜咱们搭的是同一班车。”

妈的，我还真是个犯罪专家。

戴尔把我的头盔搁在了长椅上，然后抓着我的一只手解锁了手套上的密封器。他在我的手腕处转动手套，把它摘了下来。“你这次做太过火了，爵士，真的太过了。”

“你想给我上思想品德课？”

他摇了摇头：“那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不能放下？”

“凭什么？”

他翻了个白眼：“泰勒是个同性恋啊，爵士，跟奥斯卡·王尔德一样，喜欢穿亮片衣遛卷毛狗，头上还戴个小皇冠。”

“谁戴皇冠，卷毛狗？”

“不是，主语是奥斯卡·王尔德——”

“行了行了，这样句子就通了。不管怎么样，去你妈的。”

戴尔苦笑了起来：“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永远都不会。”

“所以你就可以搞我男朋友了？”

“不。”他柔声道。他摘下了我的另一只手套，然后在长椅上坐下。“你们当初还在一起的时候我不该跟他乱搞的。我坠入爱河而他不知所措，但这些都不是借口。这是不对的。”

我望向别处：“但你还是这么做了。”

“没错，我背叛了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为此备受煎熬。”

“你好可怜啊。”

他面露愠色：“我没有‘撺掇’他。就算没有我，他自己也会选择离开你的。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是不可能幸福的，这不是你的错。这些你都知道，对吧？”

我沉默了。他没说错，但我没心情听这些。他做了个手势让我转过身，我照做了，他帮我卸下了维生背包。

“你不打算通知你舱外活动公会的弟兄们，说你已经抓到我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维生背包放在了长椅上。“爵士，现在局势非常严峻。等待着你的可不只是一顿胖揍，你很有可能会被遣返。你把桑切斯铝业的矿车给炸上了天，你他妈想干吗？”

“关你什么事？”

“我担心你啊爵士。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后悔和泰勒相爱，但我也知道自己当时不该这么做。”

“我谢谢你啊，”我说，“每当我想起我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被你给睡了而彻夜难眠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为此自责不已，心情一下子就会明媚起来。”

“这事儿都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你的受害者心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去你妈的。”

他靠墙站着，双眼盯着地面。“爵士，你给我一个不呼叫追捕小组的理由，什么理由都行。”

我从脑内狂怒的龙卷风里挤出一丁点理智。我要成熟一点——哪怕只成熟一分钟的工夫。尽管很不情愿，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因为我之后会给你十万斯拉克。”我拿不出十万斯拉克。要是当时我成功把最后一台矿车炸掉的话就出得起了。

他挑起了眉毛：“这个理由还不错。所以到底他妈的出什么事了？”

我摇了摇头：“不许问问题。”

“你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

“你这就是在问问题。”

“行吧，行吧，”他环抱双臂，“那追捕小组那边怎么办？”

“他们发现我的身份了吗？”

“没有。”

“那么你就什么都不用干，忘了在这儿碰到我就行。”

“爵士，咱们整个阿尔忒弥斯有舱外活动服的不过就40个人，这个范围太小了，而舱外活动专家们绝对会着手调查的，更别说鲁迪了。”

“我对此早有准备，你只需要管住自己的嘴就行了。”

他思忖了片刻，然后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那十万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改主意了：咱们和好，怎么样？”

“15万。”我反议道。

“每周咱们在哈特奈尔酒吧聚一次，跟以前一样。”

“不成，”我说，“要么拿钱，要么把我卖给那群舱外活动公会的流氓。”

“爵士，我现在已经很配合你了，你就别跟我扯东扯西的了。我不要钱，只要和好。要么接受，要么拉倒。”

“去——”我张嘴道，但把嗓子眼里呼之欲出的“死”压了下去，在现在的形势下我只能克制自己的自尊心。他一个电话就能掐灭我全部的希望，我别无选择。

“——去就去，”出口成了这句，“行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还把你当朋友。”

他放松地吁出一口气：“谢天谢地，我可不想毁了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早已被你毁尽了。”

他总算因为我的嘲讽皱了一次眉。很好。

他拿出机模拨了个号。“鲍勃吗？你还在外面呢？……行，我就是跟你报备一下，我现在在游客中心，正在穿戴装备呢……对，我搭上了首班车，把整个游客中心都搜了一遍，这儿除了我还有几个准备上工的工作人员，除此之外就没别人了。”

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我15分钟后就出去了……好，等我出去了就打给你。”

他挂掉了电话。“好了，我得去搜寻那个神秘的破坏者了。”

“玩得开心点。”我说。

“周二晚八点，哈特奈尔酒吧见。”

“好。”我嘀咕道。

我在戴尔的协助下脱下了活动服，然后再协助戴尔穿上了他的。

我一到家就一头倒在了床上。妈呀真是累死我了，现在就连棺材屋都让我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我把自己的机模从不在场证明器的手掌里拽了出来，然后查看了一下网页以及邮箱历史记录。这台机器完成了它的任务。

我长吁一口气。现在我总算是脱身了。某种程度上。我估计鲁迪和公会八成会来找我问话，但我早就把词儿都备好了。

机模上有一条特龙的讯息：“你送的上一单少了个东西。”

我回复道：“很抱歉现在才回复您，我现在正准备把遗漏的货品补送给您。”

“收到。”

在下次和特龙联系之前，我需要想出一个对付最后那台矿车的计划，但我他娘的还能干吗呢？该重新安排一下了，也不知道最后能想出怎样的计划，但是首先得去想。

接下来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毫无计划性地睡过一觉了，鞋子还穿在脚上，机模也还攥在手里。因为一整天的上蹿下跳和前一晚的辗转反侧而欠下的睡眠，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我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睡了四个钟头。

好吧，至少我得到了休息。

我绕着康拉德的地面层走了近一个小时。我并不是在健身，而是准备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溜进康拉德气密舱的副舱。

外检机仍在副舱的储物柜里。我答应过斯索卡会在两天内归还，这一期限很快就要到了。但是每当我经过那该死的气密舱时，附近都刚好有人，于是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我也希望能避开舱外活动公会一段时间。经过五个小时的搜索后他们就放弃了，这会儿应该正在盘问那些有舱外活动服的人。尽管有我的机模记录作为不在场证明，但我更希望可以避开整个提问环节，所以还是不要和气密舱附近的人产生交集为好。

在溜达了四整圈之后，我总算逮着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当口。我溜进副舱，扫描机模打开了柜门，从里面取出了外检机和遥控器，然后又溜了出去。

走出副舱的时候我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沾沾自喜的微笑。这就叫完美犯罪。然后我一头撞见了鲁迪。

这就好比一头撞上了南墙。呃，这么比喻也不太准确，毕竟在速度足够快的情况下，南墙还是有可能被撞破的。我慌乱中一下子没抓稳装着外检机的箱子。

鲁迪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箱子下落了一阵，然后从半空中轻松地一把接在手里。

“下午好啊爵士，”他说，“我正找你呢。”

“你休想活捉我，臭条子。”我说。

他看了一眼箱子：“这是外壳检查机器人？你怎么会用到这玩意儿？”

“女性生理健康方面的事，你不懂的。”

他把箱子递还给我：“咱们聊聊。”

我把歪弟夹在了腋下：“你听说过机模吗？有了它你想在哪儿聊就在哪儿聊。”

“我估计你根本就不会接我打来的电话。”

“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我一接到帅哥的电话就会手忙脚乱。总之，很高兴能和你聊天。”

我继续向前走去。我本以为他会抓住我胳膊什么的，结果他只是在我身旁跟着。

“你知道我干吗要找你，对吧？”

“我怎么会知道，”我说，“这是什么加拿大的习俗吗？你们那儿是不是需要为自己从未犯过的错向他人道歉？还是必须给20米开外的人留门？”

“你应该已经听说桑切斯铝业的矿车的事了吧？”

“你说的是各大本地网站上的头条？那我的确有所耳闻。”

他握紧了藏在身后的双手：“是你干的吗？”

我展现出了我最具说服力的一脸震惊的表情：“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我正准备问你这个问题呢。”他说。

“是有人指控我了吗？”

他摇了摇头：“没人指控你，但我对自己地界上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你既有舱外活动服，又有前科，感觉是个很不错的切入点。”

“我一整晚都躺在棺材板上，”我说，“你要是不信可以查我的机模记录。我在此授予你检查的权限——省得你为了取得恩古吉的授权还得专门跑一趟。”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说，“我刚才还收到了舱外活动公会的鲍勃·刘易斯的请求，他想要所有拥有舱外活动服的人昨晚的位置记录。你是否准许我将你的数据移交给他？”

“行啊，随便吧，这样一来事情应该就解决了吧。”

“也许对鲍勃来说是的，”他说，“但我这个人就是生性多疑。你的机模在棺材板上躺了一整晚并不意味着你本人也在那儿。你有任何目击证人吗？”

“没。别信闲话，我从来都一个人睡。”

他挑起了眉毛：“桑切斯铝业很生气，舱外活动公会也不太高兴。”

“不关我的事。”我毫无预警地拐进了某个路口想甩开他，他却并未让我得逞。他一定早就猜到我会这么干了。

王八蛋。

“咱这么着吧——”他掏出了自己的机模——“你要是跟我说实话，我就付你100斯拉克。”

“什……啊？”我停下了脚步。

他在机模上打着字：“100斯拉克，从我个人的户头上直接转给你。”

我的机模响了一声，我把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来自鲁迪·迪布瓦的转账：100斯拉克。是否接受？

“你他妈到底想干吗？”我大声质问道。

“花钱从你这儿买真话啊。来吧。”

我拒绝了转账请求：“不要再说怪话了，鲁迪，实情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这100斯拉克你真不想要？如果你真的已经告诉过我实情了，那就把钱收下再告诉我一次嘛。”

“滚一边去，鲁迪。”

他用看穿一切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眼：“我就知道。”

“知道啥？”

“当年你还是个小太妹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可能不愿意承认，不过你和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的商业道德观跟他一模一样。”

“所以呢？”我努努嘴移开了视线。

“如果咱只是干聊的话你能扯谎扯上一整天，但如果我为你的真话掏了钱，这就成了一桩生意，而巴沙拉家的人从不会在生意上出尔反尔。”

我搜肠刮肚都没找出一句机灵话来回应他。这种情况很少见，不过偶尔也是会有的。

他指了指歪弟：“这台外检机倒是个无须授权就能打开气密舱的好东西。”

“也许吧。”

“但你首先得把它弄到舱外去。”

“也许吧。”

“你可以通过游客的舱外活动项目把它偷运出去。”

“你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鲁迪？”

他点击着他的机模：“气密舱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毕竟咱们这儿又不是警察国家。但是在游客中心的纪念品店里我们的确有一个摄像头。”

他把机模的屏幕转给我看。我就在录像里，身披伪装穿过了礼品店。他暂停了录像视频：“根据她买票时的转账记录来看，她叫努哈·奈哲姆。奇怪的是，她的机模现在正处于离线状态。她的身高、体型以及肤色都和你差不多，你不觉得吗？”

我凑近看了一眼屏幕：“你知道月球上的矮个子阿拉伯女人不止我一个，再说了，她戴着尼卡布呢，而你曾几何时见我穿过什么传统服饰？我本人完全算不上虔诚。”

“她也够不上，”他在触屏上抹了几下，“列车上也有摄像头。”

他的机模开始播放列车上的录像。那位有教养的法国人站起身给我让座，我向他鞠了一躬然后坐下。

“绅士还没灭绝，”我说，“真是让人宽慰。”

“我们是不会向其他人鞠躬的。”鲁迪说。

妈的。我早该知道这些的。我早年应该在教义上更上心一些——在我爸放弃带我入教门之前。

“哈，”我说，“我对你无话可说。”

鲁迪背靠着墙说：“这回我可算把你逮住了，爵士。这可不是走私之类的小案子，而是上百万斯拉克规模的财产破坏罪。你栽了。”

我浑身直哆嗦，并非出于恐惧，而是由于愤怒。这个混蛋除了将我的人生玩弄于股掌之上以外，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你他妈有多远就给老子滚多远！

我大概没把情绪隐藏好。

“怎么了？说不出话了？”他说，“你这次不是闹着好玩，这件事从头到脚都写着‘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告诉我是谁雇的你，我就会在行政长官面前帮你求情，让她别遣返你。”

我抿紧了嘴唇。

“来吧，爵士，只要告诉我是特龙·兰德维克，咱们这事儿就当翻篇了。”

我试图表现得无动于衷，然而事与愿违。他又是他妈的怎么知道的？

他读懂了我的表情：“他最近一直在抛售地球上的资产，在户头上囤积了大量斯拉克，必定是准备在阿尔忒弥斯收购一项大产业。我觉得他想收购的是桑切斯铝业。”

他一定是急着想要拿下特龙，以至于愿意放弃这次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我的机会。然而……出卖特龙？这不是我的风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把机模放回兜里。“你怎么会有一台外检机？”

“这是我的快递件。我是个快递员，端屎送尿是我的天职。”

“寄件人是谁？收件人又是谁？”

“无可奉告，”我说，“快递双方的隐私是受保护的，我得爱惜自己的信誉。”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但我的表情并没有露怯。

他皱了皱眉，然后让步了。“行吧，但这事儿还没完。某些有权有势的人现在很生气。”

“他们生的气是奔着其他人去的，我可什么都没干。”

之后让我大感意外的是，他转身走了。“你很快就会摊上大事。到时候记得给我电话。”

“什么——”我刚开口，就立马收声了。他这次既然不抓我，我敢肯定他绝对有所忌惮。

这说不通啊。鲁迪已经盯上我好多年了，现在他已经掌握了足够充足的证据，我很确信这些证据足以让行政长官接受他的说法，毫不迟疑地把我一脚踢回地球上。

如果他真想要拿下特龙，那干吗不逮捕我呢？我一旦面临被驱逐的风险，就会有更大概率供出特龙，不是吗？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了？

我得去喝一杯。我去了哈特奈尔酒吧，坐在了我的老位子上，然后跟比利打了个招呼。是时候将我的痛苦溺毙在酒精中了。我打算点几杯廉价啤酒，然后去奥尔德林的夜店猎艳，带个俏小伙回家。嘿，我甚至有机会试用一下斯沃博达的安全套，何乐而不为呢？

“还好吗，妞？”比利说道，“试试这批货，新配方。”

他把一盏小玻璃盅推到我面前，咧着嘴笑到了耳朵根。

我满脸狐疑地瞅了一眼：“比利，说真的，我只想要杯啤酒。”

“试试吧。只消一小口，你今天的头一杯啤酒就算我账上。”

我思考了好一会儿，最终想通了，毕竟能换杯免费的啤酒。我抿了一小口。

我不得不承认：味道出乎我的意料。我之前以为会难喝得跟上回一样，但结果，这回的难喝程度跟上回截然不同。上回灼人的口感已是明日黄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作呕的咸味。我一口把酒吐了出来。

我已经丧失语言功能了，只好指向了啤酒的龙头。

“咳咳。”比利说。他帮我倒满了一品脱杯，然后递了给我。我举杯牛饮，仿若一个迷途的旅人找到了一片绿洲。

“好了，”我抹了抹嘴，“好了。里面加了辣根？我敢打包票里面一定加了辣根。”

“不是的，那是朗姆酒，呃，酒精冲泡的朗姆酒萃取物。”

“你到底是用怎样的工序才能把朗姆酒搞得这么难喝？”

“我待会儿再试验一下吧，”他说，“一定是在去酒精的环节上出了幺蛾子。如果你还想挑战一下的话，我手头还有伏特加。”

“之后再说吧，”我说，“现在我只想再来杯啤酒。”

我的机模响了，是特龙发来的讯息：“之前那单快递怎么样了。”

“操。”我咕哝道。我还没想到该怎么解决最后那台矿车。

“正在为快递方案添加最后细节。”

“作为顾客我目前深感不满。包裹有急用。”

“收到。”

“要不我还是另寻高明吧？如果你忙不过来的话。”

我冲着机模皱起眉头。

“别这么混蛋。”

“咱们面谈吧，我全天都有空。”

“我马上就来。”我把机模揣进兜里。

“你看起来肚子里一包火。”比利说。

“客服的问题，”我说，“只能亲自去解决了。”

“第二杯不要了？”

我叹了口气：“嗯，也只能这样了。”

我步行到了兰德维克府邸正门口，按了按门铃。

没人应门。哼，这倒是奇了。伊琳娜和她标志性的金刚怒目哪里去了？亏我还提前准备好想跟她耍耍嘴皮子呢。

我又按了一次门铃。还是没人。

这时我留意到了门上的裂痕，就在边沿，一小块，正好在用撬棍可以把门撬开的位置上。我皱起眉头：“不会吧……”

我推开门往里偷瞄了一眼门廊，没瞧见伊琳娜和特龙的人影。一尊装饰性的花瓶倒在底座旁，一摊鲜红色的血迹溅在墙上。

“不好！”我说。

我飞快地跑回了外面的厅廊上：“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亲爱的凯尔文：

下一单我需要3公斤散装烟草、50包卷烟纸、20个打火机，还有10罐打火机燃油。

我又给咱找了条财路：泡沫材料，对降噪有奇效。相信我，在这里噪声是个很大的问题，尤其是在很破的区域，比如我住的地方。泡沫一旦变干就成了可燃物，所以只能走私进来。但如果我们能卖给廉租房的街坊邻居一晚上的安宁，无论多贵他们都会愿意买的。

至于特殊订单嘛，我找到了一个阔佬，他想要拉·欧罗拉牌的多米尼加雪茄。你得专门去订购，再想办法把货先弄去肯尼亚。咱们可得好好从他身上榨些油水出来，之后他可能每个月都会订购一批，所以把货先囤起来吧。

上个月的利润是21 628斯拉克，你的那一半是10 814斯拉克。你想怎么收款？你的姐妹们怎么样了？你料理好哈利玛的人渣前夫了吗？

亲爱的爵士：

好，我会把这些货弄上下一艘补给船，这艘船九天后发射。泡沫涂层的想法真不错，我打听打听，找一下降噪效率最高的比例然后给你寄一箱，看看销路如何。

请把我的分红兑换成欧元汇到我德国的账户上。

哈利玛的丈夫已经解决了，他现在不想再争爱德华的监护权了，而且他本来就没想要监护权，只是想讹我们钱，所以就把钱给他了。感谢上帝赐予我们这些生意，我不知道要是没了这笔收入我的家人该怎么办。

库奇前不久刚出发去澳大利亚读大学，她打算以后当一名土木工程师，我们都为她感到骄傲。菲斯在读高中，成绩越来越好了，尽管她花了太多心思在男孩身上，超出了我们的接受范围。玛戈现在体育很好，她现在是球队的正式前锋。

你过得还好吗？泰勒怎么样了？

亲爱的凯尔文：

泰勒特别好，他是我相处过的男友中最体贴最善良的。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说这样的话：我特别想嫁给他。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年了，我仍然深爱着他，对我来说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泰勒在各个方面都可以说是肖恩的反例。他善解人意，忠诚可靠，全心全意地爱着我，简直是个绝世好男人。此外他还没恋童癖，这是他强过肖恩最主要的一点。天哪，我不敢相信自己以前居然跟那种人渣在一起过。

还有另一则新闻：我开始跟戴尔学舱外活动了，戴尔是个好老师。舱外活动内容庞杂，还有一定的风险，而舱外活动公会比邪教组织还排外。不过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我正在为加入他们而受训，于是对我的态度也就好转起来了。

妈呀，等我拿到了舱外活动证，那就等着钱滚钱利滚利吧。带观光团可赚钱了！

而且到时候发财的可不只是我，你也有份。我到时候就辞了快递员的工作，在探测器维护部门找一份差事，之后就不用再给名越塞钱了。凯尔文，我的朋友，我们的前途一片光明。

亲爱的爵士：

那真是好消息。

不过肯尼亚太空集团这儿出了点小状况。刚才上头来了通知，说要增加发射次数，我们装载部门的人手也会增加。到时候会有另一个装载小组和我这队同时工作，而我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因此我们估计会错过半数发射。

但我有个想法：你觉得要不要再加个人跟咱们一起干？我一定会找个可信的人，我可认识不少手头紧的装载员呢。咱俩不需要跟他平分收入，给个10%怎么样？

亲爱的凯尔文：

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这个主意。我和你是过命的交情，但其他装载员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们必须彻查全部人选，入伙的人越多，搞砸的概率就越大。

但你提到说我们会错过半数的发射倒是点醒了我，这句话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的贪念上。

亲爱的爵士：

要不我们等你加入舱外活动公会之后再说？到时我们就不需要出钱贿赂名越了。一旦没了这个负担，我们的生意就能继续发展。发射频率越密集，对我们而言就意味着货物越多，我们会盈利的。

亲爱的凯尔文：

我喜欢你的思路。行吧，开始物色人选吧，不过看在祖宗十八代的分上，机灵点儿。

亲爱的爵士：

机灵？我从没想到过。也许我应该把物色人选的公示从布告栏上撕下来。

亲爱的凯尔文：

机灵蛋。

第八章

我朝远离兰德维克府邸的方向一路小跑。在没有打乱脚步的情况下我掏出了机模，给鲁迪发了条信息：“兰德维克家出事了。现场流血了。快去。”

他回复道：“我正在赶来，在我到之前别动。”

“不行。”我回复道，然后机模铃声响了起来，鲁迪直接来了电话。我无视铃声，全速跑了起来。

“妈的，”我小声道，“诸事不顺。”

我每步都能跨出七八米的距离，拐弯的时候都会蹬一下墙面以保持速度。

亚伦小铺是个高端的地方，你可以在里面买到垃圾食品和奇葩的纪念品，比起便利店这里倒更像是宾馆里的礼品店——价格虚高的程度合情合理。我已经没时间挑三拣四了。

“需要帮忙吗，女士？”穿着三件套西装的店员问道。天底下哪个便利店的店员会穿这么正式？我摇了摇头不再细想，现在可不是对店员着装评头论足的时候。

我拿了一个我能找到的最大的袋子——一个印着月球图像的大布袋，这设计还真是他奶奶的有创意。我从每个货架上胡乱抓起垃圾零食往袋子里塞，根本没在意具体的种类。我只依稀记得拿了一捧巧克力棒，还有20种不同口味的干糊糊。待会儿再统计吧。

“女士？”店员询问道。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罐水丢到柜台上，然后底朝天地开始倾倒购物袋。“这些全要，”我说，“快。”

店员只是点了点头。我必须得肯定一下他的态度——他正在尽可能快地结账，没有问问题，没有找我碴，急客人之所急。我要给亚伦小铺五星好评。

等商品在柜台上平铺开来，彼此之间毫无重叠之后，他在收银机上摁了一个键，电脑自动识别了所有商品，然后计算出了总价。

“1 451斯拉克。”

“我的妈呀。”我说。但没时间讨价还价了，很快钱对我来说就没用了。我对着感应区扫了一下机模，然后确认了交易。

我把东西都塞进袋子，然后冲出了店铺。我沿着厅廊一边大步奔跑，一边在机模上拨了个号。电话接通前一个确认弹窗跳了出来：

你正在拨打地球的电话号，每分钟的话费为31斯拉克，是否继续？

我点了确认，然后听到了转接中的嘟嘟声。

“你好？”听筒里传出一个带口音的声音。

“凯尔文，我是爵士。”我说。我拐了个弯，然后奔向比恩连接通道。

在四秒钟的延迟后传来了凯尔文的回复：“爵士？你怎么直接打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凯尔文，我现在惹上大麻烦了，待会儿再跟你细说，我他妈现在就需要一个假名，我需要你的协助。”我火急火燎地穿过连接通道，暗骂着要命的通信延迟。

“行。我需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被谁给盯上了，我的银行信息大概已经不安全了。我需要你帮我用假名开一个肯尼亚太空集团的账户。当然，事后我会把钱还你的。”

令人抓狂的四秒过后：“行，明白了。1 000美金够吗？相当于6 000斯拉克左右。另外，账户名你想怎么写？哈珀丽特·辛格怎么样？”

我在比恩球形舱内穿行。比恩基本上是个睡城，这儿的厅廊又长又直，对于像我这样赶着投胎的女孩简直完美，我体内的蒸汽机正在全速运转。

“行，我会帮你搞定的，”凯尔文说，“大概需要15分钟时间。等你有时间了就给我个信儿，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至少让我知道你脱离了危险。”

“太谢谢你了，凯尔文。我会联系你的。爵士下线。”

我挂了电话，然后立刻关闭了机模的电源。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十分确信绝对不应该在屁股上留一盏供人追踪的信号灯。

我跑到了比恩区的主广场，离我最近的宾馆叫月升酒店。只要稍稍琢磨一下你就会发现这个名字特别愚蠢，阿尔忒弥斯可能是全宇宙唯一一个看不到月亮升起的城市。但管他呢，只要是个宾馆就行。

我刚告别努哈·奈哲姆的身份，又以哈珀丽特·辛格的名字拿了一台宾馆的机模。对于不懂行的宾馆前台来说，阿拉伯人和印度人 [13] 看起来都一样。

好了，假名已经搞定了，从现在起我就要当一段时间的哈珀丽特·辛格了。尽管直接在酒店登记入住这个选项很诱人，我还是不想藏在一个可以被人一览无余的地方。我必须得找一个真正意义上没人看得到我的地方。

我已经知道要去哪儿了。

阿尔忒弥斯发生双重谋杀案

商业巨头特龙·兰德维克及其保镖伊琳娜·韦特罗夫的遗体今日于兰德维克宅邸被发现。阿尔忒弥斯之前在历史上一共发生过五起谋杀案，而本案是月球城市中的首例双重谋杀案。

鲁迪·迪布瓦警官得到线报后于上午10:14发现了遗体。屋门有被强行打开的痕迹，从尸体的情况来看，两人皆死于利器。现场显示韦特罗夫在试图保护其雇主时遭到杀害，但在此过程中有可能对袭击者造成了重伤。

兰德维克的女儿莱娜案发时正在学校上课。

受害者的遗体现已转移至梅拉妮·鲁塞尔医生诊所进行检查。

莱娜·兰德维克将在成年后继承其父庞大的遗产，在此之前这笔资产将由位于奥斯陆的约根森-伊萨克森-贝里联合律师事务所代为管理。继承人拒绝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新闻到此还未结束，但我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我把机模放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两臂环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试图遏制住自己的眼泪，我真的努力试过了。我在仓皇逃跑时尚且能勉强保持住一点目的感，但一旦危险过去，肾上腺素也随之落潮了。

特龙是个好人。他有时候可能喜欢耍手段，而且还总爱穿着浴袍到处晃，但他是个好人。更何况他还是个好爸爸。天哪，之后莱娜又该由谁来照顾呢？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横遭车祸，现在16岁又沦为孤儿，真的是命途多舛。她自然是不缺钱的，可……妈的……

就算是没学过犯罪学的人都能猜到，这起谋杀案绝对是对矿车爆炸案的报复，不管幕后黑手是谁，他们一定也不会放过我。他们也有可能并不知道矿车是我炸的，但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小命押在这种可能性上。

所以我现在正在躲避某个杀人犯。又及，就算我现在能报废掉最后一台矿车，那100万斯拉克我也永远拿不到了。我和特龙并没有签过什么成文的协议，我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我在维修入口冰冷的隔板中瑟瑟发抖。我上次经历这种感觉还是很久以前无家可归的时候。十年来我一直勉力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水平，结果现在我又回到了原点。

我抵住自己的膝盖，开始轻声啜泣。这是我那时候学会的另外一项技能：尽可能小声地哭泣。我可不想外面大厅里的人听见我在哭。

所谓的维修入口是个三角形的小型空间，四周是可移动隔板，以便维修人员自此进入内防护壁。这里的空间甚至都不够让人平躺下，相比之下我的棺材房都可以算是间宫殿了。泪水慢慢变得冰凉，把我的脸扎得生疼。比恩负27区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但是忒冷了。热气只会往高处走，即便在月球这么小的引力下也是如此，因此层数越低，气温也就越低。此外，也不会有人在维修入口这样的地方安暖气。

我抹了抹自己的脸，再次捡起我的机模，哦不对，是哈珀丽特的机模，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我自己的机模正躺在维修入口的角落里，电池也已经卸掉了。行政长官恩古吉只有在理由充分的情况下才会公开一部机模的位置信息，而“进行双重谋杀案的质询”是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我必须作出决定，一个将会影响我之后人生的决定：要不要去找鲁迪？

他肯定关心这起谋杀案更胜于我的走私行为，而我只要洗清了嫌疑，处境就会比现在安全得多。他可能是个王八蛋，但同时也是个好警察，他一定会尽他所能地保护我。

不过从我17岁起，他就一直在找理由遣返我。他已经知道是特龙在找桑切斯铝业的麻烦，而我也提供不出更有用的信息了。我猜“供出特龙以从宽”这个条件已经无效了——特龙已经死了。所以如果我去找鲁迪，我将会：

一、给他提供足够多将我遣返的证据，并且

二、设法给他提供这起谋杀案的线索。

不行，去他的。放低姿态、闭紧嘴巴是活下来并继续留在月球上的唯一办法。

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看了一下自己手头的物资。食物和水足够维持好几天，我也可以趁没人的时候使用大厅里的公厕。我不想一直待在维修入口里，但目前我不希望被人发现。完全不想。任何人都不要。

我抽了几下鼻子，咽下了最后的泪水，清了清嗓子，然后通过本地的代理网络给爸爸打了个电话。没人认识那个给阿玛尔·巴沙拉打电话的哈珀丽特·辛格。

“你好？”他接了电话。

“爸，我是爵士。”

“哦，嗨。奇怪，我的机模竟然没能辨识出你的号码。项目进展如何了？工具用好了吗？”

“爸，我希望你能好好听我接下来的话，仔细听好。”

“行吧……”他说，“听起来不太妙。”

“的确不妙，”我又抹了抹脸，“你需要离开家和店面，去找个朋友暂住在他那里，几天就好。”

“什么？为什么？”

“爸，我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来我这里，咱们一起解决。”

“不行，你得赶快走。你看到谋杀案的新闻了没？特龙和伊琳娜的谋杀案？”

“我看到了。太惨——”

“杀他们的人现在在找我，这些人也可能会来找你，因为你是我唯一在意的人。所以赶紧跑。”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来店里找我，然后咱们一起去找伊玛目法希姆，他和他的家人会收留我们的。”

“我不能光躲起来——我必须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伊玛目家你自己去吧，危险过去了之后我会联系你的。”

“爵士——”他的声音在颤抖——“把事情交给鲁迪吧，这是他的工作。”

“我不信任他，至少现在还不行。等以后吧。”

“贾丝明，你现在就给我回来！”他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个八度，“看在安拉的分上，别和杀人犯纠缠不清！”

“对不起，爸，我真的很抱歉。快走吧，事情结束之后我会给你电话的。”

“贾丝——”他刚开口我就把电话挂了。

代理网络的另一个好处就是爸没办法回电。

之后我在维修入口藏了一整晚，其间就去了厕所两次，其余的时候我不是在担忧自己的性命就是在不自已地阅读新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腿脚麻木后背酸痛。哭着睡着就是如此，醒来之后问题并不会消失。

我将入口面板推到了一边，然后一个翻滚滚到了厅廊上。我舒展了一下正在抗议的肌肉。会来比恩负27区的人不多，特别是这么大清早的时候。我坐在地上，开始享用丰盛的早餐：原味的糊糊和白水。我应该继续躲在维修入口里的，但里面逼仄的空间我已经受够了。

我当然可以一直躲下去，然后寄希望于鲁迪能抓到凶手，但这样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就算凶手真的被鲁迪抓住了，幕后主使也可以另派一个人。

我又吃了一口糊糊。

一定和桑切斯铝业脱不开干系。

唉。

但为什么呢？为什么大家要为了一个刮不出油水的夕阳产业斗得你死我活的？

一定还是为了钱。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以钱到底在哪儿呢？特龙光凭蒙是成不了亿万富翁的，他想涉足制铝一定有他实际而充足的理由。不管其理由到底为何，他正是因此而死的。

这是一切的关键。在我调查凶手是谁之前，得先搞明白为什么，而我也知道从哪里下手：詹焌。

那天我送雪茄去特龙家的时候他正巧在。他来自香港，有个印着“ZAFO”的盒子，而且他并不想让我看到这个盒子。这是我已知的全部信息。

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但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信息。不管他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必定行事低调，或者他在月球上一直都在用假名。

送雪茄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但实际上才过了四天。运肉船每周只来一次，这几日并没有离港的班次，所以詹焌还在阿尔忒弥斯某处。他可能已经死了，但一定还在这里。

我吃完了“早餐”，把包装纸塞回了维修入口，接着把隔板重新封上。我扯了扯身上发皱的工作服，然后就出发了。

我去了康拉德区的一家二手店买了一套衣服：一条短到和腰带没什么两样的亮红色迷你裙，一件露脐的亮片上衣，以及一双我能找到的鞋跟最高的鞋。最后我还添了一个红色的皮手袋。

随后我去发廊做了个头发，大功告成！现在，我成了个妖艳骚货了。我照镜子的时候，发廊里的姑娘们都纷纷翻起了白眼。

我的转型未免过于顺利了。我的身材自然是好的，但我还是希望这个过程能稍微坎坷一些。

旅行是个婊子，即便是那种一生只此一回的旅行也不例外。

它会让你花钱如流水，逼你倒时差，让你从早到晚累得够呛，害得你明明在休假却仍止不住想家。但所有这些不快在餐饮问题面前都得自惭形秽。

这种事在我们这儿也算司空见惯了。游客们总想尝尝本地菜，但问题在于：我们这里的本地菜是真的难吃，其实就是水藻里加点人造调味剂。不出几日，美国人就会想披萨，法国人就会想红酒，日本人就会想米饭。美食足以抚慰心灵，让人重振旗鼓。

詹焌是从香港来的，他到头来一定会想吃正宗粤菜的。

有资格和特龙单独会面的人就算不是商界巨头，至少也是非常重要的人士。这类人经常出门在外，他们选择下榻的酒店时会考虑到餐饮的质量。

所以我们现在知道：此人是一位重要人士，他经常出远门，来自香港，而且想吃家乡菜。我们这儿有一个地方能满足全部这些条件：阿尔忒弥斯广州楼。

广州楼是一家位于奥尔德林球形舱的五星级大酒店，专为华人精英阶层服务。其所有权和运营权归香港商界所有，致力于为高端商旅提供宾至如归的体验。最重要的是，这里能吃到正宗的广式早茶自助餐。如果你来自香港而且钱多得花不完，就会选择广州楼。

我步入装饰华丽的大堂，这是阿尔忒弥斯少有的货真价实的酒店大堂。如果某家酒店一晚上的住宿费高达50 000斯拉克，那浪费点空间充充门面也未尝不可。

我从头到脚一身站街女的行头，在这里显眼得有如鹤立鸡群。有几个脑袋朝我这儿转了过来，然后又一脸鄙夷地转开（尽管男脑袋会转开得慢一些）。一位亚裔大婶站在服务台后。我直直地朝她走去，脸上虽无羞愧之色，内心深处却已尴尬到了极点——我尽量藏好表情。

前台服务员向我投来的视线仿佛在说我冒犯了她本人以及她的列祖列宗。“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问道，带着轻微的中文腔。

“嗯，”我说，“我找人，有个客户在等我。”

“好的。您知道这位客人的房间号吗？”

“不知道。”

“那您有他的机模识别号吗？”

“没有。”我从手袋里掏出了一个化妆盒，对着镜子补了一下红宝石色的口红。

“抱歉，女士——”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如果您没有他的房间号或者其他您受邀的证明，我就没法帮到您了。”

我刻薄地瞪了她一眼（我精于此道）。“是他要我来的好吗？就一个钟头。”我把化妆盒放在她桌上，然后在手袋里翻来翻去。她身子向后挪了挪，仿佛化妆盒会害她染上恶疾。

我拿出一张纸，然后读道：“奥尔德林球形舱，购物廊区，阿尔忒弥斯广州楼，詹焌。”我把纸放到一边，“就给那个王八羔子打个电话行吗？我之后还有别的客人。”

她努了努嘴。像广州楼这样的酒店是不会因为来者的一面之词就联系入住客人的，但一旦涉及某交易，这条原则就可以通融。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然后拿起了电话听筒。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挂断了：“抱歉，没人接。”

我翻了个白眼：“你要提醒一下他，让他别忘了给钱！”

“我帮不了您。”

“随便你！”我抓起化妆盒丢进了手袋里，“如果你见着他了，记得告诉他我在吧里等着。”

我踩着重踏步离去。

看来他不在房里。我可以一直监视大堂——坐在酒吧里大堂尽收眼底——但这可能需要花费一整天时间。我另有打算。

早些时候我涂口红可不是为了演戏。我打开化妆盒，如此一来我便能通过上面的镜子窥见前台的电脑屏幕了。当她查询詹焌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房间号：124。

我走进酒吧，挑了从角落数起第二张吧台椅坐了上去。老习惯吧，大概。我的视线穿过大厅，落在了电梯上。一个五大三粗的保安站在电梯附近，他穿着一套西装，脚上是一双漂亮的皮鞋，但我能看出里面藏着的腱子肉。

一位住客走上前扫了一下机模，电梯门随之打开了。保安只是看着，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对情侣，那位女性扫了一下她的机模，电梯门开了。保安走上前去和他们简短交谈了几句，她说了些什么，随后保安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电梯应该是混不进去了，你要么本人是住客，要么得有住客领着你才行。

“想来点什么吗？”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脸朝向酒保：“波摩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有吗？”

“有的，女士。但我必须提醒您，两盎司一小杯的价格为750斯拉克。”

“无所谓，”我说，“给我满上1 000斯拉克的量，钱不用找了。账算在我男友身上：詹焌，124号房。”

他在收款机上输入了信息，确认了名字与房号匹配之后微笑了一下：“马上就好，女士。感谢惠顾。”

我盯着电梯，等待着保安休息的机会。酒保带着我点的酒回来了，我抿了一口。啧啧……真是好酒。

我朝地面倾斜杯身，以酒酹地，祭奠特龙。他的确是个财迷，为了钱就算违法也在所不惜，但他生前为人却也厚道，命本不该绝。

行了，我该怎么绕过那个电梯前的壮汉呢？调虎离山吗？应该没用。他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保安，专门负责控制客人的进出，不太好糊弄。也许我能找个又高又壮的人然后躲在他身后？唔，感觉太像巴斯特·基顿 [14] 电影里的桥段了，不大现实。

我感到有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一个五十多岁的亚裔男人坐在了我的旁边，穿着一身三件套西装，梳着难看的侧面支援中央的发型。

“几何？”他问道。

“哈？”我说。

“呃——”他掏出机模指了指，“几何？”

“能说英语吗？”我问。

他在机模上打了几个字，然后转过屏幕对着我，上面写着：价格？

“哦。”我说。行吧，这就是穿得跟站街女一样坐在酒吧里的下场。看来如果我走私干不下去还有后路可走，这也算是件好事吧。我瞥了一眼电梯还有保安，然后把视线挪回到客户身上。

“2 000斯拉克。”我说。这个价格好像还挺合理。我扭了一下自己的迷你裙。

他点了点头，输入金额准备转账。我赶忙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

“不急，”我说，“事后付款。”

他有些困惑，不过也没有反对。

我从吧台椅上站了起来，将剩下的波摩一饮而尽。我猜每个苏格兰人都曾经历这种心理纠结。

我的小个子朋友像绅士一样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俩一起穿过大堂，走到电梯前。他扫了一下机模，我们手挽着手进了电梯。保安瞥了我们一眼，但什么都没说，这种事他每天都能遇见上百遍。

你这会儿脑海中浮现出的可能是那种25层楼高的大酒店，但别忘了我们身处奥尔德林球形舱。广州楼只有三层楼高，我的客人按了“1” [15] 。好极了，这正是我要去的楼层。

电梯停在了一楼，我们步入了奢华的走廊。这里没哪块地方是没装饰物的。柔软的毯子，天花板装饰条，墙上的壁画，以及你能想到的一切。每扇门都在炫耀着上面黄金雕花的数字。

我的客人领着我经过了124号房，直到141号房门口才停下脚步。他朝门锁扫了一下机模，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我拿出机模假装在看屏幕，然后在上面点了几下，仿佛真的收到了一条重要信息似的。他颇感兴趣地看着我。

“抱歉，我得去打个电话。”说着我指了指机模以强调我的意图，然后又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回房。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我举起机模贴在耳旁：“洛可？嗯，是我，甜甜。我在陪客人呢。什么？！她是不是疯了！”我关上了大叔的房门以便和自己的皮条客聊私事。在发现我已经跑掉之前他大概还会等上个小一刻钟。

没错，我的确耍了一个好色的生意人，但他的钱我一分也没拿，因此在道德上我对他毫无亏欠。

我搔首弄姿地一路走到124号房门口，然后左顾右盼了一阵。走廊里没其他人。我从自己花里胡哨的手袋里掏出了一把螺丝刀，开始撬锁。来吧，詹焌，让我瞧瞧你干吗来了。

我推开了房门。一个头发花白的拉丁裔男人坐在床上，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握着一把布依刀 [16] 。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Tu [17] ！”他大喊道。

“呃——”我张口道。

他冲了过来。

亲爱的爵士：

泡沫材料能有这么好的销路真是太棒了！咱们这下赚翻了！我下一次再寄两箱原料过来。

“雇员”方面我已经物色到了一个人选。他叫加塔·马赛，是一个刚入职不久的装载助手。他为人和善，口风很紧，还喜欢独来独往。他曾提起过自己有个老婆，还有两个女儿，我只知道这些了。他从不和其他装载工一起在食堂吃午饭，一直自带盒饭来上班。在我看来这说明他手头紧。

一个老婆。两个孩子。手头缺钱。装载助理。我喜欢这套背景组合。当然了，我还没开始接近他。我雇了一个私家侦探调查他的背景，等她递交报告之后我会发你一份，如果你对结果满意的话我就招他入伙。

另外，你跟泰勒相处得怎么样了？

亲爱的凯尔文：

泡沫材料两箱，就这么定了。行，加塔的报告出来以后发我一份。

我和泰勒结束了。我不想谈这事儿。

第九章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了起来。

现在有个家伙抄着一把匕首朝我冲了过来。他有条胳膊受伤了，可能是伊琳娜临死前弄的。这阵仗意味着他也想杀了我。

伊琳娜身强体壮、训练有素、装备齐全，但即便如此，还是在和这人拼刀子的过程中败下阵来。相形之下我又能有多大的赢面呢？我他妈根本不会打架。逃跑也不可行，我穿着高跟鞋，还有紧身裙。

我唯一的胜算取决于我能不能猜对他接下来打算往哪儿捅。我不过是个彷徨无助、衣着暴露且手无寸铁的女孩子。何必扭扭捏捏的呢？直接往我脖子上一抹得了。

我看准时机，将手袋举到了脖子的高度挡下了他的攻击。他快如闪电的一刀直接划开了手袋，里面装着的东西撒了一地。要是我反应不及，遭此厄运的就会是我的脖子。他还以为我挨了这一下就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所以露出了一丝破绽。

我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臂，另一只手攥紧拳头直接砸了上去。他疼得大叫起来。前一秒他还在用刀子戳我，下一秒我就扭转了局势。我没有松手，脚踩着门框借力，拼尽全力拧他的胳膊肘。等他疼得受不了了我说不定就能有机会逃脱了。

他怒吼了一声，然后举起那条胳膊把我甩到了半空中。好吧，这一步并不在我的计划中。他把我整个甩过了头顶，然后往下砸向了房间的地面。就是现在，虽然可能会摔得很惨，但也算是个机会。

在落地前我松开了他的手臂。下坠的力道并没有减轻，我侧身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肋骨一阵剧痛。我想蜷起身子叫唤两下，但我没时间这么干了。我自由了——虽然只有一秒。

他一下失去了平衡。刚才他手臂上还抓着一个55公斤重的爵士，但突然间重量就消失了。我忍着侧身的疼痛跪坐起来，然后铆足全部的力气，用肩膀朝他的后背撞了过去。“阿左”本就已经失去平衡，也没料到会有反击。他向外摔到了走廊里。

我往后摔进了房间，与此同时一脚把门给踹关上了，门自动上了锁。还不到一秒钟的工夫，我就听到了门那头“咚”的一声：阿左想把门撞开。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床头柜边拿起了电话。

“这里是前台。”那头立刻接了电话。

我尽可能用慌张的语气说话，在目前的情形下这简直易如反掌。“嘿！这里是124号房，有人在外面撞门！我猜这人大概是喝高了。我快被吓死了！”

“我们这就派保安上来。”

“谢谢。”

阿左朝房门撞了第二下。

我挂了电话，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我透过猫眼向外窥视。阿左后退了几步，然后再次助跑朝房门冲了过来。又是咚的一声，但房门纹丝不动。

“金属房门，金属门闩！”我喊道，“去你奶奶的！”

他又后退了几步，准备再次助跑，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了，那个虎背熊腰的保安从里面走了出来。“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先生？”

另外几间客房的房门也打开了，住客们一头雾水地向外张望着，阿左之前已经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评估了一下目前的局势以及这个虎背熊腰的保安，单靠他手里的一把匕首显然是没戏的。他不甘地看了一眼房门，然后跑了。

保安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上前敲了敲房门。

我把门开了条缝：“呃，你好？”

“您还好吗，女士？”他问道。

“还好，就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你不打算去追他吗？”

“他手里有刀，还是先别管他的好。”

“明白了。”

“我会在走廊里站会儿，确保这人不会再回来。您就安心休息吧。”

“好的，谢谢。”我关上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

阿左之所以在詹焌的房里是因为……因为什么？他不可能提前知道我会来这个房间。他在等的并不是我。他一定是在等詹焌。

来了个拉丁裔的杀手。很巧的是，桑切斯铝业是一家巴西企业。见鬼了，我当然也知道如果你弄坏了大公司的东西他们会不高兴，但是要人偿命？偿命？！

我再次透过猫眼往外看去。保安就站在附近，现在我可比今天白天任何时候都要安全得多。行了，该搜索房间了。

啊，当个有钱人感觉一定很爽。房里有张特大号的床，角落里有张整洁的办公桌，还有个安装着灰水再利用装置的卫生间。我长叹一口气：我买个好房子的梦跟着特龙一起死去了。

我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出差的商务人士通常会携带的衣物、洗漱用品之类的，唯独没有机模。从房间的状况来看（至少从房间被我翻得乱七八糟之前的状况来看），之前这里并未发生过争斗。这是个好兆头，说明詹焌大概还没死。当时最可能的情况是：阿左前来杀他，他却不在房里，于是阿左守株待兔，然后我就出现了，彻底搞砸了阿左的计划。

不客气，詹焌。

我正准备离开，突然注意到了衣柜里的保险箱，这类东西在房间里一般很难被人注意到。保险箱嵌在墙体中，门上安着一个电子锁，旁边贴着一张说明书教你如何设置电子锁。设置的步骤其实很简单，你入住的时候箱门是开着的，只要把东西放进去，然后设置密码，这个密码会一直保留到你退房。

我拉了一下箱门，发现根本拉不开。有意思。这类保险箱不用时门都是微微打开的。

我准备撬锁了。这种产品比起那些为了保护英国王室珠宝这类价值连城的珍宝而设计的保险箱可差远了。

手袋被划破后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我找到了化妆盒，拿着它朝我的手掌心拍了好几下，打开化妆盒的时候里面的粉底已变得蓬松。我把化妆盒拿到保险箱前，朝着粉底表面来回吹了一遍气。

棕色的粉底马上在保险箱四周扩散成了一片烟云，我后退了一步，等粉末慢慢沉积下来。尘状物在阿尔忒弥斯落下要更为缓慢，气压加低重力等于小颗粒要花几辈子时间才会落到地上。

最后粉尘总算散去了。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密码键盘，发现保险箱门全都被薄薄的一层粉尘盖住了，不过其中三个键上的粉尘要多于其他地方：0、1和7，这说明这三个键上沾着人手指上的油脂。在广州楼这样的酒店里，服务人员一般情况下会在上一个客人退房后、下一个客人入住前把房间里的一切擦得一尘不染，所以这几个键一定是詹焌设置的密码里的数字。

保险箱的说明书上说门锁的密码共四位。

唔。四位密码，三个非重复数字。我闭上眼睛开始心算，一共有……54种排列组合。说明书上还说，如果密码连错三次，保险箱就会直接锁死，到时候就只能让酒店的工作人员打开了。

我在脑海中又回放了一遍之前跟他的互动。他当时坐在特龙的沙发上……他喝着土耳其咖啡，我喝着红茶。我们聊的话题是——

啊哈！他是个《星际迷航》迷。

我在键盘上依次输入了1701，保险箱的锁咔嗒一声开了。NCC-1701是“企业号” [18] 的注册号。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数字的，肯定是以前在哪儿偶然听到的，我是个过耳不忘的人。

我打开保险箱，找到了那个神秘的白箱子——詹焌当时不希望我注意到这玩意儿。外面仍然印着那几个字：ZAFO样品——未经授权，请勿使用。太好了，我们总算有所进展了！

我啪的一声打开了箱子，发现里面躺着……一条电缆线？

那是一团盘起来的电缆线，约莫两米长。是不是之前有人把某个神秘装置拿走以后把它的电线落箱子里了？那又何必呢？干吗不把整个箱子都带走呢？

我凑近端详，发现这原来并不是电线，而是光缆。光缆是用于传输数据的，但问题在于，传输的到底是什么数据呢？

“好吧，现在怎么办？”我问自己。

门哔的一声移开了，斯沃博达走进了他的一体式公寓间，把他的机模搁在了门边的架子上。

“嗨，斯沃宝。”我说。

“老天！”他一只手按着胸口惊叫道。

这些年我给他走私了不少非法化学物品，为了方便我送货进门，他把自己公寓密码锁的密码都告诉我了。

我靠在他桌边的座椅靠背上。“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我的妈呀，爵士！”他还没缓过气来，“你来我公寓干吗？”

“我在跑路。”

“你头发上是什么东西？”

我之前已经换回了自己平时的装束，但头发还是站街女的风格。“说来话长。”

“那是小亮片吗？你往头发上撒了小亮片？”

“说来话长！”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裹在包装纸里的巧克力丢给他，“接着。我记得哪本书里说过，拜访乌克兰人的时候最好带个小礼物。”

“哇！巧克力！”他接住巧克力，打开了包装纸，“鲁迪今天来实验室，他问起你了。他没说原因，但我听说你和那起凶杀案有所关联？”

“犯案的真凶想连我一起杀了。”

“哇哦，”他说，“这事严重了。你应该去找鲁迪。”

我摇了摇头：“然后被遣返回地球？不用了，谢谢。我不相信他。我现在谁都不信。”

“但是你却来了我这儿，”他微笑道，“这是否意味着你相信我？”

哈。我好像从来就没有不信任斯沃博达过，两面三刀这种行为跟他实在扯不上关系。“算吧。”

“太好了！”他把巧克力一掰两半，递给我一半，把剩下的一半丢进自己嘴里，一口咽了下去。

“对了，”他一边咀嚼一边问道，“你试过避孕套了没有？”

“还没，你交给我之后才过了两天，还没机会使用。”

“行吧，行吧。”他说。

我拎起ZAFO箱丢给他：“我指望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呢。”

他在半空中接住箱子，然后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哈，ZAFO。早些时候你问起过我。”

“对，不过我现在拿到实物了。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

他打开箱子拉出了缆线：“是光纤数据线。”

“干什么用的？”

他瞄着一头的末端往里看：“什么都干不了。”

“啊？”

他两只手握着光缆的两端：“两头都没接口，就是俩光秃秃的头。这玩意儿根本就没法用，至少在没接口的情况下没法用。”

“所以是什么意思？这就是根没用的线？”

“不清楚。”他说。他把线重新盘好放回箱子里。“这玩意儿跟谋杀案有关？”

“也许吧，”我说，“我不知道。”

“好吧，我现在就把它带去实验室，今晚应该就能查出点什么来。”

我取出了哈珀丽特的机模。“2 000斯拉克？”

“什么？”他看我的表情就好像我在他母亲的坟头撒尿了一般，“不，不用，不收你钱。真是的。”

“怎么了？”我说。

“我帮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

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一把从架子上抓起了自己的机模。“我猜你现在用的是化名。用户名告诉我一下。”

我把自己新的联系方式分享给了他，他收到之后蓦地点了点头：“好的，‘哈珀丽特’，我查到什么了就会联系你。”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不快。“斯沃博达，我——”

“别提了，没事的，”他憋了一个笑，“你有这个反应也正常。要找个地方过夜吗？”

“啊，那个，不用，我已经找到落脚的地儿了。”

“我懂。走的时候记得把门锁好。”他走得好像有点急。

唉，见鬼了。我现在可没时间担心自己有没有伤及他的男性自尊什么的，必须赶快进行我计划的下一步了。

“好吧，阿左，”我自言自语道，“咱们来瞧瞧你的后台有多硬。”

晚间是购物廊区一天中最繁忙的时段，每天这个时候阔佬们都会聚集于此纵情声色。他们酒足饭饱后就会光顾这里的店铺、赌场、妓院和剧院。（月面杂技是绝对不容错过的，因为太他妈精彩了。）

完美，现在这里人山人海，正中我下怀。

（圆形的）廊区广场坐落于奥尔德林地面层的正中心，广场上无非是几条长椅、几棵盆栽——这些东西如果摆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城镇广场，都不过是些司空见惯的玩意儿，然而一旦到了月球，其身价就高到让人咂舌。

我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阿左的踪影。还好他吊着绷带，就算混在人群中也仍然显眼。若我死后堕入地狱，一定要当面谢谢伊琳娜当初伤了他的胳膊。

广场上，醉酒和狂欢的人们熙熙攘攘，游客们则成群结队地占据着长椅，聊着天或是互相给对方拍着照。我掏出了我的机模开了机。

我刚才所说的“我的机模”指的是真正的我自己的机模。机模的屏幕启动了，显示出了我熟悉的桌面壁纸——骑士查理王猎犬崽。看什么看？我就是喜欢小狗崽。

我不动声色地把机模放在地面上，然后把它踢到了附近一张长椅底下。

鱼饵已经设置好了，现在就等鱼儿咬钩了。

我步入拉希特赌场。这家赌场有一面宽广的大窗，从窗口向外望去，整个廊区广场尽收眼底，这有利于我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同时暗中观察。此外，三楼的窗边还有价格公道的自助餐供客人享用。

我拿哈珀丽特的机模付了想吃多少吃多少的糊糊吧自助餐费。

在这里点餐的一个诀窍在于尽量不要点那些试图模仿其他菜品味道的糊糊。千万别点唐杜里烤鸡味，吃完只会大失所望。要点就点默特尔·戈尔茨坦3号秘方，简直好吃到不行。不清楚是拿什么做的，不过就算原料可能包括白蚁尸体以及意大利人的腋毛，我也无所谓。黑料白料，能让糊糊变好吃就是好料。

我端着自己的碗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小口地嚼着糊糊，小口地喝着水，视线一秒都未曾离开过我藏机模的长椅。没过多久我就开始无聊了，但也只能继续盯着，监视的活儿就是这样的。

阿左真的可以追踪到我的机模吗？要是他真有这能耐，也意味着他跟最高层有瓜葛。

“介意我跟你一起用餐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一看。

是鲁迪。妈的。“呃……”我说得掷地有声。

“我就当你同意了。”他自顾自坐了下来，然后把他那碗糊糊摆在了桌面上。“如你所料，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追踪到了你的机模。”

“行吧，可机模在那儿呢！”我指了指窗外。

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广场。“你能想象出当我发现你的机模出现在廊区广场时有多吃惊吗？太过冒失了，完全不像你的作风。”

他吃了口糊糊。“因此，我认为你应该在一段距离外暗中观察。而这里的自助餐好吃又便宜，视野也不错，所以想要得出你躲在这里的结论并不难。”

“好吧，福尔摩斯，”我站起身，“我就先不奉陪——”

“坐下。”

“我不。”

“给我坐下，爵士，”他瞪了我一眼，“如果你以为我不敢当众把你摁到地上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低头乖乖吃你的糊糊，咱们好好聊聊。”

我坐回椅子上。我根本就不可能打得过鲁迪。我之前跟他打过一次，那一年我17岁，脑子还没开窍。面对那壮如种马、硬似铁块的肌肉，当时的我输得一败涂地。他平时锻炼吗？这身腱子肉肯定是练出来的吧？我不禁开始遐想他健身时的样子。他健身时会出汗吗？汗流浃背肯定是免不了的，汗水会沿着一块块肌肉往下流淌，汇成小溪——

“我知道你没杀人。”他说。

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现实。“哇哦，你是不是对每个女生都这么说？”

他拿手里的勺子指向我：“但我知道桑切斯的矿车是你炸的。”

“那件事跟我没半点关系。”

“你觉得我会相信爆炸案、谋杀案以及你现在正在东躲西藏这三者之间不存在任何关联？”他舀了一勺糊糊，优雅地将勺子送入口中，“你跟这几件事都有莫大的关联，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到底了解多少内情。”

“我知道的你全都知道。你应该立即去调查凶手，而不是执着于咱俩之间陈芝麻烂谷子的那点恩怨。”

“我这是在救你，爵士，”他把餐巾放在了桌上，“你知道你之前制造的那起爆炸案招惹到谁了吗？”

“被指控制造的爆炸案。”我说。

“你知道桑切斯铝业的所有权持有者是谁吗？”

我耸了耸肩：“某家巴西公司吧。”

“是帕拉西奥帮，巴西境内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犯罪集团。”

我愣住了。

老天爷！

“我明白了，”我说，“不是什么善茬儿。”

“没错，他们是那种老派的‘杀之后快、以儆效尤’的黑手党。”

“等下……不对……说不通啊。这样的组织我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可能——只是可能——我比你更了解我们这座城市里的犯罪组织。”

我双手扶额：“你他妈逗我，一个巴西的黑帮他娘的怎么会想要收购一家月球的铝业公司？！铝业早就不剩多少油水了！”

“他们不是为了盈利，”鲁迪说，“只是把桑切斯铝业当作洗钱的工具。阿尔忒弥斯斯拉克是一种不受监管、很大程度上不受追踪的准货币，而阿尔忒弥斯的身份验证系统又满是漏洞。咱们这儿是洗钱者的天堂。”

“天……”

“现在对你来说有个利好消息：他们在这儿没什么势力。帕拉西奥帮并不在阿尔忒弥斯‘活动’，这里充其量不过是他们进行创意理财的地点。尽管如此，咱们这儿还是有一个他们的业务代表。”

“但是……”我开口道，“等下……让我好好想想……”

他将双手放在桌面上，礼貌地等待着。

“那个，”我说，“有件事说不通。特龙知道帕拉西奥帮的事吗？”

鲁迪抿了一小口水。“我觉得他一定知道。他是那种会在行动前把一切事无巨细都研究透的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在知情的情况下为了某个夕阳产业跟大型犯罪集团对着干呢？”

我人生头一回看到鲁迪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情。

“你也答不上来了吧？”我说。

我瞥了一眼窗外的廊区，呆住了。

阿左站在那里，就在我藏匿机模的那个长椅旁边。

我猜鲁迪一定是发现我脸上突然没了血色。“怎么了？”他问道。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向窗外。

我对他使了个眼色：“那个胳膊上吊着绷带的人就是凶手！他是怎么知道我机模所在位置的？”

“我怎么——”鲁迪开口道。

“你知道犯罪集团除了杀人越货以外还会干吗吗？”我说，“他们还贿赂警察！你倒是说说看那人是他妈怎么追踪到我的机模的？！”

他伸出双手：“不要冲动——”

我就是冲动了。我掀了桌子拔腿就跑，鲁迪在起身追上来之前只能先耽误一点时间应对在半空中缓慢翻滚的桌子。

我自然事先就已经规划好了逃跑路线。我笔直地穿过赌场，然后钻进了标着“闲人免进”的后门，这扇门本该是一直锁着的，但事实上却从来没人锁过。门后通往奥尔德林区全部赌场的货运主通道，我对这里可谓了如指掌——以前来这里送过成百上千次货，鲁迪休想追上我。

不过问题是……他根本就没来追我。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后的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大概是一时间脑子短路了吧。如果鲁迪此时撞开门冲进来，我不就白白错失了撒丫子逃命的绝佳时机了吗？然而他并没有出现。

“哈。”我说。

我主动进入了“恐怖电影里的蠢货”模式，走回到门边，把门开了一小条缝往里看。我并没有看见鲁迪，但人群正在往自助餐区聚集。

我偷摸着溜回赌场，混进人群之中。他们之所以围观是有道理的。

我之前的座位边上的窗户已经破了，窗框上还留着几块玻璃残片。阿尔忒弥斯是没有安全玻璃的，往月球上进口聚乙烯醇缩丁醛太过昂贵。所以我们用的每一块玻璃都可能会要了你的命，如果你想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最好别来月球上住。

我前面的一位美国游客一边嚼着糊糊干，一边伸长了脖子想越过人群往里看。（只有美国人才会在月球上穿夏威夷衫。）

“出什么事了？”我问道。

“不清楚，”他说，“有人一脚把窗户给踹破了然后跳了出去。三层楼高，你说他会不会摔死啊？”

“月球引力很小。”我提醒他道。

“但是足足有30英尺高呢！”

“月球引……算了，当我没说吧。那家伙是不是穿着加拿大骑警制服？”

“你是指鲜红色的上衣和奇怪的帽子？”

“你说的那是礼仪制服，”我说，“我问的是执勤制服。淡色衬衫，深色长裤，两边绣着黄色条纹那种？”

“哦，汉·索罗 [19] 那种。他的裤子确实是那样的。”

“好的，谢啦。”嘁，汉·索罗裤子上的条纹分明是红色的，甚至连条纹都不能算——是一道细线。真没文化。

鲁迪第一时间并没来追我，而是追阿左去了。从这儿去往赌场底楼的出入口需要先往下三层楼再穿过一个巨型的大厅，如果选取正常的路线，至少得花上两分钟时间。我猜他是想抄近路。

但我想这也就意味着鲁迪与追杀我的势力之间没有半点瓜葛。现在阿左必须得先过鲁迪这一关了，事情的走向还不错。

可我还是开心不起来。我仍然不知道阿左是怎么定位到我机模的位置的。

我在比恩负27区的藏身窝点只能勉强用来睡觉，如果还想做点别的事情，地方根本就不够用。

所以我坐在外面厅廊的地板上。偶尔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我就会像只蟑螂一样钻回洞里头，但其余大多数时候，整个大厅都被我包了。

我最想知道的一件事就是鲁迪到底抓没抓住阿左。我浏览了一下本地的新闻网站，却没发现半点动静。凶杀案在阿尔忒弥斯极为罕见，如果鲁迪真的逮住了凶手，这条新闻一定会铺天盖地地登上各大媒体首页。因此，阿左仍然逍遥法外。

是时候作些调查了。调查对象：桑切斯铝业。我点击着哈珀丽特机模的屏幕，开始查找这家公司的公开信息。

桑切斯铝业的雇员数在80上下。乍一听人数好像也不算多，但在一个人口只有2 000的城市里，一个企业有这种体量已经相当了得了。这家公司的CEO及创始人叫洛蕾塔·桑切斯，出生于巴西的马瑙斯市。她拥有化学博士学位，专精于无机化学。她创制了一套新的系统，可以利用FFC剑桥法经济地对钙长石进行脱氧，在此过程中氯化钙的损失量可被降至最低，而通过……我没有再深究下去。重点在于，她是管事的，而且（尽管文章没有提）她手下流氓济济。

当然了，矿车爆炸案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了。作为对该起事件的回应，桑切斯铝业已经加强了安保工作，他们位于阿姆斯特朗球形舱的办公处已不再对访客开放，而熔炼区域更是只有核心人员才能进入，他们甚至还安排了活人（而不只是电脑）直接在通往熔炼厂的列车上检查员工证。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不想在仅存的那台矿车上出半点纰漏。他们和舱外活动公会签了约，舱外活动专家就在矿车边上盯着，而且还执行轮班制，每班次两人。

得知一整个公司都因为我的行动而吓尿了裤子，我免不了有些沾沾自喜。他们想杀了我，而且还不止一次。这不仅和帕拉西奥帮有关，我在采掘场的时候，某个在桑切斯监控室里的人操控着一辆矿车想直接弄死我，这件事还记得吗？桑切斯的公司文化还真挺病态的。

王八羔子。

我握在手里的机模嗡地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了收到新邮件的提醒。

哪怕在逃亡中我都不能没有电邮的陪伴。我设置了网络代理，这样我进邮箱的时候就没人知道正在登录中的是谁的机模。代理服务器应该是在地球上的某处（我猜大概是荷兰？），所以网速慢得吓人，每过一个小时才会刷新一次，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我收到了15封新邮件，其中14封是我爸发来的，他心急如焚地想要联系上我。“对不起，爸，”我自言自语道，“这件事非你所愿，我不能连累你。”

第十五封邮件来自詹焌。

亲爱的巴沙拉女士，感谢你救了我——你在酒店里的所作所为救了我一命。至少我觉得当时在我房间里的女人是你——被卷进这起事件的（还活着的）人除我以外就只有你了。多亏了你我才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因此才做好了防护措施，现在我已经躲起来了。咱们能否见上一面？我也想替你安排一个藏身之处，这是我欠你的。

——詹焌 字

有意思。我在脑海中预演了好几种可能性，然后敲定了一套方案。

行。明晨八点在我爸的电焊店见，地址康负6-3028。如果你8:05之前都没出现，我就直接走人。

我在机模上把闹钟定在了凌晨四点，然后钻进了我的老鼠洞。

第十章

生死悬于一线这类情况最让人糟心的一点就是穷极无聊。

我在老爸的店里等了三个钟头。我没必要非得大清早五点就到，不过还是不希望詹焌在我之前到。我把椅子斜靠在店的后墙上，边上就是我头一次抽烟的避难舱。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差点被烟味给熏吐了，但当人正处于叛逆期的时候，会觉得这种行为是一种示威，因而会硬着头皮接着抽下去：“你能拿我怎么样啊，老爸！”

妈呀，那时候的我太二了。

快到早上八点的时候，我每隔十秒就会瞄一眼墙上的钟，为了打发时间，我在手里摆弄着一把手持喷枪，爸用它来连接管道堵头。这项工作虽然并不属于“焊接”的范畴，但也必须在防火间里进行，因此他也将其列入了服务清单。

我的手指一直搭在点火扳机上。喷枪并不是真的枪（阿尔忒弥斯全市禁枪），但近距离也是能伤人的。我希望自己能有所防备。

另一头的门在八点整准时被打开了，詹焌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缩着双肩，视线警惕地扫射四周，活像一只受了惊的瞪羚。他看到我坐在角落，别扭地朝我招了招手：“呃……嗨。”

“你很准时，”我说，“谢谢合作。”

他走上前来。“那是当然，我——”

“停下，别再往前走了，”我说，“我今天有点多疑。”

“好的，好的，”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很快地呼了出来，“听我说，我真的很抱歉。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我就是想多赚点外快，拿情报换点钱。”

我把喷枪从一只手丢到另一只手，以确保他能注意到。“什么情报？你他妈在说什么呢？”

“ZAFO的情报，我把情报同时卖给了特龙还有帕拉西奥帮，先后秘密收了两笔汇款。”

“我懂了，”我怒视着这个卑鄙小人，“然后你在帕拉西奥帮的矿车爆炸了之后又把特龙出卖给了他们，这样你又能多捞一笔？”

“是这样，不过就算我不说，事情也迟早会败露，一旦特龙接下供氧的合同，帕拉西奥帮心里也就明白了。”

“那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炸矿车的人是我？”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我哼了一声：“你这人简直了！”

“这不能怪我！他们开的价可高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件事是我干的？”

“特龙跟我说的，他一喝高就藏不住话，”他眉头皱了起来，“他人真的挺好的，我当初也没想到会闹出人命，所以才——”

“你以为自己挑拨完亿万富翁和黑社会之后，他们两边还能继续相安无事？吃屎去吧你。”

他来回踱了一小会儿步。“那个……ZAFO样本是不是在你手里？就是我酒店房间里那个箱子？”

“是我拿的，但我没带在身上。箱子现在很安全。”

“谢天谢地，”他看起来轻松了一点，“现在箱子在什么地方？”

“先告诉我ZAFO是什么。”

他一脸为难：“这是机密。”

“别跟我扯什么机密。”

他看起来十分痛苦：“那东西是……为了做出这个样本我们投了好多钱，需要专门发射一颗装着离心机的卫星到低地轨道上才行。如果不把它带回去，我的饭碗就砸得连渣都不剩了。”

“去你妈的饭碗，现在都闹出人命了！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我很抱歉，真的，我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

“要道歉的话你去跟莱娜道歉，”我说，“她才16岁，还是个跛子，现在拜你所赐又成了孤儿。”

他的眼睛湿润了：“不……我也必须跟你道歉。”

门再次被打开了，阿左走了进来。他的右臂仍然吊着绷带，但他的左手却攥着一把随时准备将我开膛破肚的匕首。

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出于恐惧抑或是愤怒。“你这婊子养的！”

“真的很抱歉，”詹焌抽泣道，“我不这么做的话他们会连我也杀了的。”

我扣下扳机的一瞬间，喷枪喷吐出了热焰。我向前举起喷枪，然后慢慢朝阿左靠近：“你脸上是不是有哪块皮痒，急着想被做成法式炖蛋啊，你个混账东西？”

“立不让沃好过，沃就让立烂过，”阿左说道，带着很重的口音，“立投降的话沃可以给立个痛快。”

詹焌把脸埋在手心里哭了起来。“这下我的饭碗真砸了！”

“去你奶奶的！”我冲他大喊，“老娘都快死了，你居然还好意思因为自己的工作在那儿哭哭啼啼的？！”

我从工作台上抓了一根钢管。在月球上一手拿着棍子一手拿着燃烧物跟人拼命还真是一幅挺奇怪的场景。

阿左知道，如果他径直冲过来的话，我会用钢管挡开他然后举起喷枪喷他一脸，然而他并不知道我脑中的计策可要比这复杂得多。

我拼尽全力抡起钢管，朝嵌入墙壁的阀门砸去。金铁相击发出了巨大的回响，高压气体的尖啸紧随其后。从阀门处传出的声响穿过了整个房间，撞击着远处墙壁。

就在阿左停下动作琢磨我在干吗的时候，我一跃而起到了天花板的高度（在这里并不难做到——正常人都能蹦三米高）。在我的身体下落之前，我把喷枪的喷火口朝向头顶的火灾警报器，然后扣下了扳机。

一时间红灯闪烁，警报大作，詹焌身后的门随即关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在我落地的一瞬间，我一个跨步跳进了避难舱，然后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门。尽管阿左紧随其后，但没能赶上。我快速转动阀门把自己锁在舱内，然后把钢管插进阀门的辐条之间，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钢管的另一头。

阿左试图从门的外侧转动阀门，但他的胳膊拧不过我的抗力臂。

他透过舱门的小圆窗对我怒目而视，我朝他比了个中指。

我能看见詹焌正在挠通往外面的大门想要逃出去，当然，这一切只是徒劳。他面对的可是一间防火室的大门——通体由结实的金属打造，配备了精密的机械锁，只能从外部打开。

雾状的气体从破裂的阀门中逃逸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停止。爸爸的壁挂式空气阀门连接着储气罐，他每过一个月就会给储气罐重新充一次气。

阿左在工作台上翻找着什么，然后他拿起一根长钢棍，气喘吁吁地再度走到气密舱外。我随时准备跟他再来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转阀门大战。

当他把他的钢棍塞进阀门里的时候就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扳得十分用力，但我还应付得了。实事求是地说，赢得胜利的人本该是他才对——他块头更大，体格更强，杠杆的力臂也比我的长。但我有一个他不具备的优势：氧气。

那现在避难舱外面充斥着的气体是什么呢？答案是氖气。我爸在焊接铝材的时候需要用到很多氖气，于是索性装了个壁挂式氖气罐。

火警触发后全部的换气管道都已经自动关闭，因此惰性气体很快就攻陷了整个房间。人在氖气中呼吸时并不会感觉到任何异样，氖气吸起来就跟普通的空气差不多，人体根本无从察觉自己是不是已经进入了缺氧状态，刚开始就跟没事一样，然后等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直接晕过去。

阿左双手和膝盖着地，哆嗦了几下之后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詹焌坚持得要略微久些，毕竟他没有像阿左那样折腾自己。然而，他也就多坚持了那么几秒钟的时间。

咱们见个面吧，我会保护你的。他真以为我会吃这套吗？

我掏出了哈珀丽特的机模，拨了鲁迪的电话。我并不想找他，但又别无选择，就算我不主动联系他，等消防志愿者到了以后，他们也会联系他，那还不如趁现在掌握主动权。

阿尔忒弥斯没有警局，只有鲁迪位于阿姆斯特朗球形舱的办公室，里面所谓的拘留室也不过是个改造过的避难舱。事实上，这个避难舱当年是我爸改的。既然是避难舱，那自然是不会有锁的，不然就不叫避难舱了。但是鲁迪的“拘留室”的阀门上紧紧缠着好几圈大铁链，铁链上还安着个挂锁，虽然粗暴，但是有效。

一般来说，被关在里面的不是醉鬼就是刚打完架需要冷静一下的人，不过今天里面关着的是阿左。

拘留室以外的地方并不比我长大时住的那间公寓大多少。鲁迪若是能早生几千年，说不定会是个优秀的斯巴达战士。

我和詹焌的双手被铐在了大铁链上。

“你一定是在逗我。”我说。

“你最纯洁、最无辜了。”鲁迪从电脑屏幕上抬眼道。

詹焌把手铐抖得叮哐作响。“喂，我才真的无辜！我不该被关在这儿！”

“你放什么狗臭屁呢？！”我说，“你分明想置我于死地！”

“不是这样的！”詹焌指向阿左，“想置你于死地的是他！我只负责安排会面，如果我不照办的话估计当场就被他宰了！”

“软骨头！”

“我更心疼自己的小命有什么错，有本事上法院告我去呀，要不是你当初炸矿车闹出那么大动静，事情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去你妈的！”

鲁迪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了喷水罐，给我们俩各来了一下子。

詹焌龇牙咧嘴道：“你这也太没职业道德了。”

“闭嘴吧。”我说，然后摇了摇头把脸上的液体甩干。

门打开了，行政长官恩古吉走了进来。事已至此，进门的是谁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

鲁迪的视线移到了她那边。“哦，是你啊。”

“警官。”恩古吉跟他打了个招呼，又望向我这边，“贾丝明，别来无恙啊，亲爱的。”

我向她展示了一下手上的手铐。

“你有必要做这么绝吗，警官？”

“你有必要来这儿吗？”鲁迪问。

我可以对天发誓，当时屋内的气温真的骤降了十度。

“切莫责怪警官，”恩古吉对我说，“我们俩并不是在每件事情上都合得来。”

“如果你停止包庇像爵士这样的罪犯，咱们的关系说不定会更融洽一些。”

她像在驱赶蚊虫一样挥了几下手。“每座城市都有阴暗面。那些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就由他们去吧，咱们的精力是用来办大事的。”

我咧嘴笑了：“你听到了吧？我可是那些小喽啰里最无足轻重的那个，快放了我。”

鲁迪摇了摇头：“行政长官的权限并不在我之上，我直接对肯尼亚太空集团负责。你给我老实待着。”

恩古吉走到避难舱前透过窗户朝里窥视：“此人就是那个杀人犯？”

“没错，”鲁迪说，“要不是你在过去的十年里三天两头妨碍我打击犯罪团伙，现在也不至于有人会送命。”

“警官，我们之前已经谈过这事了。没了黑道的资金，阿尔忒弥斯根本就存活不下去。理想主义是不会让天上掉糊糊的，”她转身面朝鲁迪，“嫌犯说了什么没有？”

“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告诉我——但从他使用的机模来看，他叫马塞洛·阿尔瓦雷斯，职业是‘自由会计咨询师’。”

“明白了。你确定就是这个人？”

鲁迪掉转他的电脑显示器给恩古吉看，上面是诊所化验的结果。“鲁塞尔医生刚才来取了他的血样，她说血样和犯罪现场发现的血液是匹配的。另外他手臂上的伤口和伊琳娜·韦特罗夫手里握着的刀子的刀刃也是一致的。”

“血液的DNA能对上？”恩古吉说。

“鲁塞尔那儿不是法医实验室，她只比对了血型和酶的浓度——从这两者来看是匹配的。如果我们想进行DNA比对，就得把血样寄回地球，那样的话至少需要两个星期时间。”

“没必要，”恩古吉说，“我们掌握到的证据只要够法庭开传票就行，是否足够将他定罪倒无所谓。”

“喂，”詹焌插嘴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要求你们立即释放我！”

鲁迪又朝他喷了点水。

“这人又是谁？”恩古吉问道。

“詹焌，香港人，”鲁迪说，“找不到任何他之前的工作信息，他也不愿意老实交代。他帮阿尔瓦雷斯给巴沙拉下了套，但他自己声称当时是被逼无奈，否则阿尔瓦雷斯就会先杀了他。”

“这确实也不能怪他。”她说。

“总算遇到了一个明事理的！”詹焌说。

“把他遣返回中国。”恩古吉说。

“等下，你说什么？”詹焌说，“你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能这么做，”她说，“你是一起谋杀未遂案件的从犯。不论你是否真的被逼无奈，我们这儿都不欢迎你。”

他张嘴想要申辩，却发现鲁迪正拿着喷水罐将喷嘴对着他，于是识相地闭上了嘴。

恩古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这事不好办，真的是太不好办。你我……朋友虽说算不上，但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地方会发生这种血案。”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而且这种情况前所未有，”她的双手在背后紧紧攥在一起，“凶杀案我们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但起因要么是情人吃醋，要么是夫妻不合，再不然就是酒后斗殴。这次凶手的犯案手段专业狠辣，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就是你之前纵容小喽啰种下的恶果，真的值吗？”

“你这么说就不厚道了，”她摇了摇头，“咱们事情一件一件地解决。有艘运肉船今天出发，走的是戈登航道。把詹先生送上船，直接遣返回香港，不接受任何申诉，之后再专门处理阿尔瓦雷斯先生的事。我们先要为庭审核对一遍证据，庭审地点在……在哪里？”

“兰德维克是挪威人，韦特罗夫是俄国人。”

“这样啊。”恩古吉说。

如果你犯了重罪，阿尔忒弥斯会将你引渡至被害人的国家，听凭被害人的同胞在你身上宣泄复仇的怒火，这样才公平。然而阿左——我想现在可以叫他阿尔瓦雷斯了——却杀了两个不同国籍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我希望你能交给我来决定。”鲁迪说。

“怎么说？”

鲁迪看了一眼拘留室说：“如果他愿意合作，我就把他引渡去挪威。如果他不愿意合作，我就把他送去俄国。换作是你，你会更想去哪个国家接受庭审？”

“妙啊，你分明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那不是——”鲁迪说。

“不过你是不是该把贾丝明释放了？”她说。

鲁迪愣了一下。“绝对不行，她走私商品，还引爆了矿车。”

“据称。”我说。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爵士？”他问道。

“桑切斯铝业是一家巴西公司，你难道想把她引渡去巴西？她要是能在帕拉西奥帮的地界上撑过一天就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难道她就活该去死？”

“当然不是，”他说，“我会建议将她无申诉遣返至沙特阿拉伯。”

“我否决。”恩古吉说。

“这太可笑了，”他说，“她显然是有罪的，你干吗对这个女孩这么执着？”

“女孩？”我说，“我都26了！”

“她是自己人，”恩古吉说，“她从小在这儿长大，这意味着她并不是无可救药的。”

“放屁，”鲁迪说—我之前还从没听过他说脏话，“你有事瞒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恩古吉笑了：“我是不会遣返她的，警官。你还想继续把她铐在这儿多久？”

鲁迪思索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帮我打开了手铐。

我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多谢你，长官。”

“亲爱的，注意安全。”她走出了办公室。

鲁迪注视着她离开，然后瞪了我一眼：“你现在还没有脱险。最好老实交代你自己的问题，然后乖乖回沙特阿拉伯，那儿比这儿好藏身。”

“你还是吃屎去吧。”我说。

“帕拉西奥帮是不会因为我逮住了他们的人就收手的，你也清楚他们会再派人搭下一班运肉船来。”

“首先：嘁。”我说，“其次：逮住他的人是我，不是你。最后……他是怎么追踪到我的机模的？”

鲁迪眉头紧锁：“这点我也想不明白。”

“我走了，如果你需要联系我，你知道我的现用名，”他逮捕我的时候收缴了哈珀丽特的机模，我把机模从他桌上拿起，“你有好几次可以置我于死地，但你并没有那么做。”

“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为了你自身的安全着想，你最好还是留在我身边的好。”

这个建议很吸引人，但我不能接受。我还没想好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但不管怎样都不能被鲁迪盯着。

“谢了，不过我还是自己行动吧，”我转向詹焌，“ZAFO到底是什么？”

“顶你个肺！”

“你走吧，”鲁迪对我说，“需要保护的话就回来。”

“行吧。”我说。

哈特奈尔酒吧里坐着的还是以往那么几个轻声细语、半醉不醉的常客，他们每个人我就算叫不出名字也认得脸。今天没来任何新客人，而老主顾们则根本没往我这儿瞄上半眼。在我的灵魂加油站里，一切仍一如往日。

比利给我斟了一杯我老点的酒。“你不是正在流亡吗？”

我横着摆了摆手。“算是吧。”

阿尔瓦雷斯是不是城里唯一一个帕拉西奥帮的人？也许是，也许不是。换作是你，你会往你月球上的洗钱窝点派几个人呢？至少我清楚一件事：他们已经没其他人了，至少现在还没来，从地球来这儿至少要花上个把礼拜。

“在这种情况下还跑来你最爱的酒吧是否明智？”

“不明智，这是我干过的最蠢的事情之一，尽管这个排行榜竞争相当激烈，这件事位列其中还是没问题的。”

他把一条毛巾甩上了自己的肩膀。“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喝了口啤酒。“因为我跟人约好了。”

比利的视线越过我望向了酒吧入口，然后瞪大了眼睛：“哟！那张脸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了！”

戴尔走到我身旁，在他的老位子上坐了下来，他的笑容都拉到耳根上了。“比利，给我一杯你最烂的酒。”

“算我账上了！”比利说，给他斟了一大杯，“臭小子，最近过得可好？”

“凑合，还行吧。”

“哈！”他让酒杯滑行到戴尔手边，“我就不打扰你们这对冤家了。”

戴尔抿了一口啤酒，然后冲我笑了一下：“我拿不准你会不会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但如果突然跳出一个人来想杀我，那还请恕我无法久陪。”

“哦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有传言说你被牵扯进凶杀案了。”

“传言是对的，”我饮尽了一杯，在吧台上敲了两下，比利推了杯新的给我——他已经提前倒好了，“我是猎杀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

“鲁迪不是已经抓住凶手了吗？新闻网站上说是个葡萄牙人？”

“巴西人，”我说，“无所谓了，他们迟早会再派人来的，我的假期没剩几天了。”

“活见鬼。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说：“咱们不是朋友，戴尔。你不用担心我。”

他叹了口气：“咱们是可以和好如初的，假以时日的话。”

“我觉得没戏。”

“好吧，至少我现在每周有一晚上时间可以让你改变心意。”他冲我笑道——瞧把你得意的，贱人。“所以说，你当初为什么会去炸矿车呢？”

“因为特龙答应付我一大笔钱。”

“好吧，可……”他若有所思道，“我的意思是，这不太像是你的处事风格。这件事风险太大了——而你又太聪明了，除非你走投无路，不然你是不会去冒险的，而就我所知，你现在也没穷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的意思是……是……你是穷，但你的收入还算稳定。你不会是欠了高利贷什么的吧？”

“没有。”

“赌债？”他问。

“没有。别猜了。”

“告诉我嘛，爵士，”他靠了过来，“到底怎么了？我不明白。”

“你没必要明白，”我看了一眼机模，“顺带一提，我们距离半夜十二点还剩三小时三十二分，之后就不能算‘晚上’了。”

“那我就只好在剩下的三小时三十二分里反复问这个问题。”

真是烦死人了……我叹了口气：“我需要416 922斯拉克。”

“这是个……很精确的数字。你要这个钱干吗？”

“去你的吧。”

“爵士——”

“够了！”我斩钉截铁道，“无可奉告。”

一阵尴尬的沉默。

“泰勒怎么样了？”我问道，“他还……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过得还好吗？”

“他挺好的，”戴尔说，“我跟他就和全天下的情侣一样时好时坏，但有问题了还是会一起应对。他最近有点受不了电工公会。”

我冷笑了一下：“他一直都看不惯那些龟孙子。他还没入会？”

“当然没有，他死都不会入会的。他要技术有技术，凭什么要为了更低的收入而放弃这么久以来安身立命的方式呢？”

“那伙人有没有欺压他？”我问道。没有法律的其中一个坏处就是行业垄断和以众欺寡。

戴尔做了个起伏的手势。“有那么几次，无非就是造谣、压价什么的，他应付得了。”

“如果他们做太过了，记得告诉我。”我说。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我不希望任何人寻他晦气。”

戴尔举起了酒杯：“那我还真可怜那些寻他晦气的人。”

我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我们俩都喝了一小口。

“对他好点。”我说。

“那当然。”

哈珀丽特的机模振了一下，我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斯沃博达发来的信息：“这个ZAFO什么的真是绝了。快来我的实验室。”

“稍等。”我对戴尔说，然后开始打字。

“你发现什么了？”

“打字说不清楚。另外我想让你亲眼见识一下它的能耐。”

“唔……”我说。

“怎么了？”戴尔问。

“有个朋友想见我。但上次我跟人会面时中了埋伏。”

“需要有人支援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打字：“亲爱的，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现在太累了。”

“你在说什么呢？”斯沃博达回复道，“哦，我懂了，你在试探我有没有遭人胁迫。没有啦，爵士，我没有出卖你。”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现在有事抽不开身，咱们明天早上再在实验室碰头。”

“好嘞。对了，要是以后我真的被人胁迫了，我会在话里加上‘海豚’，可以吗？”

“收到。”我回复道，然后把机模放回口袋里。

戴尔努了努嘴道：“爵士……现在局面到底有多糟？”

“这个嘛，有人在追杀我，所以……挺糟的吧。”

我擦拭着凝结在啤酒杯外壁上的水珠。“幕后是一个巴西黑帮，叫帕拉西奥帮，桑切斯铝业是他们的产业，而且他们又得知桑切斯的矿车是我炸的。”

“操，”戴尔说，“你需要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吗？”

“不用。”我说，几秒后又道，“如果我以后有需要，会记得你这句话的。”

他笑了：“嗯，万事开头难，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闭上你的嘴，好好喝你的吧，”我一饮而尽，“你已经落后两杯了。”

“哦，明白了，”他对比利招了招手，“酒保！有个小姑娘以为我喝不过她。给我们来六杯——基佬三杯，丫头三杯。”

我在藏身洞中醒来，浑身酸痛，头昏脑涨，一阵宿醉的难受。也许深陷泥潭时还喝成这样并不明智，但在人生的重要关头作出错误的决定正是我一直以来的风格。

有那么几分钟，我难受到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接着又往肚子里灌了尽可能多的水，然后像条蛞蝓似的从隔间里爬了出来。

我早饭吃了点干糊糊（这么吃味道会比较淡），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去了比恩正16区的公共澡堂。那个上午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泡在浴缸里。

之后我又去了比恩正18区的某个中产阶级服装店。我身上这件连裤衫已经连续穿了三天，硬得都能自己站起来了。

我总算感觉自己再次有个人样了。

我沿着阿姆斯特朗区狭窄的厅廊一路前行，最后抵达了欧洲宇航局的实验室。有几个科学家正从大厅前往自己的工作岗位。

我还没来得及敲门，斯沃博达就已经把门给打开了。“爵士！你马上就要见证——哇，你看起来像摊烂泥。”

“多谢夸奖。”

他取出一包薄荷糖朝我手心倒了几颗。“没时间扯闲篇了，我得给你展示一下这个叫ZAFO的鬼东西。来吧！”

他领着我走进他实验室的入口。现在实验室的布局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他把实验主桌整个都腾空了，用作ZAFO分析。为了留出足够的空间，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被归置到了墙边，各种不同的实验器械（大多数的功用对我来说完全是未解之谜）摆满了桌面。

他走路一蹦一跳的。“这玩意儿太炫了。”

“行了行了，”我说，“到底是什么把你搞得这么兴奋？”

他坐在一张高脚椅上，把指关节攥得咔嗒作响。“我进行的第一步是视觉检测。”

“也就是看了一眼，”我说，“你可以直接说‘我看了一眼’。”

“从各方面来看这都不过是根普通的单模光纤，从里到外各个部分都很寻常，核心纤维直径八微米——完全正常。但我觉得核心中或许会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所以我切取了一些样本，然后——”

“你把它切开了？”我说，“我当初可没允许你对它动刀子！”

“我哪顾得上那么多？”他拍了拍桌上的某件设备，“我用这个宝贝检查了一下核心的折射率，这是光纤的一个重要指标。”

我从桌上拾起了ZAFO的五厘米样本。“然后你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并没有，”他说，“折射率是1.458，比普通光纤的平均值要高，不过也就高出了那么一丁点。”

我叹了口气：“斯沃博达，你就不能直接跳过没有异常的部分，直接告诉我你的发现吗？”

“好吧好吧，”他伸手拿起了一台手持设备，“这个宝贝帮我破解了谜题。”

“我知道你在等我问这东西是干吗用的，但说实话我根本不——”

“这是光纤损耗测量仪，简称光损仪！它能告诉你光纤会产生多大的衰减，所谓的衰减就是指光在传导中因转化为热量而损耗的量。”

“我知道什么叫衰减。”我说。但说真的，这无所谓，一旦斯沃博达进入了状态，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我认识的其他人里，没人有他对待自己工作的那种热忱。

他设置完光损仪就把它放回了桌面上。“高端的光纤的损耗率大约是每千米0.4分贝。猜猜看ZAFO的损耗率是多少？”

“我不猜。”

“猜猜看嘛。”

“直接说。”

“0，是0！”他挥动双臂画了一个圈，“零损耗！”

我在他身边的高脚椅上坐了下来。“你是说在传输过程中没有光损耗？一点都没有？”

“对！至少以我的标准来说是这样的。我的光损仪上具体的数字是每千米0.001分贝。”

我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截ZAFO。“这玩意儿应该还是会有一些损耗的吧？我的意思是，不可能真的是零损耗吧。”

他耸了耸肩：“超导体传输电流时就是零电阻，所以为什么就不能有什么东西是零光阻的呢？”

“ZAFO，”我念叨着，“零损耗光学纤维 [20] ？”

“哦！”他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

“它的原材料是什么？”

他转向一台安装在墙上的机器。“现在轮到我的分光计出场了！”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我叫她诺拉。”

“诺拉告诉你什么了？”

“核心的主要成分是玻璃，这没什么稀奇的，绝大多数光纤的核心都是玻璃。然而这条光纤里还带了一点钽、锂以及锗的成分。”

“这些成分有什么用？”

“我要知道就好了。”

我揉了揉眼睛说：“好吧，那这有什么好兴奋的？传输数据时会消耗更少的能量吗？”

“实际上比你说的还要厉害。”他说，“正常的光纤的最大长度只有15公里，一旦超过了这个距离，光就会衰减到无法继续传输信号的程度。此时就需要中继器上场了，中继器会读取之前的信号，然后再次发出信号。但中继器并不是免费的，而且需要通电，结构又复杂，哦对了，同时还会降低信号传输的速度。”

“所以说ZAFO不需要中继器。”

“对！”他说，“地球上有着巨型数据线，这些线横跨各大洲，贯穿各大洋底部，遍及全世界，设想一下要是不再需要中继器会发生什么。哇！这意味着传输错误更少，带宽更高。这鬼东西太神奇了！”

“太棒了，但这东西真的值得搭上人命吗？”

“这个嘛……”他说，“我估计每家电信公司都乐于升级自家的光纤。你算一算整个地球的通信网络值多少钱？这个数额差不多就是ZAFO能带来的利润。是的，为了这么一大笔钱，人命又算什么？”

我捏着自己的下巴，愈是细想，就愈发地不喜欢这根光缆。突然间，所有的拼图都归位了。“啊！原来他妈是这样！”

“哇，”斯沃博达说，“是有人在脆米香 [21] 里掺屎了吗？”

“这跟铝业根本就没关系！”我从高脚椅上站了起来，“谢了，斯沃宝，我欠你个人情。”

“啊？”他说，“你说跟铝业没关系是什么意思？那还能跟什么有关系？”

但此时的我就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继续当个怪咖，斯沃宝，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

行政长官的办公室以前位于阿姆斯特朗球形舱，因为那时候就只有一个球形舱。阿姆斯特朗区变得热闹喧嚣了之后，恩古吉就搬离了那里，现在她在康拉德正19区的一间小型单间办公室里上班。

是的，你没听错。阿尔忒弥斯的行政长官——月球上最为重要、最有权势的一号人物，在可以随意挑选任何她中意的办公地点的前提下——选择了在比蓝领还蓝领的地方办公。换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要一间可以俯瞰奥尔德林购物廊区的巨型办公室，里面还要配备小吧台和皮椅等高端人士办公室里通常都会有的东西。

外加一个私人男助理，精壮又温柔，会成天叫我“老板”的那种，哈哈。

上述物品恩古吉一件都没有，甚至连个秘书都没有，就门外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行政长官菲德利斯·恩古吉”。

话又说回来了，她也确实没到美国总统的级别，充其量只能算个小城市的市长。

我摁下门铃，听到房内简单地嗡了一声。

“请进。”恩古吉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打开了门。她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还要朴素，甚至有点斯巴达人的感觉。有几个架子从毫无修饰的铝制墙壁上凸起，上面摆放着一些她家人的照片，而她的金属板办公桌看上去像是20世纪50年代留下来的。她至少还有把像样的办公椅——这也是她唯一对感官享受作出的妥协，等我到了70岁大概也会想要一把舒适的椅子。

她正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比起机模或者语音操作设备，上一辈还是更偏爱笔记本电脑。即便在办公桌前驼着背，她仍带着一种优雅和泰然之感。她的着装就是平时那一身，头上缠着杜库头巾。她打完一句话之后就抬起头冲着我微笑。

“贾丝明！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亲爱的。快请坐。”

“好——谢——好，我这就……坐下来。”我在她办公桌对面的两把座椅中挑了一把坐下来。

她握住自己的双手，向前靠在了办公桌上。“我一直在挂念你呢，亲爱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想请教一个经济学的问题。”

她挑起了眉毛：“经济学？哦，这方面我确实略知一二。”

这绝对是旷古绝今的自谦之辞了。这个女人把肯尼亚变成了全球航天工业的中心，世界欠她一个诺贝尔奖，不，两个，一个经济学奖，一个和平奖。

“你对于地球的电信产业了解多少？”我问道。

“这是个很宽泛的话题，亲爱的。能说得具体点吗？”

“这个产业一共值多少钱呢，你觉得？就是，利润率大概是怎样一个水平？”

她笑了起来：“我只能靠蒙了。你是说全地球？那每年的流水大约在五万亿到六万亿美元之间吧。”

“我操！呃……抱歉，女士。”

“没关系的，贾丝明，你的个性一直都这么张扬。”

“他们利润怎么会这么高？”

“他们的客户基数大啊。每一根电话线，每一根网线，每一根数字电视线，等等，都会为产业带来收益——无论是直接来自客户，还是间接来自广告。”

我低头看着地板——我需要冷静冷静。

“贾丝明？”

“抱歉，我有点累——呃，其实是宿醉。”

她笑了：“你还年轻，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假如说有人发明了一个更好的东西，”我说，“造出了一根特别厉害的光纤，不仅可以降低运营成本，还能增加带宽并提升信号的稳定性，接着会发生什么？”

她靠向了椅背：“如果你拿它和现有的数据缆线比的话，它一定会带来巨额利润，而制造商完全可以天天躺在钱里游泳。”

“那么，”我说，“如果我们假设这种新光纤的原型产品已经在某个低地轨道上的人造卫星上造出来了，那个卫星上还有离心机，你会想到什么？”

她一脸的不解：“现在我们的谈话正在走向一个奇怪的方向。出什么事了吗？”

我在大腿上敲击着手指。“我觉得那就意味着在地球的重力下根本造不出这种东西，所以才会专门为此定制一颗人造卫星。”

她点头道：“听上去的确很有道理。所以是不是已经有这类产品在开发中了？”

我并未回应这个问题：“但是那颗卫星上却配备了离心机，这意味着他们还是需要一定量的重力的，只不过地球的重力过高了。如果说月球的重力差不多能达到这种产品的生产条件，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对于一个假设来说，这未免也太过具体了吧，亲爱的。”

“只管说就好。”

她一手托着腮说：“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把生产线转移到月球上来。”

“那么，以你专业的眼光来看，到底哪个更适合生产这款想象中的产品呢：低地轨道，还是阿尔忒弥斯？”

“阿尔忒弥斯，”她说，“毋庸置疑。我们有专业工人，有工业基地，有运输设施，还有往来地球的货运系统。”

“没错，”我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起来非常可行。是不是有人向你提议要来这儿投资建厂，所以你才来找我？如果这个发明真的存在的话，那的确值得投资。”

我抹了一下眉毛上的汗。康拉德正19区的温度始终保持在22摄氏度，但我仍然冷汗直流。

我直视她的双眼：“你知道有哪儿特别蹊跷吗？你压根没提广播或者卫星。”

她侧过头来：“不好意思，亲爱的，你说什么？”

“当你在聊电信产业的时候，你提到了互联网、电话和电视，但是你根本没提广播或者卫星通信。”

“广播和卫星通信当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没错，”我说，“但你根本没提。事实上，你仅仅提到了电信产业中需要光纤的那几种。”

她耸了耸肩：“但我们本来就在讨论光纤，只提和光纤相关的那几种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但当时我还没提光纤的事。”

“你分明已经提过了。”

我摇了摇头：“我的记性好着呢。”

她略微眯了一下眼睛。

我从我靴子的内衬里拔出一把小刀举在身前：“帕拉西奥帮到底是怎么找到我机模的位置的？”

她从桌底下掏出一把枪：“是我告诉他们的。”

第十一章

“枪？！”我说，“你怎么会有枪？！我可从来没有走私过军火！”

“我对你能恪守原则一直心存感激，”她说，“你不必举起双手，但请把刀子丢了。”

我照做了，小刀缓缓地飘落到地面上。

她的枪口仍然指着我。“我能问一句你是怎么怀疑到我头上来的吗？”

“排除法，”我说，“鲁迪已经证明了他并不是出卖我的那个人，而你是除他以外唯一有权限获取我机模位置的人。”

“有道理，”她说，“但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恶人。”

“啊哈，”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你肯定对ZAFO的事知根知底。”

“对。”

“而且你还能从中大捞一笔？”

她面露愠色：“你就真的这么看不起我？这件事我一个斯拉克都赚不到。”

“但是……那……为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稍稍放松了一下握着枪的手。“你对重力的推测是对的，ZAFO晶状体类石英的结构只有在0.216单位的地球重力下才会成型，因此不可能在地球上制造，但是只要配备了离心机，就可以在这儿制造。你是个聪明的小丫头，贾丝明，要是你能多一点上进心就好了。”

“如果你打算开始‘你本来很有前途’之类的说教，我求你行行好直接一枪崩了我算了。”

她笑了。就算在持枪状态下，她看起来仍像个慈祥的老奶奶，就好像她在我脑袋上开个洞之前会先给我一颗黄油硬糖。“你知道阿尔忒弥斯的财政收入来源是什么吗？”

“旅游业。”

“不对。”

我眨了眨眼：“啊？”

“旅游业的收入抵不上开支。那的确是我们收入中的大头，但还不够。”

“但是这里的经济仍在运转，”我说，“游客们在本地的店铺里消费，店铺给员工支付工资，员工们支付伙食和房租，如此循环。而且我们还没饿死，所以经济一定没出什么问题，难道不是吗？还有什么是我还没考虑到的吗？”

“我们的财政靠的是移民，”她说，“当人们迁移来阿尔忒弥斯，会把一生积蓄都带在身上，然后在这里使用这笔资金。只要我们的人口一直处于增长状态，经济就没问题，但我们现在的人口已经开始进入稳定期了。”

她把枪口从我身上移开了。她仍然紧握着枪把，但至少现在她不会因为打喷嚏而误扣扳机把我给打死了。“现在咱们的整个经济系统都已经在无意间转型成了庞氏骗局，而且我们正处于曲线的顶点位置。”

我的注意力第一次离开了那把手枪。“我们……阿尔忒弥斯……是不是要破产了？”

“是的，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的话。”她说。“ZAFO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电信的确需要产业升级，而能低成本生产ZAFO的唯有咱们这儿。很快月球上的工业就会呈爆发式增长，工厂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人们会因为工作机会搬来这里，这样一来大家就都能过上好日子。”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天，“我们总算能建立起外向型经济了。”

“关键在于玻璃，”我说，“这个产业和玻璃息息相关，对吗？”

“是的，亲爱的，”恩古吉说，“ZAFO的确有它不同寻常之处，但是却又和所有光纤一样，主要是由玻璃制成的，而玻璃不过是硅和氧，这两者都是铝矿熔炼的副产品。”

她一只手抚摸着办公桌铝制的表面：“经济运行的规律很有趣吧？不出一年，铝反倒会成为硅矿产业的副产品，而铝本身仍大有用处，建材的需求会随着我们的经济一起增长。”

“哇，”我说，“你果然说起经济学就停不下来。”

“这可是我的老本行啊，亲爱的，而且到头来，只有经济才是最重要的，人民的幸福安康全都要靠它。”

“你的确在这方面挺有一套的。你已经为肯尼亚建立了一套经济体系，现在又要为我们再建一套新的，你是真英雄，我理应对你更加感恩才是——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他娘还出卖了我！”

“啊，拉倒吧，我知道你不至于蠢到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开机。”

“所以你真的把我机模的位置信息透露给了帕拉西奥帮？”

“我并没有直接告诉他们。”她把枪放回桌子底下。现在我跟她之间的距离太远，短时间内我无法近她的身。她是在战争区长大的，我可不想测试她的反应能力。“几天前，信息部门收到了一起针对机模网络的黑客行动的报告，某个地球上的人想要调取你的位置信息，我让信息部门故意关掉安全系统，把那个黑客给放了进来。事实比我刚才说的还要复杂——我们的工作人员把一个网络驱动程序降级到了某个有明显漏洞的版本以便黑客黑入。我不清楚细节——我并非专业人士。总之，那个黑客安了个程序，那个程序会在你开机的时候报告你的位置。”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鸟事？！”

“为了引蛇出洞，”她指着我道，“一旦你开机，我就会警告鲁迪说你现身了，我猜帕拉西奥帮一定也同时通知了阿尔瓦雷斯。我希望鲁迪能逮住他。”

我对她皱了皱眉：“鲁迪对此好像一无所知。”

她叹了口气：“鲁迪和我的关系……很微妙。他不喜欢黑道或者我的处事风格，还想把我赶下台，说实话，我对他的态度也只能说是彼此彼此。如果我事先就警告他杀手可能会出现的话，他一定会追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接着就会调查机模的位置信息是如何泄露的，然后对我来说，事情就棘手了。”

“你置鲁迪于险境却没给他任何警告。”

她把头转向了一边：“别这么看待我，这样只会寒了我的心。鲁迪作为一名警察能力极其出众，他对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心知肚明，而且当时他差点就抓住阿尔瓦雷斯了。我问心无愧，如果时间倒流，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目光要放长远，贾丝明。”

我环抱双臂说：“几天前的晚上我们都去了特龙那里，你是不是在那之前就已经设计好了一切？”

“我并没有‘设计’什么，”她说，“他告诉了我ZAFO的事，还有他进军硅业的计划。他想跟我谈谈桑切斯的氧气合同，他得到消息说桑切斯马上会遭遇危机，告诉我若桑切斯真的出了事，他那里有足够的氧气储备。”

“你听完之后就不觉得可疑？”

“我当然觉得很可疑，但是阿尔忒弥斯正处于历史的拐点，一个黑道组织将要控制未来月球上最重要的一项资源。特龙向我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由他来接手原来的合同，但改成以六个月为周期不停地续约。如果他故意涨价或者试图垄断ZAFO制造业，就会失去这个合同。他需要我帮他持续续约，而我则需要他为ZAFO制造业持续提供硅，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彼此制约。”

“所以后来出什么岔子了？”

她努了努嘴：“詹焌出现了。他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来到了阿尔忒弥斯，想赚个盆满钵满，而老天爷居然让他如愿了。他几个月前就跟特龙说了ZAFO的事，但特龙问他索要样品以供自己的人查验——特龙想要确信ZAFO真的存在，而不是什么童话故事。”

“于是特龙一手交钱，詹焌一手交货，”我说，“然后詹焌一眨眼又把情报卖给了帕拉西奥帮。”

“所谓的秘密就是如此，能卖出去不止一次。”

“卑鄙小人。”

她叹了口气：“你能想象他给帕拉西奥帮提了多大一个醒吗？突然间他们可有可无的洗钱公司即将垄断一个崛起中的价值上亿美元的产业。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把筹码都押了上去。但是阿尔忒弥斯离巴西太过遥远，谢天谢地他们在这里就只安插了一个人。”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我敢肯定现在帕拉西奥帮正在大规模地预订来月球的票，不出一个月阿尔忒弥斯满大街都会是他们的人。他们将会控制硅业，而那该死的以氧换电合同将会确保没人有机会能和他们竞争。他们早已开始着手下一步了，也就是控制玻璃制造业。”她给了我一个会意的眼神。

“妈的，”我说，“昆士兰玻璃厂的大火。”

恩古吉点了点头：“那场大火八成是阿尔瓦雷斯放的，那个小矮子还真够忙的。一旦帕拉西奥帮开设了自己的玻璃厂，他们就同时控制住了生产线和供货线，而且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解决掉任何胆敢阻碍他们的人。我们现在即将迎来的恰恰是这种‘资本主义’。”

“你是行政长官，总该做点什么吧！”

她抬眼望向天花板。“凭借着这般雄厚的财力和人力，阿尔忒弥斯必定会落入他们手里。想想20世纪20年代的芝加哥吧，咱们这次只会比当时的芝加哥惨上数百倍。我手中的权力很快就会丧失殆尽。”

“你一定还能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

“我已经努力过了，”她说，“鲁迪第一时间给你贴上了爆炸犯的标签，他还给我看了你在游客中心穿着那身可笑的伪装的录像。”

我垂下了头。

“他想要立刻拘捕你，我跟他说我无法确定，必须要有更多证据。我知道这可以为你争取到一点时间。”

“好吧，那你为什么愿意保护我呢？”

“因为你就是根引雷针。我知道帕拉西奥帮在阿尔忒弥斯至少安插了一个干员，你可以把他引出来，而多亏了你，他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

“我之前就是个诱饵？”

“当然，而且你现在仍然是，所以我昨天才现身，让鲁迪把你给放了。我不知道帕拉西奥帮接下来会干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只会针对你。”

“你……”我说，“你是个地地道道的婊子你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必要的时候我就是。文明建立的过程本就是肮脏的，否则文明也无法存续。”

我眼神中饱含着最纯粹的鄙夷注视着她，她看上去却不为所动。

“所以我他妈该怎么办？”

“不知道，”她指了指门，“不过你最好抓紧时间。”

我钻回了我的藏身处，然后用墙板封住了入口，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我累得随时都能睡着，但是我不能睡。

我现在四面楚歌：恐惧、潦倒、愤怒，其中最最糟糕的是彻彻底底从头到脚的疲惫。我现在的状态早已经超越了睡意的界限，进入了我父亲所说的“过劳”的领域。他把八岁的我赶进被窝里强制睡午觉时就喜欢说这个词。

我尽可能地在逼仄的空间里辗转反侧调整姿势，然而并没有任何一个姿势是舒服的。我既想直接昏死过去，同时又想打人。我现在无法思考。我必须得从这里出去。

我一脚把墙板踹开。谁他妈在乎会不会被人看到啊？我豁出去了。

“现在该去哪儿呢？”我喃喃自语道。

我感觉到一滴湿湿的东西滴在了我的手臂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比恩负27区冰冷的空气经常会跌至水汽凝结的临界点，但水的表面张力外加月球的引力意味着水汽会先完成凝结然后才会掉落。而我并没有在头顶上发现任何水珠。

我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哦，糟了。”

水是从我脸上淌下来的，我方才哭了。

我需要找个地方睡觉，真真正正地睡上一觉。如果我理智尚存，早就该找家宾馆住下，恩古吉应该不至于再次协助帕拉西奥帮来找我。

突然间我再也无法相信任何电子设备了。我考虑过要不要去伊玛目家，也就是我爸现在所在的地方。伊玛目会收留我，而我又本能地想要去寻求爸爸的庇护。

我摇了摇头，陷入了自责。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该把我爸牵扯进来。

15分钟后，我大步行走在通往目的地的厅廊上。我按响了门铃。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但我已经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了。

一分钟后斯沃博达把门打开了，他穿着一整套睡衣，很显然刚从梦中1954年的月球穿越回来。他睡眼惺忪地看着我：“爵士？”

“我想——”我突然如鲠在喉，差点没能控制住想要恸哭的冲动——给我出息点！“我想睡觉，斯沃博达，哦天哪，我真想睡一觉。”

他把门开得更大了些。“进来吧，快进来。”

我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过他身边。“我很……我特……我好累啊，斯沃博达，我真的好累。”

“好啦好啦，没关系，”他揉了揉眼睛，“你睡床吧，我自己打个地铺去。”

“不用了，”我的眼皮已经快自己耷拉上了，“我睡地上就行。”

我两腿一软垮在了地面上。月球是个晕倒的理想地点，因为着地分外轻柔。

我能感觉到斯沃博达的手臂把我抱了起来。接着我感觉到了床垫，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被单盖在了我的身上，我仿佛被茧子安全地包裹着，立刻就睡着了。

我在刚醒来的几秒钟内陷入了每个人早上都会有的那种愉悦的迷糊状态，但不幸的是，这种状态并没能持续太久。

我还记得前一晚或可笑或可恨的经历。天哪，一个人本身懦弱是一回事，在另一个人面前示弱则是另一回事了。

我躺在斯沃博达的床上打了个哈欠。我已经不是头一回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醒来并且浑身乏力满心悔意了，但我还是得说，这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最美的一觉了。

我没看到斯沃博达的踪影，地上的枕头和床铺证明他的确是个君子。这本是他的床——我才是那个应该打地铺的人。

我的鞋子整齐地摆在床头柜边上，显然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帮我脱了鞋，除此以外我身上的衣服一件没少。尽管穿着外衣睡觉不是最舒适的选择，但总比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人宽衣解带要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机模看了一眼时间。

“我去！”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我已经睡了14个钟头了。

我边上的床头柜上整齐地摆着三根糊糊棒，最顶上躺着张便笺：爵士，这是你的早餐，果汁在冰箱里。——斯沃博达留

我啃着糊糊棒，然后打开了他的小冰箱。尽管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什么打的果汁，我还是一仰脖子喝了下去，结果发现是复水的胡萝卜苹果混合汁，难喝死我了。谁会把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喝？毫无疑问，只有乌克兰人能喝得下。

我开始思考欠他的这个人情该怎么还。请他吃顿好的？给他买台酷炫的实验设备？委身于他？最后这个当然是玩笑话，光想想我都能笑出声来。嗤笑了一阵后，我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

哇，我得清醒过来。

我好好洗了个澡，然后提醒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淋浴间。走上三米就能进入一个私人淋浴间真是爽爆了。爽爆了。

我不想再穿之前睡觉时穿了一夜的那身脏兮兮的外衣了，于是我洗劫了斯沃博达的衣柜。我找了件合身的T恤套在身上盖住我的内裤（悲剧的是斯沃博达的衣柜里并没有任何女人的内裤）。斯沃博达的T恤套在我身上就像是一件连衣短裙。

好了，现在我休息过，洗漱过，头脑也清醒了，也该好好考虑一下严肃的事了。我该怎么从这起事件里脱身呢？我坐在桌边把机模接上了接口，桌子的内置屏幕缓缓升起，显示出了我的桌面图标。我把指关节攥得咔嗒响，然后拉出了桌子底下的键盘。

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我啜饮着胡萝卜苹果混合汁（慢慢有点上瘾了），开始搜索桑切斯铝业的信息，运营、领导、年利润，你能想到的我都搜了个遍。但由于他们是一家私企（“圣地亚哥股份有限公司”所有，我猜那就是“帕拉西奥帮”的巴西语名字），所以并没有太多公开信息。

我搜索了一下洛蕾塔·桑切斯，然后找到了那篇她写的关于高温熔炼技术的文章。我必须中断片刻，花点时间补一下基础化学知识，不过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在网上找到了我所需要的信息。能够读懂文章后，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天才。她给整个工业体系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而且这套方法在月球上也能实现。

但请别误会，如果我现在见到她本人，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揍趴下。

我肯定在这件事情上花了好几个小时，因为斯沃博达都已经下班回来了。

“哦嘿，”他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呃……呃……”

我把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开，想知道他干吗要结巴。他在盯着我看。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发现我身上只穿着从他衣柜里拿到的短袖。我确实很性感，我自己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希望你不会介意。”我指了指身上的短袖。

“不，不会，”他说，“不介意。你穿着挺合适的。我的意思是，很合身。我的意思是，很贴合你的胸型，呃……”

我看着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当这一切都过去之后，如果我还活着，得好好教你一下女人的事。”

“啊——啥？”

“你真的……你真的需要好好了解一下女人，以及该怎么和女人打交道，对吧？”

“哦，”他说，“那还挺好的，嗯。”

他脱下了实验室里穿的白大褂挂在墙上。他干吗要把白大褂穿回家而不是留在实验室里呢？其实男人也爱美，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罢了。

“你看起来睡得很好，”他说，“现在又在忙什么？”

“在查桑切斯铝业的事，”我说，“我得想办法让他们关门大吉，这是目前我能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他在我身后的床沿上坐了下来。“你确定要招惹他们？”

“他们现在还能拿我怎么样？杀我时再认真点？他们已经在追杀我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哦，这就是他们的熔炼法？”

“是的，这叫FFC剑桥法。”

他一下子来了兴致：“哇，这名字太酷了。”

可不是吗，斯沃博达就是这种人。他凑近身子想把屏幕上的内容看得更仔细些，上面熔炼的每一步都标注了化学式。“我听说过这种方法，但从没研究过细节。”

“他们现在对矿车可谓严防死守，”我说，“所以我只好直接对熔炼炉下手。”

“你有计划了？”他问道。

“嗯，有点想法了，”我说，“但这也意味着我必须要做一件我不喜欢的事情。”

“哦？”

“我必须得去拉援兵。”

他伸出了双臂：“你已经有我了。随时听候差遣。”

“谢了，兄弟。我欠你一次。”

“别叫我兄弟。”他不满道。

我迟疑了一下：“好吧，我……以后不叫你兄弟了。不过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也不懂男人，”他说，“哪天我也得好好教你一下男人的事。”

我第四次摁响了门铃。她在里面，只是不想应门。

兰德维克家别墅的大门口摆满了吊唁者留下的花束，其中多数是假花，也有少数几捧已经枯萎了的花束表明了特龙的某些朋友到底有多有钱。

我之前无法想象我居然会怀念起伊琳娜那张老是臭着的脸，但一想到她再也不会来应门时我顿时一阵难过。

我又摁了一次门铃。可能真的不会有人来开门了。

我用指关节敲了敲门：“莱娜！是我，爵士！我知道现在不是很合适，但咱们得谈谈。”

我稍微多等了一会儿，在我决定放弃的时候，门锁咔嗒一声打开了。这声咔嗒对我来说就像是请柬一样。

我踩在那些花束上进了门。

这个曾经灯火通明的门厅现在暗了许多，只有客厅传来的昏暗的灯光给这里带来了些许光亮。

有人在墙上画了十几个圆圈——在之前血迹飞溅的位置上。血迹本身已经不见了，大概在鲁迪和鲁塞尔医生完成了他们的工作后就被专业的清洁人员清理掉了。

我循着灯光走进客厅，这里也冷清了许多。所有家具都被推到了墙边，曾经铺在地面上的大块波斯地毯也不见了。有些东西是很难被清理掉的。

莱娜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作为有钱人家的小姐，她通常会在自己的仪容上花很长时间。然而今天，她穿着运动裤和T恤衫，头发松散地扎了个马尾，这是全世界通用的我好看难看你爱看不看的标志性打扮。她的助步器斜摆在地面上。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一块手表。

“嘿……”我的语气就是人们通常会对死者家属使用的奇怪语气，“你最近还好吗？”

“这块表是百达翡丽的，”她幽幽地说道，“地球上最好的钟表商。自动上发条功能，计时码表，时区，一应俱全。爸爸只会买最好的。”

我坐在她身边沙发的空位上。

“他这块表是日内瓦最好的钟表匠调校过的，”她继续说道，“他们帮他把自动发条部件换成了钨制的，这样这块表在月球重力下也能正常运转。”

她身子凑近向我展示了手表的表面。“他甚至还让他们把月相盘 [22] 换成了地相盘，这道工序并不简单，因为地相的变化与月相正好相反。他们甚至还更换了时区盘上的文字，上面写着‘阿尔忒弥斯时间’而非‘内罗毕时间’。”

她把腕带紧紧缠绕在自己细瘦的手腕上，然后扣上了搭扣。“这块表对我来说太大了，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法戴。”

她将手臂向下伸展，手表滑下来落在了沙发上。她抽了一下鼻子。

我把手表捡了起来。我对手表一窍不通，但这块表看起来确实漂亮，表盘上的每个数字都镶着钻石，12除外，那上面镶的是一块翡翠。

“鲁迪已经把凶手抓住了。”我说。

“我听说了。”

“他之后要么老死在挪威的监狱里，要么被射杀在俄罗斯的刑场上。”

“即便如此爸爸和伊琳娜也回不来了。”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节哀。”

她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只是为了终结这段尴尬的沉默。“听着，莱娜，我不知道特龙跟你透露了多少他生意场上的事……”

“他是个奸商，”她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他是我爸爸。”

“要他死的人是桑切斯铝业的金主。”

“帕拉西奥帮，”她说，“鲁迪跟我说过了，直到昨天我才第一次听说他们。”

她把脸埋进双手中，我以为她会哭上一阵——她完全有权利这么做。但她并没有，反而转向我，然后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桑切斯的矿车是你炸的吗？那是爸爸的授意吗？”

“是的。”

“为了什么呢？”她问道。

“他想要接管制铝业——不，其实应该是制硅业。破坏桑切斯的生产可以帮他搞到他所需要的跟阿尔忒弥斯的合同。”

莱娜空洞地直视前方，缓缓点了点头。“听上去就像是他会干的事，总喜欢钻空子。”

“听着，我有个计划，”我说，“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用得上一个瘸腿的孤儿？”

“一个瘸腿的孤儿亿万富翁，没错。”我把双腿盘起，转身面朝她说道，“我准备继续执行特龙的计划，彻底终结桑切斯的氧气生产。我需要你随时准备接手合同，如果你能照我说的做，帕拉西奥帮会心甘情愿把桑切斯铝业转卖给你。”

“他们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

“如果他们不卖，你就开设自己的公司，利用免费的电力压低铝的市场价，把他们直接搞破产。他们是黑道，但与此同时也是生意人。你提议用一大笔钱来收购他们的公司，要不然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公司破产。他们会接受这桩交易的。你现在握有特龙名下全部资产，对吧？”

“还没，”她说，“你说的全部资产包括了上亿欧元、美元、日元以及太阳底下全部的货币，再加上整个公司、股票投资组合……天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这些资产在我年满18岁之前都由他人托管，而遗嘱验证要花上好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

“然而并不包括阿尔忒弥斯的斯拉克资产，”我说，“我们这里缺少管制，反而对你有利。在鲁塞尔医生宣布他死亡那一刻起，他的账户就转移到你名下了，而我听说他为了收购桑切斯，早就兑换好了特别特别多的斯拉克。你现在手头的钱足以实现我们这项计划。”

她望向远处。

“莱娜？”

“这不是钱的问题，”她说，“是我的问题，我做不来。我跟我爸不一样，这种事情他驾轻就熟，而我根本就一窍不通。”

我把手里的手表翻转过来，铂金的表背上镌刻着挪威文。我把表背朝向她：“咦……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下：“Himmelen er ikke grensen，意思是‘天空并非极限’。”

“他是个自信的人。”我说。

“他的自信害死了他。”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我的瑞士军刀。我用镊子卸下了金属腕带关节上的铆钉，拆掉了三个关节后又把铆钉装了回去。

我拉过莱娜的手，把表戴在了她的手腕上。她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但并没有挣扎。我扣上了搭扣：“好了，现在尺寸刚刚好。”

她晃了晃手臂，手表仍然好好地戴在手腕上。“这块表好沉。”

“你会习惯的。”

她盯着表盘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擦去了上面的一小片灰尘。“我想我别无选择了。”

“所以……”我引导道。

“好吧，算我一个，”她直视着前方，“玩死这群王八蛋。”

她眼里开始有了她父亲的神采，我以前从未见过。

亲爱的凯尔文：

感谢你之前拔刀相助，我当时惹得一身臊，现在味道稍微淡了些。简而言之就是我惹了一家叫作桑切斯铝业的公司，之后有机会我再跟你叙述完整经过，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忙。

桑切斯铝业的熔炼厂是核反应堆附近的一座小型球形舱，而反应堆和熔炼炉复合结构在距离阿尔忒弥斯一公里的某个地方。

我搜索了一下，然后找到了一篇20年前的文章，文章的主题是桑切斯铝业与肯尼亚太空集团多年前的某次“交锋”。当时肯尼亚太空集团插手了熔炼炉的设计，桑切斯对此颇为反感，他们差点把这件事闹上了肯尼亚的法庭。

桑切斯的论点是：“这是我们自己的熔炼炉，不需要任何人审核，滚你大爷的。”

肯尼亚太空集团的观点是：“熔炼炉离我们的反应堆就200米远，我们怕它突然炸了。要么让我们审核，要么直接滚蛋，小王八羔子”。

最后还是肯尼亚太空集团赢了，因为小球形舱的所有权在他们手里。他们的东西向来只租不卖。

总之，肯尼亚太空集团一定是拿到了桑切斯熔炼炉的设计图，而且存放在了某处，这张图纸肯定包含了针对所有潜在故障的可能性的详细预估以及分析。我需要你帮我弄到这张图纸。我知道你隶属于完全不同的部门，但是你却有门路能在多数人无法进入的区域畅行无阻。别心疼钱，该出手时就出手，我之后会帮你报销的。

亲爱的爵士：

设计图见邮件附件。图纸一点都不难拿，毕竟这也不是公司机密或工业流程图。桑切斯并没有提供熔炼炉内的化学式，但其余的信息这张图里都有。

我有个酒友在27号楼里的冶金实验室工作。有人找他们对这个项目进行过安全评估，他从他老大的电脑（并没有设密码）里头直接调出了这张图纸。我只要请他喝瓶啤酒作为犒劳。

所以成本是两瓶啤酒（当然还包括我喝的那瓶），就算你50斯拉克好了。

亲爱的凯尔文：

谢啦，兄弟。算你75斯拉克吧，也给我来一瓶。

第十二章

“因私停业”，牌子上这么写道。

“没必要这样的，比利。”我说。

“怎么没必要了，丫头？”他说，“你自己说想找个地方开会的，咱就这么办。”

我带上哈特奈尔酒吧的门，坐在了我的老位子上。“但这样一来你今天就没生意了。”

他笑了：“相信我，丫头，我这些年从你身上赚的酒钱可比上午打一小时烊亏的营收多多啦。”

“好吧，那谢啦，”我敲了一下柜台，“我来都来了……”

他给我斟了杯酒，酒杯滑行到了我的面前。

“嗨呀，”戴尔的声音从门廊处传来，“你想见我？”

“是的，”我喝了一大口啤酒，“但我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前情提要，所以先找个座儿吧，等人齐了再说。”

“啊？”他抱怨道，“早知道得在这儿干坐着，我就先——”

“啤酒我请。”

“来一杯你最好的酒，比利，满上！”他坐到了自己的老位子上。

“我这儿只有重新冲调的马尿。”比利说。

莱娜·兰德维克拄着助步器跛行而来。虽说她才16岁，而哈特奈尔又是一间酒吧，但阿尔忒弥斯并不存在合法饮酒年龄的限制，只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违者将被判处一顿胖揍：偶尔卖杯酒给十几岁的未成年人并不会有人来追究，但如果卖酒的对象年纪低于这个标准太多，你就等着愤怒的家长来敲门吧。

她在旁近的桌子边坐下，将助步器倚靠在一把椅子上。

“现在感觉怎么样啦，孩子？”我问道。

“好点了，”她说，“还是高兴不起来，只是好点了。”

“一步一步来，”我向她举杯，“再接再厉。”

“谢谢，”她说，“有件事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但——爸有没有把钱转给你？还是说他……没来得及？”

天哪，别啊。这件事我的确有以后跟莱娜提一嘴的打算，但本想等到她走出情绪之后再说的。“呃……没有，他没转钱给我，但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欠了你多少钱？”

“莱娜，这件事我们可以日后再谈——”

“多少钱？”

靠，这下可好，这场对话看来注定要提早到来了。“100万斯拉克。”

“我天！”戴尔说，“100万斯拉克？！”

我没搭理他。“但我没办法证明这个数字的真实性，因此你也没必要相信我的一面之词。”

“你的一面之词已经足够，”她说，“我爸总说你是跟他做过生意的人当中最讲诚信的那个。我今天就把钱打给你。”

“不行，”我说，“我还没有履行完约定，我的任务是终止桑切斯的氧气生产。如果你真的愿意，可以在我完成这项委托之后再打钱给我。但你知道我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为了钱，对吧？”

“我知道。但之前说好了就是说好了。”

“比利！”戴尔说，“从今往后我全部的酒钱都算在爵士账上！她现在是百万富翁了！”

“我现在最多只能算个千元户，”我说，“酒钱你自己出。”

戴尔和我又喝了几轮，莱娜在一边摆弄着她的机模。她的人生可能还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回归正轨，但至少此刻，她又变回了那个沉迷于机模的普通女孩。

鲍勃·刘易斯在上午十点准时现身。

“鲍勃。”我说。

“爵士。”他说。

“啤酒？”

“不了。”

他坐在了莱娜的正对面，之后不发一语。海军陆战队员知道该如何待命。

后来进门的是斯沃博达，他搬着一箱电子器件，挥手打了招呼，然后就开始组装起来。这个呆子将带来的数码投影仪和一块卷式投影屏接上了自己的机模，而这些设备正如所有的高科技产品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不慌不忙地东摸摸西弄弄，高兴得就像头在泥浆里打滚的猪。

现在还差一个人没到。我盯着酒吧的门，时间每过去一分钟，我的心也随之拧紧一分。“几点了？”我问屋里的人。

莱娜看了一眼她的手表：“上午十点十三分了……顺带一提，现在地相是半地，正在逐渐盈满。”

“感谢告知。”我说。

门终于开了，最后一位客人走了进来。他扫视了周围一圈，视线最终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把面前的啤酒杯推到一边：我从不在他面前饮酒。

“你好，巴沙拉先生。”莱娜说。

爸爸径直走向她，牵起了她的手。“兰德维克小姐，令尊之事还请节哀，我听闻噩耗那一刻也是悲痛不已。”

“谢谢，”她说，“世事艰难，但我正在慢慢好起来。”

鲍勃站了起来。“阿玛尔，见到你很高兴。”

“彼此彼此。漫游车的车舱口现在还好使吗？”

“完全没问题，一次泄漏都没出现过。”

“那就好。”

比利把一块毛巾甩在了自己肩上。“早安，阿玛尔。想来点果汁吗？我搞到了一些调味粉，葡萄味的卖得最好。”

“有蔓越莓味的吗？”爸问道。

“还真有！”比利抽出了一盏品脱杯，冲调了一些蔓越莓汁。

戴尔举起了他的杯子：“巴沙拉先生。”

爸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戴尔。”

“我都记不清了，”戴尔说，“你讨厌我到底是因为我是同性恋还是因为我是犹太人？”

“因为你伤了我女儿的心。”

“我接受。”戴尔举杯一饮而尽。

爸爸坐在了我的身边。

“酒吧里进了个穆斯林……”我说。

他没笑。“我来这儿是因为你说你需要我。如果你想要搞酒会的话我还是直接回伊玛目那里吧。”

“我没打算——”

“巴沙拉先生？”斯沃博达的脑袋突然出现在了我们俩之间，“嗨，我们之前还没见过面，我是马丁·斯沃博达，爵士的朋友。”

老爸跟他握了下手。“是所谓的‘炮友’吗？”

“呃，”我翻了个白眼，“我从不约炮的，爸。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从没跟现在屋里的任何人上过床。”

“毕竟这屋子还不够大。”

“这个笑话好！”斯沃博达说，“那个啥，我就是想跟您说，您一个人把爵士拉扯大真的特别不容易。”

“你真这么觉得？”老爸说。

“那还用问？”我说，“咱们开始吧。”

我走向了白色投影屏。斯沃博达已经把它拾掇好了，再烂的东西经过他的手都能枯木逢春。

我深吸一口气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而你们可能有人会有些疑问。比如鲍勃，他想知道到底是哪个无证人员把矿车炸上了天。又比如老爸，他想知道为什么上周我要他躲去伊玛目家避风头。大家稍安勿躁，我过会儿定会知无不言……”

然后我就把所有破事都跟他们说了一遍，包括昆士兰玻璃厂怎么起的大火，特龙怎么雇的我，事情怎么出的岔子，我又怎么和谋杀案搅在一起。故事接着又涉及帕拉西奥帮、阿左和詹焌。我还跟他们说了桑切斯铝业的氧气合同以及特龙想要夺取合同的计划，然后我把讲台让给了斯沃博达，让他介绍ZAFO及其原理，最后我对着那一片震惊的面孔总结陈词说现在有几十个黑社会正在赶来阿尔忒弥斯的路上。

我说完话之后，一片静默降临在了酒吧里。

戴尔率先打破了沉寂：“我觉得我们都同意这事发展到今天这步真是闹大发了，但是光凭那么几十个黑社会是控制不了阿尔忒弥斯的，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前在酒吧里有过几次群殴，那时候参与的人数比他们多多了。”

“这不是黑帮电影，”我说，“他们是不会在砸人脑袋前先跳一支华尔兹的，他们只须守住桑切斯铝业，确保以氧换电的合同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就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猜不管你接下来打算干吗，最终都将涉及违法行为。”老爸说。

“这么说都算轻的。”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那我就不参加了。”

“爸，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

“胡说。我们可以回地球，我在塔布克的亲兄弟会收留我们——”

“不行，”我摇了摇头，“这次我不想逃跑。沙特阿拉伯有你的旧识，却与我无关，那里除了我无法适应的重力之外，我一无所有。阿尔忒弥斯才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这里，而我死也不会让黑社会染指这里。”

他又坐回了椅子上。尽管他恶狠狠地盯着我，但最终还是没有离开，这足以表明他的态度了。

“快跟他们说说你的计划！”斯沃博达说，“我已经把全部图表都备好了！”

“行啦行啦，快把图表都亮出来吧。”

他敲了几下机模，投影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建筑设计图，标题框里写着“桑切斯熔炼球形舱——冶金分析”。

我指向投影屏：“相比社区型球形舱，这个熔炼球形舱要小得多，直径只有30米，但是结构跟其他球形舱一样是双层防护壳。但凡是有人的地方，肯尼亚太空集团都要求配备双层防护壳。”

我走到投影屏正前方，依次指向我所说的结构：“这里是控制室，里面有个大窗户可以俯瞰整个厂房，所以我必须偷摸着进去。”

“控制室的空气是自给的吗？”老爸问道。

“不是的，控制室和厂房的其他区域共享一套空气系统，里面的工作人员时常需要前往厂区主楼层，所以他们不想在半路上装个碍事的气密舱门——这是我的推测。万一发生了事故，控制室里头有一个单独的气密避难舱，货运列车准备装卸的时候他们也会待在那个避难舱里面。”

“明白了。”老爸说。

我继续说道：“研磨机在外面，而研磨产生的沙砾先是通过这个气压口输送进来，然后再运送到下层，由分拣离心机将钙长石和其他矿物质分拣开来。钙长石接下来会烧结成阳极，最后再被运送到上层投入熔炼炉里。”

我拍了拍图纸正中的一个大方框：“这里就是奇迹发生的地方。熔炼炉会通过大量电流将钙长石打碎成基本的元素。”

“FFC剑桥法，”斯沃博达说，“太炫了！先把阳极浸泡在氯化钙溶液中，电流经电解质的时候就可以把原子生生给拽出来！还有，与此同时，阴极碳会不停地损耗，于是为了补充损耗的量，工作人员就必须从附带产生的二氧化碳里提取出碳元素来重新烧结。他们还会用提取出来的粉末状的铝来制造火箭燃料，而剩余的——”

“你别那么激动，”我说，“总之，我会闯入这个地方，然后让熔炼炉把自己给熔了。”

“‘熔炼’里头有个‘熔’字！”斯沃博达补充道。

“你打算怎么做？”戴尔问道。

“我会提高加热器的电力输出，”我说，“一般情况下金属熔液的温度在900摄氏度左右，但如果我把温度提到1 400，钢制的容器就会熔解，之后倾泻而出的超高温熔液就会将球形舱里的一切吞噬殆尽。”

父亲有点恼了。“耍这种小手段又有什么意义呢？”

“首先，爸，这不是小手段，而是极端手段。其次，一旦熔炼炉被毁，桑切斯就丧失了制造氧气的能力，而他们与阿尔忒弥斯的合同也就唾手可得了，此时莱娜就可以介入了。”

莱娜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一下子局促了起来。“呃，对，我爸他之前——呃，那个……我手头的氧气足够阿尔忒弥斯用一年，桑切斯一旦沦陷我就会立刻提议接手合同。”

“恩古吉会乐意在上面盖公章的，”我说，“她希望帕拉西奥帮滚蛋的心情并不亚于我们。”

鲍勃哼了一声：“我又有什么理由非得在这件事里掺一脚呢？”

“你省省吧，鲍勃，”我说，“我可没时间陪你唱‘你入不入伙’这出戏。如果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非做不可，那就麻烦你对着墙角想到明白为止。”

“你就是个大混蛋。”鲍勃说。

“怎么说话的！”老爸瞪了鲍勃一眼，在气势上立刻压倒了这个海军陆战队壮汉。

“他没说错，爸，我就是个大混蛋。当下阿尔忒弥斯需要的恰恰是一个大混蛋，而我主动响应了它的号召。”

我走到酒吧正中。“此刻——此时此刻——正是我们决定阿尔忒弥斯未来将会成为怎样一座城市的时刻。我们要么立刻行动起来，要么就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家乡落入黑帮手里，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任人宰割。这不是什么理论上的可能性，迄今为止已经有一间厂房化为焦土，两人惨遭不测，这都是拜他们所赐。这件事涉及一大笔钱——他们是不会收手的。

“太阳底下无新事。纽约、芝加哥、东京、莫斯科、罗马、墨西哥城——这些城市为了控制传染病般的帮派，都在地狱里走了一遭，而我列举的这些还都是成功的例子，南美洲还有一大片区域现在仍处于帮派的实际控制之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癌细胞扩散之前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我轮流注视着每个人的双眼。“我不求你们为了我，只求你们为了阿尔忒弥斯，我们不能就这么坐等着帕拉西奥帮爬到我们头上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他们正在集结一支大军，这群暴徒一旦抵达，我们就再没机会停掉桑切斯的氧气生产线了，到时候熔炼厂的防卫之严密将会远胜诺克斯堡 [23] 。”

我稍微停了一会儿，以免有人想在这件事上跟我争辩，但并没有人发话。“诸位，我们还有一堆事情要规划，废话我就不多说了。鲍勃，你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你的前半生一直在保卫美利坚，现在阿尔忒弥斯是你的家乡，而它目前危在旦夕，你是否愿意保卫阿尔忒弥斯到底？”

这句话触动了他，我可以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来。

我走向我的父亲。“爸，加入我们吧，这是唯一能救你女儿的方式。”

他努起嘴：“你用的手段太不正派了，贾丝明。”

我转向戴尔：“你总不需要我再跟你解释一遍你必须入伙的原因吧？”

戴尔回避了这个问题，给了比利一个手势又点了杯啤酒。“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爵士。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可以不伤及工人的办法？”

鲍勃举起了手：“你打算怎么进到球形舱里？就算现在邮购的打手们还在半路上，桑切斯现有的防卫也堪称严密。”

“此外，安全应急系统又该怎么办？”斯沃博达问道，“我仔细看了一遍你地球上的哥们儿发来的设计图，上面显示熔炼炉还有三道备用温控系统以及一个应急铜塞。”

“我留在这里又能帮到你什么？”老爸问道。

“行了行了，”我高举双手，“我可以回答上述所有问题，但首先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我是不是已经动员完毕了？大家是不是都同意入伙了？”

整间屋子陷入了沉寂，就连比利都停下了手头的活儿，想看看事情接下来会作何发展。

“我不太相信你的说法，”鲍勃说，“但对你描述的那种可能性我无法坐视不理，更何况他们已经杀了两个我们的人。算我一个。”

爸爸点了点头：“也算我一个。”

“你知道我肯定愿意入伙，”斯沃博达说，“我喜欢搞事情！”

“我也是，”莱娜说，“我的意思是……我也愿意入伙，搞事情什么的我不太确定。”

“我可以加入，”戴尔说，“不过前提是你不会再拿泰勒那件事折磨我，那种体验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我皱起了眉头：“我不可能突然间就释怀了。”

“的确不可能，但你至少能做到不再任由自己沉湎其中不可自拔，而且你完全能像对正常人一样跟我说话，”他一边看着我一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就是我的条件。”

“行吧。”我说。我不确定这个承诺我能否真的兑现，但为了阿尔忒弥斯的未来，我也只好暂时收起我的骄傲了。

鲍勃凭借他高大的体型以及军人的风度为我们在前方清出了一条前往太空港到达区的路，我和我爸一起推着一车的电焊工具跟在后面。

我一眼就在停车位上发现了扳机。我近来一直没机会用它，在我生活变成一团乱麻的当下我根本没时间去送快递。我想念这个小家伙了，也许等这一切都过去之后，我会开着它到处兜风。

鲍勃把我们带到了大厅里的一个小角落，他之前在这里设置好了一道临时防壁。我们绕过防壁，钻进了这个临时的工作间。

“我希望这东西能派上用场，”鲍勃说着指了指房间正中的一座单独的避难舱，“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大号了。”

这个圆柱体的气压室有一扇手动舱门以及四个储气罐，背面有一套电池系统为内部的风扇以及吸收二氧化碳的化学系统供电。舱门顶上的牌子上写着：“最多容纳人数：4人。最长有效时间：72小时。”

“你是从哪儿搞来这么个东西的？”老爸警惕地问道。

“我自己家。这是我家自用的应急避难舱。”

“靠，”我说，“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鲍勃。”

“我知道阿玛尔肯定不希望我用偷的。但话说回来，你不是还会给我买个新的吗？”

“那还用说？”妈的，这东西至少要花掉我4 000斯拉克。

老爸用他专业的双眼检视这座避难舱。他绕着它转了一整圈，从头到脚每个细节都没放过。“能用。”

“那就好，我就不打扰你们干活了，”鲍勃说，“还需要什么只管说。”

鲍勃绕过临时护壁离开了房间，剩下我和老爸爷俩面面相觑。

我从推车里取出电焊护面。“是不是就像回到了过去？咱们好久没一起干过活了。”

“九年了，”他把工装丢给我，“把安全装备都穿上，一件都不许落。”

“行行好吧，这套衣服热得要死，而且——”

他一个眼神就把我瞪得闭上了嘴，我仿佛又回到了16岁。我不情不愿地跨进工装里，汗珠立刻就开始往外冒。唉。

“咱到底怎么弄呢？”我问道。

他把手伸进推车里，搬出了一摞铝片。“咱们得在背面开个洞，还要把气罐和电池拆下来，不过那应该不成问题。”

我带上了电焊护面。“然后呢？连接点该怎么做呢？”

他把那摞铝片斜靠在避难舱上。“咱们得把这些围着那个洞焊上一圈，搭出一个裙边来。”

我拿起一块铝片，然后在一个角上发现了制造商的商标。“这可真够讽刺的，这些板材居然是桑切斯铝业出品的。”

“他们的产品质量好着呢。”老爸说。

“兰德维克铝业也将提供同样优质的产品，”我放下了铝板，“角焊法能承受得住真空吗？”

他掏出一支记号笔，拔掉了笔盖。“用不着搭角。咱们先要用焊枪的散射模式软化铝片，好让它们贴合避难舱的曲面。我们需要把铝片拼接出一个圆柱体。”他抬眼看向我道，“我问你，我们总共需要多少块铝片？”

又来了。

“这个嘛，”我说，“每块五毫米厚的铝片的曲度不应该超过五十厘米半径的圆弧，我猜一共需要六块。”

“六块的确够用了，”他说，“不过安全起见，咱们还是用八块吧。现在把卷尺递给我。”

我照做了。他仔细地测量过后在避难舱表面上标了几个点。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教育我？”我问道。

“你已经是个大人了，用不着我来教育啦。”

“那你是不是打算继续对我冷言冷语含沙射影？我可不想漏听一个字。”

他站起身来。“我从来没有假装认同过你的选择，贾丝明，我对你没这样的义务。但与此同时我也没试图控制你，自打你搬出去之后就更是一次都没有，因为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好吧。”我说。

“现在你的处境很是凶险，”他说，“我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来帮助你。我先前从来没有干过违法的事。”

我蹙眉盯着自己的脚。“我真的很抱歉把你卷进这件事。”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说，“现在把护面戴上，然后把切头递给我。”

我戴上了护面，从推车里翻出了他想要的工具。他安好切头，反复检查了两次，然后细心地检查了气体混合阀门，随后又检查了一遍切头。

“怎么了，爸？今天你的速度比鼻涕虫还慢。”

“谨慎能捕千秋蝉。”

“你在说笑吗？当年我可是眼看着你一只手操作焊枪，另一只手调节气体混合阀的。你现在怎么——”

哦，我明白了。我不说话了。

这次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活儿，明天他女儿的命就都押在今天电焊的质量上。我现在才恍然大悟，对于他，这是有生以来接过的最最重要的委托，他不可能接受此次有任何一方面的表现低于他最好的水平，即便这意味着要花费一整天时间。

我往后站了站，不再打搅他。之后他又再三对各个细节一丝不苟地排查了一遍才终于开工，我在一边帮忙，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们之间虽然常有争执，但一旦涉及电焊，他就是师傅我就是学徒。

很少有人能有机会计算出父亲到底有多爱自己，但我却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类活儿原本耗时应该在三刻钟左右，但老爸却用了三个半钟头，因此我爸对我的爱是他对其他事物的爱的366%。

能知道真好。

我坐在斯沃博达的床沿上看着他调试设备。

这次他真的是豁出去了。除去他桌面上原来那台显示器，他还在墙面上另外安了四台。

他在键盘上敲击着，每台显示器都像变戏法一般亮了起来。

“是不是太夸张了？你不觉得吗？”我说。

他敲击键盘的手并没有停下。“你的舱外活动服上有两个摄像头，戴尔的舱外活动服上也有两个，我还需要另一块屏幕进行数据分析，所以一共是五块屏。”

“但不是可以在一个屏上设置五个不同的窗口吗？”

“嘁，老土。”

我重重地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叹了口气。“以‘冬天入侵俄国’为一个单位，求咱们这个计划的蠢度到底有几个单位？”

“风险确实很大，但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你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了。更何况——”他咧嘴笑着对我说——“有了你专属的斯沃博达，你怎么可能会失败呢？”

我苦笑了一下。“但我是不是已经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巨细无遗了呢？”

他耸了耸肩。“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天衣无缝的计划，但是顺便说一句，我所有能想到的方面你都已经考虑进去了。”

“这个信息还挺重要的，”我说，“你是个很细心的人。”

“哦对了，倒是还有一件事。”他说。

“妈的，什么？”

“应该算半件事。”他走回到电脑跟前，打开了桑切斯球形舱的设计图，“我有点在意这几个甲烷储存罐。”

“怎么说？”我走到他身后，探头看他的显示器。我的头发晃动的时候稍稍蹭了一下他的脸，但他好像并不介意。

“这里头有上千升液态甲烷。”

“他们要甲烷干吗？”

“他们制造的火箭燃料只需要1%的甲烷，而且仅用作燃烧的调节物。这些甲烷就是这么装在巨型储存罐里从地球上运来的。”

“好吧，你在担心什么？”

“甲烷是可燃物，应该说……是极度易燃物，”他指了指设计图的另一部分，“而且这里还有个装着纯氧的巨型储存罐。”

“之后我还要往里添点儿钢水，”我说，“能出什么幺蛾子呢？”

“是啊，我就是有点担心，”他说，“但应该不成问题。等熔炼炉熔解的时候周遭应该不会有人。”

“是的，”我说，“如果储气罐发生泄漏然后炸了的话反倒更好，可以造成更大的破坏！”

“是吧，”他显然还是不放心，“我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不踏实，你知道这种感觉吗？这不在计划之内，而我不喜欢任何不在计划之内的东西。”

“如果你觉得这个计划最糟糕的部分就在于此的话，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好吧。”他说。

我伸了个懒腰。“我在想今晚我到底要不要睡。”

“你今晚住这儿吗？”

“呃……”我说，“恩古吉应该不会再出卖我第二回了。我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是个贱人？”

“提过。”

“总之，现在应该没人会通过机模追踪到我，所以我能花钱住酒店了。我可能会晚上担心得睡不着觉，所以就不继续在这儿搞得你也睡不好觉了。”

“好吧。”他说。他刚才的语气中是不是带着一丝失落？

我把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还是听从了直觉。“谢谢你总是支持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应该的，”他扭过脖子仰视着我，“我会永远守护在你身旁的，爵士。”

我们互相凝望了片刻。

“对了，你试过我给你的避孕套了没？”他问道。

“你大爷的，斯沃博达！”我说。

“怎么了？我这儿还在等你的反馈意见呢。”

我抽回双手走开了。

随着货运气密通道的巨型舱门缓缓打开，月球表面荒芜的景致逐渐呈现在我们眼前。

戴尔检查了一下漫游车控制面板上的各项读数：“气压良好，气体比例完美，二氧化碳吸收处于自动模式。”

我扫视了一下我座位前的屏幕：“电池电量全满，车轮驱动装置状态全绿，通信信号满格。”

他握住了操纵杆。“太空港到达口，请求出动。”

“准许出动，”对讲机里传来鲍勃的声音，“照看好我的漫游车，夏皮罗。”

“没问题。”

“这次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巴沙拉。”鲍勃说。

“滚。”我说。

戴尔按下了静音键，然后瞪了我一眼。“爵士我告诉你，我和鲍勃已经违反了公会手册上的全部规定，如果被人抓了个现行，我们俩都会被开除会籍，永不叙用。为了这件事我们把自己的饭碗都押上了，所以你他妈能不能稍微表现出一点尊重？”

我解除了静。“那个……谢了，鲍勃，谢谢你……的付出。”

“收到。”对方说完就咔嗒一声挂断了。

戴尔驾着漫游车驶出了大门，车轮碾压着月尘。我本以为会很颠簸，没想到减震悬挂让行驶变得特别顺滑，而且球形舱附近的这个区域因常年使用早已变得十分平整。

鲍勃的漫游车，简单粗暴地说，就是月球上最好的漫游车。这可不是那种座位特别难受、专为穿着舱外活动服的人设计的沙丘小车，这辆车的舱室内是有空气的，空间也很宽敞，配备的补给以及电力足够用上好几天。我和戴尔的舱外活动服规整地摆放在壁架上。这辆漫游车在车尾甚至还有个完整的气密舱，也就是说驾驶室永远都不需要进入真空状态，即便有人出舱时也不例外。

戴尔在开车时两眼直视前方，连瞥都不瞥我一眼。

“你要知道，”我说，“威胁到你饭碗的是公会，不是我。或许闭关锁国的狗屁政策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应该允许所有人都来摆弄一下气密舱，我相信没受过专业培训的人绝不可能随随便便按下某个键，让全阿尔忒弥斯的人死得一个不剩。”

“得了吧，公会大可让自己的会员负责操作气密舱大门，让其他人自由进行舱外活动，这样不好吗？公会里尽是些拜金的狗东西。要知道，拉皮条早过时了。”

他不自禁地扑哧笑了一声。“我还真挺怀念以前跟你在政治话题上拌嘴的日子。”

“我也是。”

我看了一眼时间。我们的时间很紧，不过到目前为止进度还不错。

我们的车转向西南方，朝着一公里开外的大坝驶去。这段距离坐在车里感觉并不算很远，但是换作步行的话会感觉尤为漫长，特别是在还拖着个改装过的避难舱的情况下。

漫游车驶入较不平整的地形后，避难舱开始在车顶哐啷作响。我们俩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往上望向声源的方位，然后又相互对视了一眼。

“那玩意儿应该绑紧了吧？”他问。

“我们拴绳的时候你也在现场。”我说。

哐啷。

我皱起了眉头。“那玩意儿如果掉下来的话，咱们就只能停车把它再捡起来，这会浪费掉一点我们所剩无几的时间，但是进度还是可以赶一下的。”

“咱们还得祈祷它没摔坏。”

“不可能摔坏的，”我说，“这可是我爸亲自焊的，太阳熄灭之前都不会坏。”

“说到这个，”他说，“接下来的电焊你能搞定吗？”

“能啊。”

“要是你搞不定呢？”

“我就会直接没命，”我说，“所以我有充足的理由不出任何差错。”

车稍微左转了一点。“坐稳了，咱们要跨过管道了。”

负责将熔炼炉新鲜生成的氧气输往阿姆斯特朗球形舱的输气管道横亘在地面上。

在地球上，没有哪个脑筋正常的人会选择用管道输送加过压的氧气，但是月面上却并没有任何可燃物的存在。此外，在地球上，为了避开天气、动物或者脑子抽了的人类个体的影响，管道通常都是埋在地下的。在月球上我们却从不把管道埋起来。有那个必要吗？我们这里一没天气二没动物，而脑袋抽了的人类则多数都被关在阿尔忒弥斯的居住区里。

戴尔一直在控制车辆的行驶，先是车头抬起落下，然后是车尾抬起落下。

“这样真的安全吗？”我说，“就这样直接从输送高压氧气的管道上轧过去？”

他调整了一下某个轮子的驱动。“管道壁足足有八厘米厚呢，就算我们有意想搞破坏，也伤不了它分毫。”

“我带着电焊装备呢，我可以把管壁焊个对穿。”

“你就是个爱抬杠的小王八蛋，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通过车顶上舷窗向外望去，地球高挂在半空中——今天只亮了半边，正如莱娜的手表所预报的那样。

我们已经距离阿尔忒弥斯很远了，周遭的地形也开始变成完全原始的状态。戴尔驾着车绕过了一块巨岩。“泰勒向你问好。”

“也替我向他问好。”

“他其实真的很在乎——”

“别说了。”

我的机模响了起来。我把它插进了仪表盘的插槽里，机模立刻连接上了车载音响。漫游车怎么能没有车载音响呢，鲍勃对驾车体验可讲究了。“哟。”

“哟，爵士，”音响里传出了斯沃博达的声音，“你们到哪儿了？我这里没视频信号了。”

“还在路上，活动服上的摄像头待机了。我爸在你那儿吗？”

“在的，就在我旁边。打个招呼吧，阿玛尔！”

“嗨，贾丝明，”老爸说，“你的朋友还挺……好玩的。”

“看来你已经习惯这个人了，”我说，“跟戴尔也打个招呼吧。”

“不要。”

戴尔哼了一声。

“你们穿戴好装备之后记得打给我。”斯沃博达说。

“好的。待会儿见。”我挂断了电话。

戴尔摇了摇头。“唉，你爸看样子是真的恨我。这其实跟泰勒那件事也没什么关系，他之前对我就这个态度了。”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说，“我现在还记得当初我告诉他你是个同性恋那次，他当时大为光火，但同时又如释重负，甚至还露出了微笑。”

“哈？”戴尔说。

“得知你并不是想泡我以后，他对你的态度就好转了许多。但后来，你懂的，就发生了那宗男友诱拐事件。”

“对。”

我们驶上了一个小坡，看到了前方的一大片平地。大坝在100米开外，熔炼炉和桑切斯的球形舱应该就在大坝另一边。

“我们离目的地还有15分钟车程，”戴尔说，很显然他在揣摩我的心情，“紧张吗？”

“紧张得都快尿出来了。”

“很好，”他说，“我知道你觉得自己的舱外活动水平无可挑剔，但是不要忘了你之前的考试没能通过。”

“谢谢你的鼓励。”

“我想说的是，敲打对舱外活动大有裨益。”

我盯着侧面的舷窗。“相信我，这几天我遭受的敲打已经够多了。”

第十三章

我望着桑切斯熔炼厂球形舱的银色穹顶。再一次。

之前看到它还是在六天前，但感觉就好像发生在极为遥远的过去一样。当然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还在运行的矿车就只剩下一台了。无所谓了，这回我也不是冲着矿车来的，我的计划已经翻篇了。

戴尔把车开到球形舱边上，然后来了个三点转向，让车尾正对着舱壁。

“距离？”他问道。

我看了一眼我的屏幕：“两米四。”车尾测距对于地球上的车来说不过是个鸡肋的功能，但对于月面漫游车来说却不可或缺。驾驶着充满气体的车辆撞到什么东西的话后果相当严重，可能会导致意外死亡。

戴尔对这个距离很满意，于是他拉了手刹。“行了，穿戴装备吧。”

“得嘞。”

我们从椅子上站起，然后爬进车尾。

我们都把身上的衣服脱得只剩条内裤（怎么？我难道需要在一个基佬面前故作矜持吗？），然后穿上冷却内衬。外面阳光的温度可以直接把水煮开——舱外活动服需要中央冷却系统。

之后才轮到气密外装。等我们帮对方穿好之后还要进行压力测试、氧气罐测试、读数测试以及一堆别的狗屁测试。

等一切检查妥当之后，我们就准备要出舱了。

漫游车的气密舱可以同时容纳两人，尽管有点勉强。我们挤进去后密封好了入口。

“准备好放气了没？”戴尔通过对讲机问道。

“我已经够丧气的了。”我说。

“别耍嘴皮子了，特别是在出入气密舱的时候。”

“喂，你已经快把这里的空气都赶跑了。”

“爵士！”

“收到，准备减压。”

他转动阀门，空气嘶嘶地从气密舱逃逸至了舱外的真空中。这里并不需要什么尖端的抽气系统，因为我们根本就不缺氧气；多亏了矿石熔炼，阿尔忒弥斯的氧气多到根本用不完……

至少目前是这样的（邪恶的笑声）。

他转动手把，把舱门推开，走了出去。我紧随其后。

他顺着梯子爬到漫游车顶端，解开了缆绳，我则爬上了另外一侧的梯子，解开了另一边的缆绳，然后我们俩协力把改装过的避难舱搬到了地面上。

500公斤的重量意味着我们俩必须一起用力，才能把它平缓地从车顶上转移下来。

“尽量不要让裙边沾到灰尘。”

“收到。”

老爸将避难舱好好改造了一番，现在基本上已经看不太出它之前的模样了。老爸在其后部开了个洞，然后围着这个洞焊了一圈半米宽的铝制裙边，形似火箭底部的喷火器。有人可能会认为在气密装置上开个大窟窿不太明智，我对此也持保留意见。

我再次爬上车顶去拿我的电焊装备。“就位了吗？”

他站到了我的下方，然后高举起双手：“准备好了。”

我把储气罐、焊枪、工具腰带及其他物品一件一件地递到他手里，他也一件一件地接过然后摆在地上。最后我从一个专用容器中拽出了一个巨型的袋子。

“现在轮到充气通道了。”我用力地将它推下了车顶。

他稳稳接住，然后将其放在了地上。

我从车顶纵身跳下，落在了他的旁边。

“你不该从这个高度往下跳的。”

“你不该乱搞别人男朋友的。”

“怎么又来了！”

“我还挺适应现在咱们之间的这种新关系的，”我说，“给我搭把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搬走。”

“行吧。”

我们一起把所有东西连拖带拉地搬到了球形舱壁边上。

穹顶的弧面由许许多多个边长两米的三角形构成，最底下一周的三角形与地面呈直角。我挑了个相对比较干净的三角形，用金属毛刷将其表面的灰尘刷去。月球上虽然不存在天气的变化，但却有静电。月尘无处不在，因此月球上但凡带一丝静电的东西上都会沾上月尘。

“好了，这块搞定了，”我说，“帮我把避难舱搬到指定位置。”

“收到。”

我们俩携手将避难舱抬起，把它挪到了墙边，再将铝制裙边对准那块被我擦得发亮的墙面紧紧贴住，最后才把避难舱放回地面上。

“妈的，老爸技术可以啊。”我说。

“天哪。”戴尔说。

他打造的裙边简直完美无缺。我的意思是，他其实只需要保证裙边和墙体的垂直面有起码的贴合度就好，但我的亲娘啊，现在一整圈裙边和墙面之间的缝隙连一毫米都不到。

我抬起了我的手臂，上边的屏幕其实就是个界面比较好看的机模外接显示屏，机模则和我一起安全地躲在活动服里（机模本就不是为了严酷的太空环境而设计的）。我按下几个按钮，打了个电话出去。

“哟，爵士，”斯沃博达说，“进展还顺利吗？”

“到目前为止还可以。摄像头信号怎么样？”

“完美，现在我这里的屏幕上已经出现你活动服上的画面了。”

“在舱外一定要小心。”对讲机里传来了爸爸的声音。

“我会小心的，爸，别担心。戴尔，你那儿能听得到我电话的音频吗？”

“可以。”戴尔说。

我走到裙边旁面对着它，确保头盔上的摄像头正对着裙边：“裙边的贴合度很棒，真的……真的很棒。”

“唔，”老爸说，“但我还是看见了一些缝隙，不过应该小于你待会儿点焊的时候会生成的金属液滴直径，问题不大。”

“爸，这是我见过的最为精准的——”

“快开工吧。”他打断了我。

我把氧气及乙炔罐搬到了施工现场，然后安装好了焊枪头。

“可以了，”爸说，“你知不知道怎么在真空中点火？”

“那当然。”我说。我才不会承认这还是我几天前在某次惨痛经历中悟到的。我将氧气比例调到极高，点火，再将焰体大小保持在一个稳定范围内。

前几天我破坏矿车时所做的电焊其实非常基本，只需要长时间保持气压输出稳定即可。现在我要做的却更为复杂，尽管这对于老爸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但他对舱外活动一窍不通，因此我们也只能这样合作了。

“焰色看着不错，”爸爸说，“从最顶上开始，让金属液滴往下滴，液体表面的张力会使其沿着缝隙流动。”

“喷出的气流怎么办？”我说，“不会把金属液吹进裙边内部吗？”

“会漏一点进去，但不会太多。真空中的火焰没有涡力，只有火焰本体自带的压力。”

我把一截铝棒举在裙边上方，然后对其喷出火焰。因为身着舱外活动服，完成得不太理想，但也不算太差，一滴熔化的金属液很快出现在铝棒的顶端然后滴落了下去。正如老爸所料，金属液沿着缝隙流动，封住了缝隙。

出于以前的职业习惯，我把焊枪放低对准了缝合部，想让金属保持液态。

“不需要这样，”老爸说，“金属保持液态的时长比你想象的要久，因为真空中没有空气会将热量带走，虽然有部分热量会通过金属逃逸，但物质状态的转变才是热量散失的最主要途径，因此热量不至于消耗太快。”

“那我就听你的吧。”我说，再次把焊枪举起对准铝棒。

戴尔站在几米外，准备随时来救我的小命。

我又开始了，在真空中熔化着金属。只要有一滴金属液烧穿了我的舱外活动服，我的生死就取决于戴尔了。我的活动服一旦发生泄漏，他就必须把我搬进漫游车的气密舱，这件事我是不可能独立完成的，因为到时我会忙于窒息而无暇他顾。

我一点一点地将裙边和墙体严丝合缝地焊接在了一起，爸爸在一边告诉我进度是太快了或是太慢了。最后我终于焊接完了一整圈，回到了原点。

“咻，”我说，“是时候做气压测试了。”

“还不行，”老爸说，“再来一次，一整圈，把刚才第一圈的焊接再完整覆盖一遍。”

“你在开玩笑吧？！”我抗议道，“爸，这一遍焊得已经够结实了。”

“再焊一圈，贾丝明，”他坚持道，“你现在时间不急，就是欠点耐心。”

“实际情况是，现在时间就是很急，我必须赶在桑切斯换班之前把一切都搞定。”

“再——焊——一——圈。”

我像个十几岁的女孩一样咕哝起来（老爸真的把我的这一面给激发了出来）。“戴尔，再给我几根铝棒。”

“不行。”戴尔说。

“什么？”

“只要你手里还握着焊枪，我的视线就不能离开你。我不可以距离你三米以上，也不可以手里拿任何东西。”

这下我咕哝得更大声了。

20分钟过去了，我在老爸的监督下又焊了一整圈。

“完成得不错。”老爸说。

“谢谢夸奖。”我说。他说得很对，我的确完成得不错。现在这个气密避难舱已经和熔炼厂的球形舱完美连接在了一起，我只需要从避难舱内部在球形舱防护壳上打个洞，就能得到一个自制的入口了。

我把焊枪搁在附近的一块石头上，然后朝戴尔伸出双手。戴尔见我达到了他严苛的安全要求后，开始朝充气通道走去。

这条充气通道和我在昆士兰玻璃厂大火中参与设置的那条属于同一类型——一个手风琴风箱形状的通道主体，两头各有一面密闭的气密舱门。我们俩各抓着一个箍往后退，我走向避难舱，他走向漫游车。

我把我所有的电焊装备和气罐都塞进了通道中，然后把我这一头和避难舱对接在了一起，再走到戴尔那边和他一起钻进了漫游车的气密舱中，把那一头和车对接在了一起。

我顺着通道朝避难舱的舱门望去。

“我想现在该测试一下了。”我说。

他伸手去够阀门。“随时保持警戒，这身舱外活动服并不能在所有情况下帮咱们保命。要是我们刚才接通道的时候有所疏漏，那么待会儿很有可能会被气体失压爆炸波及。”

“感谢提醒，”我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冲击波若是以音速朝咱们直冲过来，我一定会记得往边上跳的。”

“你嘴能不能别这么贫？”

“可以啊，”我说，“可我不愿意。”

他把阀门拧动了一点，一丝雾状空气从非真空的漫游车驾驶室里冲了进来。我看了一眼活动服上的读数，上面显示气压在2 000帕左右——约为阿尔忒弥斯标准气压的10%。

一声刺耳的警报声从漫游车车舱内传了出来。

“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我说。

“泄漏警报，”戴尔说，“漫游车知道自带的气密舱里能注入多少空气，我们现在消耗的气体已经超出了那个量，因为我们正在往一整条通道里充气。”

“会有什么隐患吗？”

“不会，”他说，“我们的氧气储备还很足，要比咱们实际需要的多多了。是鲍勃替咱们备的。”

“太好了。”

通道开始慢慢鼓起，而管壁承受气压的能力也相当不错，它就是用来干这个的——把两个气密舱口连接在一起。

“看起来很顺利。”戴尔说。他将阀门转到底后打开了漫游车的内舱门，然后钻进车舱坐在了驾驶座上。一个人不管穿没穿舱外活动服，都能无障碍地驾驶漫游车。

他检查了一下控制面板：“20.4千帕的气压，100%的氧气。可以了。”

“这儿也没问题。”我说。我打开舱外活动服的换气口，吸了几口气，“空气也没问题。”

戴尔又回到了连接部，帮我卸下活动服。

“哦哦哦，天哪。”我打了个寒战。加过压的气体刚放出来的时候是很冷的，现在漫游车氧气罐里释放出的高压氧气把充气通道活活变成了一个鲜肉冷藏柜。

“给。”戴尔把我的连衫裤递给了我，我的着装速度创下了个人最快纪录，应该是第二快的纪录（第一快的纪录还要数我高中男友的父母某天提早到家的那次）。

他后来把他自己的连衫裤也给了我。他的尺码很大，可以轻轻松松地套在我身上那套连衫裤外头，我二话没说就跳了进去。一分钟后我的身子总算暖和到了差强人意的程度。

“感觉怎么样了？”他说，“你的嘴唇都紫了。”

“我没事，”我的牙齿上下打战，“只要我点燃焊枪，这里就会立刻暖和起来的。”

我把我的机模从舱外活动服的插槽里取了出来，然后把耳麦塞进了耳朵里。“弟兄们，你们还在吗？”

“在！”斯沃博达说。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你刚才是不是通过戴尔的摄像头看我脱衣服了？”

“对！谢谢你的演出！”

“咳哼。”对讲机里传来老爸的声音。

“别紧张，巴先生，”斯沃博达说，“她一直穿着内裤呢。”

“但是……”老爸不满道。

“行了行了，”我说，“斯沃博达，从今往后咱俩就两不相欠了。爸，现在我要开始切割了，有什么建议吗？”

“先看一眼是什么材料。”

我沿着通道走向气密避难舱，戴尔紧紧跟在我身后。我往后瞟了他一眼：“你是打算全程都这么紧贴在我屁股后头吗？”

“可以这么说，”戴尔说，“万一发生泄漏，我就得把毫无防护的你抱回漫游车上，而我必须在三四分钟内把你送到，否则你会得个永久性脑瘫。因此你说得对，我必须全程紧跟着你。”

“随你吧，但别贴太近了，干活时我的手肘需要空间，你自己也不希望焊枪的火焰离你这身活动服太近吧？”

“同意。”

我拧动了气密避难舱舱门上的阀门，让通道内的空气流入其中，然后凑近听着气流的嘶嘶声。如果嘶嘶声最后停下了，这就说明我刚才已经成功地把裙边完全密封住了，但如果嘶嘶声一直不停止，这就说明焊接部位某处有漏，我们就得重新回到外面把泄漏点找出来。

嘶嘶声越来越小，最终完全消失了，我把阀门完全转动到底也没再传出其他声音。“气密性没问题。”我说。

“干得漂亮！”老爸在对讲机里吼道。

“谢谢。”

“我是认真的，”他说，“你在穿着舱外活动服的情况下完成了周长三米的气密焊接。你真的有当电焊专家的潜质。”

“爸……”我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抗议的味道。

“不说了，不说了。”

但是他无从看到我当时脸上露出的笑容，这活儿的确干得漂亮。

我拉开舱门走了进去。这个金属结构内部冻得刺骨，墙壁上结了一层小水滴。我对戴尔做了个手势让他走在前面，他打开了头盔上的灯，走到裙边近旁，这样老爸就能通过摄像头检查焊接部位的情况了。

“我觉得焊接部内侧看着还不错。”我说。

“同意，”爸爸说，“但还是别让夏皮罗先生离你太远。”

“我会一直紧跟在她后面的。”戴尔说，然后走回到通道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戴尔：“你确定这里的气压不多不少正好是20.4千帕吗？”

戴尔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读数：“是的，20.4千帕。”

我们把气压值设置为20.4千帕，为什么呢？这是由双层防护壳的结构决定的。

球形舱的两层防护壳之间垫着碎石（这个你已经知道了），但除此之外也有空气。碎石层内部的空气气压为20.4千帕——阿尔忒弥斯标准气压的90%。另外，两层防护壳之间的填充物也并非完完整整的铁板一块，而是被平均分割成了上百个边长两米的等边三角形，而且每个三角形里都配备了气压感应器。

因此，外面是真空，两层防护壳之间是90%的阿尔忒弥斯标准气压，而球形舱内部则是100%的阿尔忒弥斯标准气压。

如果外防护壳发生破损，填充物中的空气就会逃逸至外面的真空中，但如果内防护壳发生破损，球形舱内的高压空气就会涌入填充物之中。

这个系统的设计不可谓不精妙。如果防护壳之间的气压降低了，这就说明破损的是外防护壳，反之则说明破损的是内防护壳。

然而我并不希望活儿干到一半的时候防护壳泄漏警报就突然响了，所以我们要保证现在周围的气压和防护壳之间的气压完全一致。

我快速检视了一下焊枪的喷嘴，以确保它没有因刚才温度的变化而发生形变。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爸，据我观察，这里的防护壳的材料和城区一样——先是一层六厘米厚的铝，然后是一米厚的岩屑层，最后是另外一层六厘米厚的铝。”

“好吧，”爸爸说，“因为材料厚度的关系，刚开始时可能会有些棘手，集中对准一个点，别晃得太厉害就行。你的手越稳，防护壳就能越早烧穿。”

我把氧气罐和乙炔罐搬进避难舱，开始准备焊枪。

“别忘了你的氧气面罩。”老爸说。

“知道了知道了。”其实刚才我完全把这事给忘了。氧乙炔会在四周生成有毒的烟气，通常情况下问题不大，但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你就需要配备自己的呼吸装置了。我还记得以前某次我就是因为吸进了这种烟气咳了好久。

我把手伸进我的装备袋里掏出一个面罩，另一头连着的氧气罐上有一个背带装置，可以背在背上不影响干活。我把面罩戴上吸了几口气，检查运作是否正常。“我准备好开工了，有什么建议吗？”

“有，”他说，“表岩屑的成分中有高比例的铁元素，因此不要对着一个地方焊太久，不然的话表岩屑会在行进的道路上结块，块要是结得太大，你想把它从中间层挖出来可就麻烦了。”

“明白了。”我说。

我戴上电焊护面，点燃了焊枪，戴尔则往后退了一步。舱外活动专家不管有多英勇无畏，内心深处也仍然保留着人类最本能的对火焰的恐惧。

我咧嘴笑了。复仇的机会终于还是到了。是时候在桑切斯身上捅个窟窿了。

第十四章

我慢慢调整着气体的比例，直到焊枪喷出长长的火苗为止。我在护壁上挑了个点，然后将焊枪对准这个点，手尽可能地保持不动。大量的热能以及周围充沛的供氧切开了金属壁，烧出的洞变得越来越深。

最后我感觉到外防护壳已经被完全突破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可能是因为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不确定。不管怎么说，我又继续开始工作了。

“没有空气流入或者流出，”我说，“看来里外气压是一致的。做得好，戴尔。”

“谢了。”

我开始绕着直径一米的圆形区域不疾不徐地移动着焊枪，同时还略微倾斜了一点焊枪角度，如此一来等本阶段工作完成后，填充物更容易自行滑落下来。

“我们现在进度有些落后了。”戴尔说。

“收到。”我说。我并没有加快速度，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如果盲目求快我肯定会出错，结果只会白白浪费更多时间。

我最终切完了一整圈，表岩屑填充物立刻开始往前倾斜。我关闭了焊枪向后一跃，眼前灰色的表岩屑如雪崩一般泻了一地。

我丢下电焊护面，尽可能地把氧气面罩往自己脸上摁。老娘才不要把这些粉尘给吸进肚里去，我希望自己的肺里干干净净，颗粒免进，谢谢。

我的眼睛一阵刺痛，然后开始流泪。我痛苦地眨着眼。

“你还好吗？”戴尔问道。

面罩捂住了我的声音。“该戴护目镜的。”我说。

我伸手准备揉眼睛，但胳膊被戴尔一把拽住：“不行！”

“哦对。”我说。

你知道这世上有什么比浑身尖刺的小石子飞进眼睛里更糟的吗？那就是亲手把这些小石子压进自己的眼睛。我抵抗住了这股冲动，尽管只能说是勉强。

等粉尘完全落定，我带着刺痛的双眼及模糊的视线走到了洞边。就在这时，仿佛有一股电流击中了我的身体。

我大喊一声，更多是出于惊讶而非疼痛。

戴尔检查了一下读数：“注意了，现在空气的湿度接近于0。”

“怎么会？”

“不知道。”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然后身体又是一阵疼痛。“我去！”

“你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吗？”戴尔说。

“嗷，妈的，”我指向在洞前缓慢沉淀堆积的岩屑，“是填充物造成的。阿尔忒弥斯的空气是加过湿的，然而防护壳之间的中间层却干得很。”

“怎么会这样？”

“水有腐蚀性，而且还贵，换作是你，你会在两层防护壳之间加水吗？更何况中间层的粉尘与干燥剂无异，把空气中原有的水蒸气全部榨干了。”

戴尔把自己身上的储水器卸下来打开盖子，取出一个还剩四分之一存量的塑料水袋。他把塑料袋撕下一角，然后几个手指一起挤压了一下袋身。即便戴着笨重的手套，一个真正的舱外活动专家也能用手指灵活地做出各种动作，这的确是件值得惊叹的事。

他挤出来的水喷了我一脸。

“你他妈的——”

“别闭眼，在水花里保持睁眼状态。”

我照做了。一开始有些困难，但眼中的灰尘逐渐被流水冲走所带来的愉悦感让我坚持了下来。接下来他又开始对我的衣服、手臂和双腿喷水。

“好些了？”他问。

我甩着脸上的水。“嗯，感觉好点了。”我说。

我之前频发的阵痛在湿T恤大赛 [24] 结束后就停止了，现在这种状态应该至少能保持一段时间，而我身上原本沾上的灰尘现在也成了一整块恶心的泥浆。大赛冠军应该是没戏了，但至少我现在浑身舒爽。

下一步：我必须解决掉剩余的填充物，好让里面的气压探测器和更为重要的内防护壳暴露出来。

我的手指按住了耳麦。“斯沃博达，爸，我可能还要再忙一会儿，我待会儿再给你们回电。”

“我们等你的电话。”斯沃博达说。

我挂断了电话。“帮我一起把这些东西挖出来。”我说。

戴尔递给我一把铁锹。“世上有两类人：穿舱外活动服的，以及体力劳动者。”

我嗤之以鼻。“首先，就算咱们现在演的是《黄金三镖客》 [25]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个角色也该是我，根本轮不到你。其次，动一下你的懒骨头给我搭把手！”

“我还得守在这里，随时准备把你拖回漫游车里头去呢，”他再次朝我递来铁锹，“拥抱你内心的伊莱·沃勒克 [26] ，开始干活吧。”

我嘟嘟囔囔地从他手里接过铁锹，这活儿应该要干上好一会儿。

“我们进度已经落后了，你知道的吧。”他说。

“我知道。”

与此同时，鲍勃一如既往正在寻别人的晦气，只不过他这次是帮我寻人晦气，而不是寻我的晦气。我当时并不在场，我正在别处忙着挖人墙角呢，但事后我才听说了一切。

桑切斯铝业有一条专门的铁路线，连接着奥尔德林的太空港到达口和他们的熔炼厂，每班列车搭载24名员工，每天发三班车前往熔炼厂。短短一公里的路程仅耗时几分钟，然后新到的员工换班，被换下来的员工则搭同一班车返还阿尔忒弥斯。

我本来计划在换班前完成我的计划，但是现在我的进度已经落后了。我需要在下一班车到达之前溜进熔炼厂，但我还没能突破内防护壳。

桑切斯的员工早就在车站候着了，而列车也已在站台停靠，舱门业已打开，检票员掏出了她的机模扫描器准备收车费。你没听错，桑切斯铝业的员工乘坐桑切斯铝业的列车前往桑切斯铝业的熔炼厂，是要付桑切斯铝业车费的，典型的19世纪“公司商店”的风格。 [27]

鲍勃走到检票员面前按住了她的扫描机：“等下，米尔扎。”

“怎么了，鲍勃？”她问道。

“我们的人正在进行货舱气密性检查，安全协议严禁在检查过程中开启或关闭其他气密舱出入口。”

“你开什么玩笑？”米尔扎说，“早不查晚不查偏偏挑现在？”

“抱歉，我们之前侦测到了异常反应，所以必须在明天着陆舱到达前完成检查。”

“帮帮忙吧，鲍勃，”她指了指那群正在候车的人，“我这儿有24个人等着去上班，熔炼厂那头也有24个人等着要回家呢。”

“抱歉，检查耽搁得久了些，我们刚开始时还以为能赶在这个点之前完成呢。”

“还需要多久？”

“不确定，大概十几分钟吧，但我无法保证。”

她转身面对人群：“抱歉了各位，我们发车的时间需要延迟一下，请大家稍事休息——大约十五分钟后发车。”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满声。

“就算车晚点我也不加班。”一个工人对另一个工人说道。

“真对不住，”鲍勃说，“要不然这样吧，我手头有三张阿尔忒弥斯杂技团的演出门票，现在归你了，带上你两个老公，好好享受去吧。”

米尔扎眼睛一下子亮了：“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原谅你了！”

如果你问我怎么看，我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要知道一张票就要3 000斯拉克呢！不过反正鲍勃掏的是他自己的腰包，又不是我的。

我感觉自己已经挖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了，与此同时还飙了一大堆脏话，就在这时中间层的填充物总算被清干净了。我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你好像造了几个新的脏词，”戴尔说，“比如说……‘操屁’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根据上下文这个词的意思很明显。”我说。

他走到我跟前俯视着我。“起来吧，咱们进度已经落后不少了，鲍勃只能帮你稍微拖延那么一会儿。”

我对他比了个中指。

他踹了我一脚。“起来，你个懒骨头。”

我叫唤了一声，立刻站了起来。

我在“挖个洞到中国去”的过程中（没错，我们在月球上也会说这个词。我感觉刚才自己就挖了一个384 000公里深的洞 [28] ）找到了中间层的气压探测器。

我们“蒙骗气压探测器”的行动到目前为止还算奏效，但等我挖穿了内防护层，周围的气压就会升高至阿尔忒弥斯标准气压，然后探测器就会自言自语道：“乖乖！21千帕！内防护层破了个大洞！”

然后警报大作，厂内一片混乱，舱外活动专家前来一探究竟，把我们逮个正着，戴尔和鲍勃随即被驱逐出会，而我则连亲眼看见这一切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在那之前我就会被桑切斯敬业爱岗的员工捅个透心凉。

哦？你不相信一群成天坐在监控室里的书呆子下得了那个手？此言差矣，上次操纵矿车差点把我给弄死的恰恰是他们中的一员，还记得吗？

探测器就是个金属圆柱体，一头接着几根电线。这些电线很有一套，接下来能派上用场。我从装备袋里取出一个钢罐，罐子顶上是个可以拧开的盖子。我之前特地把盖子改装了一下，在上面开了个小口。

我把检测器放入罐中，让电线从盖子的小口中穿出，再把盖子拧紧，然后在小口周围贴了六层胶布。我对这一步有点担心：只有傻子才会指望靠胶布保持住容器内的气压，但我别无选择，至少外部的高气压会把胶布紧紧地贴合在小口上。

“你觉得能管用吗？”戴尔问。

“一会儿就知道了。现在就增压到阿尔忒弥斯标准气压吧。”

戴尔在他手臂上的面板上按了几下。鲍勃的漫游车自然是支持远程操控的，但凡奢侈的功能鲍勃的漫游车一个都不会少。

新鲜的空气顺着通道吹了过来，而我的鼓膜也感知到了气压的变化。

我紧张地盯着罐子看。小口上的胶布稍稍往下凹了些，但还是承受住了压力。我用耳朵贴紧内防护壳。

“警报没响。”我说。我打了个电话给斯沃博达。

“哟！”斯沃博达说，“犯罪后勤小组随时待命！”

“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代号。”老爸说。

“我准备开挖内防护壳了，”我说，“有什么建议吗，老爸？”

“别被人抓到了。”

我拉下了护面。“今天每个人都喜欢说笑。”

我开始了切割。内防护壳和外防护壳一样，都是六厘米厚的铝板，而且切割的全过程也只耗时几分钟。这次我切割的倾斜角和之前相反，这样切下来的铝板就会往远离我的方向而不是冲着我掉下来。之前切外防护壳的时候我没得挑，但是原则上来说，我更喜欢让新鲜出炉、滚烫火热的金属朝着远离我的方向倒。

等切下来的铝板缓缓落到了地面上，我透过洞往里窥视。

工厂的车间是个堆满了各种工业机械的半球体，熔炼炉端坐于正中，高十米有余，周围遍布着各色管道、电缆以及监控设备。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看不见监控室的，但却正对着熔炼炉。顺便提一句，这个开口位置并非巧合，而是我有意挑的盲点，毕竟厂里的工人就算再敬业再心无旁骛，指望24个人谁都注意不到墙上被开了个洞也不现实。

我把脑袋探进洞中环顾四周，而我的一只手也本能地扶在了洞口边缘上。

“操！”我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不停地甩动着。

“焊枪把这一圈都烧烫了。”戴尔说。

我龇牙咧嘴地检查自己的伤势。我的手掌被烫得略微发红，不过应该无碍。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不过我倒是宁可这一幕没被你瞧见。”

“我们都瞧见了！”机模里传出了斯沃博达的声音。

“那敢情好，”我说，“另外请注意，我要挂电话了，完事了再找你们。”

我挂断了电话。

我钻进了洞口，与此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洞口边缘。戴尔把我的装备袋递给我，但当我打算把袋子从他手里抽走的时候他并没有放手。

“你应该知道，”他说，“这个洞口不足以让我在穿着舱外活动服的情况下穿过，所以你那边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没法赶来帮你。”

“我知道。”我说。

“小心一点。”

我点了点头，抽走袋子。他就这么在另一头透过洞口注视着我偷摸着朝熔炼炉走去。

熔炼炉本体看上去平平无奇，就是块大铁疙瘩上接着些金属管线进进出出罢了。输送斗从地面上的一个口里升起，把钙长石倒入熔炼炉上方的另一个斗中。熔炼炉内部的热、电和化学反应的洪流正在将这些砂石转化为金属，此刻熔炼炉之外却分外平静，炉外壁摸起来略带温热，散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蹲坐在熔炼炉边的一个角落里偷偷观察着周围。

监控室俯瞰着整个车间。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我能看见里面的员工正在忙碌着，有些人坐在电脑前，另一些人则手里端着块平板电脑走来走去，玻璃窗对面的后墙上挂满了监控屏，上面显示着车间的各个角落及各道工序。

其中的一个女性显然是主管，其他人都会主动上前跟她说上两句话，她会简短地回答几句，老板都这样。我估计她的年龄在五十岁上下，看起来像是个拉丁裔。当她转身跟一个人说话时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洛蕾塔·桑切斯，我之前在网上搜桑切斯铝业的时候见过她的照片。

她就是这个熔炼炉的设计者，也是桑切斯铝业的创立者，与此同时，她完完全全处于帕拉西奥帮的控制之下，就差套个项圈了。像她这样的人物居然会和自己的员工一起身处生产的第一线而不是舒舒服服地待在奥尔德林区的办公室里，真是有趣。

其他的员工都只是……平常人，头上没犄角，身后没黑披风，更不会挥舞着尖尖的指甲发出邪恶的笑声，只不过是群寻常的社畜而已。

我匍匐爬到了熔炼炉的另一边，但这已经是我移动范围的极限了，在这里能看见监控室的温控系统。我用机模给鲍勃打了个电话。

“讲。”鲍勃说。

“我已就位，列车可以放行了。”

“收到。”他挂断了电话。

我在熔炼炉后等待着。经过了十分钟如坐针毡的等待后，我终于听到了舱壁的另一侧传来的哐当一声，列车已经抵达了。现在下班的员工就要离开，而刚到的员工正在准备上工，我可用的时间间隙很短——十分钟左右——然后列车就会载着下班的员工返回。

我仍戴着氧气面罩和移动氧气罐，又从袋里掏出了护目镜戴上，这对于我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我又用胶布把护目镜以及氧气面罩紧紧贴在脸上——我这次要确保完全的气密性。

我现在成了个满身泥浆、满脸胶布的神经病，看起来就像个从恐怖电影里跑出来的角色，不过我倒确实打算做一件恐怖的事。

我从包里取出一罐气体，然后紧抓着罐子上的阀门，再次检查了一下脸上的胶布。好了，万事俱备，只欠阀门。我把阀门拧动了四分之一圈。

纯氯气从罐中释放了出来。

氯气一旦进入肺中将会危及生命，一战中曾经被用作化学武器投入战场，效果极佳。我又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罐毒气的呢？说到这里我就得好好感谢一下我的死党斯沃博达了，这罐氯气是他从欧洲宇航局研发中心偷出来的。

FFC剑桥法需要用到熔化的氯化钙，理论上来说氯化钙会乖乖地留在密封而且高温的熔炼炉里，但是厂房的各处还是设置了氯气探测器以防万一，而且这些探测器高度敏感，毕竟设计初衷就是要在毒气真正伤及人命前发出警报。

我让阀门打开了一小会儿，旋即又再次拧紧。不出几秒，氯气警报器就被触发了。嘿嘿，好戏开始了！

二十多处黄色警报灯开始闪烁，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彻厂房。我感觉到了一股清风，看来紧急换气系统开始运行了，这套系统会调用紧急氧气储备，完全替换掉之前厂房中的全部空气。

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正在匆忙赶往避难地点。一般情况下他们会遵照程序前往监控室后方的避难舱，但如果此时列车还没开走，换作是你，你会愿意躲在避难舱里吗？在这种情况下，躲进随时可以开回城区的列车明显要比躲在气密舱里被动等待救援强得多。他们很快就作出了决定——挤进了列车然后密封住了车门。

现在车厢里一定很挤，里头有两个班次的48名职工呢。

我又偷瞄了监控室一眼，发现其中空无一人时我振奋地挥了一下拳头，他们的行动完全符合我的预想。

显然，我必须得把所有人都撵出去了才能开始着手把熔炼炉给熔了。我当初也可以在切内防护壳的时候直接触发气压警报——这也能达到把人撵走这个目的，但是空气泄漏事故会把应急小队引来我刚切出的洞口，他们会相继发现鲍勃的漫游车、临时改造的气密入口以及脸涨得通红的戴尔等，然后狐疑地挑起眉毛。相比之下毒气泄漏事故就要好办得多，因为这完全属于厂方的内部问题。

我又把阀门稍稍拧开了一点——就一点点，如此一来，就算换气系统全速运转，短时间内警报也不会停止，而只要氯气警报仍在持续，职工们就会一直留在车厢里。

我已无须东躲西藏的了。我走到熔炼炉前，钻进了炉子底下的排放槽里。

熔炼炉炉体底部有一个铜塞，那是针对意外熔毁的最后一道防护。铜的熔点高于熔炼炉中的液态金属，但却低于钢。如果液态金属过热（可达1 085摄氏度），铜塞就会熔化，而液态金属也将会被排进炉体底下的水泥排放槽中。虽说事后清理起来可谓相当棘手，但至少炉体本身能保住。

门儿都没有！

我把电焊工具和装备袋都拖入排放槽中。我又要开始自下而上的电焊了，唉。这次我需要用到钢棒，以钢焊钢。我再强调一遍：钢。没错。还好这次我并不是在身着舱外活动服的情况下作业，虽说任何滴落的液态钢都将给我留下终身疤痕，但却不会让我命丧当场，所以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开工了。在我把钢板和炉体底部焊接在一起时，我躺的位置稍微偏离了焊接点的正下方。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漏了几滴金属液下来，这几滴沸腾的死神之泪直接落在了地面上，但我并没有气馁。15分钟后我成功地将一块钢板瓷实地焊在了铜塞底下。

我也不确定熔炼炉的炉体用的是什么等级的钢材，但是多数钢材的熔点都小于或等于1 450摄氏度，所以安全起见，我用的钢板和钢棒都是416型的，其熔点在1 530摄氏度，也就是说，在炉内温度到达我所使用的钢板的熔点前炉体就会整个化掉。

我用的钢板很薄，所以有人会觉得钢板只会熔化得更快，但物理法则不是这么运作的。在温度到达这块板子1 530摄氏度的熔点之前，所有熔点低于这条线的固体都会率先熔化。既然炉壁的熔点在1 450摄氏度，那么哪怕钢板再薄、炉壁再厚，炉体总会在温度到达钢板的熔点前化成一摊液体。

还不信？那就把冰水倒进一个小锅里煮煮看吧，水温会在最后一丝冰块融成水之前一直保持在0摄氏度。

我从排放槽里钻了出来，又看了一眼监控室，里面仍旧没人。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列车已经离站了。

空气中既然混进了氯气，把员工送回城区的确是明智的选择，然而等列车一到站，一群穿着生化防护服的工程师将会立刻上车，然后列车又会再次开回来。列车返回城区要十分钟，乘客上下车算他五分钟吧，然后敌军增援抵达又要十分钟，拢共二十五分钟的时间。

我匆忙赶去温控箱，拧下了四个角上的螺母，然后摘下了盖板。我把热电偶控制主板拆了下来，然后掏出了我包里的那块。这还是斯沃博达前一晚做出来的，原理其实还挺简单的，它跟一块正常的主板几乎完全一样，只不过这块只会把假的液态金属温度汇报给电脑，而且报的数永远低于真的数值。我把这块替换主板插进了卡槽里。

为了方便观测，斯沃博达的这块替换主板上装着一小块液晶屏，上面会分开显示实际温度和报给电脑的温度。当实际温度到900摄氏度时，电脑收到的温度读数将会是825摄氏度，电脑会据此判定炉内温度过低，然后激活主加热器。

你会听到“咔嗒”一声，尽管电路里并没有继电器。这条电源线——顺带一提，这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粗的电源线——在电流接通的一瞬间还扭动了一下。电源线起初会受到巨大的电流流经时所产生的磁场的影响，在电流强度上升过程中不停地扭动，等电流强度到达峰值并且平稳下来后，电源线也会随之平稳下来。

我看了一眼斯沃博达安装的液晶屏，没过多久实际温度就已经升到了901度，然后数字以更快的速度飙升至902，然后直接跳到了904，接下来是909。

“老天。”我说。这速度比我预计的实在要快太多了，携带着两个核反应堆全功率输出电流的大粗线加温的能力果然了得。

我把更换下来的主板丢在了地上，跑回了我的专属贵宾入口。

戴尔在充气通道里等着我。“什么情况？”他问。

我砰的一声关上了我身后的避难舱舱门。“任务完成，熔炼炉的速度正在飙升，咱们得赶紧跑。”

“得嘞！”戴尔举起了他戴着手套的手。

我跟他击了一下掌（总不能让他的手就这么干举着吧）。他顺着通道一路连蹦带跑回到了漫游车里。

我又最后看了避难舱的舱门一眼，确认它已经严实地关上了，然后我转过身，开始沿着通道跑——等一下。

我再次转身回到了舱门处。我可以对天发誓，刚才好像看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舱门上有个又小又圆的舷窗，我凑近舷窗往里看，发现厂房远端有个人正在检查设备。是洛蕾塔·桑切斯。

我双手抱头：“戴尔，出问题了。”

第十五章

桑切斯正在查看紧急换气系统。她戴着护目镜和氧气面罩，很显然一点氯气根本吓不倒她。

已经跑到通道另一端的戴尔指向了漫游车：“快点，爵士！我们得走了！”

“洛蕾塔·桑切斯还在里头！”

“什么？！”

我指了指舱门上的舷窗：“她跟个厂长似的正在里头巡查呢。”

“她本来就是这里的厂长，”戴尔说，“咱们快走吧！”

“我们不能就这么丢下她不管。”

“那个女人聪明着呢，熔炼炉一旦开始熔化她会走的。”

“她能走哪儿去？”我质问道。

“列车啊。”

“列车已经开走了。”

“那还有避难舱呢。”

“气密舱是挡不住钢水的！”我面朝舱门道，“我必须救她出来。”

戴尔朝我跑了过来。“你脑袋被门夹了？！这伙人之前可是想杀了你啊，爵士！”

“管不了了，”我检查了一遍氧气面罩以及护目镜上的胶布，“你先上漫游车，把车启动好随时准备撤。”

“爵士——”

“快去！”我大喊道。

他犹豫了一秒钟——可能不确定到底要不要把我强行拖回车里。他明智地遵从了我的建议，掉头朝通道另一头跑去。

我转动了舱门的阀门，然后跌跌撞撞地往厂房里跑去。桑切斯起先并没有注意到我——她的注意力全在紧急换气系统上，可能想弄明白为什么氯气还没被置换干净。

在这种情形下该如何自我介绍呢？我记得艾米丽·普斯特 [29] 的礼仪教养指南好像并没有包括“在你破坏工厂生产时该如何优雅地拯救你敌人的性命”相关内容，只好随机应变了。

“嘿！”我大喝一声。

她猛地转过身，手按在胸前。“我的天！”

她拍了几下胸口，重新恢复了镇定。她真人比我之前看到的照片还要老，也更沧桑，但以50岁的标准她看上去还算健康有活力。“你他月亮的到底是谁？”

“这不重要，”我说，“这里不安全，快跟我走。”

她并没有买账。“你不是我的员工。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在墙上切了个洞。”

“什么？”她扫视墙面但一无所获，因为洞被熔炼炉挡住了，“你切了个洞？在我的厂里？”

“你为什么不躲去列车里！”我质问道，“你本该上车的！”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行解决这个问题。我让其他人先去避难，然后——”她突然停下了话头，然后举起一根手指，“等一下，我凭什么要跟你交代我的动机，反倒是你该老实跟我交代一下你的动机！”

我靠近了她一步。“听好了，臭狗屎，整座厂房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熔成一摊水，你他奶奶的马上跟我走！”

“嘴巴放干净点！等等……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贾丝明·巴沙拉，”她直指着我的鼻子道，“你就是那个报废了我好几辆矿车的小蹄子！”

“是我，”我说，“而且我这个小蹄子即将把你的熔炼厂夷为平地。咱们再这么聊下去可就不妙了。”

“你可拉倒吧，熔炼炉是我亲自设计的，安全无虞。”

“现在加热器正在全功率运转，温度测量系统已经被我黑入，我还在铜塞底下焊了块钢板。”

她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咱们得走了！”我说，“快！”

她看看熔炼炉，又看看我。“说不定……我还能修好它。”

“别做梦了。”我说。

“你拦得了我？”

我站稳了脚跟。“你最好别惹我，老太太，我只有你一半的岁数，而且我在月球的引力下长大，我要是急了眼就算来硬的也要把你抬出去。”

“有趣，”她说，“我可是在马瑙斯街头长大的，体型比你大一倍的大老爷们都被我抢过。”

好吧，这一出我还真没料到。

她朝我冲了过来。

这一出我也没料到。

我蹲下身，看着她从我头顶蹿过。地球人总是低估他们在月球上的跳跃距离，所以很容易就——

她向下伸出手拽住了我的头发，在落地的同时将我的脑袋往地面上一磕，然后跨步坐在我胸口，举拳朝我脸上打。我飞起一脚把她从我身上踢了下去，然后重新站起。

还没等我稳住重心她又朝我冲了过来，这次她从我背后袭来，胳膊紧紧地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这个人缺点一大把，但唯独不爱逞强，技不如人我也认。看来马瑙斯是个民风比阿尔忒弥斯还要彪悍的地方，硬碰硬的话我只会被她打得满地找牙。

因此我偏不跟她硬碰硬。

我把手伸向肩膀后侧，然后一把拽掉了她的氧气面罩，她立刻放开我后退了几步，一边屏住呼吸一边手忙脚乱地摆弄掉下来的氧气面罩，我就这样找到了她的破绽。

我绕到她身后，蹲下身抱住她的双腿，然后竭尽全力把她往上一送，她立刻离地四米高。

“你在马瑙斯使得出这招吗？！”我大喊道。

她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着，很快就到达了抛物线的最高点。我趁她下落的时候从地上捡起了我的乙炔罐，接下来看她往哪里躲。

我举起乙炔罐拼尽全力朝她砸了过去。我特意避开了她的脑袋——我可不想直接砸死她。结果气罐砸中了她的左胫，她疼得大叫了一声，然后摔在了地上。不过还真有她的，她立马又站了起来，再次朝我冲来。

“停！”我向前伸出一只手，“别闹了，你的熔炼炉马上就要化了。还化学家呢，你自己算算啊。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你凭什么——”她话说到一半，转过身面朝熔炼炉，现在炉体的下半截已经呈暗红色了，“哦……我的天……”

她又朝我转过身。“你刚才说的出口在哪儿？”

“那儿。”我指了指。

我们俩一起跑向那个墙洞，她跑得要慢一些，因为我刚才差点废了她的左胫。

“这洞口通往哪里？！”她大声问道。

“外面。”我说。

我们跑到了充气通道的尽头。

戴尔的脑袋从漫游车的气密舱舱门里探了出来，他已经把舱外活动服给脱了。

桑切斯跳进了漫游车，我也紧随其后，然后砰地把舱门给带上了。

“我们还得把充气通道收起来！”他说。

“没时间了，”我说，“要收通道的话咱们还得把装备都穿上。把引擎开到最大马力然后强行和通道分离。”

“坐稳了。”戴尔说，一脚踩下了油门。

漫游车突然往前一蹿，桑切斯直接从她的座椅上摔了下来，我则稳稳当当地坐在舷窗边。

漫游车的扭力非常可怕，但是月面上的表岩屑也就只能提供那么点儿可怜的摩擦力。我们刚蹿出去一米就被通道生生拽了回来，桑切斯才刚站稳，结果又被往前的惯性甩到了戴尔身上，她只好搂住戴尔的双肩。

“咱们得快点，”她说，“厂里有甲烷还有氧气的储气罐——”

“我知道！”我说。我瞥了一眼侧面的舷窗，一块表面呈陡坡形状的月岩映入了我的眼帘。我跳到了车舱前部，钻进了副驾驶座。“我有个主意，但没时间解释了，快把操控权让渡给我。”

戴尔在控制面板中间摁了一个开关，把操控优先级转到了我这一侧。其间他没反对，没废话，只是照做。舱外活动专家果然在千钧一发时都能很好地保持理智。

我挂了倒挡，然后往后退了四米。

“走反了。”桑切斯说。

“闭嘴！”我把车头对准那块月岩，准备往前冲，“抓稳了！”

她和戴尔紧紧抓住彼此，我挂了满挡。

我们朝那块月岩冲了过去。车的右前轮从岩石上滚了过去，整辆车的右侧被高高抬起，飞到了半空中，紧接着车的左侧着地，车身开始侧向翻滚。我们好好测试了一下漫游车防滚架的性能，车舱顿时变成了甩干机——我拼命抑制住了想吐的冲动。

我以为接下来会这样：充气通道会被拧成一条大麻花，而这种受力方式完全在其工业设计的考虑范围之外，所以通道会被撕出一道口子，之后我只需要不停地在倒车与前行之间循环，就可以让这道口子不断地扩大，最后我们就解脱了。

但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充气通道一点事都没有，因为其工业设计考虑到里面会有人，所以不管这个通道受到了怎样的力，都可以保证里面的人安全。然而连接口就没那么结实了，车体滚动产生的扭力直接把连接插销给拽掉了。

通道内的空气突然向外逃逸，直接将漫游车往上一推（划重点：月球车并不是为了上天设计的）。漫游车又往一边跳了一米，然后笨拙地四轮着地。

我们解脱了。

“我他妈都惊了！”戴尔说，“你简直是个天才！”

“呃，对。”我踩下了油门。

轰隆！

那一声闷响持续了一秒都不到，但这种声音不是让你用耳朵去听的，而是让你用身体去感受的。

“声音可真够大的。”桑切斯说。

“这声音怎么大了？”戴尔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掰开，“我几乎都没听见。”

“她没说错。”我一边开着车，一边盯着前方的地面，“刚才那声响经过了松散的地面，再往上通过车轮才传进了咱们车厢里，所以只要我们能听到一丁点动静，就意味着刚才那声响震耳欲聋。”

我看了一下车尾的摄像头画面。当然了，球形舱仍是完好的，要真想把防护壳整个炸了，那非得动用原子弹不可，但是我没想到的是，气密避难舱居然也完好地留在原地。

我一脚踩住刹车。“我天！你瞧见没！我的焊接承受住了爆炸！”

桑切斯一脸怒容：“我现在没心情夸你，请不要见怪。”

“你认真的吗？”戴尔说，“吹牛非得挑现在？”

“我就再说一句。活儿干得还真不赖。”

“你还没完了。”他又把控制权调回了自己那边。

他驾着车往城区的方向驶去。“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给斯沃博达和你爸了，跟他们报个平安。”

“你也应该给律师打个电话，”桑切斯说，“我保证会把你引渡去巴西接受审判。”

“你真这么想？”我掏出机模打给了斯沃博达，但没人接——直接转了语音信箱。

“啊。”我说。

“怎么了？”戴尔问。

“斯沃宝没接电话。”我又打了一遍，还是语音信箱。

“他是不是被人逮起来了？”戴尔说。

我转身朝向桑切斯：“你在阿尔忒弥斯是不是还有其他爪牙？”

“我跟你不熟。”

“在这件事情上你最好识相一点。要是我爸和哥们儿有什么三长两短，信不信我把你一块一块寄回巴西去？”

“我根本没什么‘爪牙’，那种人不归我管。”

“放屁，”我说，“你跟帕拉西奥帮分明是一丘之貉。”

她怒视着我：“他们是产权所有人，我不是他们的一员。”

“你们是合伙人！”

“阿尔忒弥斯不再兴建新的球形舱之后，铝材价格就跌到了谷底，当时我急需资金，而他们也愿意出救命钱，我也就接受了。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管他们的，我管我的熔炼炉。我为了那个熔炼炉付出了无数心血，到头来却被你这个没头没脑的小兔崽子给毁了！”

“不要以为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我拨了老爸的电话，然后把机模贴在耳边，听筒里每嘟一声我的血压就升高一截。

“爸也没接。”我的手指烦躁地敲打着控制面板。

戴尔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了他自己的机模。“你打给莱娜，我来打给鲍勃。”

我拨了莱娜的电话，一直没人接，等转了语音信箱后我挂掉了电话。“也没人接。”我说。

“鲍勃也没接。”戴尔说。

我们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也许鲁迪听到了风声，然后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了……”我琢磨着。我双手的大拇指悬在机模屏幕上方。在犯罪过程中给警察打电话绝不是最明智的选择，我理应先赶回城区再随机应变——他们可能只是被拘留了。可我等不了了。

我拨了他的号，听了四声“嘟”之后我把电话给挂了。

“天哪。”我说。

“不会吧？！”戴尔说，“连鲁迪都不接电话吗？到底他妈是怎么了？”

桑切斯取出了她的机模，点了几下屏幕。

“喂！”我伸手去抢她的机模，但她向后一躲，我没够到，“快给我！”

“不行，”她的措辞很强硬，“我想要知道我的员工有没有安全返回。”

“放屁！你这是在呼叫增援！”我朝她扑去，我们俩扭打成一团，一起摔在了地上。

“都给我住手！”戴尔说。

她想抽我，但只空得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她的机模。我挡下了这一击，然后反手照着她的脸就是一耳光。妈呀，打到人的感觉真好。

“别他妈闹了！”戴尔大叫道，“你们俩要是不小心摁到什么，我们一车人都得没命！”

“当时操控采矿车想弄死我的就是你！你认不认！”我又挥拳朝她打去。

她往旁边躲开了这一拳，然后锁住了我的胳膊。“没错，就是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毕生的心血下手！”

“真他妈见鬼了！”戴尔踩下了刹车。

他把桑切斯和我拉开。尽管在动作片和漫画里大块头从来都没什么用，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真的是块头越大力气越大，一个六英尺高的大汉完全可以碾压两个瘦女人。

“听好了，你们这两个混蛋，”他说，“我是个基佬，不爱看女人打架，你们再不退后的话，小心我把你们俩的脑袋砸在一起砸开花。”

“嘴巴放干净点。”桑切斯继续在她的机模上拨打号码。

“你就这么由着她？”我对戴尔说。

“我倒是希望她真能联系上什么人。”他放开了我们俩，但仍然提防着我。他认为我才是那个挑事的人，就因为我恨不得把这个贱人的眼珠挖出来。

桑切斯等着对方接电话，但是她的表情越来越恐惧。她挂掉了电话。

戴尔看着我：“现在咋办？”

“我什么时候成老大了？”

“整个行动都是你说了算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呃……”我把对讲机的调频调到主频道上，“这里是爵士·巴沙拉，呼叫舱外活动专家，有人能听到吗？”

“有！”对讲机里立刻传出了一个迫不及待的声音，“这里是莎拉·戈特利布，在我身边的是阿伦·戈萨尔，我们什么人都联系不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认识他们，莎拉是专家，阿伦是见习，几天前我们一起扑灭了昆士兰玻璃厂的大火。“不知道，莎拉。我现在正在舱外的一辆漫游车里，我也一样联系不上城区里的人。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毛奇山采矿场。”她说。

我把我的话筒调成静音。“哦对了，他们正在保护最后一辆采矿车，怕我把它也炸了。”

“现在这辆矿车已经无关紧要了，”桑切斯说，“但很高兴知道舱外活动公会认真履行了合同。”

我又把静音关掉了。“你们现在能回城区吗？”

“我们本打算乘矿车回熔炼炉，然后再从那里步行回去，但我们联系不上桑切斯铝业，没法让他们把矿车送回厂里。”

“你们最好现在就出发，用走的。”我说，同时尽量避免与桑切斯发生眼神接触。

“不行，”莎拉说，“这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哪儿都不去。”

“收到。”

“喂……你还只是个见习呢，”她说，“你不该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乱晃，你身边有专家吗？你身边都有谁？”

“啊……信号不……不太……好……”我又把广播调回了我们的私人波段。

“待会儿可有的解释了。”戴尔说。

“祸要一件一件闯，”我说，“咱们先去太空港到达口看看是怎么回事。”

“对，”桑切斯说，“列车——我的员工应该都在那儿。”

戴尔坐回到驾驶座上，漫游车又启动了，我和桑切斯一声不吭地坐着，此后一直避免与对方发生眼神接触。

戴尔以足以甩断人脖子的速度把漫游车往城区开，我们靠近太空港到达口的时候，看见列车正停靠在站台上。

桑切斯突然来了精神。“咱们怎么进去？”

“正常情况下需要先呼叫正在货运气密舱值勤的舱外活动专家，”戴尔说，“但现在既然无人回话，那我只好先穿上装备，然后从外部使用手动阀门。”

“可以先去列车那儿看看，”我说，“咱们可以透过列车的窗子瞧见到达口里面的情况。”

戴尔点了点头，载着我们穿过那片车辙纵横的地面，然后绕过了货运气密舱，最终抵达了停靠着的列车边。然而列车的舷窗却远高于我们头顶，从我们在舱内的位置望去，只能望见列车内部的天花板。

“稍等，让我来给咱找个好一点的视角。”戴尔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键，漫游车的车身随即开始上抬。原来鲍勃的漫游车也装了内置剪叉式升降机。不过这不是废话吗？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家漫游车做不到的。

我们的车身很快就和列车的舷窗齐平，桑切斯倒抽了一口凉气。我也有这股冲动，但是我不想当着她的面这么做。

车舱内遍布人的躯体——有些坐在座位上，其余的都堆叠在过道上，其中一位嘴巴周围粘着一圈呕吐物。

“怎……”戴尔嘴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的员工！”桑切斯在漫游车车舱内疯了似的来回走动，找不同的角度望向列车内部。

我的脸紧贴着车窗以便看得更清楚些。“他们还有气儿。”

“真的吗？”她问，“你确定？”

“嗯，”我说，“看那个穿着蓝色上衣的男的，看他的肚子。”

“迈克尔·门德斯，”她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一点，“哦，好吧，他的肚子是在动。”

“他们是从各自的座位上摔下来的，”我说，“他们并没有往舱门处挤。”

戴尔指向了列车舱门和车站的连接处：“列车的舱门是开着的。瞧见站台上的肯尼亚国旗没？”

我皱了皱眉头。“是空气。”我说。

桑切斯和戴尔都望向我。

“是空气，一定是空气成分出了问题。乘客之前还好好的，但站台工作人员一打开舱门他们就全部晕倒了。”

戴尔扭绞着双手。“那时候我们刚好端掉了熔炼厂。这绝不是巧合。”

“这当然不是巧合！”桑切斯说，“我的熔炼厂有一条通气管直接连着阿姆斯特朗球形舱的维生中心。不然你以为你每天呼吸的氧气哪儿来的？”

我双手抓住她的双肩。“但你们提供的氧气是有安全机制的，对吧？气阀之类的？”

她打开了我的手。“所谓的安全机制针对的是泄漏，而不是大规模的爆炸！”

“老天……”戴尔说，“爆炸被关在了熔炼厂的球形舱里，根本找不到其他出口，你焊得太瓷实了，冲击波也就只能往通气管道里跑了。我天！”

“等下，不对，”我说，“不对，不对，不对，这不正常。维生中心针对输入的气体应该是有安全检测仪的，他们应该不至于不闻不问就直接把输入的氧气转送到城区，对吧？”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桑切斯稍微冷静了些，“他们会监测气体中的二氧化碳及一氧化碳，还有氯和甲烷，以防我的熔炼厂发生泄漏。”

“那他们是怎么检测的呢？”我问道。

她为了寻找一个更好的视角，走到了另一扇车窗边。“用一种化合液，那种液体在遇到有害的气体分子时会变色，电脑监控系统会即刻作出反应。”

“哦，化学，”我说，“那不是你的专业领域吗？你是个化学家，对吧？如果熔炼厂的爆炸产生了你没提及的气体分子会怎么样？维生中心检测不到的那种。”

“唔……”她想了想，“我们有钙、氯、铝、硅……”

“还有甲烷。”我补充道。

“对，把甲烷也加进去的话我们将会得到氯甲烷、二氯甲烷以及氯——我的天！”

“啊？怎么了？！”

她双手抱头。“甲烷、氯以及热量将会催生数种化合物，其中多数对人体无害，但是还有氯仿。”

戴尔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哦，谢天谢地。”

桑切斯双手捂住嘴，忍住了想要哭泣的冲动。“他们就快死了，所有人都会死！”

“你在说什么呢？”我问道，“区区氯仿，人吸进去只会晕过去而已吧？”

她摇了摇头说：“你电影看多了，氯仿根本不是无害的麻醉剂，而是非常非常致命的气体。”

“但他们还有气儿啊。”

她用颤抖的手抹去了泪花。“他们立刻就晕过去了，这意味着氯仿的浓度至少有15 000百万分之一 [30] ，在这样的浓度下他们会在一个小时内死去，而且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她所说的话像锤子一般砸在了我的心头。我呆住了，真真正正地呆若木鸡。我在自己的座椅上摇晃着，克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我想要深呼吸一口气，然而涌出我胸腔的却是一阵哭泣。

我的意识已经不堪重负。“好……那……行……等……”

我们手边有：我、戴尔，以及某个我不喜欢的贱人；一辆漫游车；两套舱外活动服；非常多的氧气储备，尽管远不足以供给整座城市；电焊装备。虽然还有另一个舱外活动专家和一个见习（莎拉和阿伦），但他们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只有一小时的时间，他们不可能赶得上。

戴尔和桑切斯绝望地看着我。

我们还有：阿尔忒弥斯，减掉其中的市民。

“好……好……好……好吧……”我结巴道，“维生中心在阿姆斯特朗地面层，位于太空署街的末端。戴尔，把我们送去印度空间研究组织。”

“收到。”他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我们开始绕着奥尔德林球形舱弧形的外沿颠簸着行进。

我钻进了车尾的气密舱中。“我进到球形舱内部之后将会全速赶往维生中心，那儿的紧急储备罐里应该有成吨的氧气，我会把储备罐全都打开。”

“你不能只稀释氯仿浓度，”桑切斯说，“打开氧气罐对体积摩尔浓度不会有影响。”

“我知道，”我说，“但是球形舱有过大压力释放阀，当我打开储备罐，舱内的气压就会上升，这时释放阀就会开始向外排气，最终无害的空气将会取代有害的空气。”

她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嗯，有可能行得通。”

我们一个刹车停在了印度空间研究组织外，戴尔挂了倒挡，完成了我所见过最快的接驳程序，两扇气密舱门对接之前他甚至都没减速。

“真他妈有你的。”我说。

“快去！”他催促道。

我戴上了我的氧气面罩。“你们俩留在这儿。戴尔，如果我这边出了什么问题被氯仿放倒了，就换你上。”

我转动了气密舱的阀门，充气的嘶嘶声在整个车厢里回响。“桑切斯，如果戴尔搞砸了的话就轮到你了。不过但愿不至于……”

我侧过脑袋倾听。“刚才的嘶嘶声是不是有哪儿不太对？”

戴尔看了一眼气密舱的门。“操！之前和充气通道较劲的时候我们把车的气密舱给拽坏了！快把阀门拧紧，咱们得——”

嘶嘶声这会儿已经响到我完全听不清戴尔在说什么了，车舱的气密水平正在直线下降。

我的思绪开始加速运转：我要是先把舱门关上，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戴尔和我有两身舱外活动服，我们可以穿着正常前往维生中心，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得先从车里出去，也就是说必须得打开漫游车已经坏掉的气密舱才行，但这么一来，桑切斯也就必死无疑了。现在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通过太空港到达区的货运气密舱把车整个开进城区，但城区内部现在没人能来帮我们开门，我们只能自己从外部手动开门，这同样意味着有人必须要离开漫游车，这样一来桑切斯还是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间我立刻作出决定，把阀门转到底。

“你他妈想干吗——”戴尔开口道。

在逃逸而出的氧气的撞击下，漫游车发出了乒乒乓乓的声音，我只听到自己的鼓膜啵的一声响。不妙——氧气逃逸的速度看来高于漫游车的供氧速度。

“我出去后就立刻把舱门关上！”我大喊。

四道门，我必须得通过四道该死的门才能进到阿尔忒弥斯内部，漫游车的气密舱有两道，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气密舱也有两道。在我进入最后那道门之前，我的小命随时都可能不保，但戴尔只消关上一道舱门，他和桑切斯两人便可化险为夷。

我打开了第一道门，然后跳进了漫游车的气密舱。真正想置我于死地的是第二道门，氧气不断外泄的缺口边缘处已经结了一层冰。诚如戴尔所料，之前固定充气通道的地方已经变形，出现了一道缝隙。

我转动阀门，然后把舱门往后一拽。舱门都成这副鸟样了还打不打得开啊？我同时向安拉、耶和华还有基督祈求保佑，他们中至少有一位定是听到了我的祷告，因为舱门打开了一条缝。我使出吃奶的劲将舱门持续向后扳，最终门缝总算扩大到足够我从中挤过。个头娇小有时也算是优点。我成功进入了对接处，也就是两个气密舱之间一米长的通道。

漫游车的外舱门和连接处都已严重变形，跟筛子似的往外漏着气，但所幸并没整出什么大窟窿来。一时间漫游车的氧气罐尚且可以保持住气压，尽管实际上仍然入不敷出。如果你想问我氧气面罩的事：没用，一旦到了真空中，这玩意儿充其量也就只会朝已经咽气的我的脸上喷喷氧气而已。

我转动印度空间研究组织外部的阀门，打开舱门后跌跌撞撞地步入气密舱，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以为戴尔已经关闭了漫游车气密舱内侧的舱门，但我错了。他要是真把那扇舱门关上了，我周围的氧气在我进入阿尔忒弥斯之前就应该消耗殆尽了。他是不是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个蠢材难道在打肿脸充好人？

“快他妈把舱门关上！”我在气流中大叫道。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们。他俩看上去都面无血色头昏脑涨，戴尔倒在了地上。妈的，印度空间研究组织气密舱的空气中也有氯仿，我在危急关头想出的万全之策唯独遗漏了这个细节。

好吧，饭得一口一口吃，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打开最后一道门。虽然漫游车里的氧气所剩无几，但阿尔忒弥斯里却绰绰有余。我想要转动阀门，但它却纹丝不动。

果不其然。因为泄漏的缘故，漫游车这一侧的气压要远低于阿尔忒弥斯那一侧。

“妈的！”我说。我想要转动舱门上的中央阀门来中和两侧的气压，但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稳压阀却拼死不让内侧的空气外泄。到底哪一侧的气流速度更胜一筹呢？我可没耐心等待结果。

我用后背抵住气密舱外侧的墙壁，然后两脚并用猛踹舱门。起先的两次动静虽大，却并没能破坏密封，直到踹出第三脚方见成效。

舱门哐的一声打开了，阿尔忒弥斯内侧的空气呼啸着进了气密舱并冲向更远处的漫游车，我赶紧把脚伸进门缝以免舱门被气流给带上。

戴尔和桑切斯安全了……某种程度上安全了，如果在漏气的空间里呼吸着有毒空气也能算是“安全”的话。

我的后背疼得要命。我明天将会为自己今天所有的行为付出代价，如果真的还能有明天的话。

我脱下一只鞋把它卡在门缝里，好让舱门一直开着，然后回到了漫游车车舱内，此时戴尔和桑切斯都已经失去了意识。妈的。给自己提个醒：不要取下氧气面罩。

他俩的呼吸都还算平稳。我带上了漫游车内侧的舱门，把他们关在了里面，然后又回到了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气密舱里。我再次把舱门推开（这次要轻松许多，因为我鞋子卡在门缝里），然后蹒跚着进了实验室。

我取回鞋之后，舱门在气流的推动下自行关闭了。

我进来了。

我把那只鞋重新穿上，然后检查了一下我氧气面罩的气密性。应该无碍，而且我现在一没吐二没晕，是个好兆头。

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实验室里，科学家们歪七扭八地瘫倒在各处，这场面着实叫人毛骨悚然。其中有四人晕倒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还有一人倒在了地面上。我跨过了倒在地上的那位，朝大厅走去。

我查看了一下我的机模，现在距离氯仿泄漏已经过去了20分钟。如果桑切斯估算得没错的话，我必须在40分钟之内解决阿尔忒弥斯的毒气问题，否则所有人都会死。

那就是我的错了。

第十六章

我需要鲁迪。更确切地说，我需要鲁迪的机模。

要知道，维生中心是机房重地，只有工作人员才能出入——除非你的机模在认证数据库里，不然那里的大门是不会打开的。但鲁迪的机模却可以打开城区里的任意一扇门，无论是重要区域还是住宅，甚至卫生间，都不成问题。总之，阿尔忒弥斯就没哪个地方是鲁迪进不去的。

他的办公室位于阿姆斯特朗正4区，从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实验室跑过去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但这段路程却极为诡异，因为从大厅到门廊，一路上的地面上都躺满了人的躯体，那场景宛如审判日降临人间。

他们还没死，他们还没死，他们还没死……我像念经似的不断对自己重复道，以免尿裤子。

我顺着斜坡一层层地向上跑，此时所有厢式电梯的门应该都被倒下的人堵住了吧。

阿姆斯特朗正4区较为宽阔，位于巨砾公园的几道斜坡边。为什么叫巨砾公园？我也不知道。我被一个侧躺着的人绊了一跤，这人一头栽在了一个游客身上，而那位游客则蜷曲着身子护着怀中的小男孩——这是母性最后的守望。我爬起身继续跑。

我在鲁迪的办公室门口滑行减速，然后径直破门而入。鲁迪瘫倒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就连晕倒的姿态都是那么英武帅气。我开始搜他身上的口袋，机模一定就在其中。

我的视线似乎捕捉到了些什么，视觉信号让我的大脑顿感不安，但我愣是搞不明白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这其实就是一种直觉上的“不对劲”，但是妈的，这会儿根本就没哪件事是“对劲”的，我压根儿没时间去理会潜意识之类的狗屁，还有一整座城市的人等着我去营救呢。

最后我找到了鲁迪的机模，把它顺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我内心深处的爵士再次对我提出抗议，而且比之前那次更为急迫。有哪儿不对劲，妈的！它在尖叫。

我花了一小会儿将整个房间都扫视了一遍。挺正常的啊，这个斯巴达人小巧的办公室跟以往也没什么区别啊，我对这地儿可熟了——我处于叛逆期的时候是这儿的常客，而我的记性还特别好。没有任何一样东西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一点异常都没有。

但就在我走出办公室的那一瞬间，我被一样东西砸中了：一件钝器落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我头皮一麻，视线开始模糊，但是并没有失去意识。刚才这一下稍稍失了点准头，如果再往左偏个几公分，我可能早就脑浆满地了。我向前一个趔趄，然后转过身直面袭击者。

阿尔瓦雷斯一手握着根长长的钢管，一手拿着氧气罐，一根管子从氧气罐直接通到了他的嘴里。

“你他妈逗我呢？！”我说，“谁醒着不好，结果偏偏是你？！”

他又挥出一棒，被我躲开了。

当然是阿尔瓦雷斯了，这正是我的潜意识想提醒我的。鲁迪的办公室和我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但气密舱却不该跟以前一样是空的，里面本该关着个阿尔瓦雷斯的。

整个事情的经过开始在我脑海中回放：避难舱保护了阿尔瓦雷斯，他一口氯仿都没吸到。鲁迪失去意识以后，处于无人监管状态的阿尔瓦雷斯把一米长的钢管从墙上生拽了下来，然后将其作为杠杆开始撬阀门，另一头的锁还有铁链在面对这么强的扭力时根本一点辙都没有。

阿尔瓦雷斯虽然不是什么化学工程师，但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推测得出来一定是空气出了问题，要不然就是他刚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在自己晕过去之前反应了过来。无论如何，避难舱里本就配备了氧气罐和软管，于是他自制了一套呼吸维生系统。

哦对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优势，那根钢管断裂开的那头是一圈尖利的锯齿。那敢情好，他手里的哪里是根普通的棒子，分明就是根长矛。

“毒气泄漏了，”我说，“如果我不解决这个问题，城里的所有人都会死。”

他毫不犹豫地朝我扑来。他是个身负使命的杀手，这种敬业精神在下真是佩服。

“去你妈的！”我说。

他的块头、体魄和技巧都远胜于我，而且还带着一件有锯齿的武器。

我转身佯装逃跑，然后突然蹬地，身子向后飞去。如果我的判断无误的话，这一招应该能化解他的攻击。果然，他原本冲着我脑袋的挥击现在从我身子的一侧绕了过去，他的手当下就在我面前，而我的背则正对着他的胸口，这简直是空手夺白刃的绝佳机会。

我双手同时擒住他的一只手，然后向外一拧。这是招经典的缴械技，应该能奏效，实际上却他妈没有。他的另一只手从我身体的另一侧绕到了前面，然后握住了钢管的另一头，把钢管提到了我的喉咙口。

他的力气很大，特别大，在一条胳膊负伤的情况下他的力量仍然轻而易举地压过了我。我两手并用，拼了命地把钢管往远离我脖子的方向推，但钢管仍然越勒越紧，我快要窒息了。人在这种情形下会被一种特殊的慌乱感攫住，我徒劳地朝空气胡踢乱蹬了好几秒钟后，才调动了我剩余的全部意志力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

他不是想直接弄断我的脖子就是想先把我勒晕然后再弄断我的脖子。氧气面罩已经没用了——它无法让氧气强行通过被封死的喉咙。不过我背后的氧气罐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再怎么说这也是件实打实的金属钝器，有它在手总好过手无寸铁。我伸手去够氧气罐。

好疼！

把一只手从钢管上松开是很不明智的，这导致我直接损失了一半的抵抗力，阿尔瓦雷斯手中的钢管更深地嵌入了我的喉头。我两腿一软、双膝一沉，跪在了地上，而他也跟着我俯下身，钢管仍完美地保持在原处。

黑暗正在我四周聚集。我要是能再多只手就好了。

多只手……

这句话在我逐渐模糊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

多只手。

多只手。

多了只手。

阿尔瓦雷斯多了只手。

啊？

我的眼睛一下子翻开了。阿尔瓦雷斯多了只手！

刚才他还一手钢管一手气罐的呢，但现在他两只手全都握在了钢管上，也就是说他把氧气罐放地上了！

我铆足了所剩无几的力气，蜷曲双腿，向前倾斜着压下我的身子。钢管嵌得更深了，但是没关系——疼痛能让我保持清醒。我又来了一次，这次比上次更用力，总算让他失去了平衡。我们俩冲前方倒了下去，我在下，他在上。

紧接着我就听到了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他咳嗽了一下。

他手上的力气稍稍放松了一点，然后他又咳了一声。我的下巴往里一收往下一挤抵住了钢管后侧，我的脖子终于解放了！我喘着粗气，然后在面罩里深深地吸了口氧，周遭的黑雾正在散去。

我两手紧握住钢管，然后连同阿尔瓦雷斯的身体一起往前推。他仍未撒手，但是每过去一秒他的气力就减弱一分。

我从他身下爬了出来，终于得以再次和他面对面，而他则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如我所料，他为了勒我而放下了氧气罐，当我把他的身子往前带的时候，输气管从他嘴里被拽了出来，他可以选择继续抓着钢管，也可以选择去拿输气管。他选择了钢管，可能是寄希望于自己能在失去意识之前先把我勒晕。

他朝输气管伸出了一只手，但我却拽住了他的领子把他往前拖了一小段距离。他再度开始喘气，脸上渐渐没了血色。我俯下身，然后一劳永逸地抽走了他手中的钢管。

他的脸砸在了地面上——裁判总算倒计时到了零。我喘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身。

我心中起了一股无名火。我向前迈了一步，手握着钢管，尖刺的一头冲着前方。阿尔瓦雷斯无助地躺在地上——那个罪证确凿、想要连我一起做掉的杀人犯。只要在他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间扎下去……直直地扎向心脏……我在掂量到底要不要这么做。我当时真的在掂量这件事，尽管我也知道这种念头并不光彩。

我脚后跟瞄准了他的右上臂，然后向下一跺，下方传来了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这才更像是我的作风。

我的时间所剩无几，但是也不想让这孙子再次找着脱逃的机会。我把这具失去意识的躯体拖进了鲁迪的办公室，再把鲁迪推到一边在他桌上翻找，最后找着了一副手铐。我把阿尔瓦雷斯那只完好的手臂铐在了避难舱的阀门上，然后把手铐钥匙丢到了外面的大厅里。不用谢，鲁迪。

我掏出机模查看了一下我还剩多长时间：35分钟。

这还是满打满算的，而且是个估计值，就算桑切斯当初出于谨慎将这个数字有意说小了，但城里好歹有两千多号人，免不了会有几个撑不到那个时候。

我“收刀入鞘”，把钢管塞进了我的腰带和工作服之间的缝隙里。虽说阿尔瓦雷斯已经昏死过去，吸着氯仿，一条胳膊也断了，还被铐住了，但我仍然不敢大意。别他妈再被其他人暗算了。

我朝维生中心跑去。一路上我越来越喘不上气儿，嗓子也胀得厉害——它尚未从刚才的袭击中恢复过来。我喉咙那儿一定是肿了老大一块，但总算没堵住气管，这才是最要紧的。

我的呼吸中似乎还有股胆汁的味道，但我已经没时间休息了。我飞速地穿过躯体横陈的地面，还调高了氧气罐的输出速率，好让我发疼的肺部摄入更多氧气。效果其实并不明显（当周遭的大气本来就是纯氧时这招没用），但至少面罩内较高的气压能有效防止外面被氯仿污染的空气通过面罩边缘的缝隙倒灌进来，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抵达了维生中心，拿鲁迪的机模在门上扫了一下，门咔嗒一声开了。

越南人晕倒在各个角落。我看了一眼墙面上的主监控屏，自动化系统检测范围内的各个指数都好得很！气压良好，氧气量充足，二氧化碳隔离系统运作正常……除此以外，你还能指望一台电脑做什么呢？

段先生在主控台前的座位是空着的，我坐了进去，研究了一下气体控制的各个开关。控制台界面上都是越南文，但我大概能猜到其功用，主要是因为系统中的每一条管道以及排气管都在一整面墙上清清楚楚地标示出来了，你现在大概能够想象得出来，这张线路图到底有多大。

我认真地浏览了一整张图纸，当即就找出了紧急空气系统，这个系统中所有的管道都被标成了红色。

“好吧……激活阀门在哪儿呢？”我的手指沿着各个不同的红色路线描画着，最终发现其中有一条直通维生中心本部，然后我又发现了一个形似阀门的图标，“西北角……”

整个房间就是由管道、罐子和阀门组成的迷宫，但我现在已经知道我需要的是哪个了。在我抵达目的地之前，我经过了倒在地上的段先生身边。从周围的迹象来看，他当时应该正在赶去打开那个阀门的路上，但却晕倒在了半途。

我双手紧握住阀门然后扭动，气压释放时发出的嘶嘶声在室内不停地回响着。

我的机模突然在我口袋里响了起来，这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以至于我瞬间就抽出了钢管准备应战。我被自己傻得直摇头，重新收好了武器。我接听了电话。

“爵士？！”另一头传来了戴尔的声音，“你没事吧？我们在这儿大概晕了有一分钟的样子。”

“戴尔！”我说，“嗯，我没事，现在在维生中心，刚打开了换气阀。你还好吗？”

“我们都醒了，虽然感觉不太好，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醒过来了。”

桑切斯在背景音里说道：“因为我们把漫游车空气中的氯仿都吸进了自己的肺里。氯仿在空气中的比例一旦掉到了百万分之两千五百以下，就不再是麻醉剂了。”

“顺便说一句，我把公放打开了。”戴尔说。

“桑切斯，”我开门见山道，“我很高兴你身体无恙。”

她无视了我的挖苦：“换气系统的运作是否正常？”

我跑回监控屏幕前，示意图上每个球形舱的各处开始闪烁起之前没有出现过的黄光。

“我看应该没问题，”我说，“图上很多地方的警告灯都亮起来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灯可能是指排气阀，闪是因为系统正在抽气。”

我戳了一下坐在我身边的一名技工，他没有任何反应。不意外，就算现在的空气已经恢复到完全无害的状态，这群人也得过好一会儿才会醒过来，毕竟他们已经吸了半小时之久的来自19世纪的麻醉剂 [31] 。

“稍等，”我说，“我吸一口试试。”

我将氧气面罩取下了一秒，浅浅地吸了一小口气，结果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根本无力再站起来。我想吐，但是克制住了冲动，将氧气面罩重新戴上。

“不……行……”我喃喃道，“……空气还是有毒……”

“爵士？”戴尔说，“爵士！千万别睡过去！”

“哦哈阔以。”说着我跪坐了起来，每吸一口氧感觉就略微好点，“我还……可以……我觉得咱们只好等了，把舱内所有氧气都置换一遍还是要点时间的。咱们没问题的，表现得还可以。”

我猜我刚才所说的话一定是传进了各路天神耳朵里，把他们都笑岔气了。我话音刚落没多久，管道中排气的声音就越来越小，直至完全陷入沉寂。

“呃……那个……换气系统突然停了。”

“怎么会？”戴尔问道。

“我正在想办法！”我看了一眼监控屏，上面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我又走回到线路图前，发现主阀门就在维生中心里，它的另一头连着一个氧气储备罐，状态显示“已空”。

“啊！”我说，“氧气储备已经用完了！量还不够！”

“什么？！”戴尔说，“怎么可能？维生中心的氧气储备量应该足够用上好几个月的。”

“不尽然，”我说，“他们的氧气储备足够重新填满一两个球形舱，电力储备也足够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持续将二氧化碳重新转化为氧气。但是他们的氧气存储量却不足以将阿尔忒弥斯内的全部空气整个置换一遍，毕竟先前压根儿就不会有人能预想到会发生现在这种状况。”

“哦天哪……”戴尔说。

“咱们还有一线生机，”我说，“特龙·兰德维克囤积了巨量氧气，就存放在舱外的储气罐里。”

“那个王八蛋，”桑切斯说，“我就知道他想抢我的以氧换电合同。”

我又看了一眼控制台。谢天谢地越南文用的是一套扩充版的英文字母，线路图中有一处标着“兰德维克”。

“特龙的氧气罐在线路图上！”我说。

“不然呢？”桑切斯说，“特龙肯定早就和这帮人串通好，把自家的氧气罐和他们家的系统连一块儿了。”

我的手指在线路图各处游移。“从这张图上来看，特龙的氧气罐已经接入整个系统了。尽管沿途线路阀门结构错综复杂，但的确有一条连通路径。”

“那么赶快动手吧！”戴尔说。

“这些阀门都是手动的，而且在舱外。”我说。

“什么？！怎么会有人把手动阀门设置在月球上的真空里？！”

“是出于安全考虑，”我说，“特龙之前跟我解释过。无所谓啦，我刚才速记了一下管道线路，但线路太他妈复杂了，而我又不确定上面各个阀门到底处于什么状态。等我到了那儿再随机应变吧。”

我从维生中心蹿到了外面阿姆斯特朗区的厅廊上。

“等下，你打算去舱外？”戴尔说，“装备怎么办？你的舱外活动服还在我这儿呢。”

“我先去康拉德区的气密舱。我身上带了根大钢管，打算把鲍勃的储物柜撬开，穿他的装备。”

“那种储物柜是铝的，有几厘米厚，”戴尔说，“以你现在所剩的时间，根本就耗不起。”

“好吧，有道理。呃……”我正在通过阿姆斯特朗与康拉德之间的连接通道，我看了一眼我的机模，还剩25分钟，“那我就用游客仓鼠球吧。”

“那你还怎么转阀门啊？”

妈的，又被他说对了。仓鼠球没手臂，没手套，甚至连个突出部位都没有，人在里面根本就抓不住任何外面的物件。

“看来只能靠你了。储气罐位于阿姆斯特朗、谢泼德和比恩三个球形舱中间的三角地带，你得帮我进到那里头。”

“收到，我现在就开车赶过去。我会尽量开近点，然后下车步行。”

“你怎样才能在不害死桑切斯的前提下从漫游车里出来呢？”

“我也想知道。”桑切斯插嘴道。

“我打开气密舱门前让她穿上你的活动服。”他说。

“我的活动服？！”

“爵士！”

“行吧行吧，抱歉。”

我在康拉德区的地面层以我最快的速度前进。我现在的公寓所处的球形舱有着整个阿尔忒弥斯最多的拜占庭式的暗巷，如果你把一群手艺人集中安置在一处却没有给他们规定好各自的地盘，他们的工坊就会迅速挤占各种边边角角的地方，而这里的地形我早已了然于胸。

观光客专用的气密舱理所应当地坐落在距离阿姆斯特朗连接通道的最远端，不然还能在哪儿？

我终于抵达了。两个舱外活动专家倒在16名观光客前方的地板上，而这16名观光客则晕倒在了各自的座位上。看来氯仿泄漏时他们的讲解刚进行到一半。

“戴尔，我到气密舱了。”

“收到，”他的声音从较远处传来，听起来他不在机模的话筒附近，“把桑切斯硬塞进你的装备还挺耗时的，她个子有点高——”

“不好意思，”她说，“在下一米六四——刚好是女性的平均身高。不是我太高，而是你的痞子姐们儿太矮。”

“你可别把我的活动服给撑坏了。”我说。

“你信不信我在你活动服里尿尿！”

“喂——！”

“桑切斯，闭嘴！”戴尔说，“爵士，忙你的去！”

我冲进了那个大型气密舱，从储物间里拉出一个没充气的仓鼠球，“我出舱以后会告诉你。”

我让有拉链的那面朝上，把那团又软又瘪的塑料皮在地面上摊开，从墙上取下了一个漫步包装备在身上。现在到鲁迪的机模魔法时间了。我把气密舱内舱门关上了，然后对着气密舱控制面板扫了一下机模，系统准许我进入。

下一个问题来了：气密舱本该由穿着全套装备的舱外活动专家操作才对，所以必须得耍一点小花招。

我关闭了电脑控制，调到了人工操作。

我首先转动了外侧大门的阀门。这扇大门（如同所有的气密舱门一样）是嵌入式的——门背后较高的气压能使其一直保持在密闭状态。正因如此，就算在已经获得开门权限的前提下，能够战胜这种量级的气压阻力把门给硬拉开的也只有超人了。但现在至少门闩已经打开了。

我缓慢地转动着排气阀，在听见空气向外逃逸的嘶嘶声后立刻松了手。要是把排气阀拧到底，气密舱里所有的氧气只消一分钟工夫就会被全部排到外头的真空里，但以排气阀现在的状态，这一过程会持续更久一些——但愿时间足够我躲进仓鼠球里。

我冲到了仓鼠球边，趴在地上往里钻。整个过程其实很尴尬，就像钻进一摊散架了的帐篷里，但这就是正常流程。

我拉上了拉链（为了安全起见一共有三层拉链），把漫游包上的气阀拧开了几秒钟，现在球已经膨胀到我可以在其中略微走动的程度了。

在正常情况下准备仓鼠球的时候，气密舱并不会处于往外漏气的状态，你可以优哉游哉地等着充满气，再等舱外活动专家过来检查装备的气密性，但这一切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太过奢侈。

气密舱内的气压正在降低，于是我的仓鼠球在真空的房间里像个气球似的膨胀起来。这不是比喻，这还真就是个真空的房间里的大气球。

我挣扎着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在气还没充满的仓鼠球里走路不太方便），伸手去够阀门把手。由于我仓鼠球的气还没打满，我刚好能隔着球壁抓住阀门，气压想把我的手弹开时我另一只手也抓了上去。

气密舱在排气的同时，球壁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硬，而我的双手也越来越难以握紧阀门。这团橡胶真的太想变成一个球了，它已经不愿意让我继续拿它包裹门把手了。

我有好几次差点撒手，但最终还是稳稳抓着把手没放，之后气密舱的气压总算降到了足够我拉开舱门的程度。

剩下的空气呼啸而出，而我的球也完全胀成了一个平滑的球体，球壁完全撑开的那股力直接把我弹飞了出去，我一个屁股蹲儿摔到了地上。不过没关系，我正安全地待在仓鼠球里，气密舱的门也已经打开了。

我重新站起身，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剐蹭我的腿，后来才发现那是我从阿左那儿征用的钢管。我刚才情绪太过激动，都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这么个玩意儿。尖锐物品最好还是不要带进充气式的维生系统里，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收了收自己的裤腰带，勒紧了钢管。可千万别掉出来了。

我检查了一下漫步包，读数一切正常。记住，这东西是为游客设计的，因此你根本不需要去管它。

我走向了舱外的月面。

尽管存在诸多限制，仓鼠球用来跑步还是挺不错的，在里面不需要穿笨重的鞋子，没有碍手碍脚的腿部部件，也不用背上百公斤的装备，这些劳什子一概没有，里面只有一个穿着日常衣服的我，以及背后一个中等重量的背包。

我逐渐提速，仓鼠球开始在月面上全速滚动，撞到障碍物的时候球就会被弹到半空中（好吧，没有“空”气，不过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就行）。这玩意儿要花掉每个游客几千斯拉克还是有道理的，如果不是此情此景，我肯定能玩得更开心。

我沿着康拉德球形舱弧形的外沿奔跑着，直至比恩区映入眼帘。我径直朝比恩区跑去，然后继续贴着它的外沿行进。

我敲了一下耳麦，以确认它正处于工作状态。“情况如何了，戴尔？”

“桑切斯已经换好衣服了，我们刚到谢泼德—比恩连接通道，已经准备好要下车了。你呢？”

“快到了。”

我绕着比恩区前行，很快谢泼德区也进入了视线。我贴着比恩的舱壁一路行进到了连接通道边，戴尔就在通道边上，看到我之后朝我招了招手。鲍勃的漫游车停在他附近，透过车窗我看见了桑切斯正别扭地挤在我的活动服里。我朝着通道一蹦一跳的同时看了一眼机模，还剩15分钟。

戴尔蹲下身，双臂垫在了我的仓鼠球下方。“数到三。”他说。

我半蹲下准备起跳。

“一……二……三！”

我们俩的时机把握得相当完美。我正好抢在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球往上抛之前的零点几秒跳了起来。整个过程相当于我往下蹬地，向上跃起，戴尔再把球抛起，球跟上了我起跳的轨迹，我连人带球一起，轻轻松松地从连接通道上方飞跃而过。不过在另一边着陆的时候，我就像个弱智似的在球壁间来回反弹了好一阵。

戴尔熟练地顺着通道侧面的一排把手攀爬到了另外一边，他落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刚好重新站了起来。

现在，比恩区和谢泼德区位于我们身后，尺寸小一圈的阿姆斯特朗球形舱伫立在我们面前，而那些储气罐堆叠于一侧，被它们周围错综复杂的管线遮挡住了一部分。

“我脸上有点瘙痒。”桑切斯通过对讲机说道。

“活该。”我说。戴尔和我朝着储气罐走去。

“这身装备穿着太不舒服了，”桑切斯没有住嘴，“我可不可以先关闭漫游车的舱门，重新加压，然后舒舒服服地等你们完事儿？”

“不可以，”戴尔说，“漫游车要一直保持能让我们快速进入的状态，这是规矩。”

她开始自顾自抱怨起来，不过没再跟我们多纠缠。

我把球滚到了第一排管道边，三座巨大的储气罐若隐若现地矗立于前方，每个罐子的侧面都标着“兰德维克”的字样。

我指向最近的那根管子上四个阀门里最中间的那个：“把这个阀门拧到底。”

“关掉？！”戴尔问。

“对，关掉。你老老实实听我的，这些管道设置有井喷区、去污入口等乱七八糟的功能，复杂着呢。”

“明白了。”他隔着厚厚的手套抓住了阀门，把它拧到底。

我又指向另外一个阀门，这个阀门在一根离地三米的管子上。“现在把那个开到最大。”

他纵身一跃，双手抓住了那根管子，沿着水平方向攀爬到了阀门附近，然后双脚各踩着一根较低处的管子开始拧阀门。他嘴里发出了人使劲时的呻吟声。“这些阀门也太紧了吧。”

“这些阀门安装好之后就没人用过，”我说，“咱们肯定是第一个使用者。”

阀门终于松动了，戴尔长吁了一口气。“有了！”

“行了，下来吧。”我又指向一堆相互交缠的管子上的四个阀门，“除了第三个，把这几个都关掉，第三个开到最大。”

戴尔在干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模：还剩十分钟。

“桑切斯，你之前对氯仿毒性发作一个小时的时长估计到底有多准？”

“相当准，”她说，“现在可能已经有人进入危险期了。”

戴尔这次的速度加快了许多。“好了，下一个。”

“就剩一个了。”我说。我带着他离开了管道迷宫，走到一根半米宽的外流管边，指了指上面的控制阀门：“把这个开到最大咱们就完事儿了。”

他握住把手开始用力，但是阀门纹丝不动。

“戴尔，你必须得使劲才行。”我说。

“我他妈难道不在使劲？”

“再使点劲儿！”

他转过身，用两只手同时抓住阀门，然后双脚紧紧踩住地面，但阀门仍岿然不动。

“妈的！”戴尔说。

我的心脏都快从胸口跳出去了。我看了一眼我无用的双手。我被困在仓鼠球里，根本抓不了阀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戴尔已经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我……去……你……妈……”

“漫游车里有工具箱吗？”我问，“有没有扳手之类的？”

“没，”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我为了给充气管道腾地方就没带上车。”

这也就意味着离我们最近的扳手在城区里，进去一趟太耗时了。

“那我呢？”桑切斯在对讲机里说道，“我能帮得上忙吗？”

“没戏，”戴尔说，“要学会如何穿着舱外活动服爬高，至少要花上个把小时，我还得先去接你，这太花时间了，更何况你也没几块肌肉，来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到此为止了，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离胜利就一个阀门之遥，但也只好止步于此了，两千多号人即将死去。说不定我们现在还能回城拖几个人进气密舱救几条人命？这应该也没戏，等我们进到里面，大家伙儿早死光了。

我环顾四周，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能用的，但阿尔忒弥斯的周边就是一片荒芜。这里只有表岩屑和月尘，连块可以拿来砸阀门的小石子都没有。啥都没有。

戴尔跪坐在了地上。我看不清他头盔面罩下的脸，但我能听见他在对讲机里啜泣。

我的胃在肚子里挤成一团，都快吐了。我的眼睛湿了，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我现在的喉咙口疼得更厉害了，那根钢管可真是把我勒得够呛，而……

而……

而我想到该怎么办了。

这次的灵光一现应该使我陷入慌乱才对，但不知为何，我非但没慌，还反过来感觉到了异常的平静，因为出路已经出现在我眼前。

“戴尔。”我柔声道。

“哦，老天爷……”戴尔厉声道。

“戴尔，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什么？”

我从腰带中抽出了钢管。“我需要你替我向大家转达我的歉意，为我所做的一切。”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还需要你转告我爸，跟他说我很爱他。嗯，这是最紧要的。跟我爸说我真的很爱他。”

“爵士，”他站起身，“你想拿那根管子干吗？”

“我们需要杠杆，”我双手握住钢管，将尖的那头对着前方，“而我身边刚好有一根。如果这都扳不动那阀门，这世上也没什么东西能扳动它了。”

我把球滚到了阀门边。

“但钢管在仓鼠球里——哦。住手！”

“我大概是撑不到转阀门的时候了，你必须继续完成这件事。”

“爵士！”他朝我伸出手。

成败都在此一举了，戴尔已经失去理智了。这不是他的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死去并不容易，即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原谅你了，兄弟，什么都不怪你了。再见了。”

我把钢管的尖端从球壁里戳了出去。空气开始通过钢管向外逃逸——我刚给真空递了根吸管。钢管开始在我手中变得冰冷，我更加用力地把它穿进了阀门的辐条里。

我的仓鼠球在戳出的小孔附近开始拉长、破裂。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一秒都不到了。

我鼓起全身的力气将钢管猛地朝一侧推去，然后就感觉到了阀门的松动。

物理学终于现身，完成了它的复仇。

仓鼠球破裂成了无数的碎片。上一秒我还在推动钢管，下一秒我已飞向虚空。

周围所有的声音突然间都消失了。炫目的阳光直直地射向我的双眼，疼得我睁不开眼。空气正在从我的肺里逃逸，我喘息着想要吸入空气——我扩张了胸腔，但是什么都没吸到，真怪。

我面部朝上落在了地上。我的双手和脖子感觉到灼烧，而身体的其余部分由于衣物的保护，灼烧得要更慢些。燃烧着的剧烈光芒把我的脸晒得生疼。我的嘴和双眼分泌出泡沫——泡沫在真空中迅速蒸发殆尽。

世界沉入黑暗，意识离我而去，疼痛戛然而止。

亲爱的爵士：

新闻上说阿尔忒弥斯好像出了什么乱子，整座城市就跟掉线了似的，没了任何音信。我不知道我的邮件能不能成为例外得到什么回应，但我总得试试。

你还在吗？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第十七章

我从黑暗中醒来。

等会儿。我醒了？

“我居然没死？”我想说。

“唔迂安诶枙？”我说。

“丫头？！”是我爸的声音，“听得见我说话吗？”

“嗯。”

他握住了我的手，但感觉有点不太对，我的知觉迟钝了好多。

“可……可可看不……见……”

“你眼睛上裹着绷带呢。”

我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好疼。

“手不要动，”他说，“你的手受伤了。”

“她不该这个时候醒过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那是鲁塞尔医生的声音，“爵士？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状况怎样？”我问她。

“你在说阿拉伯语，”她说，“我听不懂。”

“她问你她现在的状况怎么样。”爸爸说。

“康复流程会很艰难，不过死不了。”

“啵……不是我……城区，怎么样了？”

我感觉到手臂上被扎了一针。

“你干吗？”爸爸问。

“她不该这个时候醒的。”鲁塞尔说。

然后我就没醒了。

我一整天不断地在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游移。我记得针扎在这里，扎在那里，反应测试，换绷带，注射，等等。他们一开始折腾我，我就会处于半清醒状态，等他们一走，我就又回归到虚空中。

“爵士？”

“哈？”

“爵士，你醒了吗？”是鲁塞尔医生。

“……嗯？”

“我现在要取下你眼睛上的绷带了。”

“好的。”

我感觉到她的手触碰到我的脑袋。我眼前的遮挡物被取走了，总算能看见了。我对着光亮眯眼蹙眉了好一会儿，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我就能看清房里的东西了。

我正在一个像医院一样的小房间里。我之所以说“像医院”，是因为阿尔忒弥斯没有医院，只有鲁塞尔医生的诊所。这个房间大概在诊所后部的什么地方。

我的双手仍缠着绷带，感觉并不太好。有点痛，但不算太糟。

医生是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一头白发的女人。她举起小电筒，把我的两只眼睛都照了一遍，然后举起三根手指：“这是几？”

“阿尔忒弥斯没事吧？”

她晃了一下她的手：“咱们一步一步来。这是几？”

“三？”

“好。你还记得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下我的身体，好像也没缺胳膊少腿什么的。我身上穿着病号服，盖着被子，手上还打着绷带。“我记得自己把仓鼠球给戳破了，还以为死定了。”

“你本来确实会死，”她说，“但戴尔·夏皮罗和洛蕾塔·桑切斯救了你。我听说戴尔把你从阿姆斯特朗—谢泼德连接通道的一侧丢到了另外一侧，桑切斯在另一侧接住你，把你拖进了漫游车，再开始往车舱里充气。你一共在真空中暴露了三分钟时间。”

我看着我手上的纱布：“但却活下来了？”

“人体可以在真空中坚持几分钟时间。阿尔忒弥斯的气压本来就不高，所以你没得低气压病。最要命的其实是缺氧——跟溺水差不多。他们很及时，要是稍微再晚个一分钟，你就活不下来了。”

她把手搭在我的喉咙上，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的两只手和后颈是二度烧伤，我想应该是直接接触月面造成的。脸上的太阳光灼伤也很严重，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必须每个月给你检查一次有没有皮肤癌的迹象，不过你应该能完全康复。”

“阿尔忒弥斯怎么样了？”我问道。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鲁迪，他就在门外——我去叫他。”

我拉住了她的袖口：“但——”

“爵士，我细心照料你是因为我是你的医生，但咱俩不是朋友。松手。”

我松了手。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瞥见斯沃博达在远处另一间屋子里，他正在伸长脖子朝我房间里看，但鲁迪魁梧的身姿一下就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好，爵士，”鲁迪说，“感觉如何了？”

“死人了吗？”

他带上了身后的门。“没有死人。”

我长吁一口气，脑袋落回到枕头上。这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紧张到了什么程度。“谢天谢地。”

“但你现在有大麻烦了。”

“我想也是。”

“这件事要是发生在别处，免不了会闹出几条人命来，”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而阿尔忒弥斯却避免了悲剧的发生。我们这儿没汽车，所以东窗事发的时候也就不存在行驶中的机动车辆。也亏得咱们这儿重力小，所以也没人摔成重伤，顶多有点小擦伤或者淤青。”

“没人受伤就不必追责。”

他瞪了我一眼：“有三个人因氯仿中毒出现了心搏停止，他们三人之前都有肺病病史。”

“但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没错，但这也纯粹是侥幸。大家醒来以后都自觉去查看各自邻居的情况，所以要不是我们邻里之间比较和睦，事情就会是另一番结果了。此外，在低重力下转移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也相对更容易一些，而城区的任意位置离鲁塞尔医生那儿都不算太远。”他侧过脑袋朝向外面走廊的方向，“顺便说一句，她对你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

“我注意到了。”

“她对于公众的健康问题非常上心。”

“是的。”

他一言不发地站了会儿。“能跟我透露一下你团伙里都有哪些人吗？”

“无可奉告。”

“我知道戴尔·夏皮罗是其中一员。”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说，“戴尔只是刚好那时候开着漫游车在外面兜风。”

“驾驶着鲍勃·刘易斯的漫游车？”

“他俩是好哥们儿，经常交换各种东西玩。”

“车里还坐着洛蕾塔·桑切斯？”

“他们好像在约会。”我说。

“夏皮罗是个同性恋。”

“也许他不太精于此道。”

“我明白了，”鲁迪说，“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天早上莱娜·兰德维克往你户头里转了100万斯拉克吗？”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但我仍面无表情道：“那是小额的商业贷款，她投资了我的舱外活动旅游公司。”

“你舱外活动考试不及格。”

“这是长线投资。”

“你绝对在扯淡。”

“随你怎么说吧。我累了。”

“你休息吧，”他走回到了门边，“等你能够下床活动之后，行政长官希望第一时间和你会面，你最好带几件轻薄一点的衣服——现在沙特阿拉伯正好是夏天。”

趁鲁迪离开的当儿斯沃博达溜了进来。

“嘿，爵士！”斯沃博达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

“嘿，斯沃宝。氯仿的事我很抱歉。”

“啊，小事。”他耸了耸肩。

“我猜其他人应该就不会有你这么大度了吧？”

“大家其实也没那么生气啦。那个，生气的人也是有的，但多数人还好。”

“真的吗？”我说，“我可是把全阿尔忒弥斯的人都给毒晕过去了。”

他摆了摆手：“这不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还涉及很多设计上的失误，比如，为什么通风管道里没有能探测复合毒素的探测器？为什么桑切斯可以将甲烷、氧以及氯一起存放在一个装着烤箱的屋子里？为什么维生中心没有单独的隔离墙，这样城区不管发生什么问题，至少里面的人能保持清醒？为什么只设置一个总的维生中心而不是在每个球形舱里各分配一个？大家关心的都是这类问题。”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自己的话就是很高兴你还活着。”

我也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要是我身上没缠那些绷带，此刻的这种化学反应大概还能更美好一点。

“不管怎么说，”他说，“这整件事增进了我和你爸之间的友谊。”

“真的？”

“真的！”他说，“我们俩醒过来之后就组成了一个二人小分队，挨家挨户查看我们邻居的状况，特别酷，忙完之后他还请我喝了酒。”

我瞪大了眼睛：“老爸……居然买了酒？”

“酒是我喝的，他喝的果汁。我们聊冶金学聊了一个钟头！他太酷了。”

我尝试着在脑海中想象老爸和斯沃博达把酒言欢的样子，但愣是想不出来。

“他太酷了。”斯沃博达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一点。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怎么了斯沃宝？”我说。

他低下了头。“你是……要走了吗，爵士？他们是不是要驱逐你？我可不要。”

我把我缠着绷带的手搭在他肩上。“没事的，我哪儿都不去。”

“你确定？”

“确定，我自有妙计。”

“妙计？”他看起来很担心，“你的妙计都……呃……我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躲躲？”

我大笑了起来。“这次不用。”

“好吧……”他显然还不大放心，“但这次你又该怎么脱身呢？这次……你把全阿尔忒弥斯的人都搞晕了。”

我冲他微笑了一下。“别担心，我有数。”

“好吧。”他俯下身亲吻了我的脸颊，好像是犹豫了很久之后的反应。我不知道他是在何种力量的驱使下才走出了这一步——说实话我之前甚至以为他的内心根本不可能具备这种力量。不过他的勇气并没能持续太久，回过神来之后他一下子就慌了。“完了！对不起！我没想——”

我大笑了起来。那家伙的眼神……我真的忍不住笑。“别紧张，斯沃宝，不就是亲下脸嘛，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哦，哦。好的。”

我用手搭住他后颈，拉近了他的脸，然后对着他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下去，优雅，绵长，坚定。当我们的嘴唇分开时，他脸上写满了不可救药的疑惑。

“我说的就是这个，”我说，“你真的得去好好补补课了。”

我在标着康负2-5186的大门外一条毫无装饰的灰色厅廊里等待着。康拉德负2区的风格比其他地下楼层要稍微花哨些，但也没好太多，大体上仍是标准的蓝领风格，唯独没了任何颓唐的气息。

我张开收拢了自己的手掌好几回。绷带已经取下来了，但是双手仍然遍布着红色的水疱。现在的我看上去就像个麻风病人。

爸爸靠着机模的导航从拐角处出现了，过了一会儿才看到我。“啊，你已经到了。”

“谢谢你专门跑一趟，爸。”我说。

他牵起我的右手端详了一阵，看着伤口皱起了眉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如果疼的话，最好再到鲁塞尔医生那儿去看看。”

“还行，只是看起来比较惨。”我又开始对我爸说谎了。

“我到目的地了，”他指了指门，“康负2-5186。这是什么地方啊？”

我在扫描器上扫了一下机模打开了门：“进来吧。”

这是间宽敞而空旷的工坊，四周是光秃秃的金属墙面，我们进门之后，脚步的回声四起。房间正中放着一张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工业器械，而在更远处，几个储气罐贴在墙边，上头接的管子穿过了整个房间，一个标准配置的气密避难舱则矗立在墙角处。

“141平米的面积，”我说，“以前是个面包房。完全防火，有当局颁发的高温作业许可证。含单独的气滤系统，气密避难舱可容纳四人。”

我走到了储气罐边。“这些是我刚让人装的，乙炔、氧、氖，房间的任意位置皆可使用。当然了，罐子是全满的。”

我指向了工作台：“五个焊炬头，二十米的输气管，四个点火器。另外还有三套防护服，五块护面，三个遮光器。”

“贾丝明，”爸爸说，“我——”

“桌子底下还有呢：二十三根铝棒、五根钢棒，以及一根铜棒。我也不知道你以前的工坊里为什么会有根铜棒，不过既然你以前有，那现在也要有。我已经预付了之后一整年的租金，门口的扫描器里也已经录入了你的机模信息。”

我耸了耸肩，让双臂自然地垂于我身体的两侧。“所以，嗯，这些全都是那天被我报废掉的东西。”

“那天的事都怪你那个白痴男友。”

“我也有责任。”我说。

“嗯，的确也有你的责任。”他的手抚过了工作台，“这肯定得花不少钱吧。”

“416 922斯拉克。”

他皱起了眉头。“贾丝明……你买这些用的是——”

“爸……你能不能别……”我往下一蹲坐在了地面上，“我知道你觉得这钱来路不正，但……”

爸爸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爷爷，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我八岁那年他自杀了。”

我点了点头。这是我家族史中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爸很少提起。

“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和死掉没什么分别了。我并不是我爸带大的，我对何为人父也一无所知，所以只能尽我所能——”

“爸，你作为父亲一点都不失败，但我作为女儿实在是——”

“让我讲完。”他双膝跪地，臀部坐在了脚后跟上。在过去的60年间，他每天都会以这种姿势祈祷五次——他深知这么坐才是最舒服的。“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你懂的吧。作为一个父亲，我没有任何榜样，也没有教科书，我带着你移民来了一个边远的地方过苦日子。”

“对此我毫无怨言，”我说，“我宁愿在阿尔忒弥斯当一个起早贪黑的穷光蛋，也不愿意在地球上当富婆。这里是我的家——”

他举起手示意我安静。“我希望能在你面对外面的世界之前好好磨炼你。我从不纵容你，因为外面的世界也不会纵容你，我希望你能对此有所准备。当然了，我们时常会有争执——这世上有哪个家长和孩子之间没有争吵呢？尽管我的确对你现在生活中的某些方面不太认可，但是总的来说你确实成了一个强大而自立的女人，我为你感到骄傲，顺便也为自己能培养出这样的你而感到骄傲。”

我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此生一直在遵循穆罕默德的教诲，”他说，“努力在所有抉择中保持真诚与正直。但我也和所有凡人一样有缺点，也会犯错。如果在我灵魂上添一小块瑕疵能换来你内心的平静，那就如此吧。愿我此前所受之恩泽足以求得安拉之宽赦。”

他拉过了我的双手。“贾丝明，我接受你的补偿，尽管我知道其来路并不高尚。我原谅你了。”

我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这一天于是就在一片祥和中落下帷幕。

骗你的。我瘫倒在了他的怀里，哭得就像个孩子。别告诉别人。

是时候上正菜了。我在恩古吉的办公室门外等待着，之后的几分钟将决定我未来何去何从。

莱娜·兰德维克拄着助步器走了出来。“哦！嗨，爵士，几天前我已经把钱打到你账上了。”

“我收到了，谢谢。”

“帕拉西奥帮今天上午已经把桑切斯铝业转手卖给我了，文书作业大概还得再花上几个礼拜时间，但我们已经就价格达成一致，一切都谈妥了。洛蕾塔已经开始着手设计下一款熔炼炉了，她已经想好了该作哪些改进，新型号将会优先硅的萃取以及——”

“你打算留着洛蕾塔·桑切斯？！”

“啊，”她说，“对啊。”

“你他妈疯了吗？！”

“我刚花五亿斯拉克买下了一座没法熔炼的熔炼厂，需要有人主持重建工作，还有谁能比桑切斯更胜任这项工作呢？”

“但她可不是什么友军！”

“所有能帮你赚钱的都是你的友军，”莱娜说，“这是我从老爸那儿学来的。此外，就在四天前她和戴尔一起救了你的命，你们俩现在是不是就算扯平了？”

我抱起双臂说：“这种人到头来会反咬你一口的，莱娜，她不值得信任。”

“我不信任她，但我需要她，这两者可大不相同。”她歪头示意了一下厅廊的方向，“恩古吉说肯尼亚太空集团现在正急着想让制氧系统重新上线，阿尔忒弥斯因此也就放宽了各项安全标准。很奇怪吧？之前还以为他们只会更严，而不是更松。”

“桑切斯仍在管事……”我叹了口气，“我计划的时候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你那时候不也没料到整个阿尔忒弥斯的人都会晕过去嘛。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看了一眼手表，“我要去开远程会议了。祝你好运吧，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

她跛着脚离开了。我目送她了一会儿，感觉她好像长高了。可能是错觉吧。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了恩古吉的办公室。

恩古吉坐在她的办公桌后，从眼镜上方睨着我。“请坐。”

我带上了房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我接下来会怎么做，贾丝明。这对我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她从桌子对面把一张纸送到我面前。我认得这张表格——几天前我在鲁迪的办公室里见过。这是一份正式的驱逐令。

“没错，我知道你接下来会怎么做，”我说，“你会感谢我。”

“你在开玩笑。”

“感谢你，爵士，”我说，“感谢你阻止了帕拉西奥帮的入侵，感谢你帮忙解除了阻碍我们经济腾飞的过气合同，感谢你为了拯救阿尔忒弥斯而作出的自我牺牲，请你收下这个奖杯。”

“贾丝明，你将被遣返回沙特阿拉伯，”她敲着那张表格，“我们不会起诉你，而且还会在你适应地球的重力前一直负担你的生活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在我为你立了这么多功劳以后，你就为了过去的那些破事让我卷铺盖走人？”

“不是我想要这么做，贾丝明，而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们需要向外界展示我们这里是法制社会，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因为ZAFO工业即将入驻。要是那些人担心他们在这里的资产随时都可能会被炸上天，而肇事者却可以逍遥法外，到时候就不会有人愿意来这里投资了。”

“他们没得选，”我说，“我们是月球上唯一的城市。”

“我们并非无可取代，只是相对省事儿罢了。”她说，“如果ZAFO的企业无法信任我们，他们就会着手建立自己的月球城市，一座有能力保护自己产业的月球城市。你所做的一切我将铭记在心，但为了这座城市的福祉，我不得不牺牲你的利益。”

我取出我自己的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问道。

“我的供状，”我说，“我没有在里面提及你或者兰德维克家族或者任何其他人，只提了我自己的问题。我已经在底下签过字了。”

她困惑地看着我说：“你是打算帮我驱逐你自己？”

“不，我只是给了你一张‘免费驱逐爵士’的牌，你可以把它存在你的抽屉里，以备不时之需。”

“但我打算现在就驱逐你。”

“你不会这么做的。”我向后靠在椅背上，跷起了二郎腿。

“为何？”

“好像已经没人记得这事儿了：我是一名走私犯，而非爆炸犯、动作片女主或城市规划师。我是一名走私犯，我很用心地规划每次行动，而每次行动也都进行得顺风顺水。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人跟我抢这口饭吃，但是没多久我就凭借更低的价格、更好的服务以及严密的口风把这些人通通挤出了局。”

她眯起了眼睛：“你提这些一定有你的目的，但我还是搞不清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在阿尔忒弥斯见过枪械没？我是指，除了你抽屉里的那把以外？”

她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硬性毒品呢？海洛因、鸦片之类的？”

“几乎没有，”她说，“鲁迪偶尔在一些游客的携带物中找到过一些，不过很少。”

“你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都进不来吗？”我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因为我不允许。枪免谈，毒品免谈，而且我还有一堆其他规矩，比如尽可能不进口可燃物。活着的植物也不行，因为我们不希望把一些奇奇怪怪的霉菌给带进来。”

“你的确很讲道义，但——”

“我要是不在了会怎么样？”我问道，“你觉得走私活动自此就会打住吗？不会的。首先会出现一小段真空期，然后就会有人冒出来继续这项事业。不知道到底会是谁，但他会比我更讲道义吗？未必吧。”

她挑起了眉毛。

我继续道：“阿尔忒弥斯即将迎来ZAFO的爆炸式增长，工作岗位和建设项目将会如雨后春笋般大量涌现，劳动力也将大量流入，城里的各行各业将会迎来新的消费者，而新的公司也会纷纷成立以满足新增的市场需求，人口也将水涨船高。这方面你早就估算过了吧？”

她注视了我片刻。“我估计一年内我们将迎来约一万新移民。”

“这就对了，”我说，“人口的增长就意味着对走私品需求的增长，上千人将会想要购买毒品，大把大把的钞票满天飞，这也就意味着犯罪率的上升，而犯罪者将会想要购买枪械，他们会通过现有的走私渠道或者黑市把枪偷偷运进来，而你希望阿尔忒弥斯有朝一日变成这样的地方吗？”

她摸着下巴：“你……说得很有道理。”

“这就对了。现在你已经拿到我的供状了，这张纸可以约束我的行为，实现权力制衡之类的。”

她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让我感到不适。她和我保持对视的同时，把驱逐令从桌上收回到抽屉里，我长吁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惩戒仍是免不了的……”她凑到跟前的古董电脑前开始打字，然后指尖在显示器上扫着，“系统显示，你的账户余额有585 966斯拉克。”

“没错……怎么了？”

“我记得莱娜明明给你打了100万。”

“你怎么知——算了。我最近还债用掉了一些。你查这个干吗？”

“我想你理应支付一笔赔偿金，也可以说是罚款。”

“什么？！”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阿尔忒弥斯根本就不存在罚款这种东西！”

“那就算作‘对城市财政的自愿捐款’吧。”

“这哪里‘自愿’了！”

“怎么就不自愿了？”她靠回椅背上，“你也可以把钱全数留下，然后等着遣返。”

唉，好吧，这对我来说依然是场胜利。钱我随时都能赚回来，但是一旦被遣返，我就再也回不来了。另外，有一点她没说错，如果她不处理我的话，就会导致日后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敢重蹈我的覆辙并指望自己也能逍遥法外。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好吧，交多少？”

“55万斯拉克应该就够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他妈逗我？！”

她得意地笑了。“诚如你刚才所说，我还需要你管控走私呢，如果你账户上不差钱的话，你可能就金盆洗手了，到时候我又该如何是好呢？所以最好别让你吃太饱。”

理智上来说我能接受，我的良知也如释重负。但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账上的钱从六位数跌到了五位数，还是挺感伤的。

“哦对了！”她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还要感谢你自愿担任阿尔忒弥斯的无薪水、非官方的进口管理员。城内一旦出现危险违禁品我唯你是问，所以要是从哪儿冒出了其他的走私犯把枪或者毒品给带进来了，咱们就得好好谈谈了。”

我眼神空洞地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我希望你能在今天之内完成汇款。”她说。

我已经完全没了刚进来时的气势。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了门边，伸手去够门把手的时候我停住了。

“阿尔忒弥斯未来会怎样？”我说，“ZAFO企业纷纷进驻了之后会怎样？”

“接下来的一步就是税收。”

“税收？”我不屑道，“人们之所以移民来这里就是因为不想交税。”

“大家早就在交税了——不过是以交付肯尼亚太空集团租金的形式。我们的经济将要转型为产权加税金模式，这样市政收入就直接与经济挂钩了，但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

她摘下了眼镜。“一个经济体的生命周期是这样的：先是无序的资本主义，直到发展遇到瓶颈，于是各项法律法规以及税制开始介入，然后就会出现公共利益以及权利，直到最终不堪财政赤字的重负而崩溃。”

“等下，崩溃？”

“是的，崩溃。经济就像生命体，它刚出生时充满着野性的生命力，当它在教条的约束中耗尽生命力之后就会死亡，之后就会无可避免地分裂出更多更小的经济体，然后继续这个循环，新的婴儿经济体就会诞生，就像现在的阿尔忒弥斯。”

“哈，”我说，“如果你想生个孩子，总得有人配合才行。”

她笑了。“咱俩以后肯定能合得来，贾丝明。”

我走的时候并未对此发表任何看法。我实在不愿意在经济学家的世界里继续停留下去了，里面不仅黑暗而且让人毛骨悚然。

我得来杯啤酒。

我不是城里最人见人爱的姑娘。我在厅廊上行走时遇到了不少恶狠狠的目光，但也听到了不少赞许的声音。我希望激烈的情绪能随着时间消散，我不想出名，恨不得压根就没人认得我。

我走进了哈特奈尔酒吧，不知道在门后迎接我的会是什么。结果老主顾们仍坐在老位子上，甚至连戴尔都不例外。

“嘿，爵士来了！”比利大喊道。

一瞬间所有人都“晕倒”了，而每个人都铆足了劲想要演得比其他人更夸张，有吐舌头的，有打鼾时发出喜剧里那种“呼咻”的气息声的，还有在地上躺成“大”字的。

“哈哈哈，”我说，“很搞笑。”

得到了我的认可后，这场恶作剧也结束了，他们又回到了往常安静饮酒的状态，只有零星的忍俊不禁的笑声。

“嗨呀，”戴尔说，“既然你已经原谅我了，我想我就可以随时随地来找你喝酒了。”

“我之前说原谅你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活不了了，”我说，“不过好吧，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

比利把一杯冰镇的鲜啤送到我面前。“客人们投票决定这一轮酒钱都算你头上，作为你差点害死大家的补偿。”

“哦，是吗？”我环顾酒吧，“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都算我账上吧。”

比利帮自己酌了半杯然后高举到半空中：“敬爵士，阿尔忒弥斯的救星！”

“敬爵士！”酒客们齐声喊道，然后高举起各自的酒杯。只要我买单他们就乐意敬我。我想这是个开始。

“你的手怎么样了？”戴尔问道。

“烧伤了，还长了水疱，疼得要死。”我呷了一小口酒，“顺便说一句，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不用谢。你也应该感谢一下桑切斯。”

“免谈。”

他耸了耸肩，也喝了一小口酒。“泰勒尤其担心你。”

“嗯。”

“他想找机会见你一面。咱们仨可以一起吃个午饭，你觉得呢？我请。”

我把一句难听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回复咽回了肚子里，只听自己说道：“行啊。”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真的？因为——等下，你说真的？”

“真的，”我注视着他，然后点了下头，“一起吃个饭吧。”

“哇，”他说，“太太太……太好了！嘿，你要不把那个斯沃博达也带上？”

“斯沃宝？我带他干吗呀？”

“你们俩是不是有一腿？他很明显已经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而你似乎也有点——”

“不是的！我是说……不是你说的那样。”

“哦，所以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呃……”

戴尔窃笑道：“我懂了。”

我们俩一言不发地喝了一会儿，他突然来了句：“你想睡他。”

“闭嘴吧你！”

“我赌1 000斯拉克，你们俩一个月之内肯定有戏。”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怎么说？”他说。

我举杯一饮而尽。“不赌。”

“哈！”

亲爱的凯尔文：

抱歉过了这么久才回复你。我相信你一定从新闻里了解到了各种氯仿泄漏的消息，我们这儿管那起事件叫“午睡”。虽然没有出现死亡或者重伤，但我还是想给你发一封邮件告诉你我一切都好。

我在没穿宇航服的情况下在月球表面烤了三分钟，那种体验确实糟到让人窒息（我没想玩真空相关的双关语）。此外，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午睡”是我造成的了。

这也导致了我下一个难题：我破产了，再一次破产了。长话短说就是，为了惩罚我之前的莽撞，我大部分的存款都被充了公。而且很不巧，这个月你的分红我还没来得及转给你，所以只能暂时先欠着了。当我有了钱以后会还你的，我向你保证。

我需要你帮我跑个腿：有一个叫“詹焌”的人（可能是化名）现在正要返回地球。他自称是香港人，这点应该不会有假。他受雇于一家中国的材料研究公司，但我不确定是哪家。

他因为在阿尔忒弥斯调皮捣蛋，所以被遣返回家了，几天前刚被送走，所以此刻应该在“戈登号”上，这也就意味着你在他抵达肯尼亚太空集团之前还有四天时间。找个私家侦探什么的把他的雇主挖出来，咱们需要那家公司的名字。

凯尔文，我的老朋友，这可是百年难遇的良机。那家公司很快就会赚得盆满钵满，我准备拿全部家当来投资这家公司，我建议你也照做。这事说来话长——我会在之后的邮件里好好跟你解释的。

咱们能重新开张了，你那边可以继续发货了。另外，咱们的订货量很快就要涨了，阿尔忒弥斯即将迎来人口爆炸，更多消费者正在赶来的路上！

咱们很快就要成有钱人了，兄弟，超级他妈有钱。

哦对了，等咱们发了财你一定要来找我玩。我最近对友情之可贵感慨良多，而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我特别希望能和你面对面相见。再说了，这世上有谁会不想来阿尔忒弥斯呢？

这可是宇宙间最最伟大的小小城市。

注释

[1] 原文为soft-landed grams，缩写即SLG。软着陆是指宇宙飞行器通过减速等手段实现损伤较小的着陆。

[2] 意即在地球上酿制，脱水后运送到月球重新注水后的啤酒。

[3] 胸袋保护套（pocket-protector）是一种专门为衬衫胸口的口袋设计的硬皮套，用于收纳笔、尺子和螺丝刀，同时可以避免衬衫的胸袋受到损伤。早期市场主要针对学生和工程师，如今已经成为书呆子的代名词。爵士用这个词来讽刺凯尔文学校的国际象棋俱乐部成员。

[4] 《史酷比》是1969年上线的一部美国动画，所谓的“《史酷比》时刻”是指此动画中多次出现的一个桥段：幕后黑手的伪装被揭穿，真实身份遭到曝光。

[5] 天文学中，天平动（liberation）是指从一颗行星的卫星或其环绕天体上观察到的、行星实际上或视觉上非常缓慢的振荡。

[6] 穆斯林做礼拜时需要面朝的方向。

[7] 古希腊著名同性恋女诗人，有“第十缪斯”的美名。

[8] 这个姓名包含了八个辅音、三个元音。

[9] “月悬浮列车”英文原文是moonorail，“磁悬浮列车”原文是monorail。

[10] 阿拉伯语，大意是“对不起，我不会说英国话”。对于以英语为母语的人来说，整句话只有“英国话”一词依稀可辨。

[11] 阿波罗登月舱分为上升级和下降级两部分，下降级包括支撑腿、电池、供水、推进器，还有装载着实验器具的货物隔间。

[12] 这句话出自托尔金的《魔戒》中山姆之口。

[13] 哈珀丽特·辛格是个非常常见的印度名字。

[14] 巴斯特·基顿（1895-1966），美国著名喜剧演员、电影导演，其默片尤为有名。

[15] 阿尔忒弥斯的楼层数显然是从底楼（标作“G”或“0”）开始算的。

[16] 一种经典的美式军用匕首。

[17] 西班牙语，“你”。

[18] 《星际迷航》主角团队的宇宙飞船。

[19] 电影《星球大战》男主角之一。

[20] 英文原文为“zero-attenuation fiber optic”。

[21] 脆米香（Rice Krispies）类似于萨其马，由早餐麦片混合棉花糖制成，可以和其他麦片一样冲泡食用。

[22] 指某些手表表盘上能反映当天月相（新月、满月等）的指示器。

[23] 美军位于美国肯塔基州的一处军事基地，也是美国国家金库所在地。

[24] 湿T恤大赛是一种起源于美国的选美活动，一般在夜店、酒吧或景区举办。

[25] 由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主演的经典西部片。

[26] 电影中配角的扮演者。

[27] 19世纪在西方，有些企业会在较为偏远的地区开设劳动密集型产业（如矿业、林业），所谓的公司市镇应运而生，企业同时会在市镇中开设有垄断性质的商店供其员工消费。

[28] 这是一个美国俚语，而英国的对应版本则是“挖个洞到澳大利亚去”，意思有很多种，可以指某项不可能的任务，也可以指使局面更加不可收拾，而384 000公里是月球和地球之间的距离。

[29] 艾米丽·普斯特（1872-1960），美国著名作家，因20世纪20年代出版畅销全美的《社会、商务、政治以及家庭礼仪》而成名，她的名字在北美一度成了教养和礼仪的代名词。

[30] 百万分率和百分率一样，是分率的一种，主要在化学中用于描述某成分的含量，文中15 000百万分之一指的是100万克的空气中含1.5万克的氯仿。

[31] 1842年，英国医生罗伯特·格洛弗发表了一篇论文，首次论述了氯仿的麻醉作用，19世纪40年代末之后，氯仿在欧洲医学界开始被作为麻醉剂广泛使用。

版权信息

The Martian by Andy Weir

Copyright © 2011，2014 by Andy Weir

This transla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Crown Publishers, an imprint of the Crown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LLC through 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imited

Simplif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15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0-2014-224号

书  名　火星救援

作  者　【美国】安迪·威尔

译  者　陈灼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57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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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给妈，

喊咱“鬼仔”，

给爸，

叫咱“伙计”。

第一章

日志：SOL6 1

我他妈彻底完蛋了。

这是我考虑再三后的结论。

完蛋。

这六天，本该是我一生中最辉煌的两个月的开端，结果却成了一场噩梦的前奏。

我压根不知道谁会看这些东西。我猜总归有一天，有人会发现它。没准得等到100年后。

说正经的，记录……Sol6，我没死。其他队友想必都认为我死了，这当然不能怪他们。搞不好过阵子会举行个国葬，而我的维基百科页面上也会这么写：“马克·沃特尼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死于火星的人。”

说得没错。基本没错。我很明白我会死在这儿。不过不是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死在Sol6。

让我想想……从何说起呢？

阿瑞斯计划 2 。人类抵达火星，将人首次送上另一颗行星，永远扩展人类地平线，等等，等等。阿瑞斯1的船员顺利完成任务，回到地球，个个成了大英雄。他们巡回演讲，所到之处引起连连轰动，全世界人都爱他们。

阿瑞斯2也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降落在不同的火星地点。他们回老家后，大伙儿争相热情握手，外加奉上热腾腾的咖啡。

阿瑞斯3，唔，就是我的任务。好啦，不是我本人的任务。刘易斯指挥官是头儿，我只是她的船员。事实上，我是所有船员中级别最低的。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我才能“指挥”这次任务，那就是任务全体成员只剩我一人了。

说点好玩的，我现在真成头儿了。

我估摸着，这台记录仪发掘出来时，其他队友早都老死了。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平安返回地球。伙计们，要是你们能活着看见这台记录仪的话，听好了：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做了应该做的。换作我，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我不会怪你们，我很高兴你们能活下来。

看记录的家伙中没准会有门外汉，我还是先解释一下火星任务是怎么运作的吧。我们以常规方式进入地球轨道，乘飞船登上赫耳墨斯号。所有阿瑞斯计划的飞行任务都由赫耳墨斯将宇航员从地球送到火星。这艘飞船极其庞大并且耗费惊人，因此，NASA只造了一艘。 3

登上赫耳墨斯之后，在准备期间，会有四次无人飞行任务为我们运送燃料和给养。一旦所有准备工作完成，我们就启程飞向火星。实际上没那么快，得花上数天时间，消耗大量化学燃料，才能将飞船送入火星转移轨道。 4

赫耳墨斯由离子发动机驱动，以超高速将氩原子向后抛射，从而获得飞船整体的微小加速度。也就是说，只须消耗很少的反应物质（以核反应堆来提供动力），就能在一路上给我们提供持续不断的加速度。那么微小的加速度，在长时间的累积后，也能给飞船带来相当快的速度，这种事，想想都叫人吃惊。

我可以给你唠唠航行过程中大伙之间的各种乐子，但我不太想说。我现在没这兴致。简单总结下来，在飞向火星的124天里，我们谁也没掐死谁。

进入火星轨道之后，我们乘坐MDV（火星降落载具）抵达火星地表。MDV，基本上就是个安装了若干轻型推进器和降落伞的大罐子。它的设计目的只有一个：将六个人活着从火星轨道送到地表。

下面得说说火星探索最棘手的部分，那就是得把我们所需的狗屁东西全都提前送到火星。

统统算下来，得用上14次无人飞行任务，才能装下我们进行地表作业所需的全部物资。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尽量将装满物资的飞行器运送到火星地表上的某一固定领域，结果也说得过去。物资毕竟没有大活人那么脆弱，所以那些飞船可以高速着陆。不过带来的问题就是：它们会弹得老远。

自然，在确定所有物资都抵达指定位置并且包装完好之前，他们是不会将我们送往火星的。从开始到结束，包括物资运送，整个火星任务得花三年时间。实际上，当阿瑞斯2的船员还在回家路上时，阿瑞斯3的物资飞船就已经飞往火星。

所有提前抵达的物资之中，最重要的莫过于MAV，火星升空载具。完成地表作业之后，要回到赫耳墨斯，全得靠它。MAV与其他那些欢快地砸向地面，跳得满地皆是的物资不同，它得软着陆。当然了，它和休斯敦 5 之间一直保有联络，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们就会掠过火星，直接回老家，取消登陆任务。

MAV超级酷。简单说来，通过一系列精巧绝伦的与火星大气的化学反应，它每携带1千克氢去火星，就能产生13千克燃料。不过反应过程很缓慢，得花上24个月才能填满燃料槽。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提前那么久把MAV送上火星的原因。

所以，你能想象到，当我发现MAV不见了该有多么失望。

一系列荒谬透顶的事件差点把我给整死，然后又一轮更荒谬的事件把我给整活了。

地表任务的设计上限可以让我们应付150kph 6 的沙尘暴。所以，当我们遭遇175kph的狂风时，休斯敦完全有理由感到紧张。全体人员穿上太空服挤在栖息舱中央，以防突然减压。但是，栖息舱不是问题所在。

MAV是一艘太空飞船，上面有许多精密仪器。虽然它能在风暴中屹立一段时间，但也撑不了多久。在风暴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之后，NASA下令放弃任务。没人甘愿终止这项原本为期一个月的任务，我们到这儿一共才六天，但要是MAV真的受到严重损伤，所有人都得趴这儿了。

我们必须离开栖息舱，冒着沙尘暴，步行去MAV。风险很大，但别无他法。

大家全都抵达了MAV，除了我。

我们的主通讯碟——负责将信号从栖息舱发送到赫耳墨斯——被大风刮得脱离了基座，像具降落伞似的，裹进了风暴中。通讯碟猛冲进接收天线阵列，然后，一根又长又细的天线笔直向我飞来。那家伙穿过我的太空服，像子弹穿过黄油一样轻松。被这玩意扎中腰部肌肉，真是钻心疼。我模模糊糊记得大风把我带倒（实际上是完全掀翻），太空服气压骤降，我的耳朵突突疼。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约翰森毫无希望地想伸手抓住我。

太空服的氧气警报声吵醒了我。我本来已经昏死得跟什么似的，却被这持续不断、令人讨厌的哔哔声彻底弄醒了。

风暴已经减弱，我面朝下躺着，整个人几乎全被埋在沙子里。在我缓缓醒来的时候，我很纳闷自己怎么没死得更干净些。

那根天线本来足以把太空服和我的腰部全部刺穿，却让骨盆给挡住了。结果，它只是在太空服上留了一个洞（当然，我身上也有个洞）。

那阵风把我带得可够远，整个人从陡坡上滚下去。最后我面朝下着地，使天线弯了个很大的斜角，由此在洞口产生的扭力足以让那里产生一点密封效应。

很快，从我体内涌出的血液开始在洞口汇聚。血液碰到破损处，其中的水分在强气流和低压下迅速蒸发，留下黏糊糊的残余物。流血越聚越多，黏稠残余物越来越密集。这些残余物慢慢加强了洞口的密封，将太空服泄漏降低到可接受的程度。

太空服的活儿干得极其漂亮。察觉到压力下降时，它立即从我的氮气罐里释放气体进行补压。等到泄漏速度降了下来，对损耗进行压力补偿所需的气体也大为减少。

用不了多久，太空服里的二氧化碳吸收器就会耗竭。这是整个生命维持系统的瓶颈。问题不在于你携带了多少氧气，而在于你能把多少二氧化碳从太空服里排出去。栖息舱里有氧合机，这个大块头仪器可以从二氧化碳中分解出氧气。太空服可带不了这么大的玩意，所以才会用一种简单的化学吸收装置来对付二氧化碳，但它的过滤器会耗竭。我一定是昏迷时间太长，所以过滤器早就报废了。

太空服对这个事态作出的反应就是切换到应急模式，工程师们称之为“放血”。既然没办法阻隔二氧化碳，太空服就会自动打开通风口，同时以氮气补压。先是泄漏，再是放血，我的氮气罐早已空了。现在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氧气罐。

为了让我活下去，太空服最后的选择是：用纯氧进行补压。我现在所面临的危险是死于氧中毒，浓度过高的氧气会燎烧我的神经系统、肺部和眼睛。对于穿着带洞太空服的人来说，最后因氧中毒而死实在太讽刺了。

太空服上戳了个洞会触发各种警报、警示和警告，但最终却是氧浓度过高的警报哔醒了我。

太空任务所需的训练繁杂到不可想象。在地球上，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专门进行太空服应急状态演练。所以，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小心探着头盔侧面，摸到补丁包。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漏斗，大头那边是高黏性树胶，小头这边有个小阀门。操作方法就是打开阀门，用大头封住洞口。泄漏的空气可以从阀门走，不会干扰树胶形成密封。然后你再把阀门关上，洞口就封死了。

麻烦在于，我得先把天线弄出来。我用最快速度把它拔了出来，压力骤降让我一阵晕眩，腰部伤口的剧痛更是引发肌肉抽搐，让我苦不堪言。

我用补丁包把洞口封住。太空服马上用更多氧气进行补压。手臂上的面板数据告诉我，现在氧气浓度高达85%。对比一下，地球上的氧气浓度是21%。还行，只要我别在这种环境下待太久。

一路蹒跚爬上山坡，走向栖息舱。随着视野逐渐开阔，我发现了叫人兴奋的好形势，以及当头一棒的坏消息：栖息舱没事（耶！），MAV不见了（呜！）。

就在那一刻，我明白自己死定了。但我不想就这么死在地表上。我跛着脚走近栖息舱，摸索着打开一扇气闸。增压一完成，我就把头盔摘了。

回到栖息舱内部，脱下太空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检查伤口。看来需要缝合。走运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受过基本的医疗训练，栖息舱里也有足够的医药补给。局部麻醉，冲洗伤口，缝九针，搞定。得吃几周抗生素，其他方面倒没什么问题。

我知道徒劳无望，但还是尝试重启通讯阵列。结果自然是没信号。还记得吗？主卫星碟毁了，还让接收天线去陪葬了。栖息舱里还有次级和三级通讯系统，但全都只能跟MAV进行联络，后者可以用它所携带的大功率装置向赫耳墨斯转发信号。不过前提是，MAV得在附近。

我没法跟赫耳墨斯联络。来得及的话，我能在地表找到通讯碟，但得花上好几周才能将其修复，那说什么也迟了。任务一旦执行放弃命令，赫耳墨斯就会在24小时之内离开轨道。根据轨道动力学，既然离开得越早，接下来的行程就越安全，所费时间也越短，那你干吗要等呢？

我又检查了一遍太空服，发现那根天线戳破了我的生化监测仪。在执行EVA 7 时，所有宇航员的太空服都会联网，让大家能知晓各自的体征。其他队友一定先看到我的气压降到接近零点，然后生化信号立刻中断。除此之外，他们还亲眼看到我身上插了根天线，在猛烈的沙尘暴中从小山头上滚了下去……好吧，他们认为我死了。如何不这么认为呢？

他们可能有过短暂的讨论来决定是否寻找尸体。但规定上写得很明白，在任务执行过程中，如果有船员死在火星上，必须留在火星。将尸体留在这儿能减小MAV的回程负载。减小回程负载也就意味着提高燃料使用机动，增大回程推力容错度。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多愁善感放弃这些。

情况就是这样。我给困在火星上了。无论是赫耳墨斯还是地球，我都没法联络。所有人都认为我死了。我目前所在的栖息舱只能维持31天。

如果氧合机坏了，我会窒息而死。如果水循环装置坏了，我会渴死。如果栖息舱泄漏，我会给炸飞。即便这些都没发生，我也会在食物耗尽之后饿死。

好家伙。我他妈完蛋了。

第二章

日志：SOL7

好，我刚刚睡了个好觉，情况跟昨天比起来没那么绝望了。

今天我把所有物资过了一遍，来了趟快速EVA检查外部设备。下面是基本情况：

地表任务原计划持续31天。考虑到最坏情况，发射来的火星飞行器里有足够全体船员生存56天的物资。这样的话，即便有一两个飞行器出了问题，我们还是会有足够的物资维持到任务结束。

我们在第六天时大难临头，这样算下来，剩余的物资还够养活6个人50天。我就一个人，那就是够活300天。这还没算上省着用。结论是：我还有相当长的时间。

此外，还有充足的EVA太空服。每名船员有两套太空服，一套用于升空降落，另一套更为笨重也更为牢靠的用来执行EVA地表作业。我的太空服上目前有个洞，那些回赫耳墨斯的船员当然也穿走了五套。但所有六套EVA太空服都留在这里，状况完好。

栖息舱本身没有在沙尘暴里受到任何损伤。外面却没那么乐观。我根本找不到卫星碟，大风沙可能把它刮到了好几公里之外。

MAV走了，显而易见。队友们乘坐它飞回了赫耳墨斯。但它的下半身（起落基座）还留在那儿。重量永远是大敌，没有任何理由把基座也带上天。基座里包含起落架、燃料装置，以及所有NASA认为没必要送回轨道的东西。

MDV躺在地上，舱体上破了一块。风暴好像把备用降落伞（我们落地时没用）那儿的整流罩给扯掉了。降落伞一旦暴露在外，就会拽着MDV颠三倒四，跟地上的每一块岩石亲密接触。本来也没想过MDV能派什么大用场，因为它的推力连自身重量都克服不了。不过有些部件或许还有价值，如果能幸存下来的话。

两辆漫游车都半埋在沙子里，不过没啥大碍。压力密封完好。这说得通。感应到沙尘暴时，作业系统会立即停止一切活动，静待风暴平息。设计时就已经考虑到要承受这种打击。花个一天半天，就能把它们挖出来。

我和气候站失去联络，它们分别架设在栖息舱四个方向各一公里处。据我了解，其状况应该良好。只是栖息舱的信号现在实在太弱，可能连一公里也到不了。

太阳能电池板都埋在沙子里，全处于失效状态（小提示：太阳能电池需要阳光才能发电）。不过，只要把沙子清理干净，它们就能全效发电。不管我想要做什么，电是不可或缺的。200平米的太阳能电池板，由氢燃料电池储备电力。我唯一要做的就是隔几天出门清扫沙子。

内部情况极好，这得感谢栖息舱的彪悍设计。

我对氧合机进行了细致的检查。两次。状态完美。这东西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我还有一个短期备用零件可以顶上。但那只能作为维修主部件时的应急替代件。这个备用零件本身并不能分解二氧化碳得到氧气，它的原理跟太空服一样，只能纯粹地吸收二氧化碳。它的饱和上限为五天，对我来说也就是三十天（因为只有一人呼吸，而不是六人）。所以说，这一块还有点保险。

水循环装置工作良好。坏消息是没有备用方案保险。如果它停止工作，我只能一边喝储备水，一边自制原始蒸馏设备来对付尿液。还有，我每天会因为呼吸损耗半升水，直到栖息舱里的湿度达到最大值，水分开始在各种物体的表面冷凝。到那时我得趴在舱壁上舔。好啦，好啦。至少目前，水循环装置没有任何问题。

好极了。食物、水、避难所，全都齐了。我现在必须立即开始制订食物配给计划。进食量已经是最小额了，但我觉得每顿再省1/4问题不大。这样的话，那300天的期限就能延长到400天。我还翻了翻药品区，发现了装维生素的大瓶。这里面的多种维生素足够开销好几年。因此，我应该不会有什么营养问题（虽说在食物耗尽之后我还是得饿死，吃再多的维生素也不顶用）。

医疗区有应急备用的吗啡，总剂量足以致命。实话告诉你，我不打算活活饿死。真要到了那个地步，我想死个痛快。

参加任务的每个人都有两项专长。我是植物学家和机械工程师，简单说来就是整个任务里对付植物的修理工。要是什么东西坏了，机械工程技能没准能救我的命。

我想过该怎样活下去。并非全无希望。大约四年后，就会有阿瑞斯4的船员抵达火星（假设他们不会因为我的“死亡”把整个计划取消）。

阿瑞斯4会降落在斯基亚帕雷利撞击坑 8 ，离我当前所在的阿西达里亚平原 9 大约3200公里。

靠我个人的力量绝无可能抵达那里。但要是能重获联络，我也许能盼到救援。我不确定他们将如何利用手头的资源办到这一点，但NASA总归是不缺聪明人。

那么现在，我的任务很明确：找到与地球恢复通讯的办法。如果我做不到，那就想办法与四年后载着阿瑞斯4船员回来的赫耳墨斯建立联络。

我承认，对于怎么用一年的食物撑四年，我现在还没什么想法。事情总得一件一件来。当前，我有的吃，并且有目标：搞定那该死的通讯。

日志：SOL10

我花了三个EVA，完全找不到任何通讯碟的痕迹。

我挖出了一辆漫游车，驾着它兜了几圈。几天尝试下来，我想是时候放弃了。沙尘暴很可能将通讯碟卷到了很远的地方，所有拖拽痕迹也早就被抹平了。通讯碟本身还很可能被埋在了沙子深处。

今天还花了大半天时间去检查通讯阵列的残留部分。实在很遗憾，我自己对着地球吼上几嗓子，也要比这玩意的通讯效果好。

花点时间我也能用基地周围的破铜烂铁拼凑出一个金属碟，但我想要的不是一个步话机。在火星和地球之间建立通讯可不是闹着玩，需要极其专业的设备。靠那点锡箔和黏胶，我玩不出什么花样。

就像对付食物一样，我在执行EVA方面也得悠着点。二氧化碳过滤器不可逆，也无法清理。它们一旦耗竭就等于报废。整个任务原计划让每位船员每天可以进行四小时的EVA。走运的是，二氧化碳过滤器很小很轻，因此NASA很奢侈地加了些超额量。总而言之，我有大约1500个小时的二氧化碳过滤器可用。在这之后，每次EVA就只能靠“放血”排掉二氧化碳。

1500个小时听起来很长，但是要知道，如果救援有望，我至少得在这里待四年，每周必须花一定EVA来清理太阳能电池板。总之一句话，EVA不到必要时不能用。

还有一个消息，我想出了解决食物问题的办法。我的植物学背景总算派上用场了。

为什么要带植物学家上火星？火星可是出了名的寸草不生啊。嗯，主要目的是研究火星重力条件下植物的生长状况。另外，还要看看我们有没有办法把火星土壤利用起来。答案很简单：办法有……几乎能成。火星土壤含有植物生长所需的基本元素，但相对地球土壤而言，它也缺不少东西。就算把它置于地球大气环境中，给予足够的水分，也无法让植物生长。细菌活性，由动物日常生活提供的特定营养，等等，这些在火星上全都没影。这次行动我原本的任务之一就是将火星土壤和地球土壤进行各种混合，从而研究植物在火星上的生长情况。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有一批地球土壤和各式各样的植物种子。

不过还不能兴奋得太早，这些土壤的量也就够填满你家阳台上的花盆，而且种子也都是草和蕨类。它们都是地球上最顽强、长得最快的植物品种，才会被NASA选中作为实验对象。

现在我有两个问题：一是土不够多，二是没有食用植物可供种植。

我他妈可是植物学家，应该能想出办法来解决这两个问题。如果我想不出来，大约一年后，我就会成为快要饿死的植物学家。

日志：SOL11

我想知道小熊队 10 打得怎样。

日志：SOL14

我在芝加哥大学念的本科。学植物的家伙一半都是嬉皮士，他们以为能回到某种自然世界体系中，总在琢磨怎么用纯采集的方法喂饱70亿人口。这帮人花了大半时间来研究怎么改良大麻种植。我不喜欢他们。我学这个单纯是为了投身科学，而不是为了啥狗屁新世界秩序。

我看他们堆好肥堆，想尽一切办法保存哪怕一盎司的活性物质的时候，便使劲加以嘲笑：“瞧这些发神经的嬉皮！想在后院里模拟全球复杂生态，简直作孽！”

这不，我现在就在干这个。我尽一切努力保存所有我能收集到的生化物质残余。每次吃完，我都会把残留物收入堆肥桶。当然，还有其他的生物肥料……

栖息舱里有很完备的厕所。大便通常会进行真空风干，积累到一定总量就装进密封袋扔到地表去。

再也不能这样了！

说真的，我甚至专门进行了一趟EVA去把之前丢在外面的大便袋子给捡回来。由于风干充分，这些大便里已没有细菌，但其中仍有复杂蛋白质，可以作为有用的肥料。只要加上水和一些活性细菌，肥力就会立即上涨，所有被毁灭厕神干掉的细菌都能重新杀回来。

我找了个大容器，往里面加了点水，把干粪便倒进去。在这之后，我把我的新粪也往里添。越臭越好，越臭说明活性越强。细菌们正忙着呢！

等我搞到火星土壤，就可以把它们和粪便搅匀，最后再往上面撒些地球土壤。你大概会觉得这么做有点多此一举，不，这很重要。地球土壤中存在着几十种不同类型的细菌，它们对于植物的生长很关键。只有这样，它们才能繁殖得像……嗯，像细菌感染那样。

数百年来，人类一直利用自身的排泄物作为肥料。它甚至还有一个有趣的名字：夜肥。用夜肥浇灌农作物，其实是有点风险的，因为它易于传播疾病。人类排泄物中含有病原体，你猜对了，会感染其他人。但这对我来说压根不是问题，因为这些排泄物中所有的病原体都只有一个来源：我。

一周之内，火星土壤就能适宜植物发芽生长。但我暂时不会去播种。我要继续从外面弄进来更多无生命土壤，然后将已有的火星土壤覆盖上去。它们会“感染”那些新土，这样我的土壤量就会翻倍。再过一周我就能再翻一倍。一直这样翻下去。当然了，在此期间，我会一直给它们增添新肥料。

在努力让我活下去这件大事上，我的屁眼和我的大脑所作的贡献不相上下。

这可不是什么独创的办法。几十年来，人们一直在思考如何利用火星土壤种植农作物。我只是把这些设想真正落到实处的第一人而已。

我把食物补给翻了个遍，找出各种能种的东西，比如豆子。豆子还真不少。我还找到了若干土豆。经历了这漫长的旅途之后，若是任何豆子或土豆还能发芽，那就太完美了。我有吃不完的维生素，要活下去，现在唯一紧缺的是卡路里。

整个栖息舱的地面面积大约有92平米，我计划全部用来进行种植，成天踩在泥巴地里也不打紧。工作量相当大，得将全部地面铺上一层10厘米厚的土壤。这就是说，要运进来整整9.2立方米的火星土壤。每次经过气闸室，我大概能带进来0.1立方米。要在火星上收集这么多土，绝对是累断老背的工作量。不过到头来，一切顺利的话，我将拥有92平米的可种植土壤。我还真是个天杀的植物学家！瞧好了，植物学家要发威了！

日志：SOL15

哎哟！老背真要断了！我今天花了12小时EVA搬土，到现在才把舱内的一小块地方铺上，目测只有5平米。照这个速度，得花上好几周时间才能把需要的土壤全部弄进来。管他呢，我有的是时间。一开始的几次EVA很不得劲，我把土壤弄进小箱子，再通过气闸室搬进来。后来学聪明了，我在气闸室里摆了一个大储藏箱，不断用小箱子来填满它。这下速度快多了，因为气闸每次开关都得花掉十分钟时间。

我浑身酸痛，手里拿的铲子原本是用来取样而不是用来深挖的。后背疼得要死。我搜遍了医药补给，找到些维柯丁 11 ，十分钟前嚼了几片，等一下就该有反应了。不提这个，看到土壤慢慢铺开的感觉很不错。接下来该轮到细菌们上了。等我吃完午饭再说。今天不搞什么3/4定量。今天这么累，也该饱餐一顿。

日志：SOL16

有件麻烦事我还没仔细想过：水。

在火星地表晒了几百万年后，这些土壤显然已经干得没有丝毫水分了。我的植物学硕士学位可不是白拿的，我很清楚植物必需生长在有水的土壤里。当然，土里得先有细菌生存。

幸运得很，我有水。但还不够。每立方米土壤需要40升水才能满足种植要求。我的整个计划需要9.2立方米土壤，算下来一共需要368升水来灌溉。

栖息舱里有超赞的水循环装置，是地球上所能造出来的最好的设备，所以NASA就琢磨了：“那我们干吗还要送那么多水过去呢？只要运点够急用的就行了。”人类每天需要3升水才能健康地活下去。他们给每人预备了50升水，也就是说，栖息舱里共有300升水。

我打算留下50升备用，其余都用来浇灌。算下来，给10厘米厚的土壤进行灌溉，我能搞定62.5平米，差不多占整个栖息舱地面面积的2/3。必须这么干。不过这是长期计划，今天的目标是搞定5平米。

我用队友们丢下来的毯子和制服围住栖息舱的一部分弧形舱壁，用来分隔播种区块——眼下大约围上5平米就够了，在里面堆了10厘米厚的沙土。然后我牺牲了20升宝贵的水献给泥巴大神。

接下来有点恶心。我把大桶里储存的粪便倒在泥土上（差点吐出来），用一把铲子搅拌泥土和粪便，把它们充分混匀，然后再把地球土壤撒在最上层。快干活儿吧，细菌们，全靠你们了。臭味还得弥漫好一会儿，我又不能开窗。还是那句话，你得适应。

差点忘了，今天是感恩节。我们一大家子应该都聚在芝加哥父母那儿。我猜他们大概热闹不起来，因为我刚死了十天。该死，他们搞不好刚办完我的葬礼。

我不知道他们以后有没有机会发现真相。我一直忙着想办法活下去，还没好好想想我爸妈会怎么样。眼下他们一定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要是能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我真是什么都愿意干。

但现在我必须先活下去，才有机会让他们知道。

日志：SOL22

哇哦，进展还真是不错。

我把所需的沙土全部运了进来。2/3的地面已经铺满了泥土。今天我第一次加倍培土。一周时间足以让前火星土壤肥得可以。再来两次加倍，培土就能覆盖全场。

干这些活儿能有效提高士气。它们能让我一直忙活。但当事情告一段落，我边吃晚饭边听约翰森的披头士合集时，我又感到绝望了。

稍微计算一下就会发现，这么干还是免不了被饿死。

能制造卡路里的最好产品是土豆。它们多产，并含有大量卡路里（每千克770卡路里）。我敢保证手里的土豆能发芽。问题是我种不了那么多。在62平米的范围内，我在400天里大约能收获150千克土豆（400天是当前食物储备的极限），一共相当于115，500卡路里，平均到每天是288卡路里。以我的体重和身高来算，就算饿一点，每天也至少需要1500卡路里才能存活。

远远不够。

我不能靠这点土地永远活下去，但能利用它延长我的寿命。收获的土豆可以帮我多活76天。

土豆还能再生，所以，在这76天里，我还能再收获22，000卡路里的土豆，这些能再给我15天。再往后，这么算下去意义就不大了。统统合计下来，土豆能让我多出90天的时间。

好吧，我现在不再是从Sol400开始挨饿，而是从Sol490开始。有进步。但是，任何获得救援的希望，都要等到Sol1412，阿瑞斯4降落之后才有可能。

还有1000天的食物没有着落。对此我完全没有任何计划。靠。

第三章

日志：SOL25

还记得在代数课上遇到过的经典问题吗？水以一定速度进入某容器，并以另一个速度离开，求该容器何时变空。唔，对于我正在进行的“马克·沃特尼别死”工程来说，这个概念至关重要。

我需要制造卡路里，足够延续1387个火星日的卡路里，直到阿瑞斯4抵达。如果阿瑞斯4救不了我，我还是得死。一个火星日比一天长39分钟，也就是说，一共有1425天，那么，我的目标就是：凑足1425天的食物。

我有大量的复合维生素，比所需多两倍还不止。另外，每个人食物包里的蛋白质都是正常所需的五倍。省着点用，我的蛋白质补给应该够用四年。我所需要的主要营养物都不缺，最缺的是卡路里。

每天我需要1500卡路里。我手头的食物能撑400天。那么算一下，要让我活1425天，接下来每天我得制造多少卡路里呢？

我来帮你算。答案是大约1100。在阿瑞斯4抵达之前，我要让我的小农场每天产出1100卡路里，才能活到那一天。实际上还要更多一些，因为今天已经是Sol25了，可我还什么也没种。

对于我62平米的农地来说，平均每天能产出288卡路里。为了生存，我需要将现在的生产计划翻两番。

这意味着我需要更大的种植面积，以及更多水浇灌土地。问题得一个一个解决。

我最多能整出多大面积的农地呢？

栖息舱共有92平米地表面积，假设我全能用上。

另外，还有五张空床铺。假设我把它们也铺上土。每张床大约2平米，加起来就多了10平米。现在，我们一共有102平米。

栖息舱里还有三个试验台，每个大约2平米见方。我得留一个，另外两个也可以铺土。那么，又多了4平米，106了。

我有两辆火星漫游车，它们都有加压密封系统，这样的话，乘员在进行长时间地表活动时就可以脱掉太空服驾驶。它们的内部空间太紧凑，没法栽培作物，况且我很可能还要用到它们。但两辆漫游车都有应急三角帐篷。

用三角帐篷作农地地基的挑战不小，但每个帐篷展开来都有10平米。假设能把所有问题都摆平，它们就能贡献20平米，农场总面积就能有126平米。

126平米的农田，这还差不多。但还是没有足够水分来浇灌这么大面积的土地，就像我刚刚说的，事情得一件一件来。

下一件需要考虑的事：能以多高效率种植土豆？我刚才计算时所参考的是地球上的土豆产量。但那些土豆农民并没有面临生死存亡的压力。能有更高产量吗？

首先，我可以关照每一株豆苗。我能把它们播种得规规整整，照顾好每一株，不让它们相互争肥。再就是，在它们发芽破土之后，我可以将其移植和深埋，上面还能复种幼苗。对于一般的土豆农民而言，这么做太不划算了，因为他们要对付的是几百万株豆苗。

我承认，这样种植将耗尽土壤肥力。任何农民都知道，这么干的话，12年内他的土地就会贫瘠得像个大砂锅。这绝不是什么可持续农业。但那又怎样呢？反正我只需要存活四年就够了。

通过这些方法，大概能提高五成产量。考虑到我可以拥有126平米农田（基本上是当前62平米的两倍），我应该每天能产出860卡路里。

这进步真不小。虽然还是有可能闹饥荒，但生存时间大大延长了。我有可能挣扎在饥饿边缘，但也许不至于完全饿死。我可以通过降低运动量来减少所需的卡路里。还可以将栖息舱的温度提高到平均水平以上，这样的话，身体就不用产生那么多热量来维持体温。还能砍掉一条胳膊来吃，给我补充相当一部分卡路里，同时还将降低我的总体需求。

不，不，开玩笑的。

这么算还真能清理出那么大的面积种地，貌似很合理。问题是，水从哪儿来呢？从62平米扩大到126平米，10厘米厚，我需要另加6.4立方米的土壤（估计得铲死我），也意味着得再来250升水。

留下的50升水是为了防止水循环装置故障应急用的。那么，就所需的250升水而言，我缺整整250升。

我晕。睡觉先。

日志：SOL26

真是一个累断老背的高产日。

我实在是受够了不停地推算，与其颠来倒去地琢磨怎么弄到那250升水，还不如干点实际的。就算它们现在既干燥又没用，我还是得想办法把这么一大坨土弄进栖息舱。

在累趴下之前，我往舱内运了一立方米的土壤。

接着，一阵小沙尘暴刮了大概一小时，把太阳能电池板全盖住了。我不得不穿戴整齐，再来一次EVA。整个过程烦得要死。清扫那么一大片太阳能电池板极为无聊，也极为累人。活儿一干完，我就钻回小小的栖息舱，来到农场上。

是时候再次加倍培土了，我打算今天搞定。花了大概一个小时。再有一次加倍，土壤就能进入实用阶段。

另外，也该准备种子了。经过加倍，已经有了足够的培土，即便有一小块空着，我想问题也不大。我手里共有12个土豆。

这些土豆既没有干燥冷冻，也没有覆膜，我实在是走了狗屎运。NASA为什么会送来12个没有冷冻的土豆？为什么这些土豆会和我们一起待在增压舱内，而没有跟其他物资在一起？因为我们执行地表任务的时候正赶上感恩节。NASA的心理学专家认为，过节的时候我们大伙儿一起做顿饭会对大家有好处。不光是为了吃，重点在于做。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逻辑，但谁在乎呢？

我把每个土豆切成四块，确保每块至少有两个眼。眼是将来发芽的地方。我先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让它们变硬，然后在角落种下去，尽量错开空间。上帝保佑，小土豆，我的小命全靠你们了。

通常来说，土豆需要90天才能完全发育成熟。但我没有那么长时间。我要切开这一小片地里长出的所有土豆，再播种到余下的土壤里去。

只要将栖息舱的温度调高到25.5℃，植物就能长得更快。此外，舱内的照明也能提供大量的“日光”，我也会给它们提供足够的水分（这个得好好想想）。这里没有坏天气侵扰，也不会有害虫作祟，更没有任何杂草争肥。所有养分都是它们的，它们理应茁壮成长，在40天内长出块茎。

我不得不承认，以上这些对于农民马克的一天来说，实在是够丰富了。

晚上饱餐一顿，我应得的。还别说，我今天烧了这么多卡路里，得把它们补回来。

我在刘易斯指挥官的物品里一阵乱翻，最后找到了她的个人数据棒。每个人都能带上自己喜欢的数字娱乐，我实在是听够了约翰森的披头士合集，看看刘易斯都有些啥。

垃圾电视剧。她存的全是这类玩意。数不清的全套剧集，年代老得不成样子。

得啦，讨饭的还能挑食不成。今天就看《三人行》 12 吧。

日志：SOL29

过去几天里，我已经把所需的土方全部搬了进来，桌面和床铺都清理出来作好准备，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堆上沙土了。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水分浇灌，但我已经有了些点子。我承认都是些相当差劲的点子，但毕竟也是点子。

今天干完的大事是装好了三角帐篷。

漫游车的三角帐篷什么都好，唯一的问题是：它们本是按照应急用途设计的。

通常而言，你把三角帐篷丢出来，就得马上钻进去，接下来就是等待救援。它的气闸很简单，只有阀门和两道门。进气闸室，均压，开门，进气闸室，均压，出门。这个程序意味着每次进出都会损失很多空气。可我每天至少得进去一次。每个帐篷的总容积并不大，这么频繁的空气损失我可受不了。

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想办法让帐篷的气闸连上栖息舱的气闸。栖息舱一共有三个气闸室，我很想让其中两个和帐篷对接。能连上的话就太棒了。

郁闷的是，帐篷的气闸只能和其他帐篷的气闸对接！帐篷里面可能会有伤员，或是出现太空服不足的情形，得有办法在不让人员暴露于火星大气的前提下，把他们弄出来。

三角帐篷的设计目的就是让你能在里面待着，直到其他队友前来营救。栖息舱上的气闸则要大得多，和帐篷上的完全不匹配。想想也是，实在是没有任何道理要把帐篷和栖息舱连起来。

除非你困在火星上，所有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而你却还在不顾一切地跟时间和恶劣天气拼死一搏，以求活下来。怎么讲呢？反正除了这种极端情况，确实没有任何理由要把它们连上。

最后我决定，还是由他去吧。每次进出帐篷损失一点空气得了。好消息是：每个帐篷外都有一个供气阀门。还记得吗？它们都是应急避难所，里面的人可能会需要空气，他们可以通过对接空气管从漫游车供气。只需要一根软管，就能给帐篷补压。

栖息舱和漫游车用同样型号的阀门和空气管，因此我可以将帐篷的供气管直接连到栖息舱上。这样一来，供气管足以将我进出帐篷所损失的空气及时补充进去（用NASA的行话来说就是：输入，输出）。

NASA准备的这些应急帐篷一点也不糙。我这边刚按下漫游车里的紧急按钮，就听到嘭一声爆响，应急帐篷连着气闸立即抛出，一共才两秒钟。

我从漫游车里把气闸一关，就有了一顶独立的帐篷，真不赖。设置均压软管没什么好说的（总算按照设计初衷用了一次设备）。接下来，来来回回通过几次帐篷的气闸（每次都伴随着空气损耗，但马上能从栖息舱得到补偿），我将沙土搬了进去。

我对另一个帐篷重复进行了同样的操作。这些活儿并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可是啊……唉，水。

上高中那会儿，我常玩《龙与地下城》 13 （你也许没有料到这位植物学家加机械工程师在高中时代有那么一点宅，但我还真就是那么宅）。玩的时候我扮演牧师，能施展一个名叫“造水术”的法术。当时我觉得这个法术太傻了，从没用过。兄弟，要是现在能当场使用这个法术，拿什么换都成。

算了算了，这个问题留到明天再说吧。

今晚我还得继续看《三人行》。昨晚刚看到有个地方，罗柏瞧见什么东西，断章取义地咋咋呼呼。

日志：SOL30

我想出了一个傻到家的危险计划来弄水。小子，你听明白了吗？我是说危险。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再过几天就要进行下一次培土加倍，时间不等人。最后一次加倍时，我要在新拖进来的全部土壤上进行，如果没有水浇灌，土就得干死。

火星上没什么水。两极有些冰，但显然过于遥远。如果我要造水，就得从头开始造。幸运的是，造水的配方我还算知道：弄点氢气，加点氧气，烧。

咱还是得一个一个来。先从氧气开始。

我的氧气储备不少，但远不够造250升水。栖息舱角落里有两个高压储氧罐，这就是我的全部储备（当然，还要算上栖息舱里的空气）。每罐有25升液氧。只有在应急情况下，栖息舱才会调用它们：正常情况下会用氧合机平衡空气循环。氧气罐的主要目的是给太空服和漫游车灌气。

总之，这些后备氧气最多只能造100升水（50升O2 可以造100升水，因为每个水分子只含一个O）。不过，要真把它们用光了，我就没氧气进行EVA了，也没有任何应急备氧了。况且，连所需的一半水都搞不定。此路不通。

知道吗？在火星上，氧气可没你想象的那么难弄。火星大气含有95%的二氧化碳。而我呢，正好有一台设备是专门从二氧化碳中分解氧气的。耶！氧合机！

只有一个问题：火星大气极为稀薄，只有地球大气压的1%，收集工作很难进行。将空气从外面弄进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整个栖息舱的设计宗旨就是预防此类事情发生，我在使用气闸的时候漏进来的那丁点儿火星大气简直少得可笑。

这正是MAV燃料站派上用场的地方。

好几个星期以前，我的队友们乘MAV离开了，但它的下半身还留在原地。NASA从没有将无效负载带上轨道这种习惯。起落基座、进出斜坡和燃料站都留在这儿。还记得MAV是如何利用火星大气制造燃料的吗？第一步就是收集二氧化碳，并将其储存在高压容器中。只要我能让栖息舱给燃料站供电，它就能以每小时半升的速度向我提供二氧化碳，源源不断。10个火星日之后，我就会有125升二氧化碳，再利用氧合机，就能造出125升氧气。

这样一来，我就有足够的氧气制造出250升水。氧气有着落了。

氢气要麻烦一点。

我本想打氢电池的主意，但是没有它们，就没有电池在夜间储能了。直接后果就是晚上会变得很冷。我能裹成一团御寒，但我的植物就要被冻死了。再说，每个氢电池里所含的氢气并不多。为了这么点氢气损失这么大，实在是得不偿失。到目前为止，能源这一块还没让我操过什么心，我不想节外生枝。

所以，我得另外想个路径。

我一直在谈MAV，接下来我想谈谈MDV。

马丁尼兹驾驶着MDV降落到地表的那段时间，想必是我生命中最惊险的23分钟，当时我和其他四名队友差点就尿了。这玩意就像一个大型的烘干机。

首先，我们脱离赫耳墨斯号，降低轨道速度，从而实现常规降落。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们撞上火星大气层。你感受过720公里每小时的喷气式客机遇到气流时的颠簸吧？想象一下如果你坐在28，000公里每小时的载具上，遇到颠簸时会有什么感受。

多具降落伞在不同阶段会自动打开，进行减速，之后马丁尼兹开始手动导航，将我们降落到地面。他干得极为漂亮，常年训练不是吃素的，他省下了所有为合理误差所作的预备。最终，我们的降落地点离目标竟然只有九米。这家伙简直就是为这次降落而生的。

谢谢你，马丁尼兹！你很可能救了我的命！

我指的不是那次完美的降落，而是他因此省下的预备燃料，几百升没有用过的联氨 14 。每个联氨分子含有四个氢原子，也就是说，每升联氨里的氢可以造两升水。

今天我EVA了一次，进行现场检查。MDV确实还有292升汁水留在罐内，足够造将近600升水！远超所需！

只有一个挑战：将氢从联氨中分解出来。呃，火箭就是靠这个推进的。这个过程释放的热量，那真是相当相当大，而且相当危险。如果我在氧气环境中实现这个反应，新分解的高热氢会直接爆炸。结果当然会产生大量的水，但我肯定也死透了，没福享受。

联氨就其根源而言，没什么复杂的。德国人早在二战期间就将它作为燃料，应用在最早的一批火箭动力战斗机上（偶尔也会把他们自己给炸飞）。

你要做的就是让它跟一种催化剂起反应（我能从MDV的引擎中提取出来），之后就会产生氮和氢。具体的化学反应你去琢磨，但最终结果是五分子的联氨能产生五分子人畜无害的氮气，以及十分子可爱极了的氢气。在此过程中，会有一个转化为氨的中间过程。化学这个拖泥带水的贱人，它弄得有些氨死活都不跟联氨起反应，保持在中间状态。你闻过氨气那鬼味道吗？好吧，我这小窝里很快就会充满这种地狱里的气味了。

化学现在站在我这边了。余下的问题是：我怎样才能让这个反应慢慢地进行？产生的氢我如何收集呢？答案是：我不知道。

我认为我应该能想出办法，否则我就死定了。

算啦，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把克丽茜换成辛迪，这件事我完全不能忍。这么乱来下去，《三人行》再也不是原来的《三人行》了。走着瞧吧。

第四章

日志：SOL32

造水计划遇到不少挑战。

我的目标是造600升水（受限于我能从联氨获得的氢的总量），这就意味着需要300升液氧。

造氧没什么难的。只要20个小时，MAV燃料站就能用二氧化碳填满它的10升罐子。氧合机再从中分解出氧气，空气监测仪很快就会察觉到栖息舱里的氧气含量过高，自动将其收集并储存在主氧气罐中。一旦这些氧气罐装满了，我就转移一些氧气到漫游车的罐子中。必要的话，太空服的氧气罐也能分担点。

但是我没法加快速度。平均每小时大概能分解半升二氧化碳，总共需要25天才能制造出我所需要的氧气量。这个时间有点太长了。

此外，还有氢的储存问题。栖息舱里的气罐，外加漫游车的，以及所有太空服的，共有374升容量。我要准备900升大容量空间才能装下所有造水所需的原料。

我曾打算用一辆漫游车当“罐子”。大小肯定是够了，但它所能承受的压强却没那么大。它只能承受（你猜对了）一个大气压。我需要能承受是这50倍压强的容器。真用漫游车的话，它会爆掉。

储存造水原料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们变成水。这正是我必须干的。

概念很简单，但操作起来却无比危险。

多谢MAV燃料站，每20个小时我就能弄到10升二氧化碳。我会用高科技手段将它们转运到栖息舱，具体来说，就是从MAV的着陆结构上把罐子卸下来，拎到舱内，打开阀门，倒光为止。

接下来就交给氧合机把它们转化成氧气。

然后，我会极其缓慢地释放联氨，通过铱催化剂，将其转化成氮气和氢气。我会想办法将氢气引导到一个小区域内，烧掉它们。

你也能想象到，这个计划让我烈火焚身而死的机会非常大。

首先，联氨可不是闹着玩的。任何闪失都会让一切努力白费，在栖息舱所在的地方，从此将多出一个“马克·沃特尼纪念坑”。

假设我没有搞砸联氨，还有一件大麻烦事：点燃氢。我要在栖息舱内，完全有意识地，引火。

你可以去问问NASA的工程师，所有人都会一致同意，栖息舱内最怕的东西无疑就是“火”。如果你接着问他们结果会怎么样，他们的回答肯定是：被火烧死。

但是，如果我能搞定，我就能持续获得水，而不必另外想办法储存氢和氧。很显然，这个过程会让舱内湿度大大上升，但水循环装置能将它们加以回收。

我甚至不必让联氨与燃料站收集的二氧化碳达到多么完美的比例，因为舱内有足够的氧气，还有更多留在备用罐里。所要当心的就是：别造水造过头，把我呼吸用的氧气全耗光。

我将MAV燃料站与栖息舱的电源系统对接，幸运得很，它们的电压相同。它立马就嘎嘎地工作起来，开始为我收集二氧化碳。

晚上定量减半。今天唯一的成果就是仔细考虑了一个要我命的计划，这又耗不了多少能量。

今天我要把《三人行》全部看完。说实在的，相对罗柏夫妇，我更喜欢弗雷先生。

日志：SOL33

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段日志。

从Sol6开始，我就很清楚，我死在这儿的可能性相当大。但我一直以为要我命的是最终的食物短缺，没想到会死得这么快。

我马上就要点燃联氨了。

我们的任务从一开始设计，就考虑到所有设备都可能需要维护。所以，我有不少工具。即便是穿着太空服，我也能撬开MDV的罩板，取出六个联氨罐。我把它们临时靠在一辆漫游车边上的背阴处，以防温度过高。虽然栖息舱外壁有更大的背阴区域，气温也更低，不过，去他妈的——要是这些家伙真晒爆了，最多也就赔上一辆漫游车，而不是我的老巢。

接着，我又把反应箱撬了出来。过程有点费事，我都快把这东西折腾成两半了。走运得很，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完全燃料反应。说句实话，真的，对天发誓，我真的不想要一个完全燃料反应。

我把反应箱弄进舱内。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犹豫是不是一次只搬一个联氨罐进来，以降低风险。心算的结果是：一个罐子爆炸就足以炸飞整个栖息舱。于是我把它们全搬进来了。干吗不？

罐子上有手动阀门，我不能百分百确定它们是干吗用的。显然，一般情况下，它们不该派上用场。我猜这些是在装配期间，以及装罐前的多次质量检测中释放压力用的。不管原始用途是什么，我现在要亲手打开这些阀门。只要有扳手就成了。

我从水循环装置上卸了根多余的水管。在一些衣物布料（抱歉，约翰森）的帮助下，我将水管和阀门出口对接。联氨是液体，我要做的就是将它导入到反应箱里（说是“反应碗”更准确些）。

与此同时，MAV燃料站还在继续工作。我已经搬进来一罐二氧化碳，排放完毕，又送回去继续收集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该开始正式造水了。

如果你看到的是烧焦的栖息舱残骸，那意味着我有什么环节搞错了。我已经把今天的日志向两辆漫游车各发送了一份，应该能保存下来。

开干吧。

日志：SOL33（2）

好吧，我没死。

首先，我穿上EVA太空服的内衬，不是笨重的外层，而是里面那层，套上手套和短靴。然后，我从医疗物资里找出一副氧气罩戴上，外加沃格尔化学工具箱里的实验室护目镜。这样一来，我全身都能受到保护，并且可以呼吸罐装空气。

为啥？因为联氨有剧毒。如果摄入联氨过量，我的肺就完了。如果侵蚀到皮肤，下半辈子化学烧伤就会一直陪伴我。我可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冒什么风险。

我微微调整阀门，直到刚好有一滴联氨流出来。我让它滴进铱碗。

马上，它毫无戏剧性地发出一阵嘶嘶声，消失了。

嗨，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刚刚分解出了氢气和氮气。耶！

这里有一样东西我多得很，那就是袋子。这些袋子跟厨房用的垃圾袋没多大区别，但是我确定，既然NASA要用，成本就非得上50，000美元。

刘易斯担任指挥官的同时，也是团队中的地质学家。她计划在整个作业区域（大约十公里见方）收集岩石和土壤样品。考虑到重量限制，没多少能带回地球，所以她先收集着，然后再选取50千克最有价值的带回地球。这些袋子用来储存和标记样品。有些比密保诺 15 自封袋还小，也有的跟荷夫提 16 草坪落叶袋一样大。

此外，我还有布胶带，就是最常见的那种，跟你在五金店买的一样。看来就算是NASA也没本事做出更好的布胶带。

我把几个荷夫提袋子粘在一块儿，组成一个类似帐篷的东西。老实一点，还是说它是超级大袋子更贴切些。有了它，我就能把整个疯狂联氨科学工作台给罩起来。我在台子上放了一些零散设备，将塑料袋和铱碗隔开。太好了！塑料袋透明得很，还是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接下来，我必须牺牲一件太空服。我需要空气管。反正我的太空服不少，六名船员一共六件，无论害了谁我都不怎么担心。

我在塑料袋的顶端挖了一个洞，然后用布胶带把空气管粘上去，自我感觉密封得不错。

我从约翰森的衣服上拽了几根线头，把软管的另一端悬挂在栖息舱的圆顶上，两根线斜拉固定（确保软管开口没有被堵住）。这样，我就有了一根小烟囱。软管大约一厘米宽，但愿口径足够大。

反应后的氢会很热，并且急着想往上蹿。那就成全它，让它从烟囱走，在出口处烧掉。

现在，我得造火。

NASA费了很大劲来确保这里什么也烧不起来。所有东西都由金属或是防火塑料制成，制服也都是合成材料做的。我需要持续可燃物，最好是能当常燃灯那种。要让足够多氢气流向火焰，同时又要保住我的小命，我可没那本事。能周旋的余地太小了。

对大伙的个人物品一阵搜罗（嗨，他们要是真在乎隐私的话，当初就不该把个人物品跟我一起抛在火星上）之后，我有答案了。

马丁尼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这我早知道，但我不晓得他随身带了一个木制小十字架。NASA那帮家伙肯定会把他呛个狗血喷头，但据我所知，马丁尼兹也他妈不是什么好惹的倔犊子。

我用一副钳子和螺丝刀把他的宗教圣物削成了长条木棍。我估摸着要是真有上帝的话，他应该也不会介意，瞧瞧我现在的处境嘛。

要是毁掉唯一的宗教圣物让我在对付火星吸血鬼时无计可施 17 ，这风险我必须得扛。

手头有很多电池和电线来造火花，但是光凭这点火花你是点不着木头的。所以我只能从本地的棕榈树采集干树皮，捏成碎片，找点木条，开始剧烈摩擦以求……

当然不是这样。只要漏点纯氧在木条上，再给点火花，它就能像根火柴一样烧起来。

我手里捏着小火炬，开始缓慢释放联氨流。它接触到铱钵，发出嘶嘶声，立马消失了。很快就有一股火苗从烟囱顶喷射出来。

我得关心的主要是温度。联氨分解会释放出大量的热，所以每次我只敢放一点点，两眼还得一直盯着铱钵上贴的热电偶。

重点是，这个流程可行！

每个联氨罐大约储有50升联氨，足以制造100升水。整体产量受限于氧气产出，但现在我很兴奋，决定用掉一半的氧气储量。长话短说，我会在罐子空掉一半时停下来，到那时可就多了50升水啦！

日志：SOL34

还真花了我不少时间，我一整晚都在对付联氨，但总算把活儿给干完了。

我本来能干得更快些，但是一想到这可是在密闭空间里点燃火箭燃料，就觉得还是小心为上。

小子我跟你说，这地方现在真成热带雨林了，一点不夸张。

温度接近30℃，湿度更是高到不能忍。想想也是，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把那么多热量和50升水挥发到了空气中。

在整个过程中，栖息舱就像是调皮捣蛋小学生的妈。它要及时替换我用掉的氧气，水循环装置要努力将湿度降到正常范围。但没有什么办法能对付热量。栖息舱里根本没有空调；火星太冷，我们从未想过还有余热要排除。

我已经适应了各种警报声此起彼伏。现在火灭了，火警刚停。低氧警报过会儿也该停了。高湿度警报还得再叫一会儿。水循环装置今天算是物尽其用了。

有阵子还传来过新的警报，水循环装置的主罐满了。噢耶！这才是我最想听的警报嘛。

还记得我昨天蹂躏过的那件太空服吗？我把它挂在架子上，用水桶从再生装置往太空服里灌水。它既然能承受一个大气压的空气，就能装好几桶水。

伙计，我真累，整夜没合眼，我得睡了。这肯定将是Sol6以来我睡得最甜美的一觉。

事情总算上了正轨。没说的，棒得很！我有机会活下去了！

日志：SOL37

完蛋了，我要死了！

好吧，冷静。我得对自己有信心。

我现在正在2号漫游车里写这篇日志，亲爱的未来的火星考古学家。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没待在栖息舱里。因为我吓尿了，吓尿了！我不仅吓尿了，还完全不知道他妈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还是先把前因后果说说。如果这是我的最后一篇日志，至少得让你明白我是怎么死的。

过去几天我一直在欢乐地造水，一切都顺水顺舟得很。（瞧我怎么说的？顺水顺舟？）

我还抽空加强了MAV燃料站压缩机。这可是高科技活儿（我提高了气泵的电压）。这样造水就更快了。

在造出最初的50升水之后，我决定稳一稳，开始按照氧气的生产率来造水。我不打算把备用氧气量降到25升以下。一旦氧气储量下降过多，我就停止释放联氨，直到氧气补回到25升以上。

重要注解：我刚才说造了50升水，这只是个概数，我并没有回收到50升水。在栖息舱里堆着的那些干土一直在贪婪地吸收空气里的水分。我造这些水本来就是用来灌溉的，这没什么大问题。水循环装置收集到的水远没有50升，这个事实并没有让我惊讶。

自从给气泵提速之后，我现在每15小时就能获得10升的二氧化碳。我已经重复这个过程四次了。稍稍心算一下，就能得出结论，包括最初那50升水在内，现在整个系统里应该已经多了130升水。

好吧，我的数学是个该死的骗子！

在水循环装置和太空服储水罐里我一共存了70升水。舱壁和圆顶上还有不少冷凝的水珠，土壤也吸收了相当一部分水分。但是，这并不能说明还有那60升水哪儿去了。肯定有什么问题。

这时，我注意到了另一个储氧罐。栖息舱里共有两个备用氧气罐。出于安全考虑，舱内两端各有一个，栖息舱根据需要决定该使用哪一个。事实证明，它一直在用1号罐进行空气循环。但是当我往系统里添加氧气（通过氧合机）时，栖息舱将它平均分配到两个罐子。2号罐的氧储备一直在缓慢增加。

这并不是问题所在，栖息舱只是在执行任务。但这也意味着我的氧气在持续增加，也就是说，整个系统的氧消耗速度比我推算的要慢。

起初，我的想法是：“耶！更多氧气！现在我能更快地造水啦！”但很快，一个让人心烦的事实搅乱了我的心思。

跟上我的逻辑：我的氧气在正增长。别忘了，从舱外引进的气体量是持续不断的。因此，唯一导致氧气“正”增长的原因就是它比我想象中的消耗得少。但是，联氨却实实在在地按照设想中的量用光了。

唯一的合理解释：我并没有将释放的氢气全部烧光。

回过头想想，就会发现真相很明显。但我居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氢气穿过火焰，欢乐地飘走了。我靠，吉姆，我是植物学家，不是化学家！

化学简直是乱到家了。那么，空气中就有没有烧掉的氢气。到处都有，还混合着氧气。接着……等一下，只要一个电火花就能把栖息舱炸飞。

一旦想明白形势，冷静下来之后，我立即用一个密保诺自封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然后封起来。

接下来就是一次快速EVA，进入漫游车，那儿有我们的大气分析仪。氮气：22%。氧气：9%。氢气：64%。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待在漫游车里没出去过。

栖息舱现在是个氢气镇。

它没爆炸实在是走运。即便是一个很小的静电放电，都会让它成为我的兴登堡号 18 。

总之，我现在在2号漫游车里。我最多只能待一两天，车内和我太空服里的二氧化碳过滤器迟早要报废。在这之前得想出解决方案。

栖息舱现在就是个炸弹。

第五章

日志：SOL38

我还缩在漫游车里，一直在想办法。终于，我想出对付氢气的办法了。

我想到了大气调节器，其主要任务就是时刻关注空气组分并加以平衡。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产出的氧气最终能留在罐子里。问题在于，它的设计初衷并没有把排出氢气这个功能考虑进去。

调节器利用冷凝分离技术对气体加以分离。当它侦测到氧气过多时，就会吸收气体并降温到90开尔文。这足以让氧气液化，但氮气还能保持气体状态（氮气凝点：77K）。它就是这么把氧气储存下来的。

我没法用这个原理除掉氢气，因为氢气的凝点低于21K。就算我想这么干，调节器也达不到这样的低温。此路不通。

方案在此：

氢气之所以致命，乃因为它会爆炸。但它能爆炸的前提是空气中有氧气，离开氧气氢气也就基本无害。而调节器的主要功能就是降低氧气浓度。

调节器有四个独立的安全联锁，确保它不会让栖息舱里的氧气含量降得过低。但是，它们的设计初衷是为了避免技术故障，而不是人为破坏（木哈哈哈！）。

长话短说，我能骗过调节器，让它把整个栖息舱里的氧气全部抽光。这样我就能穿着太空服（我还得呼吸）想干啥干啥，再也不用担心爆炸了。

我打算用一个氧气罐往氢气中喷射少量氧气，再利用一些电池和电线制造微火花。它能立即点燃氢气，燃烧量受制于所喷射的氧气量。

我可以反复进行以上操作，通过可控喷射，将所有氢气烧光。

这个计划只有一个瑕疵：它会毁了我的泥土。

这些泥土之所以能被称为活性土壤，唯一原因就是里面有细菌在生长。一旦我抽走所有氧气，细菌就会死亡，我手头可没有1000亿套迷你太空服。

至少这个方案能成立一半。

想得太多，我得歇会儿。

刘易斯指挥官最后一个使用这辆漫游车。按照日程安排，她本应在Sol7再次上车，但她回家了。她的个人旅行包还在车上。一阵凶猛的翻找后，我发现了一根蛋白质棒，以及一个私人USB，里头很可能装满了开车时听的音乐。

到了狼吞虎咽的点儿，我正好边吃边欣赏这位好指挥官都带了些什么音乐。

日志：SOL38（2）

迪斯科。天杀的，刘易斯。

日志：SOL39

我有办法了。

土壤细菌惯于过冬。冬季它们的活性会降低，生存所需的氧气也会减少。我可以将栖息舱的温度降到1℃，它们就会进入近似冬眠的状态。这种事情在地球上向来就有，持续多日也不成问题。你要是追问为啥在地球上细菌能挺过那么长时间的严寒，我就告诉你答案：它们挺不过去。事实是：地表深处温度较高的细菌存活下来，再通过繁殖替代死去的浅表细菌。

它们还是需要氧气，但不是太多。我估计1%的氧气含量就够了。这个含量既能保证细菌存活，又不足以让舱内的氢气发生爆燃。

但这又将带来另一个问题：土里种着的那些土豆不会喜欢这个计划。

它们不在乎氧气浓度过低，但温度过低可会要了植物的命。因此，我得进行盆栽（实际上是袋栽），并将它们全部转移到漫游车里。它们还没到发芽的阶段，所以光线什么的暂时也不需要。

叫人极其恼火的是，想让漫游车在空载时保持一定的温度，竟然是件相当棘手的事情。但我还是想办法解决了，毕竟我现在时间多得很。

好啦，下面就是完整的行动表。首先，将土豆装袋并转移到漫游车里（确保那该死的车内温度够高）。接着，将栖息舱内的温度降到1℃。然后，将氧气含量降到1%。最后，用电池和电线，以及一罐氧气慢慢地把氢气全部烧光。

哦耶。这个方案听起来可真是万无一失，绝不会导致什么灾难性事故。

顺便说一下，以上是反讽。

好吧，我得开干了。

日志：SOL40

还是没能一帆风顺。

俗话说，没有计划能幸存到真正开始执行的那一刻，这还真有几分道理。事情是这样的：

我鼓足勇气回到栖息舱。进舱之后，感到信心提升了不少。百样事物都还在原位老实待着。（我在想些什么呢？难道还会被火星人给劫了不成？）

让栖息舱降温得花点时间，因此，我第一件事就是将温度调到1℃。

接着就是把土豆种芽装袋。我顺便瞧了一眼它们的状况，看上去根须扎得还不错，快出土萌芽了。有件事之前没有考虑过，那就是怎么把它们从栖息舱搬到漫游车。

最后的方法很简单：把袋子都塞进马丁尼兹的太空服。只要把太空服拖到漫游车就行了，我已经在那边建了一个临时苗圃。

确保漫游车里的温度不降，然后回栖息舱。

等我回来的时候，舱内已相当寒冷，温度已降到5℃。我一边发抖一边看着自己呼出的雾气，赶紧又加了一层衣服。走运的是，我的块头不算大，马丁尼兹的衣服我完全穿得上，而沃格尔的衣服又刚好能套在马丁尼兹的衣服上。这些破烂衣服原本都是为可控温度的环境准备的。这不，现在即便套了三件，我还是感到冷得够呛。最后我只好爬进床铺，盖上被子取暖。

温度降到1℃之后，我又多等了一个小时，以确保泥土中的细菌有点反应时间，是时候进入慢速状态了。

下一个棘手的问题是大气调节器。就算我胆大包天，也不可能完全瞒过它。它可是一心一意不想从环境中抽走过多的氧气。氧浓度最低也有15%。到了这条红线之后，它开始顽固地拒绝进一步降低，我使什么招都没用。我原本计划对它的控制程序进行重新编码，但是没辙，安全协议可能是写死在ROM 19 里的。

我不能怪它。这套系统的全部目的就是避免大气成分变得致命。NASA的家伙绝不会说：“嗨，让我们在这里留个空子，让氧气浓度可以降低到杀光所有的船员！”

没办法，只好采用更原始的方案。

大气调节器进行气体取样所用的通气孔与空气分离装置不是同一套。预备冷凝分离的气体所走的是连在主单元上的一个单独的大通气孔。有九个小的取样气孔，最后汇集到主单元里。这样做的好处在于，样本平均来自栖息舱各个区域，避免了局部不平衡引起的误判。

我用胶带堵住八个通气孔，只留下一个继续工作。然后再用一个荷夫提袋子把太空服的颈部罩住（这次轮到约翰森了），在袋子上戳了个小洞，用胶带把小洞跟那个工作的通气孔连牢。

接下来，我打开太空服的氧气罐，给那个袋子灌上纯氧。“大事不妙！”大气调节器心想，“我得赶紧把氧气抽出来。”

干得漂亮！

我决定不穿太空服。气压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所要考虑的是氧气。我从医疗站抓了个呼吸面罩和氧气罐带上。这下我的行动力可他妈算是彻底解放了。这玩意甚至还有一个橡皮圈吸在我脸上，确保不会掉下来！

不过，我还是需要一件太空服来监测栖息舱的氧气浓度。目前，舱内的主电脑相信内部的氧气含量是100%。让我想想……马丁尼兹的太空服还在漫游车里，约翰森的正用来诳住大气调节器，刘易斯的当成水箱。我不想乱搞我自己的（咳，这可是合身定制的！）。那么，就只剩下两件太空服可用。

我找到沃格尔的太空服，激活它的内部空气感应器，保持头盔打开。只要氧气降低到12%，我就戴上呼吸面罩。我眼盯着氧气指数越降越低。低到1%时，就把大气调节器的电源切断。

我也许没办法对调节器进行重新编码，但是我能把这小杂种给彻底关了。

栖息舱内藏有很多应急灯，以防发生严重的断电。我把其中一个灯的LED灯泡拆下来，让暴露出来的电源线靠近。现在，只要一开灯，我就能得到一点小火花。

我从沃格尔的套装里挑了一个氧气罐，两头绑上带子，套在肩膀上。然后用一根气管和氧气罐相连，用拇指堵住管口，开始释放氧气，放得非常慢，不可能从气管泄漏。

我站在桌子上，一手是电火花，一手是氧气管，试着让两者相碰。

还真是邪门，成了！从气管里喷出的氧气马上在管口形成了一小簇美妙的火焰。火警没响，反正我没听到。最近火警声听得我头都炸了，我已经很难注意到它了。

然后我又试了一次，再试第三次。短促喷射。不着急，我很乐意在这上面多花点时间。

我高兴极了！这简直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方案！不光清除了氢气，我还制造了更多的水！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大爆炸来临。

上一分钟我还在开心地烧氢气，下一分钟我已经人在栖息舱的另一头了，周围撒满了各种东西。我昏头涨脑地站了起来，发现舱内一片狼藉。

我的第一反应是：“耳朵快疼疯了！”

我的第二反应是：“我快晕了！”接着我就跪了，再接着就扑在地上了。真有这么晕。我两手摸索着头部，拼命想检查一下脑袋是不是撞伤了，但没有伤口。一点外伤也没有。

但我头部和面部实实在在的感觉说明了问题真正所在。我的氧气面罩在爆炸中被甩掉了，现在我正呼吸着近乎纯氢的空气。

整个地面都堆满了舱内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从中找到医用氧气面罩简直是不可能的。在我失去知觉之前，想从这堆乱麻里找到任何东西都是不可能的。

这时我看见刘易斯的太空服还挂在原地。爆炸没动它分毫。想想也是，里面装了70升水呢。

我冲了过去，迅速打开氧气阀门，把头伸进颈洞（为了便于装水，头盔早已卸下）。我小口呼吸，直到眩晕感明显减轻，再深呼吸一口然后屏住。

屏住呼吸的同时，我瞟了眼那件用来骗过调节器的太空服和荷夫提袋子。坏消息是我一直没有把它们移开。好消息是爆炸把它们冲开了。调节器的九个通气孔有八个还封得严严实实，但至少还有一个能告诉它真相。

我磕磕绊绊地走到调节器跟前，重新打开了它。

两秒钟内系统重启（必须这么快，原因显而易见），它立即明确了当前的问题所在。

调节器以它安全限度内的最快速度向栖息舱内排放纯氧，与此同时，尖锐的低氧警报在舱内呼啸不止。把氧气从空气中分离很难也很费时，但是往空气中添加氧气简单得很，只要扭开阀门就行了。

我扒开一堆堆杂物，回到刘易斯的太空服那儿，把头塞进去以便呼吸到更多健康空气。不到三分钟，调节器已将氧气恢复到正常水平。

这时我才意识到身上的衣服烧得有多严重。当初穿了三层衣服实在是个明智的决定。袖子烧得最厉害，整个外层衣服都烧没了。中层衣服烧焦了，还有几处烧出了洞。里层，也就是我自己的制服，基本没受什么影响。这么说我又走了大运。

此外，我瞅了眼栖息舱的主电脑，看到温度已经回升到15℃。刚刚一定是引发了什么高温易爆的反应。我不明白是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

这就是我目前的处境，仍然不明白该死的到底是怎么了。

忙了这么久，再加上爆炸这一摊子，我累伤了。明天要作100万件设备检查，搞清楚事故原因，但现在我只想睡觉。

今晚我又回到了漫游车。就算氢气都消除了，我还是不可能安安心心地睡在一个刚发生过爆炸的栖息舱里。再说，我现在并不能完全确定栖息舱没有任何泄漏。

我吃了顿像样的晚餐，听了些绝不是迪斯科的音乐。

日志：SOL41

我花了一整天对栖息舱内的所有系统进行了详细检查。这个过程极为无聊，但是我能否活下去全靠这些机器，所以该做的还是得做。我不能假设这样一场爆炸不会造成任何长期损伤。

最开始作的是最重要的检查。排在第一位的是栖息舱帆布是否完整。我感觉它应该十分完好，因为回到栖息舱之前我已经在漫游车里睡了好几个小时，而舱内压力仍然良好。电脑在此期间也没有报告任何压力变化，除了一个很小的温度波动。

接下来是氧合机。如果这玩意坏了而我又修不好，那我就死定了。看来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是大气调节器。还是没问题。

加热系统，主电池组，氧气和氮气储藏罐，水循环装置，三个气闸，照明系统，主电脑……一个个检查下来，我越来越感到信心十足，所有系统的工作状态都很完好。

不得不夸夸NASA，他们造这些东西时真没有三心二意。

下面是最关键的部分……检查泥土。我从栖息舱各个角落取了些样本做成载片（别忘了现在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我两手颤抖着把载片送进显微镜，在屏幕上调出图像。它们还在那儿！健康、活跃的细菌们正忙活着呢！这么看来，我肯定不会饿死在Sol400。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让呼吸慢慢恢复平静。

然后开始清理这堆乱麻。现在我有大把时间来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嗯，我有一个理论。

根据主电脑记载，在爆炸期间，舱内压力顶峰达到1.4个大气压，温度在1秒内骤增到15℃。之后，气压迅速回落到1个大气压。如果空气调节装置开启的话，这也说得过去，但是，我明明把它关了。

温度在此之后维持在15℃，如果有升温效应，一定还在持续。但是压力却一再下降，那些多余的压力去哪儿了呢？舱内原子数量不变的情况下，温度提升必然会带来气压升高，但实际上却没有。

我很快意识到答案所在。氢气（唯一的可燃气体）与氧气（烧掉了）混合后成了水。水的密度比气体要高数千倍。所以，虽然温度升高提升了气压，但是氢氧反应生成水这个过程又将压力拉了下来。

问题是，这些该死的氧气是从哪儿来的？整个计划就是为了降低氧气含量，以防发生爆炸。在爆炸发生之前，一切进行得都还算顺利呀。

我想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问题就在于我脑子抽风了。还记得我决定不穿太空服吗？这个决定差点让我送命。

医用氧气罐混合了纯氧和环境空气，然后再输送到面罩中以供呼吸。而面罩则是通过一根橡胶带固定在我后脖子上，密封程度谈不上气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面罩泄漏了氧气。不对，我在呼吸氧气。当我吸气时，我在面罩内制造了一个近似气封效应，使之紧贴面部。

问题在于呼气。你知道正常情况下一次呼吸会吸收多少氧气吗？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100%。每次呼气我都向系统内增加了氧气。

我没想到这一层。但我实在应该想到。如果你的肺部每次都把所有氧气全部吸收，那嘴对嘴人工呼吸也就不成立了。没想到这一点真是头笨驴。这头笨驴差点把我害死了！

以后我真得万分小心。

万幸的是，在爆炸前我已经把大部分氢气都烧掉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一切都完蛋了。剩余的氢气所引发的爆炸不足以把栖息舱掀翻，但足以把我的鼓膜炸裂。

这一切从我开始意识到水产量有60升差额时就开始了。小心翼翼地烧氢，未曾预料到的爆炸，我算是上了正轨。水循环装置昨晚干得不错，大概从空气中循环了50升新生水分。它们都存储在刘易斯的太空服里，现在我称之为“大蓄水池”，因为那听起来更酷。另外10升水被泥土吸收了。

今天的体力活儿可真不少，我该吃一顿饱饭。为了庆祝回到栖息舱过夜，我打算歇下来看看刘易斯指挥官留下来的20世纪屎一样的电视剧。

《正义前锋》 20 ？试试看呗。

日志：SOL42

今天睡了个懒觉。天地良心，我可是在漫游车里受了四个晚上的罪，舱内的床铺软得像是世界上最美妙最舒服的羽绒床。

末了我还是把屁股从床上挪了下来，干了点爆炸后的清理工作。

还把土豆苗也转移了回来。时间刚刚好，它们正在发芽。它们看上去健康又快乐。这不是化学、医学、细菌学、营养分析学、爆炸动力学，不是我最近掺和过的各种狗屎。这是植物学。我敢保证自己能种点什么出来，而不是把它们搞死。

对吗？

你知道最不爽的是什么吗？我只造了130升水，还有470升得继续造。你大概认为，基于这个方案已经把我两次拖进鬼门关，我该离联氨远点了吧。不。我会降低联氨输入量，在今后十天中，每过十小时继续在舱内烧氢气。从现在开始，我会加倍小心。我不会再指望彻底的完全反应，而是更频繁地用可控火焰进行“氢气去除”工作。氢气含量将得到有效控制，以免它再次上升到马克杀手水平。

我得干等不少时间。每个二氧化碳罐子需要10小时才能灌满，联氨进行反应以及烧氢气只要20分钟，剩下的时间只能靠看电视打发。

说真的……李将军 21 很明显能跑过警察的巡逻车，那罗斯科干吗不直接去杜克的农场，趁他们不在车里的时候实行逮捕？

第六章

文卡特·卡普回到办公室，放下公文包，瘫在皮椅子上。他凝望窗外，这间位于1号楼的办公室能让人居高临下，俯视约翰逊航天中心建筑群的大停车场。将视线放远，一系列建筑延伸到远处的玛德湖，占据了整个视野。

他瞥了眼电脑屏幕，有47封未读邮件急吼吼地等着他去看。它们可以继续等。今天是个悲伤的日子，刚举行了马克·沃特尼追思会。

总统发表演讲，赞扬了沃特尼的勇气与牺牲精神，以及刘易斯指挥官的快速反应，保障了其他船员的安全。刘易斯指挥官与幸存的船员们通过赫耳墨斯的长距离通讯系统，在深空中向他们失去的伙伴致悼词。他们还要再忍受十个月的旅途。

行政主管也发表了致辞，提醒大家深空宇航事业极端危险，并表示：灾难面前我们决不会退缩。

他们也问过文卡特能不能说两句。他拒绝了。有什么意义？沃特尼死了，火星项目负责人的几句场面话不能让他复生。

“你没事吧，文克？”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文卡特在椅子上转了过来。“还成吧。”他说。

特迪·桑德斯扫掉西装外套上的一根不和谐的小线头。“你可以致辞的。”

“我不想致辞，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我也不想。但我是NASA的主管，人家看着呢。你确定你没事？”

“嗨，真的没事。”

“很好。”特迪整了整袖扣，“那我们继续工作。”

“当然，”文卡特耸了耸肩，“从你批准我的卫星时间开始。”

特迪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又来了。”

“是的，”文卡特说，“又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给我摊开来说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文卡特向前倾了倾。“阿瑞斯3失败了，但我们不会一无所获。整个项目的预算是五次阿瑞斯行动。我们也许能让国会拨款支持第六次。”

“我不确定，文克……”

“很简单，特迪。”文卡特紧追不放，“他们刚过六个火星日就撤退了，上面还有几乎可以支撑一整次行动所需的补给。相对于普通行动，新增行动只须花费极少预算。通常来说，需要十四艘补给飞船进行登陆站预备。但这次行动我们也许只需要三艘就够了，没准两艘。”

“文克，这个站点受到了175kph沙尘暴的冲击，它可能已经严重受损。”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亲自看看。”文卡特说，“只要对着站点拍摄几张照片，肯定能得到更多信息。”

“比如什么呢？在不确定一切设备完美运转的情况下将宇航员送上火星，你认为我们能允许吗？”

“不必样样完美，”文卡特马上回应，“什么东西坏了，我们就送去相应的替代品。”

“我们怎么能从卫星图像上看出哪些东西坏了？”

“这只是第一步。他们撤离，是因为大风对MAV造成威胁，但栖息舱可以承受住大得多的风暴，它很可能还是一整块。

“这完全可以知道。要是它没撑住，爆了，就会彻底散开花。如果它还杵在那儿，那内部肯定没什么大碍。漫游车也够结实，再大的火星沙尘暴都拿它们没辙。就让我看一眼，特迪，我就想干这个。”

特迪慢步走到窗前，凝视着蔓延无际的建筑群。“你也知道，并不是只有你想用那些卫星。阿瑞斯4的补给任务很快就要开始，我们需要专注于斯基亚帕雷利撞击坑。”

“我不明白，特迪。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文卡特问道，“我说的可是让我们再来一次火星任务。火星轨道上我们有12颗卫星，我确定你能调出一两颗让我用上几小时。我能给你提供任何一颗卫星对准阿瑞斯3站点的时间窗口——”

“不是卫星窗口的问题，文克。”特迪打断他。

文卡特定住了，“那……那是……什么……”

特迪转身面对他，“我们是一个公共组织。对我们而言，那儿没有秘密，也没有保密信息。”

“所以呢？”

“我们拍摄的所有照片都会直接向外界公布。”

“那又怎么样？”

“马克·沃特尼的尸体就在栖息舱20米范围内，也许半个身子埋在沙里，但还是很显眼，还有根通讯天线插在胸口。我们拍摄的所有照片上都会有他。”

文卡特瞪了瞪他，愤怒地说道：“这就是你两个月来一直拒绝我拍照的原因？”

“文克，你得了解——”

“真的，特迪？”他说，“你在担心公关危机？”

“媒体对沃特尼事故的兴趣最近刚淡下来，”特迪不动声色地说，“这两个月来坏消息不断，今天的追思会算是给大家一个休止。媒体也可以消停下来，去追踪别的新闻。我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把整个事件再挖一遍。”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他在那里又不会腐烂分解。他永远都会在那儿。”

“不会永远，”特迪说，“一年之内他就会被不断积累的沙土掩埋。”

“一年？”文卡特站了起来，“这太荒唐了。我们不能干等一年。”

“为什么不能？阿瑞斯4在五年之内都不会发射，时间多得很。”

文卡特深吸一口气，想了想。

“好吧，不妨这么想：公众对沃特尼家人的同情心高涨，阿瑞斯6可以将他的遗体运回。我们不明说这是那次任务的目的，但可以保证那是计划的一部分。如果这个想法能散播出去，我们也许能从国会那边获得更大的支持。但是我们不能等上一年，一年后没人会关心这个了。”

特迪揉了揉下巴，“唔……”

***

明迪·帕克望着天花板。她没别的事可干。值夜班值到凌晨3点，是最无聊的时刻，唯有不停地喝咖啡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她刚调岗那阵，还以为监测火星卫星数据这项工作肯定相当令人兴奋。但实际情况却是，卫星们都能照顾好自己。她的工作就是当影像准备完毕后，将它们通过电子邮件发出去。

“一枚机械工程硕士，”她咕哝道，“就干这个，蹲守夜间照相亭。”

她又抿了口咖啡。

屏幕上提示框闪烁，又有一批影像准备完毕可以送出。她查了下发送序列。文卡特·卡普。

她将数据直接上传到内网服务器，然后给卡普博士写信。给影像输入经纬度时，她发现那些数字很面熟。

“31.2°N，28.5°W……阿西达里亚平原……阿瑞斯3？”

出于好奇，她将17张照片的第一张提取出来查看。

正如她推测，正是阿瑞斯3站点。她听说过要对这个站点进行拍摄。内心有点小羞愧的是，她其实正仔细在照片上寻找马克·沃特尼的遗体。徒劳无功地找了一分钟之后，她既感到安心，又有些失望。

她继续细看余下的照片。栖息舱很完整，卡普博士肯定高兴。

她把咖啡杯送到唇边，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呃……”她咕哝道，“呃……嗯……”

她打开NASA内网，查询有关阿瑞斯系列任务的详细信息。一番快速研究之后，她拿起电话。

“嗨，我是卫星中心的明迪·帕克。我需要查看阿瑞斯3的任务日志，在哪儿能看到？……呃……嗯嗯……好的……多谢。”

她在内网上又花了些时间调查，之后便瘫倒在座椅上。现在，她再也不需要咖啡来提神了。

她又拿起电话，说道：“你好，安保吗？我是卫星中心的明迪·帕克。我需要文卡特·卡普博士的紧急联络号码……是的，这是紧急事件。”

***

在等文卡特来的时间里，明迪坐立不安。火星计划总监亲自造访卫星中心，这可不是什么寻常事。看到他身穿T恤和牛仔裤就更不寻常了。

“你就是明迪·帕克？”他皱着眉，显然刚睡着还不到两小时。

“是的，”她声音里有点发抖，“很抱歉这么晚把你叫来。”

“我猜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对吗？”

“呃……”她往下看了看，“呃……这个，好吧，有关你要的照片。嗯……你过来看一下。”

他抓过一张椅子，在她的工作台边坐了下来。“是不是跟沃特尼的遗体有关？你这么激动就为那个？”

“呃……不是。”她说，“呃……好吧……嗯。”她恨死了自己的那副尴尬样，干脆直接用手指向屏幕。

文卡特检查照片。“看上去栖息舱很完整，这是个好消息。太阳能电池板也不错。漫游车好好的。主通讯碟不见了，这并不意外。到底有什么紧急的？”

“呃，”她用手指了指屏幕，“那个。”

文卡特把头凑近了看。就在栖息舱附近，漫游车旁边，沙尘里有两个白环。“嗯……看上去像是栖息舱的帆布。也许栖息舱没那么完好？我猜有些帆布被扯了下来——”

“呃，”她打断了他，“它们看上去像是漫游车的三角帐篷。”

文卡特又看了看，“嗯，很可能是。”

“它们是怎么竖起来的？”明迪问道。

文卡特耸了耸肩，“很可能是刘易斯指挥官在撤退时让大家撑起来的。不错的想法，以防MAV那儿出问题或是栖息舱发生泄漏，这样可以有一个应急避难所。”

“对，呃，”明迪打开电脑上的一份文件，“这是从Sol1到Sol6的全部任务日志，从MDV触地到MAV紧急升空。”

“好啊，然后呢？”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止一遍。他们从没有打开过折叠帐篷。”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了。

“这样，呃……”文卡特的眉头锁紧了，“他们肯定打开过，但没记录进日志。”

“他们打开了两顶紧急三角帐篷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嗯，这的确完全说不通。不对。也许沙尘暴刮过漫游车时无意中触发了帐篷，让它们自动弹出了。”

“不但让帐篷自动弹出了，还整整齐齐地相隔20米排排好？”

文卡特又朝照片看了一眼，“不管怎么说，它们的确被激活撑开了。”

“为什么太阳能电池板很干净？”明迪眼里噙着泪水，“这么大的沙尘暴，为什么它们没有被沙土完全覆盖？”

“也许是之后的风又把沙土给吹走了？”文卡特说道，他也不太确定。

“我有没有说过我一直没找到沃特尼的遗体？”她抽噎着说。

文卡特的眼睛瞪大了，他盯着照片。“噢……”他轻轻说道，“噢，上帝……”

明迪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

“妈的！”安妮·蒙特罗斯说，“你他妈跟我开什么玩笑！”

特迪的目光从那张完美无瑕的红木桌子上投了过来，瞪了一眼他的媒体关系总监。“急也没用，安妮。”

他转向火星计划总监，“我们有多大把握？”

“接近100%。”文卡特说。

“妈的！”安妮说。

特迪将桌子上的一个文件袋移了移，好跟鼠标垫对齐。“事已至此，我们必须面对。”

“这件事会他妈引起多少级的媒体风暴，你能想象吗？”她顶嘴道，“你又不用天天面对那些该死的记者！”

“一件一件来。”特迪说，“文克，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他还活着？”

“首先，没有遗体。”文卡特解释，“另外，三角帐篷撑了起来。太阳能电池板是干净的。顺便说一声，你要谢谢卫星中心的明迪·帕克注意到了这一切。

“但是，”文卡特继续，“他的遗体有可能在Sol6被沙尘暴掩埋了。三角帐篷也有可能是被狂风触发自动弹出。而沙尘暴过后，30kph的大风也有机会把太阳能电池板上的灰尘吹干净。可能性很小，但不能完全排除。

“过去几小时我仔细查看了所有能搞到的资料。刘易斯指挥官在2号漫游车里进行了两次外出，第二次是在Sol5。根据日志，外出回来后，她将其与栖息舱对接充电，此后再未使用过。而13小时后，他们就撤离了。”

他把照片从桌子上向特迪推了过去。

“这是昨晚拍摄到的照片之一。你能明显看到2号漫游车是尾朝栖息舱的。充电插头在车头部位，这样摆放的话，电缆不够长。”

特迪心不在焉地把照片跟桌子的边缘摆齐。“只有将车头对着栖息舱，她才有可能充上电。”他说，“Sol5之后这辆车一定移动过。”

“是的。”文卡特把另一张照片滑向特迪，“这张上面更明显。在右下角能看到MDV。它被拆了。我相信他们绝对不会干了这个却没有告诉我们。

“最关键的还在于照片右侧，”文卡特指出，“MAV的支撑架。整个燃料站被完全移走，并且留下了很明显的移动痕迹。这件事绝不可能在MAV升空之前发生，刘易斯绝不会允许这么危险的行为。”

“嗨，”安妮说，“为什么不去问问刘易斯？让我们去找CAPCOM 22 直接问她。”

文卡特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特迪。

“因为，”特迪说，“如果沃特尼的确还活着，我们不想让阿瑞斯3的船员知道。”

“什么？！”安妮说，“你怎么能不告诉他们？”

“他们还有十个月的时间才能回家，”特迪解释，“太空航行十分危险，他们需要保持警惕，不能分心。他们现在正在为失去一名队友而难过，如果发现他是被活生生地抛在那里，他们会崩溃的。”

安妮看着文卡特，“你也这样认为？”

“这是明摆着的事。”文卡特说，“让他们从那艘太空飞船上下来之后，再去面对情绪创伤吧。”

“这肯定将是阿波罗11号 23 以来最引起轰动的事件，”安妮说，“你们怎么能瞒过他们？”

特迪耸了耸肩，“简单，我们控制他们所有的通讯。”

“妈的，”安妮打开笔记本电脑，“你想什么时候跟公众宣布？”

“你怎么想？”他问道。

“嗯，”安妮说，“在按规定把照片发布出去之前，我们能扣住24小时。发布时最好能配上相应的声明，绝对不能让公众自己研究后得出结论。那样的话，我们看上去就跟混蛋没啥两样了。”

“好的，”特迪同意，“搞一份声明。”

“说得倒轻巧。”她抱怨道。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特迪问文卡特。

“第一步是建立通讯。”文卡特说，“从照片中可以看出，通讯阵列已经完蛋了。我们需要找到其他途径来对话。一旦我们可以和他交流，就能作出评估，制订计划。”

“很好，”特迪说，“那就开始吧。调用你想调用的任何人，从任何部门都行，加多少班都可以。想办法和他说上话，这是你目前唯一的工作。”

“明白。”

“安妮，你要确保这件事在我们宣布以前不会走漏任何风声。”

“知道，”安妮说，“还有谁知情？”

“只有我们三个，外加卫星中心的明迪·帕克。”文卡特说。

“我会跟她谈谈。”安妮说。

特迪站起来打开手机，“我要去芝加哥，明天回来。”

“去干什么？”安妮问。

“沃特尼的父母在那儿。”特迪说，“在向媒体公布之前，我要当面给他们一个解释。”

“他们要是知道儿子还活着，肯定高兴。”安妮说。

“是的，他还活着。”特迪说，“要是我推算没错的话，在我们的救援抵达之前，他就会活活饿死。我并不太想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妈的。”安妮想了想。

***

“没有？什么办法也没有？”文卡特抱怨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吗？20个专家研究了12个小时，几十亿美元的通讯网络。你们找不到任何与他联系的办法？”

文卡特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坐立不安。

“他没有无线电。”查克说。

“实际上，”莫里斯说，“他有无线电，但没通讯碟。”

“问题是，”查克继续，“没有通讯碟的话，信号必须非常强——”

“能把鸽子脑袋烧化了那么强——”莫里斯补充。

“——他才能接收到。”查克说完了。

“我们考虑过火星通讯卫星，”莫里斯说，“它们相对来说近多了。但是计算下来还是不成。即便用上超级测量员3号——它所携带的发射机功率最大，也还不到所需功率的1/14——”

“1/17。”查克说。

“1/14。”莫里斯强调。

“不对，是17。你忘了加热器的最小安培数，用以保持——”

“伙计们，”文卡特打断了他们，“我明白了。”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我也得说声抱歉，口气不好，”文卡特说，“我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没啥。”莫里斯说。

“完全可以理解。”查克说。

“好的，”文卡特说，“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场风暴就把我们跟阿瑞斯3的通讯完全切断了？”

“完全出乎预料。”查克说。

“根本没在计划之中。”莫里斯表示同意。

“每次阿瑞斯行动有多少个备用通讯系统？”文卡特问。

“四个。”查克说。

“三个。”莫里斯说。

“不，是四个。”查克坚持。

“他问的是备用系统，”莫里斯指出，“也就是说，不包含主系统。”

“哦，对。三个。”

“那么，一共是四个。”文卡特说，“解释一下为什么四个全部失效。”

“是这样的，”查克说，“由于大卫星碟被沙尘暴刮走，主通讯系统也就跟着完蛋了。余下的备用系统全在MAV里。”

“对头，”莫里斯同意，“MAV基本上就是个大通讯仪器。需要的话，它可以跟赫耳墨斯、跟地球、跟火星轨道上的任何一颗通讯卫星建立联系。此外，它还有三套完全独立的系统，以确保通讯不会被突发事件，比如陨石所中断。”

“问题在于，”查克说，“刘易斯指挥官和其他船员是乘MAV撤离的。”

“结果就是，四个独立的通讯系统只剩下一个，而且那个还坏了。”莫里斯总结道。

文卡特鼻子收紧，“我们怎么会如此疏忽？”

查克耸了耸肩，“从来没往这方面想。我们从没想过居然有‘人在火星，而MAV不在’这种情况。”

“说实话！”莫里斯说，“概率有多大？”

查克转向他，“1/3，根据经验数据。如果这么想的话，还真是够糟糕的。”

***

这事不好办，安妮心里有数。她不光要向公众承认NASA史上最严重的过失，每一秒都会被历史牢牢记住，而且她手臂的每个动作、声调的每个起伏、表情的每个变化，都会被几百万人反复观看很多次。不光是紧急新闻事件通报了事，今后数十年都会被反复提起，所有沃特尼事件的相关文献都会包含这段影像。

将所有这些担心一一藏好，她上台了。

“感谢大家紧急前来，”她对现场的记者说，“我们有一个重大消息要公布。如果可以的话，请大家坐在位子上。”

“关于什么，安妮？”NBC的布莱恩·赫斯问道，“赫耳墨斯出事了？”

“请坐在位子上。”安妮重复。

记者们嘟囔了一小会儿，四处找椅子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简短但极为重大的通告，”安妮说，“我暂时将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但会在一小时后举行完整的说明会。我们在近期检查了针对火星的卫星照片，并确认宇航员马克·沃特尼——当前——仍然活着。”

全场经历了一秒钟彻底的沉默，然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提问声。

***

令人震惊的发布会过后一星期，该事件仍是全世界各大新闻网的头条。

“我已经被每天的新闻发布会弄晕了。”文卡特跟安妮小声说。

“我已经被每小时的新闻发布会弄晕了。”安妮也小声说。

他们俩和数不清的NASA高管，以及各部门经理都挤在新闻发布厅小小的讲台上，一屋子嗷嗷待哺的记者，全都急切地想要得到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点碎片消息。

“抱歉，我迟到了。”特迪从侧门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便签纸，平放在手心里，清了清喉咙。

“自九天前宣布马克·沃特尼仍然活着以来，我们得到了来自各方的巨大支持。在利用大家的支持这一方面，我们可以说是完全不知羞耻。”

新闻发布厅里响起一阵轻笑。

“昨天，在我们的请求之下，整个SETI 24 网络瞄准火星，只为捕捉沃特尼可能发来的任何微弱的通讯信号。结果虽然令人失望，但这次合作却证明了所有人都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

“公众对此非常关注，我们也将尽最大努力给大家带来最新消息。我刚刚得知，CNN将在每个工作日专门抽出半小时来报道此事。我们将指派若干媒体关系部门成员与该节目进行合作，以便公众在第一时间获取相关信息。

“我们调整了三颗卫星的轨道，以便有更多时间来观察阿瑞斯3站点，希望很快能拍到沃特尼的户外活动影像。如果能拍到此类照片，我们就可以根据姿态和行为来分析他的健康情况。

“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很多：他能坚持多久？他还有多少食物？阿瑞斯4能否营救他？我们该怎么跟他建立联系？目前我们并不想听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不能保证我们一定可以将他成功营救，但是我可以保证：NASA的全部工作重点就是把马克·沃特尼带回家。在他平安回家或确认他已葬身火星之前，这将是我们压倒一切的任务。”

***

“讲得不错。”文卡特走进特迪的办公室。

“句句发自内心。”特迪说。

“哦，这我知道。”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文克？”

“我有个点子。好吧，实际上是JPL 25 的点子，我只是个送信的。”

“我喜欢点子。”特迪指了指椅子。

文卡特坐了下来。

“我们可以用阿瑞斯4营救他，但风险很大。我们跟阿瑞斯4的船员讨论过。他们都非常支持这个计划，现在正在到处游说。”

“一般来说，”特迪说，“宇航员内心里都极为疯狂，而且都极为高尚。到底是什么点子？”

“是这样的，”文卡特说，“目前还在草拟计划，但JPL方面认为，可以通过改装MDV来营救他。”

“阿瑞斯4还没发射，谈什么改装MDV？不能想些别的办法？”

“我们没时间准备一艘专门的宇宙飞船。实际上，他根本活不到阿瑞斯4抵达火星，但这另当别论。”

“那跟我说说MDV。”

“JPL准备将它彻底扒光，减重，加燃料罐。阿瑞斯4的船员直接在阿瑞斯3站点降落，燃料损耗越少越好。然后，来个全力发动，我说的是全力，他们能再度飞起来。推力不足以将他们送回轨道，但可以设计一条水平轨道飞向阿瑞斯4站点，风险当然很大。然后他们就有了MAV。”

“他们怎么才能减重？”特迪问道，“从一开始不就对重量进行了最优化设计？”

“通过移除安全和紧急设备。”

“真是好点子，”特迪说，“这下我们要搭上六个人的性命。”

“不错，”文卡特说，“如果让阿瑞斯4的船员留在赫耳墨斯上，只将驾驶员和MDV送下去，那的确会大大提高安全系数。但这也意味着放弃整个任务，我想他们宁愿冒生命危险也不肯。”

“他们是宇航员。”特迪说。

“他们是宇航员。”文卡特承认。

“好吧。这个计划太荒唐了，我绝不会同意。”

“我们会继续下功夫细化，”文卡特说，“让整个计划更安全。”

“好吧。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活四年吗？”

“没有。”

“花时间继续想。”

“会的。”文卡特说。

特迪转了转椅子，面朝窗外的天空。夜幕来临。“会是什么感觉？”他思索着，“他被困在那儿，整个人完全陷入孤独，认为我们已经放弃了他。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会对他的心理产生什么影响？”

他转身对文卡特说：“我很好奇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日志：SOL61

潜水侠 26 怎么能控制鲸鱼呢？它们是哺乳动物！一点也讲不通嘛！

第七章

日志：SOL63

前不久刚完成造水计划。现在，把自己炸飞的危险已经没有了。土豆们长势喜人。好几周下来，没出新的幺蛾子预谋把我弄死。70年代老电视剧带来很多欢乐，多到让我不安。火星眼下四平八稳。

正是作长远打算的时候。

即便能找到办法，通知NASA我还活着，他们也不能保证可以成功营救我。我需要更主动些。得仔细谋划，想办法前往阿瑞斯4站点。

这绝不会很容易。

阿瑞斯4计划降落在斯基亚帕雷利撞击坑，3200公里之外。不过，他们的MAV已经在那儿了。我之所以能这么确定，是因为我亲眼看到过马丁尼兹指挥其降落。

MAV需要18个月填充燃料，因此，它是NASA最先发射的。提前48个月发射，给燃料反应足够的时间，即便反应速度慢于预计，设计上也有余量。更重要的一点是，提前发射，意味着它可以由轨道上的驾驶员进行手动操作，实现精准软着陆。靠休斯敦远程操作不可行，他们距离太远，最短4光分，最长20光分。

阿瑞斯4的MAV花了11个月抵达火星。它比我们走得早，但几乎和我们同时抵达。不出所料，马丁尼兹操作的降落极为漂亮。这是我们挤进MDV，准备降落火星地表前干的最后几件事之一。啊，美好的旧时光，我也曾有队友在身旁。

我够走运，3200公里不算太远。有可能更远，比如10，000公里。另外，我目前位于火星上最平坦的区域，头650公里将是很不错的平地（耶，阿西达里亚平原！），但余下的路程却是崎岖不平、撞击坑遍布的地狱呀。

很显然，上路必须用到漫游车。你猜怎么着？它们压根就不是用来在陆地上长途跋涉的。

看来得做点研究工作，结合一系列实验。我得当自己是个小NASA，搞清楚在远离栖息舱的情况下，如何在火星地表探险。好消息是，我有很多时间来想办法，足足有四年。

有些事很明显。我需要一辆漫游车。它得行驶很长时间，所以我必须携带补给。还需要在途中充电。但是，漫游车没有太阳能电池。也许得从栖息舱的太阳能农场偷点儿过来。整个旅途中我还要呼吸、吃喝。

还是很走运，相关技术细节都储存在电脑里。

得对一辆漫游车进行大改造，基本上就是造个移动版栖息舱。目前，我在打2号漫游车的主意。我和它有点感情，Sol37的大氢气恐怖日，我可是在它那儿躲了两天。

实在是有太多狗屁事要想了。从现在开始，先专注动力问题。

我们的任务有半径十公里的行动范围。考虑到我们肯定不会每次都直来直去，NASA设计的漫游车，充满电可行驶35公里。不过，这35公里得是良好平坦的地面。每辆漫游车都有一个9000瓦时的蓄电池。

第一步是把1号漫游车的蓄电池拆下来，装在2号上。嘿——瞧瞧！一下子就让全充电里程翻倍喽。

唯一的麻烦是：加热。

蓄电池的部分动力专门用来维持漫游车里的温度。火星很冷。通常而言，每次EVA的时间不能超过5小时。但是，我每天将在里头待24个半小时。数据显示，加热系统的功率是400瓦。如果长期开着，每天会吃掉我9800瓦时的电力。总电力的一半都被它干掉了，每天！

但是，我还有一个免费的热力来源，我自己。几百万年的进化，让我有了“温血”科技。我可以关掉加热器，多穿几层衣服。漫游车的绝缘性能很好。这样应该可以，我需要节约每一瓦电力。

再来一点无聊的计算，每移动1公里，漫游车要消耗200瓦时的电力。那么，如果将18，000瓦时全部用于行驶（减去微不足道的电脑和生命维持系统耗能），每天能走90公里。这还差不多。

充满一次电，绝不会真能跑90公里。因为路上有山坡，有复杂地形，有沙地，等等。但这个数字还是很有价值。它至少告诉我，最少需要35天才能抵达阿瑞斯4站点。实际上很可能需要50天。好歹有个奔头。

以漫游车的最高酷炫速度，25kph计算的话，在蓄电池用完以前，我大概能跑三个半小时。我可以在黎明时分驾驶，这样就可以腾出太阳最强的时间段来充电。现在这个季节，每天大约有十三个小时的日光。那么，我需要从栖息舱的太阳能农场偷多少电池呢？

感谢美国的纳税好公民。我一共有一百多平米太阳能电池板，它们是有史以来最贵的太阳能电池板，转换效率高达10.2%。这很重要，因为火星没有地球那么多阳光，每平米只能获得500到700瓦（地球上的这个数值有1400）。

长话短说，我需要28平米的太阳能电池，也就是14块电池板。

我可以在车顶堆上两垛，每垛七块。它们会从边缘伸出来一截，但只要别掉下来，问题也不大。每天驾驶结束之后，就得把它们铺开……然后等上一整天。伙计，想想都无聊。

好啦，先到这儿。明天的任务：将1号漫游车的蓄电池转移到2号车。

日志：SOL64

事情有时候比较简单，有时候又不简单。把蓄电池从1号漫游车上卸下来挺容易。我将底盘上的两个固定夹移掉，蓄电池立即掉了出来。电缆也很容易取出，只要分清楚几个复杂的插头就行了。

把它装到2号漫游车上，那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根本没地方装！

这家伙相当庞大，我得使很大力才能拉动。别忘了咱可是在火星重力 27 下。

它实在太大了，底盘那儿完全没地方再装一个。车顶也是，那里是计划用来堆太阳能电池板的。内舱里也没有空间，更何况以它的尺寸，根本过不了气闸。

别怕别怕，我找到了办法。

NASA准备了六平米额外的紧急备用栖息舱帆布和极其高效的树胶。正是这些树胶在Sol6救了我的命（太空服的洞就是这么封上的）。

如遇栖息舱泄漏，所有人都必须进入气闸。按规定程序，我们宁愿眼看着栖息舱爆棚，也不要冒生命危险去阻止。然后，等我们穿戴整齐，再想办法评估损伤。一旦发现泄气漏洞，就可以用太空帆布和合成树胶来加以修补。最后栖息舱再次充气鼓胀，万事大吉。

六平米的备用帆布尺幅是六米长一米宽，很好用。我切下几根十厘米宽的布条，用它们做了个简易的背带。

我又用帆布条和树胶做了两个周长十米的环结，每头各铺上一大块帆布。这下我的漫游车就有了走街串巷的人常用的那种挂包了。

越来越像在拍《大篷车》 28 了。

树胶的黏性几乎是即时生效。如果再等一个小时，强度会更大。我等。

然后我穿上太空服，前往漫游车。

我把蓄电池拖到漫游车侧面，用背带包住，打好一头的结，再把另一头从车顶扔过去。在另一边我往背带里装石头。两边差不多重之后，就能把石头往下拉，从而把蓄电池给拽起来。

哇！

我把2号漫游车的蓄电池电缆拔掉，插上1号车的蓄电池。接着，我从气闸进入车内，仔细检查所有系统。一切正常。

我开着车兜了一会儿，确保背带的树胶粘得够牢。我故意驶过一些个头很大的岩石，背带完全胜任。太他妈牛逼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任务：怎么才能将新加的蓄电池与主电源相连呢？结论就是：去他妈的。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持续电源。要是1号蓄电池干了，我就出来，拔掉1号蓄电池，插上2号。这样不是很好吗？也就是每天多十分钟的EVA而已。虽然充电的时候还得再折腾一次，但那又如何？

今天余下的时间都在清扫太阳能电池农场。很快，我就会洗劫它们。

日志：SOL65

太阳能电池比蓄电池好对付多了。

它们很薄，很轻，而且平摊在地上。此外，我还有一大优势：当初就是咱摆放这些电池的。

好吧，不止我一个人，沃格尔和我一起。伙计，我们可没少训练这个。花了将近一周时间，什么也不干，光是训练装配太阳能电池阵列。后来一有空闲，他们就逮住机会让我们继续训练这个。电池阵列是任务关键点。如果损坏了电池元件，或是不小心让它们失灵，栖息舱就会失去电力，任务就会以失败告终。

你可能会感到奇怪，我们在装配太阳能电池阵列时，其他船员在干啥？他们在装配栖息舱。别忘了，我这个神圣王国里的所有东西都是装箱运来的。Sol1和Sol2，我们得把它们组装起来。

每个太阳能电池元件都放置在极轻的晶格中，摆放角度为14°。我承认这个14°有点莫名，好像是跟太阳能利用率最大化有关。总之，拆卸这些电池不算麻烦。而且，这点损失栖息舱承受得起。整个系统需要支撑的人从六个变为一个，仅仅减掉14%的电力产出，不会有太大影响。

接下来是把它们堆到车顶。

我考虑过卸掉岩石样本容器。这玩意就是附在车顶上的一个大号帆布袋，用来装太阳能电池板太小了。仔细想想，还是决定把它留在那里，可以当个还不错的垫子。

电池板堆得很稳当（就该如此，它们就是这么运来火星的），在车顶上码放整齐。它们从左右边缘各伸出一截，不过我又不会经过什么狭窄隧道，不用管这个。

不妨再滥用些栖息舱紧急物资。我又做了些布条，把电池板彻底绑紧。漫游车前后各有个外把手，本来是帮我们往车顶装岩石用的。现在对我来说，它们是两个极好的布条固定点。

我向后退了几步，真心赞赏当前成果。嗨，我搞定了。中午还没到就把活儿给干完了。

接下来回栖息舱吃午饭，余下的火星日都在侍弄庄稼。自从种下土豆以来，已经过去了39个火星日（大概40个地球日），是时候进行收获和补种了。

长势比预想的更好。火星上没有害虫或寄生虫，也没有枯萎病要对付。栖息舱在保持温度和湿度方面更是天衣无缝。

它们的个头比你常吃的要小，但这没什么关系，只要能有足够的块茎来培育新一批作物就成。

我把它们挖出来，尽量不破坏植物本身，然后切成小块，确保每块都有一个芽眼，然后再将它们埋入新土。如果接下来继续按这势头生长，我就极有希望在这儿活相当长一段时间。

干了这么多体力活儿，我得歇会儿。今天把约翰森的电脑翻了个遍，找到了几乎永远看不完的电子书。她似乎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粉。披头士、克里斯蒂……我猜她准是个亲英派之类的。

我还记得小时候为大侦探波洛电视剧特别版回归高兴过。那就从《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开始吧，这应该是第一部 29 。

日志：SOL66

是时候（凶兆音乐渐渐响起）干点实际任务了！

NASA通常都用神祇之类给任务命名，我干吗不行？就这么定了，漫游车试验任务将被称为“天狼星”任务。懂了吗，仔仔们？还是不懂的话，去你的。

天狼星1号任务将在明天执行。

任务：充满电，车顶堆上太阳能电池板，出发，直到1号蓄电池耗尽，测算行驶距离。

我不是傻瓜。我才不会一根筋地离栖息舱越来越远。我会在半公里范围内来回开，确保步行能走回家。

今晚我会给两个蓄电池都充满电，这样，明天就能进行一些试验驾驶。估计能撑三个半小时，这样一来得带上干净的二氧化碳过滤器。此外，因为关了加热器，我至少要穿三层衣服。

日志：SOL67

天狼星1号任务完成！

更准确地说，天狼星1号任务在开始一小时后被迫放弃。我猜你肯定打算称之为“失败”，但我更愿意叫它“学习体验”。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不错。我开到一块离栖息舱大约一公里的平坦地，然后在五百米范围内作往复驾驶。

转了几圈后，我开始意识到这个试验简直是搞笑。因为这么开的话，地面会被压得越来越紧实。好家伙，硬地驾驶，这效率可不是盖的。而这恰恰是长途旅行里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所以我只能把路线弄乱，尽量曲里八拐地开。但还是要保持和栖息舱的距离不超过一公里。这才能叫像样的实地测试。

一小时后，开始冷得受不了了。我没夸张，真的很冷。

每次刚进漫游车都会感到冷，但如果没把加热器关掉，温度很快就会上来。我预料到会冷，但是，耶稣基督在上！

一开始还没什么大碍。我自身的加热系统，外加三层厚衣服还能保持热度。再说，漫游车的密封系统也是顶尖的，从我身上挥发的热量基本上都留在了车内。但是，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密封系统，最终，热量会慢慢泄漏到外部的广阔天地中，而我，也将变得越来越冷。

还不到一个小时，我已经冻得发颤发麻了。够了，真的够了。这样下去，不可能作什么长途旅行。

我把加热器打开，直接开回栖息舱。

回到家，我生了很大的气。我的天才完美计划，就这样被热力学给搅浑了。你大爷的，熵！

现在，我进退两难。该死的加热器每天都会吃掉我一半的电池蓄能。我想，把它调小一点也没事。冷一点而已，又不会冻死。但是就算这么省着用，我还是会损失1/4的电力。

这得花心思好好想想。我首先得问问自己……波洛会怎么做？看来我的“小灰质细胞” 30 得出马解决问题了。

日志：SOL68

好吧，你爷爷的。

我是想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只不过……还记得不久前我在栖息舱里烧火箭燃料吗？这个方案要危险得多。

我要启用RTG（放射性同位素热电机）。

RTG基本上说来就是一大箱子钚。不，不是原子弹里的那种用法。这里面的钚更危险！

钚238是一种极为不稳定的同位素。它的放射性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它自个儿就能把自个儿整得又红又热。你想想，一种仅靠放射性就能把鸡蛋烤熟的物质该有多么危险。

RTG储存钚，将放射性热能利用起来，转化为电力。它不是反应堆，你无法控制它的辐射量。这里面完全是纯粹的原子层面的自然反应过程。

早在1960年代，NASA就已经利用RTG为无人飞行器提供动力。相对太阳能来说，它们的优点很多。刮再大的尘暴它也不怕，不论白天黑夜都能照常工作，完全内置，你也不用费心思在飞行器上安置那么多太阳能电池板。

但是他们从未在载人任务中使用过大型RTG，直到阿瑞斯计划。

为什么不用？原因也太他妈明显了吧！他们不想在宇航员身边安个发光发热、随时都能被它辐射致死的装置！

我稍微有点夸张了。钚放在一堆芯块中，每一个都被密封起来，以防外壳破损后辐射泄漏。所以，从阿瑞斯计划开始，他们决定冒这个险。

整个阿瑞斯计划的关键在于MAV。它的重要程度无论如何强调也不为过。它是极少数完全没有替代方案，也不可能有应急方案的系统，是唯一一个一旦不能正常工作，就会导致整个任务完全失败的系统。

太阳能电池对于短期作业来说极其完美，对于长期作业而言，如果有人定期清理和维护，也能正常工作。但MAV可是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好几年，安静地制造燃料，造好了就安静地待在那儿等待船员们到来。即便是干坐着，也需要消耗电力，因为NASA需要对它进行远程监控，并让它定期自检。

如果因为太阳能电池板落灰无法清理，就让整个任务完蛋，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他们需要一个更加可靠的能量源。结果，MAV就携带了一个RTG，其中包含2.6千克钚238，大约能产生1500瓦热能，可以转换成100瓦电能。MAV就靠这个运转下去，直到船员们抵达。

100瓦对于加热器来说完全不够，但我其实并不关心它的电能产出，我要的是热量。一个1500瓦加热器足以把车内温度提高许多，我甚至很可能得打开部分密封来散热。

只要漫游车准备停当，刘易斯指挥官就可以乐意至极地开始处理RTG。她从MAV上拆下RTG，驱车四公里，把它埋起来。无论听上去有多安全，它毕竟还是一个辐射源，NASA绝不想让它靠宇航员们太近。

任务指示里并没有为掩埋RTG划定一个特定区域。说明手册上的原文是“至少四公里以外”。所以，我得自己找到它。

有两件事可以帮我定位。第一，当刘易斯指挥官开车送走RTG的时候，我正好在外和沃格尔一起组装太阳能电池板，我看见她是往南开的。第二，她在掩埋点插了一个三米高的杆子，杆子上有一面亮绿色的旗子。相对于火星的背景色而言，绿色再显眼不过了。这个旗子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们离它远点儿，以防我们开漫游车或是进行EVA走失时不幸撞上。

那么，我的计划就是：向南走四公里，然后四处找寻，直到发现绿旗子。

现在，既然1号漫游车已经瘫痪，我就得开出那辆变种漫游车了。这趟旅程正好也是个不错的检验。我能借此看看漫游车电池对付真正旅途的本事，还有车顶的太阳能电池板拴得够不够牢。

我将这趟出行命名为天狼星2号任务。

日志：SOL69

我在火星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算不上初来乍到吧，但是我还从没到过视野里看不见栖息舱的地方。今天是头一次。你可能认为这没什么太大差别，不，差别可大了。

在我驶向RTG掩埋点的路上，心理冲击很大。火星可是个贫瘠荒凉的地儿，而我则完全是孤身一人在这里。我当然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是知道和真正体验到根本是两码事。在我周遭，除了尘土、岩石以及无边无垠的沙漠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这颗星球上闻名的红色，全都来自遍布各处的铁氧化物。所以，这里严格说来还不是沙漠，而是一片过于古老的沙漠，整个生锈了的沙漠。

栖息舱是这个世界中唯一的文明产物，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视野里消失，我心里的滋味实在是难以形容。

我甩掉这些想法，开始专注于眼前的问题。我在RTG应该出现的地方找到了它，栖息舱正南四公里处。

找到它一点也不难。刘易斯指挥官将它埋在了一个小丘顶上。她很可能是希望任何靠近它的人都能一眼看到旗子，效果好极了！只不过我的目的不是避开它，而是笔直奔过去，把它挖出来，跟她预料的有点不太一样。

它有一个很大的圆筒状外表，周身布满了加热槽。即便是隔着太空服手套，我也能感受到它的热度。这实在让人心里发毛，特别是当你想到这些热量完全来自于辐射。

放在车顶显然毫无意义，我的计划是将它搬进车舱。于是我带着它进入车内，关掉车载加热器，往回开。

回程还不到十分钟，在我关掉加热器的前提下，车内已经热得不能忍受，高达37℃。RTG果然能让我取暖。

这趟旅程还证明了我的绳结够牢靠，太阳能电池和额外的蓄电池全都各就其位，八公里的坑洼地形显然不是问题。

我宣布天狼星2号任务圆满完成！

今天余下的时间都在漫游车里搞破坏。压力间隔是由碳复合材料制成的。内部为绝缘层，由硬塑料覆盖。我用一种相当成熟的方法除去了塑料部分（锤子），然后又相当小心地移除了硬泡沫密封部分（还是锤子）。

除去一些绝缘部分之后，我穿好衣服，将RTG带出舱。车内温度下降得很快，我又把它搬进来。温度缓慢上升，但上升速度比我从掩埋点回来的路上慢多了。

接下来我继续小心地敲掉更多绝缘层（锤子），继续检查。如此重复了很多遍之后，我已经敲掉了很大一片绝缘层，散热速度之快即使是RTG也追不上了。虽然这么折腾难免还是要归于失败，因为随着时间流逝，热量肯定会慢慢散光，但是没关系，实在不行我还能打开加热器来进行短程加热。

我把敲下来的绝缘层碎片带回栖息舱，采用先进构造科技（布胶带），将部分碎片大致围成一个方形。我的设想是：如果温度真的下降得太厉害，就用胶带将这玩意贴在车内的空白处，让RTG赢得这场“热能角力”。

明天，将是天狼星3号任务（实际上就是天狼星1号任务的重复，不过不再会被冻僵）。

日志：SOL70

今天，我是在漫游车上记录的。目前，天狼星3号任务过半，一切还算顺利。

一大早我就出发了，围着栖息舱绕圈跑，尽量开在没跑过的路上。1号蓄电池刚好撑满两小时。进行一次快速EVA插拔电缆后，继续驾驶。总之，最后结束时，我开了3小时27分钟，总共行驶了81公里。

这个结果相当不错！不过别忘了，栖息舱周边的地形极其平坦，整个阿西达里亚平原都是如此。我现在完全无法预测，等真正上了前往阿瑞斯4的崎岖路，效率会有多高。

试验结束时，2号电池还剩有一些电力，但我不能把它们全耗在驾驶上。要知道，在电池充电期间，我还需要电力来供给生命维持系统。二氧化碳通过一系列化学过程被吸收，但是，只要抽风机不工作，我很快就会窒息。氧气泵的作用同样重要。

驾驶完毕后，我开始组装太阳能电池板。这是个苦差，上次至少还有沃格尔帮忙。它们的问题不在于重量，而在于很难摆弄。装了一半之后，我总算意识到，如果不用搬，而是拖的话，速度会快很多。

现在我只能干等电池充满电。实在是无聊得很，所以才会来更新日志。我电脑里有所有的波洛电子书，大概能帮上点忙。反正要等12个小时才能充满电。

怎么搞的？你问我？12个小时错了？我前面说过要13个小时？这个嘛，我的朋友，让我跟你说清楚。

RTG是一个电机。它制造的电力相对于漫游车的消耗来说完全不值一提，但也不等于零，毕竟有100瓦呢。它能让我少充一个小时电，干吗不用？

我很好奇如果NASA知道RTG被我这么玩的话，会怎么想。他们很可能会缩到桌子底下，抱着他们的计算尺瑟瑟发抖呢。

日志：SOL71

正如预期，充满电花了12个小时。一充完我就立即赶回家了。

现在该给天狼星4号作点计划了。我估计这将是一个持续好几天的越野驾驶任务。

现在看来，能源和电池充电问题都解决了。食物不是问题，车内有足够的空间储备物资。水更不是问题，每天只需要两升水就能活得不错。

等我真的开始出发去阿瑞斯4时，必须带上氧合机。这家伙很大，我现在还没打算好怎么对付它。所以，天狼星4号继续使用氧气罐和二氧化碳过滤器。

二氧化碳不是问题。我开始这个宏伟的冒险时，共有1500小时的二氧化碳过滤器可用，外加720小时作应急用。所有系统都采用标准过滤器（阿波罗13号给我们上了宝贵的一课 31 ）。到目前为止，我在多次EVA上一共使用了131小时的过滤器，还有2089小时剩余，差不多是87天，完全够了。

氧气会稍微麻烦点。漫游车的设计限度是让三个人使用两天，外加一些余量做保险。算下来它的氧气罐能支撑我大约七天时间，不太够。

火星上几乎没有大气压。漫游车内部有一个大气压，所以氧气罐放在里面（这样的话，需要处理的压力差很小）。这为什么重要？因为这就意味着我能带上额外的氧气罐，让其对车内的罐子加注，而不需要EVA到车外进行。

于是今天，我就从栖息舱里卸了两个25升的液氧罐，搬进漫游车。根据NASA的说法，一个人每天需要588升氧气才能存活。在特定的大气压下，压缩成液态的氧气密度大概是气态氧的1000倍。长话短说，有了栖息舱的液氧罐，我就有了能维持49天的氧气，这下够了。

天狼星4号的行程将持续20天。

这个时间听上去很长，但是我心里有一个特别的目标。而且，我去阿瑞斯4的行程至少有四十天。考量这次试验对将来很有帮助。

当我不在家的时候，栖息舱会照顾好自己，不过土豆就麻烦了。我会先用大部分水将土壤浸透，然后关掉大气调节器，这样的话，水分就不会从空气里分离出去。这里肯定会潮湿得一塌糊涂，水分也会凝结在所有表面。不过只有这样，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土豆们才能获得充足水分。

更大的问题是二氧化碳。土豆们需要呼吸。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马克！老伙计！你不是一直在产出二氧化碳吗！这就是大自然的神秘循环呀！”

问题在于，我呼出的二氧化碳放哪儿呢？不错，我每次呼吸都会产出二氧化碳，但是我没有任何办法来存储它们。我可以将氧合机和大气调节器都关掉，让整个栖息舱里充满我呼出的气体。但是二氧化碳对我而言是致命的，我要做的是一次性释放，然后赶紧跑路。

还记得MAV燃料站吗？它是用来从火星大气收集二氧化碳的。一罐10升的压缩后的液态二氧化碳，释放栖息舱应该是足够了，不过得花上差不多一整天来收集。

好了，这下都OK了。二氧化碳一放进栖息舱，就把大气调节器和氧合器都关掉，在庄稼上倒一吨水，然后掉头跑。

天狼星4号，漫游车系列试验的一大进步，我明天就可以开始。

第八章

“大家好，欢迎观看本节目。”凯西·华纳面向镜头说道，“本期CNN《马克·沃特尼报道》将聚焦以下要点：过去几天，马克进行了多次EVA……它们的目的何在？NASA的营救计划进展如何？这些工作将对阿瑞斯4的准备产生什么影响？

“今天来到现场的是文卡特·卡普博士，NASA火星任务总监。卡普博士，欢迎你。”

“很高兴来到这里，凯西。”文卡特说。

“卡普博士，”凯西说，“马克·沃特尼目前是整个太阳系中最受关注的人物，你同意吗？”

文卡特点头，“他肯定是NASA目前最关注的人。只要进入监测窗口，火星轨道上的所有12颗卫星都会对准他的站点进行拍摄。欧洲空间局的火星探测卫星也是如此。”

“完全了解，那么，你们间隔多久能得到一批图像？”

“大概几分钟，有时候由于卫星轨道的缘故，间隔会长一些。不过总的来说，足以让我们跟踪他的每一次EVA活动。”

“跟我们谈谈最近几次EVA。”

“嗯，”文卡特说，“分析下来，我们认为，他很可能在为驾驶漫游车2号进行长途跋涉作准备。Sol64时，他将另一辆漫游车的蓄电池卸了下来，用某种自制套绳把它固定在了这一辆上。紧接着第二天，他又卸了14片太阳能电池板，并将它们都堆到车顶。”

“然后他开车兜了一会儿，是不是？”凯西反应很快。

“没错。他基本上是毫无目的地转了一个小时，然后回到栖息舱。他很可能在测试。在这之后，我们再次看到他已经是两天后了。这次他开出四公里远，然后折返。我们认为这是一次规模更大的测试。接下来几天里，他一直在往车内增添补给。”

“好的，”凯西说，“多数分析人士认为，马克获救的唯一希望在于前往阿瑞斯4站点。你认为他本人得出的结论也是如此吗？”

“很有可能，”文卡特说，“他不知道我们在盯着他看。在他看来，阿瑞斯4是唯一的希望。”

“你觉得他很快就会出发吗？他看上去正在准备一次正式远行。”

“但愿不会，”文卡特说，“那个站点目前除了MAV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预先抵达的补给。到那儿去的旅途将非常漫长和危险，为此他还得将相对安全的栖息舱抛在身后。”

“那他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通讯，”文卡特说，“一旦抵达MAV，他就能和我们建立联系。”

“那肯定是件大好事，对不对？”

“建立通讯绝对是一件大好事。不过，要跨越3200公里去阿瑞斯4，凶险程度简直无法想象。我们其实更希望他留在当前位置。如果能和他建立联络，我们肯定会这么告诉他。”

“但他不能永远待在那儿，对吗？最终他还是需要MAV。”

“不一定。”文卡特说，“JPL正在做实验，他们计划改装MDV，以便它在降落之后可以进行短途的近地飞行。”

“我听说这个方案已经被否决了，因为它太过危险。”凯西说。

“他们最初的方案的确是被毙了。目前他们还在继续研究其安全性能。”

“现在离阿瑞斯4的预计发射时间只有三年半，我们有足够时间来制造和测试这些针对MDV的改装吗？”

“我现在无法给你明确答案。但请记住，我们曾在七年内从无到有地造出了登月飞船。”

“说得好。”凯西微笑，“那么，他现在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文卡特说，“但我们会竭尽全力，将他活着带回家。”

***

明迪紧张地瞟了眼会议室。她这辈子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受到真正的越级对待。文卡特·卡普博士，比她的管理职级高四级，坐在她左手边。

在他身边的是布鲁斯·吴，JPL总监。他从帕萨迪纳老远飞过来，就是为了参加这个会。他是那种一秒钟也不肯浪费的人，此时正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他眼皮底下的黑眼袋很重，明迪心想，他肯定加了不知道多少班。

米奇·亨德森，阿瑞斯3飞行总监，在椅子上前后摇晃，耳朵里挂着无线耳机。任务中心的全部通讯流都会实时向他汇聚。他虽人不在岗，但所有决策都不会漏掉。

安妮·蒙特罗斯走进会议室，边走边发短信，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手机。她一路上灵巧地躲过其他人和椅子，最后在她惯常的位置入座。看到这位媒体关系总监，明迪感到一阵强烈的嫉妒之情。她就是明迪做梦都想成为的人，自信与美貌并重，又身居高层，并在整个NASA受到广泛敬重。

“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文卡特问道。

“呃，”安妮把手机搁到一边，说，“你不该说什么‘将他活着带回家’，这是提醒公众他有可能会死。”

“你觉得他们会忘了这茬？”

“你不是问我的意见吗？不喜欢？干你大爷去。”

“你还真是一朵雅致的鲜花，安妮。你是怎么当上NASA媒体关系总监的？”

“把那些挡路的都干翻。”安妮说。

“伙计们，”布鲁斯说，“我要赶三个小时后的飞机回洛杉矶。特迪今天到底来不来？”

“别婆婆妈妈的，布鲁斯，”安妮说，“这儿没人想来开会。”

米奇把耳机的声音调低，面朝明迪。“再问一次，你是哪位？”

“嗯，”明迪说，“我是明迪·帕克。我在卫星中心工作。”

“你是那儿的总监还是什么？”

“不，不，我只是在那儿工作。我就是个干活儿的。”

文卡特看了看米奇。“我让她跟踪沃特尼。她负责收集影像。”

“哦，”米奇说，“不让卫星中心总监亲自抓？”

“鲍勃手头除了火星，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干。明迪负责所有的火星轨道卫星，确保它们都指向马克。”

“为什么是明迪？”米奇追问。

“她是第一个发现马克还活着的人。”

“她能被提升，就是因为在她当班的时候，正好有那些照片传过来？”

“不是，”文卡特皱眉，“她能被提升，是因为她确定马克还活着。别混账了，米奇，你在故意让她难堪。”

米奇抬高眉头，“我还真没注意到。不好意思，明迪。”

明迪盯着桌子，努力说：“没事。”

特迪走进办公室。“抱歉，我迟到了。”他坐了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好几份文件夹，齐齐堆好后，打开最上面的，将里面的纸张推整齐。“那么，开始吧。文卡特，沃特尼现状怎么样？”

“活着，还不错，”文卡特说，“跟我今早发邮件时相比，没什么变化。”

“那么RTG呢？公众已经知道了吗？”特迪问道。

安妮俯身向前。“到目前为止，没出漏子。”她说，“图像是公开资源，但我们没有义务告知分析结果。目前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

“他为什么要把它挖出来？”

“我想是为了热量，”文卡特说，“他想用漫游车跑一次长途。保持车内温度将耗费太多电力。RTG可以在不耗费任何电池的前提下，保持车内温度。这是个相当棒的主意。”

“有多危险？”特迪问。

“只要容器没有破坏，任何危险也没有。就算容器外壳破损，只要里面的芯块完好，也没事。但要是连芯块都破损了，他必死无疑。”

“但愿不会那么倒霉。”特迪说，“JPL，你们那边的MDV计划搞得怎么样了？”

“我们很久以前就想出了一个方案，”布鲁斯说，“但被你否决了。”

“布鲁斯。”特迪警告他。

布鲁斯叹了口气。“MDV的设计初衷不是为了升空以及水平飞行，加再多燃料也没用。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劲的引擎，但没有时间来研发和制造。结论就是，我们必须对MDV进行减重。现在有一个想法。

“MDV可以以常规重量执行主降落。如果能将隔热罩和外壳做成可拆卸的，在降落阿瑞斯3之后就可以甩掉很大一部分重量。这样一来，就可以有一个相对轻得多的飞船飞向阿瑞斯4。眼下正在作各种推算。”

“给我持续汇报。”特迪说。他转向明迪，“帕克小姐，欢迎来到大联盟。”

“先生。”明迪说，她感到嗓子发堵。

“目前对沃特尼的监测，我们最大的空窗期有多长？”

“嗯，”明迪说，“每隔41小时，我们就会有一个17分钟的空窗。卫星轨道就是这么运作的。”

“你的回答速度非常快，”特迪说，“很好，我就喜欢人做事有条理。”

“谢谢，先生。”

“我想让这个空窗期缩短到四分钟。”特迪说，“我会给你充分权限，对所有卫星的轨道参数进行必要的调整。搞定它。”

“是，先生。”明迪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完全没底。

特迪看着米奇，“米奇，你在邮件里说有什么紧急事情？”

“没错，”米奇说，“我们要对阿瑞斯3的船员隐瞒到什么时候？他们都认定沃特尼已经死了，这对他们的士气是一个巨大打击。”

特迪看向文卡特。

“米奇，”文卡特说，“我们讨论过这——”

“不对，是你们讨论过。”米奇打断他，“他们认为自己失去了一名队友，情绪非常低落。”

“那么，要是他们发现自己实际上是遗弃了一名队友呢？”文卡特问他，“他们会感觉好一点吗？”

米奇用手指戳着桌子说：“他们应当知道。你认为刘易斯指挥官没法在大家知道真相后稳住局势？”

“这会影响士气，”文卡特说，“他们目前应当专注于平安回——”

“我说了算，”米奇说，“由我来决定怎么做对船员们最好。我的观点就是越快告诉他们越好。”

全场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特迪。

他想了一会儿。“抱歉，米奇。这回我同意文卡特的观点。”他说，“只要我们落实了营救方案，就能告诉赫耳墨斯。至少要先有点希望，告诉他们才有意义。”

“放屁，”米奇抱怨道，他叉起双臂，“全是放屁。”

“我知道你很不爽，”特迪平静地说，“但我们一定会好好处理这件事，只要营救沃特尼有一点眉目。”

特迪故意让大家安静了一会儿再继续。

“好，JPL继续设计营救方案。”他对布鲁斯点了点头，“但方案属于阿瑞斯4的一部分，他能活到那时候吗，文卡特？”

文卡特打开一个文件夹，瞥了眼里面的报告。“我让每个小组反复核查各自所负责体系的寿命。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栖息舱可以工作四年，在有人可以进行手动维护的情形下更是没有问题。但食物问题完全没有办法。他在一年后就会挨饿，我们必须向他运送补给。就这么简单。”

“阿瑞斯4的预补给物资呢？”特迪说，“让它们降落到阿瑞斯3的站点去。”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没错。”文卡特强调，“但摆在面前的问题是，原计划发射预补给的时间是一年后，它们还没准备好。

“在最好的情况下，我们的飞行器也要八个月才能从地球飞到火星。火星和地球目前的相对位置实在是……总之，不是最佳发射时间。我们预计大概需要九个月时间飞到火星。 32 假设他已经开始实行食品计划配额，算下来大概总共能撑三百五十多天。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只有三个月时间组装预补给飞船。但JPL甚至还没开始。”

“时间确实非常紧，”布鲁斯说，“制造预补给一般需要六个月。我们正在建立一整套流水线来批量生产，实在是没法一蹴而就。”

“很抱歉，布鲁斯，”特迪说，“我明白我们一直在要这个要那个，但是你必须想出解决方案。”

“我们会找出方案，”布鲁斯说，“不过，光加班费就够我们疯的了。”

“快点干吧，我会给你搞定钱的事。”

“还有载具问题。”文卡特说，“在当前的相对位置下，能把飞行器从地球送到火星的唯一办法就是大大提高燃料输出。眼下我们手上只有一架载具能干这活儿。德尔塔IX整装待发，预备发射鹰眼3号土星飞船。我们必须把它偷过来。我跟ULA 33 方面聊过，他们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造一艘载具。”

“鹰眼3的团队肯定得气疯，不过没关系，”特迪说，“只要JPL能把有效荷载的问题解决掉，我们可以推迟土星任务。”

布鲁斯擦了擦眼睛，“我们将全力以赴。”

“你们必须全力以赴，否则他就会饿死。”特迪说。

***

文卡特啜了口咖啡，对着电脑屏幕锁紧眉头。要是放在一个月前，晚上九点喝咖啡？想都不敢想。现在却成了必需的能量补充。值班排表，资金管理，项目推进，不停地跟其他项目抢资源……他这辈子还从没这么能干过。

“NASA是一个庞大的组织，”他打字，“应对突发情况没那么敏捷。现在大家伙之所以能团结一致，是因为遇到了生死考验。每个人都想为营救马克·沃特尼出一份力，部门间的扯皮也消失不见了，这在平时是没法想象的。即使如此，整个计划还是要花费数千万美元，甚至数亿美元。单是MDV的改造，就要吃掉一个完整项目的预算。好在公众对此事的关注能让你的日子好过点。议员先生，我们非常感谢你一如既往的大力支持，并由衷地希望你能说服委员会同意为我们紧急拨款。”

敲门声打断了他，抬头一看，是明迪，穿着运动服和T恤，头发是随便扎起来的马尾辫。工作时间一旦长起来，时尚什么的都得靠边站。

“抱歉打搅你。”明迪说。

“没事，”文卡特说，“我正好休息一下。什么事？”

“他开始行动了。”她说。

文卡特缩在椅子里，“有没有可能还是一次测试出行？”

她摇了摇头，“他离开栖息舱，笔直开了两小时，然后来了趟简短的EVA，又开了两小时。我们认为EVA是为了换电池。”

文卡特深深叹了口气。“也许只是一次长距离测试？在外面过夜之类的？”

“他已经离栖息舱76公里远，”明迪说，“要是为了测试过夜，他干吗不待在步行范围内？”

“没错，”文卡特说，“天杀的。我们的小组已经把能想象到的所有情形都模拟过了，照他现在的装备，死也到不了阿瑞斯4站点。我们也没有看见他把氧合机和水循环装置搬上去。这样的话，他连最基本的需求都满足不了。”

“我认为他不是要去阿瑞斯4。”明迪说，“要真是的话，那他绕的弯也太诡异了。”

“哦？”文卡特说。

“他向着西南偏南方向，斯基亚帕雷利撞击坑在东南。”

“好吧，那兴许还有希望。”文卡特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充电。他已经把太阳能电池板都铺好了。”明迪说，“上次充电用了12个小时。我想趁这个机会溜回家去睡个觉，要是没问题的话。”

“当然，没问题。明天我们再看看他往哪儿走，也许他就回栖息舱了。”

“也许吧。”明迪怀疑地附和道。

***

“欢迎回来，”凯西对着摄像机说，“我们今天请到的是美国邮政的马库斯·华盛顿。好的，华盛顿先生，我听说阿瑞斯3任务引发了一个邮政事故，你能跟我们的观众解释一下吗？”

“呃，好的。”马库斯说，“在过去两个月里，所有人都认为马克·沃特尼已经牺牲。在此期间，邮政系统发行了旨在缅怀马克的纪念邮票，面向全国一共发行了两万张。”

“结果他还活着。”凯西说。

“是啊，”马库斯说，“我们从不把活人印到邮票上，所以我们立即停止发行，并且召回所有邮票，但是已经有数千张卖了出去。”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吗？”凯西问道。

“从来没有，这在邮政史上是第一次。”

“我敢打赌那些卖出去的邮票现在一定升了不少值。”

马库斯咯咯笑了起来。“或许吧。但就像我说的，已经卖出去好几千张了，它们是会值点钱，但肯定谈不上珍稀。”

凯西也笑了起来，面对镜头说道：“刚刚和我谈话的是来自美国邮政的马库斯·华盛顿。如果你手上有马克·沃特尼纪念邮票，最好保存下来。非常感谢你，华盛顿先生。”

“谢谢你的邀请。”马库斯说。

“今天到场的另一位嘉宾是艾琳·谢尔兹博士，阿瑞斯系列任务的船员心理专家。谢尔兹博士，欢迎你今天来到现场。”

“多谢。”艾琳调整了一下她的麦克风夹子。

“你本人认识马克·沃特尼吗？”

“当然，”艾琳说，“我每个月都要给船员作心理评估。”

“你能跟我们聊聊他吗？比如他的个性和心态。”

“这个嘛，”艾琳说，“他非常聪明。当然了，他们全都很聪明。但他是点子最多、解决问题能力最强的那个。”

“这个特长很可能是他活下来的关键。”凯西插话道。

“很可能是。”艾琳表示同意，“还有一点，他这人性格很好，很乐观，非常具有幽默感。他嘴里常冒出一两句笑话。在发射前几个月，全体船员都在进行极其折磨人的训练。每个人都压力巨大，闷闷不乐。马克也不例外，但他应付这些压力的办法就是讲更多笑话，逗乐所有人。”

“听起来真是个很不错的人。”凯西说。

“他的确是，”艾琳说，“任务选中他有部分原因就在于他的这种个性。阿瑞斯任务的船员要在一起待上13个月，相互之间的融洽非常重要。马克不但可以在任何社交团体里如鱼得水，更是那种能让团队工作更有效的催化剂。对于其他船员来说，他的‘死’是个巨大冲击。”

“他们到现在都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对吗？我是说阿瑞斯3船员。”

“是的，他们还不知道，真是可惜。”艾琳说道，“高层决定向他们隐瞒事实，至少暂时如此。我相信他们有他们的考虑。”

凯西顿了顿，然后说：“好吧，你知道我肯定会问他现在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对于马克·沃特尼这样的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孤寂无助，甚至不知道我们在积极营救他，他会想些什么呢？”

“很难确定他的状态，”艾琳说，“最大的威胁在于放弃希望。如果他完全丧失了任何存活的可能，就不会再作任何尝试。”

“现在一切还好，对吗？”凯西说，“他看上去很努力，像是在准备用漫游车进行一次长途跋涉，还作了几次测试。他计划在阿瑞斯4降落时抵达那儿。”

“对，这是其中一个解释。”艾琳说。

“还有别的解释吗？”

艾琳在回答前犹豫了一下，“当人们面对死亡时，希望能被聆听。他们不想孤独地死去。他或许只是想使用MAV上的通讯设备，这样，在他死之前，还可以和别的灵魂通上话。

“如果他放弃希望，就不会在意生存的问题。他的唯一目标就是找到通讯设备。在这之后，他很可能采取比饿死更容易的办法。阿瑞斯任务携带的吗啡量足以致死。”

整个摄影棚彻底静默了几秒钟，之后，凯西转向镜头，“我们稍后回来。”

***

“嗨，文克。”文卡特桌上的话筒里传来布鲁斯的声音。

“嗨，布鲁斯，”文卡特继续在电脑上打字，“谢谢你抽出时间。我想聊聊预补给的事儿。”

“没问题。你有什么打算？”

“这么说吧，假设我们软着陆完全成功，怎么才能让马克知道呢？又怎么让他知道往哪儿去找呢？”

“我们想过这个问题，”布鲁斯说，“有些眉目了。”

“我正听着呢。”文卡特保存文档，关掉笔记本。

“我们肯定会给他送去一个通讯设备，对吗？这东西一落地就会打开。它将以漫游车和EVA太空服的频率进行广播，信号肯定会设得非常强。

“漫游车的设计限定了它只能和栖息舱或者其他漫游车进行通讯。信号范围按照一开始的设定应该是在20公里以内。问题在于，信号接收方不是很灵敏，EVA太空服就更差了。不过，只要我们的信号够强，就不会有太大问题。等到预补给着陆，就能通过卫星获得其精确位置，然后将位置通过无线电广播告诉马克，这样他就能知道补给在哪儿了。”

“问题是，他不一定在听，”文卡特说，“他为什么要去听呢？”

“如果是这样，也有办法应对。我们打算做一大堆亮绿色的条幅，很轻，轻到即便是在火星那么稀薄的大气下，也足以在降落时飘起来。每个条幅上都会写上：‘马克，打开你的通讯。’我们现在正在设计一个可以将这些条幅抛出去的装置，当然，是在降落序列之中。理想情况下，应该是在离地面1000米处。”

“我喜欢这个主意，”文卡特说，“只要他能发现一个就成了。要是他看见外面空地上有任何亮绿色的条幅，肯定会去查个究竟的。”

“文克，”布鲁斯说，“如果他开着那辆‘沃特尼移动版’直接去阿瑞斯4，那我们这些计划都是白费功夫。我的意思是，要是他真这么干了，我们还是可以在阿瑞斯4站点降落，但是……”

“但是他就没栖息舱了。是啊，”文卡特说，“一件一件来吧。等你有了抛条幅的设计方案，告诉我一声。”

“肯定的。”

挂了电话后，文卡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有一封来自明迪·帕克的邮件，“沃特尼的车又开动了。”

***

“还是在走直线。”明迪指着屏幕说。

“我看见了，”文卡特说，“他肯定不是去阿瑞斯4，除非是为了绕过什么大型的自然障碍。”

“这里没有任何大型的自然障碍，”明迪说，“这儿是阿西达里亚平原。”

“那些是太阳能电池板吗？”文卡特指着屏幕问道。

“没错。”明迪说，“他的日程还是两小时驾驶，EVA，再两小时驾驶。目前他已经离栖息舱156公里远了。”

他们俩都盯着屏幕。

“等等……”文卡特说，“等一下，这不可能……”

“什么？”明迪问。

文卡特抓过一支笔，撕了一张便签纸。“告诉我他的位置，以及栖息舱的位置。”

明迪查看电脑屏幕。“他当前的位置是……北纬28.9°，西经29.6°。”

敲了几下键盘之后，她调出另一份文档。“栖息舱的位置是北纬31.2°，西经28.5°。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文卡特记下这些数字。“跟我来。”他转身出了门。

“嗯。”明迪突然感到有点口吃，跟了上去，“我们去哪儿？”

“卫星中心休息室，”文卡特说，“那张火星地图是不是还挂在墙上？”

“当然了，”明迪说，“不过那只是一张从礼品店买来的海报呀。我电脑里有高精度的数字版——”

“不需要。我没法在那上面画。”他转过角落，进了休息室，指着墙上的火星地图说，“这上面我可以画。”

休息室里只有一个人，是个正在喝咖啡的电脑技术人员，他被闯进来的文卡特和明迪吓了一跳。

“很好，上面有经纬线。”文卡特瞅了一眼便签纸上的数字，将手指滑向地图上的一个点，打了个叉。“这里是栖息舱。”他说。

“嗨，”技术员说，“你是在我们的海报上乱画吗？”

“我会给你们买张新的。”文卡特头都没回。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叉。“这是他当前的位置。给我一把尺子。”

明迪左看右看，没有尺子，她把技术员的记事本抓了过来。

“喂！”技术员表示抗议。

借着记事本的笔直边缘，文卡特在栖息舱和马克的当前位置之间画了一条直线，并加以延长。然后，他往后退了退。

“对了！我知道他要去哪儿了！”文卡特兴奋地说。

“噢！”明迪惊呼。

延长线正好穿过地图上标明的一个黄色小亮点。

“火星探路者号 34 ！”明迪说，“他去找探路者了！”

“对！”文卡特说，“现在我们总算是有点头绪了。探路者号离他大约八百公里，利用手头的补给他完全可以跑个来回。”

“并将探路者号和旅居者号漫游车都带回来。”明迪补充。

文卡特掏出手机。“探路者在1997年失去信号。如果他能让它恢复工作，我们就能和他建立通讯。很可能只要把太阳能电池板清理一下就可以了。就算问题比这严重又怎样，他是工程师！”他一边拨号一边说，“修理坏机器是他的本行！”

他的脸上浮现出这几周以来不曾有过的笑容。“布鲁斯？我是文卡特。全部都得推倒重来。沃特尼去找探路者了。没错！没错！把所有参与过那个项目的人都给我挖出来，让他们马上去JPL报到。我赶最近一班飞机过来。”

他把电话挂掉，咧着嘴对地图笑。“马克，你这个狡猾透顶、聪明绝顶的小兔崽子！”

第九章

日志：SOL79

这是上路第八天的晚上，天狼星4号任务到目前为止一切良好。

我现在的日常生活完全是按部就班。天蒙蒙亮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氧气和二氧化碳水平。然后吃一个早餐包，喝一杯水。之后开始刷牙，尽量节约用水，接着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

漫游车上没厕所。太空服循环系统能应付。但它再怎么能干，也对付不了20天的排泄物。

清早的一泡尿都尿在密封塑料盒里。每次打开它，漫游车里的臭味简直能跟重型卡车司机休息区的厕所媲美。我可以把它拿到车外去挥发掉。但这些水来之不易，我绝不会轻易扔掉，回去之后可以把它们倒进水循环装置。

更宝贵的是粪肥。它们对土豆田来说太重要了，而我是整个火星上唯一的肥料来源。幸运的是，只要你在太空里待足够长时间，肯定能学会怎么在袋子里拉屎。如果你以为打开尿盒已经臊不可闻了，想想我拉屎的时候该有多臭吧。

这些按部就班的事全部做完后，我会走到车外，收起太阳能电池板。为啥不在前一天晚上收？因为在完全的黑暗里，拆开电池板再堆到车顶上去绝不好玩。我试过，很惨。

搞妥电池板后，我回到车内，打开那些差劲的70年代音乐，重新上路。我的行驶速度是25kph，漫游车最高时速。车内还算舒服。RTG烘着的时候，我穿赶制的短裤和薄汗衫。要是太热，就用绝缘布胶带把车壳封上；要是太冷，就把胶带扯掉。

1号电池用光之前，差不多能跑两个小时。快速EVA切换电缆，然后回车内继续这一天的下半旅程。

地势非常平坦。漫游车的底盘比这里的每一块岩石都要高，小山丘的斜坡也都很平缓，这都是亘古亿万年的尘暴冲刷的结果。

2号电池也用光的话，就该轮到第二次EVA了。将太阳能电池板从车顶卸下，平铺在地面上。头几个火星日我还把它们排列整齐，现在只是随手往地上一搁，离漫游车越近越好，方便某位懒人回头再搬上去。

接下来是一天中最最无聊的时段。干坐12小时，什么也干不了，况且我已经受够了这辆漫游车。它的内部空间跟面包车差不多，听起来真的不算小，但是让你在面包车里待八天试试。我每天都期待着回到栖息舱，在开阔空间里侍弄我的土豆田。

我居然对栖息舱产生了思乡之情，还有比这更操蛋的吗？

我手头有一堆超逊的70年代老电视剧，还有看不完的波洛电子书，但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在思考该怎么去阿瑞斯4。总有一天要出发。靠这些，我能在3200公里的跋涉中活下来？很可能要花50天。我需要水循环装置和氧合器，也许还要带上一些栖息舱的主电源，外加更多的太阳能电池板来给所有东西充电……问题是，我放哪儿呢？每个又长又无聊的日子，我都在为这些事情纠结烦恼。

末了，天黑了，我也乏了。我躺在食品包、水罐、补充氧气罐、一堆二氧化碳过滤器、一盒尿、一袋大便以及其他个人物品中间。我有一大堆船员们的连身衣裤来铺床，来当我的毛毯和枕头。简单来说，每天晚上我就睡在一大堆垃圾里。

说到睡觉……晚安吧。

日志：SOL80

根据测算，现在离探路者号大约还有一百公里。严格说来，那里现在叫“卡尔·萨根 35 纪念站”。不是我不尊重卡尔，但只要我乐意，我可以叫那个鬼地方任何名字。我是火星之王。

如我所唠叨，这是一次无聊的长途旅行。而且，我还在去的路上呢。唉，算了，我是宇航员。我的工作就是忍受恶心的长途跋涉。

导航有点棘手。

栖息舱的导航信标的最远距离是40公里，对我走了这么远而言，它已毫无用处。刚开始计划这个小小的旅程时，我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所以我想了个绝妙的主意，但是没起作用。

电脑上有详细的地图，我以为可以靠地标来导航。结果证明我错了，事实是：如果什么地标也找不到，你他妈就没法靠地标导航。

我们的登陆点在一个干涸河床的三角洲地带。NASA认为，这是一个可能发现微观化石的绝佳地点。此外，水流有可能将数千里之外的岩石和土壤样本带来沉淀在此。只要花点时间挖掘，我们就有机会探究相当广泛的地质历史标本。

这对科研来说当然是件大好事，但这也意味着栖息舱所在之处是个彻底的不毛之地。

我还考虑过做个指南针。漫游车上有很多可以产生电力的东西，医药包里有针。唯一的障碍就是：火星没有磁场。

结果，我只能靠弗波斯 36 了。这家伙绕火星跑得实在太快，每天都要升起和落下两次，从西向东。这算不上是最精确的导航参考，但至少能用。

从Sol75开始，事情变得简单起来。我到达一个山谷，它在西面升高。谷底很平坦，适合驾驶，我所要做的就是沿着山脚开。我以我们那位无畏的头儿命名这个山谷，“刘易斯谷”。对于一个地质宅而言，她肯定会喜欢这里。

三个火星日后，我穿过刘易斯谷，来到一块大平原。再一次失去所有参照，只剩下弗波斯可以作为指引。这简直有点象征主义味道，弗波斯是恐惧之神，拿他来作指引，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今天终于时来运转，在沙漠里晃悠了两个火星日后，我找到了可以凭借的参照物。这是一个直径五公里的撞击坑，它太小了，甚至还没有名字。但它的确出现在地图上，因此，对我来说，它就是亚历山大灯塔。只要能在视野里看到它，我就能明确自己的方位。

不妨告诉你，我现在就在它附近扎营呢。

我总算开过了地图上的大片白板区域。明天，我就有灯塔当导航参照，之后是哈默尔因撞击坑 37 。我感觉好极了。

现在该专心于下一个任务了，又名“坐好傻等12小时”。

最好马上开始！

日志：SOL81

今天差点就找到探路者号了，但是电用光了。前面只剩下22公里！

实在是个了不起的旅程。导航现在不是问题。随着灯塔慢慢从视野里消失，哈默尔因的边缘也开始出现。

我很早以前就把阿西达里亚平原丢在身后了，现在已相当深入阿瑞斯谷 38 。沙漠平地让位给了更颠簸的地形，随处可见的喷出物起起伏伏，成功躲过了沙地的掩埋。这种地形增加了驾驶的难度，得集中注意力。

到目前为止，我经过的地方散布的石头还不算太多。但随着越来越向南深入，岩石的体积和密度都大大增加了。有时必须得绕过一些大石块，否则就要冒车体悬挂受损的危险。好消息是，不用一直这么小心。只要到了探路者号的位置，回程就可以选一条不那么难走的路。

天气一直很好。几乎感觉不到有风，更不见尘暴。我走了狗屎运。过去几天的车辙很可能还没消失，我可以沿着车辙顺利回到刘易斯谷。

今天摆好太阳能电池板后，我稍微走了两步，但一直保持漫游车在视野里。我绝不想徒步在这儿迷路。但是一想到要爬进那个臭烘烘的窄笼子，我就实在受不了，先让我喘口气。

感觉很奇怪。对于每一个我来过的地方，我都是第一人。走出漫游车？第一个人走到这么远的地方！爬上小山？第一个爬上小山的人！踢火星岩石？这家伙有100万年没挪过窝了！

我是第一个在火星上作长途跋涉的人，也是第一个在火星上待了超过三十一个火星日的人。我还是第一个在火星上种植作物的人。第一人！第一人！第一人！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什么第一人，任何一种。我是从降落的MDV里走出的第五名宇航员，是有史以来在火星上落脚的第十七个人。出舱顺序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定好。出发前一个月，我们每个人都搞了个文身，文的就是自己的“火星编号”。约翰森差点就不干了，因为她担心那个“15”文到身上会很疼。她能受得了离心训练、家常便饭的呕吐、硬着陆特训，还有十公里跑，能独自一人在头重脚轻、上下颠倒的模拟环境中排除MDV电脑故障，却怕文身的针刺太疼了。

伙计，我太想念这些人了。

耶稣基督，只要让我跟任何人说上五分钟话，我愿意付出一切。任何人，任何地方，说任何话。

我是第一个孤身置于一整颗行星上的人。

好了，别再多愁善感了。我这不是正在跟人说话吗？无论是谁，他在读这些日志，就是在跟我说话。我承认这有点一厢情愿，但有什么办法呢？我可能会死，但去他的，只要有人知道我想说些什么就够了。

再说，这趟旅程的全部目的就是找到通讯设备。我还有机会在死之前跟人类再次取得联系呢。

听好了，这又是第一人，明天我将是第一个亲手修复失效火星探测器的人。

日志：SOL82

胜利！我找到它了！

双峰 39 刚进入视野，我就知道找对地方了。两座小山丘离着陆点不到一公里。更妙的是，相对着陆点来说，它们在更远一边。我要做的就是对着它们一直开，直到找到登陆舱。

它就在那儿！就在它肯定会出现的地点！我踉踉跄跄地跨出车门，跑向着陆点。

探路者号降落的最后阶段呈现为一个由气囊包裹的四面体。气囊可以吸收降落时的冲击力。彻底停下来之后，它就会放气，然后四面体打开，暴露出其中的探测器。

整个探路者实际上由两部分组成，登陆舱本身，以及旅居者号漫游车。登陆舱是不能移动的，而旅居者号却可以四处漫游，探测岩石。我会把它们都带回去，但重要的部分是登陆舱，因为只有这个部分包含可以跟地球建立通讯的设备。

我没法形容找到它们我有多高兴。为了到达这里，我花费了太多心血，但最终我成功了。

登陆舱有一半被埋在沙尘里。经过我快速而小心的挖掘，大部分都暴露出来了，只剩放过气的气囊和大四面体还在地表以下。

在四周迅速找了一圈后，我很快发现了旅居者号。这小家伙离登陆舱只有两米。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它时，它的位置要远得多 40 。它有可能进入了某种事故模式，开始绕着登陆舱转，试图恢复通讯。

我迅速把旅居者号搬进漫游车。它很小，很轻，过气闸很容易。相比之下，登陆舱就麻烦多了。

想把整个登陆舱带回栖息舱那肯定是痴人说梦。它实在是太大了。我只要探测器。现在是时候将机械工程师帽子戴起来啦。

探测器放置在展开四面体的中央嵌板上，其他三面与中央嵌板以金属铰链相连。随便问一个JPL的人，他都会告诉你，探测器可都是金贵的主。重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考虑因素，因此，从最初的设计开始，它们就扛不住严重的损伤。

我用一根撬棍对付铰链，它们立马就弹了出来！

接下来就没那么简单了。中央嵌板我怎么也撬不起来，纹丝不动。

跟另外三块嵌板一个德性的是，中央嵌板下面也是瘪了的气囊。

经过这几十年，气囊早已撕裂，灌满了沙子。

我可以把气囊割破，但那样做的前提是先得把它们挖出来。不麻烦，就是沙子而已，但要命的是，对其他三块嵌板也得这么干。

我很快意识到根本不用管他娘其他嵌板的破事。我回到漫游车，从栖息舱的物资里又割了些布条，将它们编成原始但极其牢固的绳子。我不能指望布条本身有多结实（多谢NASA），反正编成绳子再说。

我把绳子一端系在嵌板上，另一端系在漫游车上。漫游车的设计初衷就是让它能够在极端崎岖的地形上行驶，面对险峻的坡度也不畏惧。它的速度也许不够快，但扭矩绝对有保障。就这么把嵌板拖走，活像是乡巴佬在拖树桩。

现在有地方可以挖了。气囊全部暴露出来之后，我把它们切断。整个工作持续了一个小时。

然后再把中央嵌板分离出来，闲庭信步地抱到漫游车那边！

至少我心里是这么打算的。但这鬼东西实在是重死了，我猜它足足有200千克。即便是在火星重力下，也太沉了点。在栖息舱里我也许能抱着它走两圈，但有这身臃肿的EVA太空服傍身，绝对不可能。

结果就是，我把它拖到了漫游车旁边。

接下来的壮举是：把它转移到车顶。

车顶眼下是空的。即使当前电池差不多是满的，在我停车后，还是把太阳能电池板铺开了。干吗不呢？免费能源啊。

对于这个问题，我心里早就有数了。来的路上，两垛电池板占据了整个车顶，回去的路上，我会省下一半空间给探测器。并成一垛确实会有点风险，太高，可能会倾倒。此外，要把电池板垒那么高也是很蛋疼的事。不过我能搞定。

我不能扔根绳子到车顶去，然后把探路者号就这么拽上去。我不想把它弄坏了。我是说，它已经坏了，1997年就失联了，但是我真心不想把它弄得更坏。

最后，我想出了一个主意。但是今天的体力劳动实在有点多，再说，天已经快黑了。

现在我在漫游车里，看着旅居者号。它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物理损伤。没有那种在太阳底下烤太久的感觉。火星稠密的灰土覆盖了它全身，让它免受长期阳光暴晒之苦。

你大概以为旅居者号对我来说用处不大，它又不能跟地球联络，那我干吗还这么在乎它呢？

因为它有很多可以移动的部件。

如果能跟NASA建立联系，我可以在登陆舱摄像机的前方端着写上字的纸条来发送讯息。但他们该怎么跟我说话呢？整个登陆舱可以移动的部件只有它的高增益天线（这个天线必须时时对着地球），以及摄像机支撑杆。我们之间很可能会发展出由NASA通过旋转摄像机头来传送讯息的体系，这个速度会慢得急死人。

但旅居者号却有六个独立的轮子，它们的转速相当快。如果能用它们进行通讯，就容易多了。我可以在轮子上画上字母，NASA要做的就是将要说的话用轮子拼出来给我看。

这一切的前提是，我能让登陆舱的通讯设备恢复工作。

该睡觉了。明天还有不少苦力要做，得好好休息。

日志：SOL83

噢，上帝，苦死我了。

实在没办法，把登陆舱搬到车顶上，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行方案。

我用石头和沙子造了个斜坡，就像古埃及人干的那样。

如果说阿瑞斯谷有什么东西是不缺的话，那肯定是石头。

首先，我要看看斜坡的坡度得有多大。我在登陆舱附近堆了些石头，将它拉上拉下。再把坡度加大，确保我还能拖动登陆舱。就这样一直重复，直到确定斜坡最佳斜率，30°。任何更大斜率都会有风险。太大的话我可能会攥不紧绳子，整个登陆舱就会翻滚下去。

漫游车的车顶高度超过两米，这就意味着斜坡的长度将接近四米。得马上开工。

一开始搬石头还比较容易。接下来它们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穿着太空服干重体力活儿简直就是谋杀。当你身穿20千克的衣服时，干任何活儿都会变得异常艰苦，更何况行动还受到限制。才20分钟我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好吧，我只能作弊了。我提高了氧气混合比，效果立竿见影。最好别养成习惯。还有一点，我没感觉到热。这身衣服散发热量的速度远超过我身体产生热量的速度。全靠加热系统我才能忍受这户外温度。这些体力劳动只不过是减轻了一点加热系统的负担。

经过好几个小时的非人劳作之后，斜坡终于建成。只不过是靠着漫游车的一堆岩石而已，但它毕竟延伸到了车顶。

我上上下下走了好几趟，边走边跺脚，确保它够稳固。接着，我将登陆舱拖了上来。斜坡的作用太完美了！

绑定登陆舱时，我脸上堆满了微笑。我确保它安全固定好，还顺便让所有太阳能电池板堆成了一个高垛（有斜坡干吗不用？）。

接下来我吓尿了。我突然发现，如果我就这么开走，整个斜坡会坍塌，岩石很可能会砸坏轮子和底盘。因此，我必须把斜坡拆了才成。

无语。

但拆斜坡总比堆斜坡容易，毕竟不需要仔细把每块岩石都放在固定的地方，只要把它们随手扔掉就行。一个小时搞定。

明天启程回家，带上我的新朋友，200千克的坏无线电。

第十章

日志：SOL90

今天是我找到探路者号的第七天，也是回家路上的第七天。

正如我希望的那样，来时的车辙给出了一条回刘易斯谷的清晰路线。接下来是四天轻松驾驶。有左手边的山丘作参照，根本不可能迷路。地形相当平坦。

但好运气到头了。回到阿西达里亚平原时，老车辙早已不见踪影，毕竟上次经过这里都是16天前的事了。无论天气再怎么平和，那些印迹也早已被覆盖了。

来的路上，我应该每隔一段距离放一堆岩石作标记，这块区域是如此平坦，就算相隔数公里也能一眼看到。

我脑海中闪过艰辛堆斜坡的场景……算了。

好吧，只好继续当沙漠浪人，靠弗波斯来导航，祈祷别开得太偏。我要做的就是进入栖息舱40公里范围内，这样就能接收到信标。

我感到乐观，自从出事以来，我第一次感到有希望活着离开这颗星球。有了这个信念在心，我每次EVA都会有意识地带点土壤和岩石标本回来。

一开始的时候，我心想这是我的责任。如果能活下来，地质学家们会爱死我的。但紧接着，这变成了一种娱乐。现在，我连在驾驶时都在热切地盼望着能早点出去拿袋子装石头呢。

重回宇航员思维实在很开心。就是这样。不是不情不愿的农民，也不是电气工程师，更不是跑长途的司机。一名宇航员。我在做宇航员该做的事。我怀念这种感觉。

日志：SOL92

今天收到了来自栖息舱的讯号，只有两秒钟，然后丢失了。但这是个不错的兆头。我已经大致朝着西北偏北的方向开了两天，至少离栖息舱还有百来公里，能收到信号本身就是个奇迹。最近的天气条件一定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在那些无聊到死的时间里，我看了刘易斯指挥官近乎狂热的70年代废话收藏品中的一部，《无敌金刚》 41 。

在我刚看的一集里，史蒂夫·奥斯汀跟一个误降地球的俄国金星探测器干了一仗。作为行星际航行的专业人士，我必须指出，这个故事完全没有任何科学上的瑕疵。探测器误降到别的行星实在是家常便饭。此外，这个探测器巨大的平板外壳显然也是针对金星超高压大气的精心设计。对了，大家一定也知道，探测器这东西，向来喜欢跟指令对着干，见到视野内的任何人都会无差别地攻击。

到目前为止，探路者号还没有试图谋杀我，但我也得留个心眼。

日志：SOL93

今天又收到栖息舱的信号了，这下再也丢不了了。根据电脑给出的结果，我离栖息舱的准确距离是24，718米。

明天就能到家。即便漫游车在半道彻底瘫痪也没事。这点距离，我走都能走回去。

我不记得之前提到过没有，但我想再次强调一下，我他妈受够了这该死的漫游车。要么坐太久，要么躺太久，后背已经废了。在所有亲爱的队友里，我现在最想念的就是贝克，他能治好我的背。

没错，他经常拿一堆屁话来提醒我。“你为什么不做伸展练习？你的身体很重要！多吃纤维。”诸如此类。

眼下这处境，巴不得来一个健康讲座呢。

在训练期间，我们必须经历极其恐怖的“失轨”演习。具体如下：在MAV上升返回时，由于二级失败，使得我们虽然已经入轨，但高度不够，无法接触到赫耳墨斯。由于掠过大气上层，轨道衰减得厉害。NASA会对赫耳墨斯进行远程控制，让它来接我们。然后，在赫耳墨斯没有受到严重拖累之前，我们得离开那个鬼地方。

为了演练这个情形，他们让所有人都待在MAV模拟舱中。真是可怕的三天。原本预定的二十三分钟返回航天器硬是拉长成整整三天。空间确实有点狭窄。“有点狭窄”的真正意思是：我们想干掉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现在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换回那个狭窄胶囊，跟那帮人窝在一起。

伙计，我真希望能让探路者号恢复工作。

日志：SOL94

家，甜蜜的家！

今天，我是在巨无霸洞穴——栖息舱记日志的！

回到栖息舱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命甩手臂，绕圈甩。感觉棒极了！我在那个天杀的漫游车里待了22个火星日，甚至没法脱掉太空服走路。

要想去阿瑞斯4，须忍受的时间还要长一倍。这个问题暂且搁下。

我又绕着栖息舱走了好几圈，然后开始干正事。

第一件事，打开氧合器和大气调节器，检查空气成分。看起来很不错，还有一些二氧化碳，可见在没我呼气的这些天里，作物们没窒息。

当然，我对庄稼进行了详尽检查，它们都十分健康。

我把袋子里收集的大便倒进粪堆。我跟你保证，气味很可爱。混进去一批土壤后，刺鼻味儿马上减弱不少。我把尿盒里的液体也统统倒进水循环装置。

为了植物着想，在离开的三周里，整个栖息舱的湿度非常高。如此高的湿度可能会对电子仪器产生损伤，因此，我又花了几小时对所有系统进行了常规检查。

接下来我闲逛了一会儿。我倒想今天就这么歇着了，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穿上太空服后，我来到漫游车旁，将太阳能电池板拽了下来，然后又花了几小时将它们一一归位，接上栖息舱的电力网。

把登陆舱从车顶卸下来比装上去不知道他妈要容易多少倍。先从MAV平台上卸下一个支柱，拖到漫游车旁，靠在车舱上，在底部支撑点挖了几寸进行加固，斜坡就成了。

我去找探路者号的时候，真该带上这个支柱。这就叫，活到老学到老。

把登陆舱搬进气闸？想都别想，瞧它的个头。当然，也可以把它拆了，然后分部件搬进去，但不这么做的理由也非常充分。

由于没有磁场，火星地表对太阳辐射没什么抵抗力。如果我直接暴露在外，就会得癌症，连我的癌症都会得癌症，所以栖息舱有屏蔽电磁波的功能。换句话说，如果登陆舱放在栖息舱内部，那么任何通讯传输都会被屏蔽。

说起癌症，是时候把RTG请走了。

再坐回漫游车里实在是太痛苦了，但我必须这么干，如果RTG发生任何泄漏，我就死定了。

NASA认为四公里之外才是安全距离，对此我不打算跟他们争辩。我直接开到当初刘易斯指挥官埋它的地点，还把它放进那个洞里，然后开回栖息舱。

明天对付登陆舱。

现在，让我在真正的床上睡个长长的、甜蜜的觉。还有一点叫人感到安心的是，明早我的第一泡尿将会尿在真正的厕所里。

日志：SOL95

今天的主题是修复！

探路者号任务终止的原因是登陆舱出现不明严重错误。JPL和登陆舱失去联系后，他们无从得知旅居者号的情况。它也许没那么糟，也许只需要更多动力。在它的太阳能电池板布满灰尘之后，动力自然会被切断。

我将这辆小漫游车放到工作台上，撬开一块嵌板观察其内部。它的电池是一个不能充电的锂亚硫酰氯电池 42 。我是通过一系列微妙的线索看出来这是一个锂亚硫酰氯电池的，比如接触点的形状、绝缘体的厚度，以及表面上写着的“LiSOCl2 NON-RCHRG”等事实。

我小心地将太阳能电池板清理干净，然后让一台小型折叠台灯直接照上去。电池早就耗干了，但电池板也许还能用。旅居者号即便没有那块电池也能工作。先观察观察再说。

接下来该轮到旅居者号的老爹了。穿好太空服，出门。

对于大部分登陆舱而言，弱点都在电池。这是最精贵的组件，而且只要它完蛋，就没有任何办法补救。

在电力微弱的情况下，登陆舱不能一关了事，等待电力恢复。只有在最低温度满足一定条件时，电子元件才能工作。因此，它自身也含有加热装置来保持内部温度。这个问题在地球上不是很严重，嗨，这儿是火星。

日积月累，太阳能电池板上覆盖的灰尘越来越厚。冬天气温下降，光照时间缩短。综合起来，结论就是：火星对你的登陆舱竖起了中指。最终，由铺满灰尘的电池板接收光照转换成的电力，再也不能支撑供热系统的需求。

电池电力一旦下降到临界点以下，电子元件就会统统因为太冷而无法运行，整个系统也就挂掉了。太阳能电池板会尝试继续充电，但是没有任何办法让系统重启。必须通过电子元件才能下达重启指令，可惜它们全都不能正常工作了。最后，长期没有使用的电池也就失去了储存电力的能力。

这是机器失灵的常见路数。我很肯定这也是探路者号倒毙的原因。

我用MDV残余物搭建了一个临时工作台和斜坡，然后将登陆舱拖到工作台上。穿着太空服干活儿已经是很操蛋的事了，穿着它还得长时间猫着腰就更操蛋了。

我把工具箱打开，开始研究。打开面板不难，找到电池也很容易。JPL给每样东西都打了标签。这是一个40安时的银锌电池，最佳电压为1.5伏特。哇喔！他们还真给这堆仪器准备了够强劲的动力源。

我把电池拆下来，继续探究。我用测电仪试了试，明白里面是死翘、死翘、死翘翘了，我在地毯上摸一把测出来的电流都比这个强。

但现在，我知道登陆舱所需的电压了，1.5伏特。

跟我从Sol6以来的种种壮举相比，为临时工作台上的这堆垃圾准备电力简直是小菜一碟。我的工具包里就有调压器！只要十五分钟时间，我就可以让调压器接上一根备用电源线，然后再用一个小时到户外去将那根线接到电池原先的接口。

但是，气温仍是个问题。只有将电子元件的温度保持在零下40℃以上才可行。今天的室外温度是凛冽的零下63℃。

电池的个头很大，很容易找到，但是加热器就难了。就算我找到了它，直接把它跟外电源相连也不行，风险太大，很可能会把整个系统烧得冒烟。

最后，我去了那辆别名“零部件”的老漫游车，拆了它的环境加热器。我掏了这可怜的家伙那么多零件，简直就是把它停在了城市里那些小偷最爱出没的地方。

我把加热器拖到室外工作台边，接上栖息舱电源，然后将它摆放在登陆舱内原先电池所在的区域。

我等待着，期望着。

日志：SOL96

今天起床时真希望能看到一个恢复工作的登陆舱，但没那么走运，它的高增益天线还停留在昨天的位置。这有什么关系呢？嗯，且让我道来……

如果登陆舱恢复工作（我是说“如果”），它就会试图恢复和地球的联络。问题在于，没有人接收。探路者号团队成年累月在JPL蹲点，就是为了等待他们早就完蛋的探测器被一个任性的宇航员修好——这怎么可能？

如果说有任何希望的话，那也只能依靠深空网络 43 和SETI捕捉到我的信号。无论是哪个网络，只要能接收到哪怕一个来自探路者号的闪光信号，就会通知JPL。

JPL马上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特别是当他们测出这个信号是从我的站点发出之后。

他们会告诉登陆舱地球的位置，登陆舱就会自动调整高增益天线的方位。说白了，只要看看天线的方位，我就能知道它有没有跟地球连上线。

目前，没有任何变化。

希望还是有的。有很多原因会导致延误。漫游车加热器原本是为了加热车内一个大气压的空气，而火星上的空气极其稀薄，很可能会拖慢它的工作步伐。因此，电子元件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来恢复温度。

此外，地球只有在白天才可见。昨晚修好登陆舱（希望如此），现在天才刚刚亮，过去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黑夜，没有地球。

旅居者号也死气沉沉的。它整晚都待在温暖可爱的栖息舱里，灯光直射它那洁净发亮的太阳能电池板。也许它在作扩展自检，也许接到登陆舱指令前它都会保持沉默，谁知道呢？

现在我只能暂时不想这些。

探路者号日志：SOL0

系统序列初始化已完成

时间00：00：00

失去电力已被侦测，时间/日期不可知

装载操作系统……

VXWARE操作系统（C）WIND RIVER系统开始硬件检查：

内部温度：零下34℃

外部温度：无效

电池：满

高增益：OK

低增益：OK

风传感：无效

气象传感：无效

大气结构仪：无效

成像仪：OK

漫游车坡道：无效

太阳能电池A：无效

太阳能电池B：无效

太阳能电池C：无效

硬件检查完毕

无线电状态

侦听遥测信号……

侦听遥测信号……

侦听遥测信号……

信号获得……

第十一章

“我们收到了什么……是的……是的！是探路者号！”

挤满人的房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声。文卡特狠狠地拍了下他身边一位不认识的技术人员的后背，布鲁斯在空中挥舞着拳头。

探路者号特别控制中心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在过去20天里，JPL的工程小组不分昼夜地组装那些废旧电脑，修复损坏组件，把所有东西联网，安装临时开发的软件，以便让那些早就过时的系统可以接上现代版的深空网络。

这个房间原本是个会议室，JPL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办公场所。整个房间里堆满了电脑和设备，这会儿随着大量人群拥入，愈发显得拥挤不堪。

美联社负责来记录这一非凡时刻的摄影组被挤得贴在后墙上，完全无法脱身。其他媒体只能老老实实地接收美联社的画面，等待正式的新闻发布会。

文卡特转向布鲁斯，“天杀的，布鲁斯，这回你可真是从帽子里变出兔子来啦！干得好！”

“我只是总监，”布鲁斯谦虚地说，“要感谢的是把这些家伙全都收拾妥当的人。”

“我肯定会的！”文卡特满面笑容，“但是现在，我要跟我最好的新朋友说两句！”

文卡特来到头戴耳机、负责通讯控制的人面前，“你叫什么名字，我最好的朋友？”

“提姆。”他的视线没离开屏幕。

“现在情况如何？”文卡特问。

“我们自动发送了回传遥测信号，11分钟后就能抵达那里。一旦接收到该信号，探路者号就会立马开启高增益通讯。所以，22分钟后，我们将再次接收到信号。”

“文卡特是物理学博士，提姆，”布鲁斯说，“你不需要跟他解释通讯时间有多长。”

提姆耸耸肩，“管理层还真不好说。”

“目前的通讯数据里都有些什么？”文卡特问。

“都是些梗概。硬件自检。有很多‘无效’系统，因为它们都在沃特尼拆掉的面板上。”

“摄像机如何？”

“报告表明成像仪没问题。一旦条件允许，我们就会立即让它拍个全景。”

日志：SOL97

它工作了！

天啊，它工作了！

我刚穿好太空服准备检查登陆舱，就看到高增益天线的角度正对着地球！探路者号绝没有任何办法知道自己在哪儿，也绝没有任何办法知道地球在哪儿，唯一让它找到地球的原因就是它收到了信号。

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计划实在是太疯狂了，但最后居然成了！我可以再次和人说上话了。三个多月来，我一直是史上最孤独的人，现在这个记录到头啦。

当然，我还不一定能获救。但是我将不再孤单。

在修复探路者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象，当这个时刻到来时，我会怎么庆祝。我以为我会上蹿下跳、欢呼，也许还会摔个狗啃屎（谁叫这整颗星球都是我的敌人呢），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当我回到栖息舱，脱下EVA太空服后，我坐在泥巴地里哭了起来。我号啕大哭了好几分钟，像个孩子。最后我总算平静下来，开始轻轻抽泣，心里感到一阵深深的平静。

平静是好的。

平静下来才能清楚地意识到，现在我有可能活下来了，得注意一下别在日志里留下太多让人看了尴尬的场面。我该怎么删除这些日志呢？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这件事稍后再来考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我有人说话了！

***

文卡特走上JPL新闻发布厅的讲台，露齿而笑。

“半小时前，我们刚收到高增益回执信号。”他面向拥挤的媒体说道，“我们立即给探路者号发出指令，让它拍一张全景照片。我们很有希望得到沃特尼的某些讯息。有问题吗？”

记者们齐刷刷地举起手来，场面蔚为壮观。

“凯西，从你开始。”文卡特指着CNN记者说。

“谢谢，”她说，“你们和旅居者号联络上了吗？”

“抱歉，还没有，”他回答，“登陆舱还没有跟旅居者号恢复通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直接和它联络。”

“旅居者号会出什么问题呢？”

“我现在无法确定，”文卡特说，“在火星上待了那么久，任何问题都有可能出现。”

“最乐观的推测是什么？”

“我们最乐观的推测是他把它带进了栖息舱。登陆舱的信号无法穿透栖息舱的帆布，跟旅居者号建立通讯。”他指着另一位记者说，“那边，你的问题是？”

“玛缇·维斯特，NBC新闻。”玛缇说，“所有设备正常运转之后，你们打算怎么跟沃特尼沟通？”

“这取决于沃特尼，”文卡特说，“我们能调动的只有摄像机。他可以在镜头前把字条举给我们看。但是，我们怎么把信息传过去就有点棘手了。”

“为什么呢？”玛缇问。

“因为我们全部能调动的就只有摄像机平台，这是唯一可以移动的部件。仅凭这个平台的旋转功能，就有很多办法可以把讯息传过去，但是我们现在没法告诉沃特尼。他必须先想出办法，然后来告诉我们，我们会跟着他的思路走。”

他又指向另一位记者，“继续。”

“吉尔·霍布鲁克，BBC。32分钟的通讯延迟，外加一个旋转平台作为联络方式，这样的对话速度肯定会慢得要命，是吗？”

“是的，的确会很慢。”文卡特肯定地说，“现在是阿西达里亚平原的清晨，而我们帕萨迪纳这里才是凌晨三点。我们整晚都会守在这里。今天的提问到此为止。全景图稍后发布，有新消息我们会通知大家。”

在有人抓住机会提更多问题之前，文卡特就已经大步从侧门离开了。他风风火火地回到那个临时搭建的探路者号控制中心，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到通讯控制台跟前。

“有新消息吗，提姆？”

“多得很，”他回道，“但我们都盯着这个黑屏幕使劲看呢，它比从火星上传回来的照片要有意思得多。”

“你的嘴还真够贫，提姆。”文卡特说。

“晓得啦。”

布鲁斯走上前来。“我们还得再等几秒钟。”他说。

时间在沉默中慢慢流逝。

“有东西了，”提姆说，“来了，是全景图。”

随着图像渐渐传送过来，大家都松了口气，窃窃私语取代了原先的沉默。受限于这个老古董探测器的带宽，图像自左向右展开的速度比蜗牛还慢。

“火星地表……”文卡特看着像素线慢慢填满，“更多地表……”

“栖息舱边缘！”布鲁斯指着屏幕叫道。

“栖息舱，”文卡特笑了，“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那是一条消息吗？那是一条消息！”

随着图像慢慢呈现，一张手写的便条出现了，由一根金属细棒悬在摄像机前方。

“我们得到了马克的消息！”文卡特向整个房间宣布。

鼓掌声淹没了整个房间，然后马上沉寂下来。“他说了什么？”有人问道。

文卡特凑近屏幕，“他说……‘我会在这里提问题——你们收到了吗？’”

“然后呢……”布鲁斯问。

“他就说了这么多。”文卡特耸耸肩。

“还有一条讯息。”提姆说，他指着屏幕上新出现的一部分图像。

文卡特又弯下腰，“这个上面写着‘指这里表示是’。”

他抱紧双臂，“很好，我们和马克建立通讯了。提姆，将摄像机指向‘是’，然后每隔十分钟取一次全景，直到他提下一个问题。”

日志：SOL97（2）

“是！”他们说，“是！”

自从毕业舞会以来，我还从未因为一个“是”这么兴奋过！

好，冷静一下。

我的纸不是很够。这些卡片本是用来给标本做标签的。我有大约五十张卡片，可以正反面都用上。如果还是不够，我可以画掉老问题，循环利用。

我用的沙皮尔记号笔要比卡片耐用得多，墨水不是问题。但我必须在栖息舱里写卡片。不知道它们用了什么迷幻配方来制作墨水，但我敢肯定，这东西在火星大气下会汽化。

我用原天线阵列的一根杆子来撑住卡片，这还真够讽刺的。

每半小时回答一次是或否，这样下去可不行。摄像机可以360°旋转，而我有不少天线。现在得做一个字母表。但我不能从A做到Z，26个字母再加上我的问题，一共就是27张卡片绕着登陆舱，每张卡片只能得到13°左右的视角。就算JPL将摄像机的方位指得非常精准，我还是有很大可能搞不清他们所指的字母。

结论就是：我必须使用ASCII，电脑就是用这个来管理字母的。每个字母都有一个0到255之间的代码来对应。0到255之间的数字可以用十六进制值来表达。通过十六进制值，他们可以给我发送任何字母，包括数字和标点符号，等等。

那么，我怎么才能知道那些值跟字母的对应关系呢？约翰森的笔记本电脑是个信息宝库。我知道她一定在里面什么地方保存了ASCII表。每个电脑宅都会这么干。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制作0到9，以及A到F的卡片。这样一来，环绕摄像机的卡片一共是16张，外加问题卡。17张卡片，每张有21°的空间，这就容易多了。

开始工作！

用ASCII拼法。0到F，以21°递增。当地时间11点整看摄像机。信息传送完毕后，回到此位置。等20分钟，然后照相（我需要时间来写回复和挂卡片）。每到整点重复此过程。

S…T…A…T…U…S（状态）

身体状态良好。栖息舱全部组件功能完好。按定量3/4进食。成功在栖息舱耕种土壤种植作物。注：现状绝非阿瑞斯3船员失误所致，运气差而已。

H…O…W…A…L…I…V…E（怎么活下来的）

受到折断天线穿刺伤。降压导致昏迷。面朝下落地，血液封住泄漏口。船员离开后醒来。穿刺损毁了生化监测仪。船员完全有理由相信我死了，不是他们的错。

C…R…O…P…S…？（作物？）

说来话长。植物很茂盛。现有126平米农田种植土豆，可以扩展食物供给，但仍不足以撑到阿瑞斯4降落。改装漫游车以适应长途旅行，计划去阿瑞斯4站点。

W…E…S…A…W…—…S…A…T…L…I…T…E（我们见——卫星）

政府在通过卫星观察我？我需要锡箔帽子 44 ！同时还需要更快的交流方法。说加拼，这样得耗掉他妈一整天。有主意吗？

B…R…I…N…G…S…J…R…N…R…O…U…T（把旅居者搬出来）

旅居者号漫游车搬出来了，放置在登陆舱以北一米处。如果你们能和它联系，我可以在它的轮子上写十六进制值，这样你们每次就能发过来六个字元的信息了。

S…J…R…N…R…N…O…T…R…S…P…N…D（旅居者无响应）

靠。还有别的办法吗？需要更快的通讯方式。

W…O…R…K…I…N…G…O…N…I…T（正在想办法）

地球快落山了。当地时间明早8点继续。告诉我爸妈我很好，向船员们致意，告诉刘易斯指挥官迪斯科是屎。

***

文卡特使劲眨了眨蒙眬的眼睛，把桌子上的文件整理好。他在JPL的临时办公桌其实就是休息室一角的一张折叠桌。总有人进进出出来拿零食吃，不过好处也显而易见，那就是离咖啡机很近。

“打扰。”走过来一个男人。

“是的，健怡可乐没啦，”文卡特头也不抬地说，“我也不知道后勤部门啥时来填满这台冰箱。”

“我是来找你的，卡普博士。”

“啊？”文卡特抬起头。他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整宿没睡。”他吞了一大口咖啡，“你是哪位？”

“杰克·特里夫，”眼前这位男子体型很瘦，脸色苍白，“我在软件工程部门工作。”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我们想出一个通讯方案。”

“说吧。”

“我们研究了老探路者号的软件系统，找来一模一样的电脑，以供测试。曾有个严重的错误差点把这个任务废掉，当时发现那个错误的就是这种电脑。这个故事真的很有意思，最后发现其实是旅居者号的进程管理中出现了一个优先级转置，后来——”

“别偏题，杰克。”文卡特打断他。

“对。好吧，是这样，探路者号有一套操作系统更新流程，所以，它的软件，我们想怎么改都成。”

“这对我们有什么用？”

“探路者号有两个通讯系统。一个用来跟我们对话，另一个负责联络旅居者号。我们可以将第二个系统的无线电频率改为阿瑞斯3漫游车的频率，还可以将其伪装成来自栖息舱的信标。”

“你能让探路者号和马克的漫游车直接通讯？”

“这是唯一的选择。栖息舱的无线电彻底报废了，但是漫游车上还有专门跟栖息舱，以及其他漫游车通讯的设备。问题在于，为了整合一个新的通讯系统，任何一方都要运行相应的软件。我们可以远程升级探路者号，但肯定对付不了漫游车。”

“所以，”文卡特说，“你们能让探路者号向漫游车发出讯息，但是不能让漫游车接收和应答。”

“没错。理想情况是，我们让这里的信息以文本形式直接显示在漫游车的屏幕上，沃特尼也可以通过文本直接跟我们通讯。这需要对漫游车的软件进行调整。”

文卡特叹了口气。“要是我们没法更新漫游车的软件，你来找我还有什么意义？”

杰克咧嘴一笑，继续说：“我们的确不能打补丁，但是沃特尼可以！我们可以将数据传过去，然后由他在漫游车里手动输入。”

“你说的数据，量有多大？”

“目前我们有人正在给漫游车软件写补丁程序，整个文件最小也有20兆。用那套‘说+拼’程序，我们平均每四秒才能给沃特尼传输一个字节，至少要整整三年不间断的通讯才能把全部补丁文件传过去。很显然，这肯定不行。”

“但是你来找我，说明已经有了解决方案，对吗？”文卡特盘问，强压住想要大吼的欲望。

“那当然！”杰克满面春风，“说到数据管理，软件工程师们全都是狗娘养的人精。”

“给我说说。”文卡特说。

“下面是重点，”杰克卖关子，“漫游车目前的做法是将信号解析为字节，然后识别栖息舱发过来的信息中包含的特殊序列。这样的话，其他无线电波就不会对回家信号产生干扰。如果字节序列不匹配，漫游车就会无视。”

“好吧，所以呢？”

“这就说明，在代码内部，有一段程序是用来接收解析后的字节的。我们可以在其中插入很短一段代码，大约二十条指令，就可以在检查合法性之前，抢先将解析后的字节写进日志。”

“这听起来能行……”文卡特说。

“绝对行！”杰克兴奋地说，“首先，我们更新探路者号软件，这样它就可以跟漫游车通话了。然后，我们告诉沃特尼怎么黑掉漫游车的软件，加进去这20条指令。接着，我们让探路者把新软件传送给漫游车。漫游车可以将相关字节存储在文件里。最后，沃特尼再亲自将这个文件以可执行的方式运行。这样，漫游车就算给自己打上补丁啦！”

文卡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那个极度渴求睡眠的大脑显然在短时间内接收了太多信息，有点吃不消。

“呃，”杰克说，“你不是应该手舞足蹈吗？”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给沃特尼发去这20条指令？”文卡特问。

“没错，再告诉他怎么编辑那些文件，还有，在文件的什么位置插入这些指令。”

“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文卡特沉默了一会儿。“杰克，我要给你们全组每个人买一套签名版的《星际迷航》大事记。”

“我更想要《星球大战》的。”他转身准备离开，“当然，只要原版三部曲。”

“当然。”文卡特道。

杰克前脚刚走，一个女人又来到文卡特桌前。

“有事？”文卡特说。

“我一罐健怡可乐也找不到，是不是没了？”

“是的，”文卡特说，“我也不知道后勤部门啥时来填满这台冰箱。”

“谢啦。”她说。

他正准备继续工作，手机响了。他对着天花板大声地抱怨了一声，抓起手机。

“你好？”他尽量保持语气轻松。

“我需要一张沃特尼的照片。”

“嗨，安妮，很高兴跟你说话。休斯敦那边情况怎么样？”

“别废话了，文卡特。我需要一张照片。”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文卡特解释。

“你他妈正在用一台摄像机跟他说话，照张相有什么难的？”

“我们拼出讯息，20分钟之后才能照相，这时沃特尼早就回栖息舱了。”

“那你就让他下次在你们拍照时站在旁边。”安妮坚持。

“我们每小时只能发出一条讯息，而且只有当阿西达里亚平原面对地球时才行。”文卡特说，“我们绝不会为了让他摆个姿势站在那儿就浪费一条讯息。另外，他肯定穿着EVA太空服，你连他的脸都看不见。”

“我得有点东西，文卡特。”安妮说，“你们恢复联络已经整整24小时了，媒体们都已经疯了。他们要给报道配图。这张图会在全世界的每一个新闻版块上出现。”

“你有我们收到的那些便签图片，用这个也行。”

“不够。”安妮说，“新闻界正从我嗓子眼里挖照片呢，还有我的屁股。两面夹击，文卡特！他们就要在中间会合了！”

“必须再等几天。我们正打算让探路者号和漫游车电脑相连——”

“几天！？”安妮喘着粗气，“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事，我是说全世界。这是阿波罗13号以来最大的新闻。你他妈给我一张照片！”

文卡特叹了口气，“我明天努力吧。”

“太好了！”她说，“那我等着。”

日志：SOL98

摄像机拼字的时候，我得盯仔细点，它每次只传过来半个字节。一看到一组数字，就得马上对照我做的ASCII表，这才是一个字母。

我不想丢掉任何字母，所以就用杆子把每个字母都写在沙地上。从接收字节、转换字母，再到把它写在沙地上，还真得花上好几秒的时间。有时候当我转头去看摄像机时，就会漏掉一个数字。大部分情况下我能根据上下文猜出漏掉的是什么，但有时候也只能放弃。

今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一些。简直就像是圣诞节早晨！我等不及要到8点才能跟大家伙儿通话。吃了早饭，作了些没必要的栖息舱常规检查，百无聊赖地看几页波洛。终于到点了！

CNHAKRVR2TLK2PTHFDRPRP4LONGMSG

耶。花了我一分钟。“可以黑掉漫游车跟探路者号对话。准备接收长讯息。” 45

搞懂这句话死了我不少脑细胞。但这是个好消息！如果真能办成，我和地球之间拖后腿的就只有通讯延迟了！我写了一条新讯息展示给他们：收到。

不太明白他们说的“长讯息”是什么意思，但我估计得作好准备。我在整点到来前15分钟就位，扫平一大片沙地，找了根最长的天线杆，这样我就能够得更远。

然后我站好，等待着。

整点刚到，讯息来了。

LNCHhexiditONRVRCMP, OPENFILE-/usr/lib/habcomm. so-SCROLLTILIDXONLFTIS: 2AAE5, OVRWRT141BYTSW THDATAWE'LLSNDNXTMSG, STANDINVIEW4NXTPIC20 MINFTERTHSDONE

老天爷。好吧……

他们想让我在漫游车的电脑上运行hexedit，打开位于这个目录下的文件/usr/lib/habcomm.so，往下拖，直到屏幕左侧的编号为2AAE5，将此处的字节换成NASA下一个讯息即将发送过来的141个字节序列。完全明白。

另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们想让我出现在下一张照片里。不确定原因。我穿着这身衣服，你根本看不见我身体的任何部分，即便是面罩，也反光得厉害。但他们想要我这么做。

我回到栖息舱，将讯息另行保存，以备将来参考，然后写了一条短讯息回到摄像机前。一般来说，将便签纸钉在这儿之后，我就会离开。但这次，我站在摄像机前，双手竖起大拇指，便签纸上写着：Ayyyyyy！

要怪就怪那些70年代电视剧吧。

***

“我要的是照片，结果来了张冯兹 46 ？”安妮朝文卡特发飙。

“你要照片，现在已经有了，别八婆了。”他把电话抵在肩膀上，现在，比这场对话更让他关心的是眼前的摘要。

“Ayyyyyy！”安妮模仿道，“他干吗要这么做？”

“你见过马克·沃特尼本人吗？”

“得了，得了，”安妮说，“反正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拿到他的面部照片。”

“不可能。”

“为什么？”

“要是把面罩摘下来，他就死了。安妮，我必须走了，JPL有位程序员在这儿，事情很紧急。再见！”

“可——”安妮话还没说完。

杰克正站在门口，说道：“没那么紧急。”

“我知道，”文卡特说，“我能帮什么忙？”

“我们在想，”杰克说，“这个黑漫游车的计划搞不好会太繁琐，我们可能要跟沃特尼来来回回作多轮交流。”

“没问题啊，”文卡特说，“慢慢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们可以用更短的通讯时间快速把事情搞定。”杰克说。

文卡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打算把地球和火星之间的距离给缩缩短？”

“这跟地球无关。”杰克说，“赫耳墨斯现在离火星7300万公里，只有4光分远。贝丝·约翰森是个极其厉害的程序员，她可以跟马克直接沟通。”

“想都别想。”文卡特说。

“她是这次任务的系统管理员。”杰克坚持，“我们现在要做的正是她的本职专长。”

“我真不能这么做，杰克，队员们还蒙在鼓里呢。”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们？”

“沃特尼不是我唯一需要考虑的人，”文卡特说，“我还有五名宇航员正在深空中航行，我需要他们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返航上。有个事实大家可能都没意识到，纯粹从统计学角度而言，他们五位比沃特尼的处境更危险。他在一颗星球上，而他们是在太空里。”

杰克耸耸肩，“好吧，那就照原方案慢慢来。”

日志：SOL98（2）

你有没有抄写过141个随机字节，每次只抄半个？

极其无聊。而且，当你手里没有笔的时候，还相当具有挑战性。

之前我一直将字母写在沙地上，但这次，我需要把那些数字放到可以移动的平台上。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用笔记本电脑！

每个船员都有一台笔记本，现在我手上有六台可以使用。准确点说，我曾有六台，现在我只有五台。我以为笔记本电脑直接拿到户外不会有太大问题。不就是电子元件吗，对不？短时间内它还是可以保温的，再说，它又不需要空气什么的。

但它立刻就死翘了。我还没走出气闸，屏幕就黑了。最后我想明白了，“LCD”里的“L”是“液体”的缩写。我估计它要么是冻结了，要么是汽化了。也许我可以发一帖客户反馈：“产品购买后带到火星使用，立即停止工作，必须0分。”

最后我用了摄像机。我有很多专门为火星任务设计的摄像机。在那些字节信息传送过来的时候，我在沙地上写下来，马上照一张相，回头再去栖息舱里转抄。

现在已经入夜，今天没讯息了。明天，我会把这些代码输进漫游车，接下来就交给JPL的那帮宅了。

***

探路者号临时控制中心散发着一股十分明显的异味。通风设备原本就不是给这么多人设计的，更何况每个人只要醒着就忙个不停，大家都没空打理个人卫生。

“快到这边来，杰克，”文卡特说，“你今天肯定会变成一个忠实的提姆粉。”

“谢谢。”杰克坐到提姆身边，那原本是文卡特的位置，“嗨呀，提姆！”

“杰克。”提姆说。

“打补丁需要多长时间？”文卡特问。

“基本上是瞬间的事。”杰克答道，“沃特尼今天早些时候已经把黑客代码敲了进去，我们已经确定它可以工作。我们刚刚更新了探路者号的操作系统，也没有问题。接着又将漫游车的补丁发了过去，探路者号会将它无线电广播出去。只要沃特尼执行补丁文件，然后重启漫游车系统，我们就应该能连上。”

“上帝啊，这个流程可真够复杂的。”文卡特说。

“你下次该试试升级一个Linux服务器。”杰克说。

大家顿时沉默了一会儿。提姆说：“你知道他是开玩笑的，对吗？这本该是个不错的玩笑。”

“噢，”文卡特说，“我是搞物理的，不是搞电脑的。”

“对搞电脑的人来说他也一点都不搞笑。”

“你还真是个讨厌鬼，提姆。”杰克说。

“系统上线了。”提姆说。

“什么？”

“上线了，FYI 47 。”

“老天开眼了！”杰克说。

“它工作了！”文卡特对整个屋子的人宣布。

***

[11:18]JPL：马克，我是文卡特·卡普。从Sol49开始我们就一直在密切关注你。全世界都在你背后支持你。找回探路者号这一出真是太漂亮了。我们正在研究营救计划。JPL计划改装阿瑞斯4的MDV，让它可以来一次短途近地飞行。他们会接上你，然后带你一起飞到斯基亚帕雷利。我们还在整合各方资源来执行一个补给任务，好让你撑到阿瑞斯4到来。

[11:29]沃特尼：很高兴知道这些。很期待不用死在这里。我想再次指明，这一切不是船员们的错。问个题外话，他们发现我还活着之后都说了些啥？对了，“嗨，妈！”

[11:41]JPL：再跟我们说说你的“作物”。按照3/4定额的话，我们估计你的食物可以撑到Sol400。你的作物是否可以改变这个数字？还有，我们还没有告诉船员们你还活着。我们希望他们能专注于目前的任务。

[11:52]沃特尼：作物就是土豆，本来都是感恩节的特别食材。它们长得很好，但是农田的收获不足以维持生存，我还是会在Sol900左右断粮。另外，告诉船员们我还活着！你们他妈脑子有什么毛病？

[12:04]JPL：我们会让植物学家跟你详细讨论，并仔细检查你的工作。你现在命悬一线，我们不想出任何意外。Sol900这个消息太好了，这样我们就有多得多的时间来准备补给任务了。另外，请注意你的用词，你打出来的每个字都会被实时转播给全世界。

[12:15]沃特尼：快看！好大一对奶子！—＞（.Y.）

***

“谢谢你，总统先生，”特迪对着电话说道，“谢谢你打电话过来，我会将你的祝贺传达给全体工作人员。”

他挂了电话，把它放到桌角，和桌子边缘齐平。

米奇敲了敲办公室开着的门。

“现在方便吗？”米奇问。

“进来，米奇，”特迪说，“坐吧。”

“谢谢。”米奇坐进那张上好的皮革沙发，伸手把耳机上的音量调小。

“任务中心情况怎么样？”特迪问。

“非常好，”米奇说，“赫耳墨斯一切正常。JPL的进展让每个人都精神焕发。今天可真是个天杀的好日子！”

“没错，”特迪表示同意，“我们离将沃特尼接回家又近了一步。”

“是啊，关于那个，”米奇说，“你大概也猜到我为什么会过来。”

“我猜猜看，”特迪说，“你想告诉船员们沃特尼还活着。”

“是的。”米奇说。

“你选文卡特人在帕萨迪纳的时候跟我提这个，这样他就没法跟你争辩了。”

“我压根就不该跟你，或文卡特，或任何人来讨论这个问题。我是飞行总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应该由我来下决定。但你们俩跳了出来，直接越过我下决定。这些不谈也罢，我们当时的协定是：如果有希望，就告诉他们。现在的确有希望了。我们建立了通讯，想出了营救他的计划，并已付诸实践。还有，他的农田让他有足够长的时间等待补给。”

“好，告诉他们。”特迪说。

米奇愣住了。“这么爽快？”

“我知道你迟早会过来跟我谈这事，所以我已经再三考虑过了。你去告诉他们吧。”

米奇站了起来。“那很好。谢谢。”他离开了办公室。

特迪转了转座椅，看着窗外的夜空。他打量着群星中的那个昏暗的红色小点。“坚持住，沃特尼，”他说，“我们来了。”

第十二章

沃特尼平静地睡在床铺上，他的身体微微移动，像是做了什么甜蜜的梦，笑容挂在他脸上。前一天他进行了三次EVA，有关栖息舱维护，全是累人的体力活儿。因此，他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

“早上好，船员们！”刘易斯喊道，“今天将是全新的一天！Sol6！打起精神起床！”

沃特尼的声音很快出现在大伙儿的抱怨声中。

“得了吧，”刘易斯用手捅大家，“别娘娘腔了。跟在地球上相比，你们已经能多睡40分钟了。”

马丁尼兹是第一个跳下床的。空军来的人，适应刘易斯的海军作息没多大问题。“早上好，指挥官。”他清爽地打了个招呼。

约翰森坐了起来，但是在这之后，对被子外的艰苦世界，她就没什么行动的欲望了。作为一名职业软件工程师，她的词典里从没有“早起”这个词。

沃格尔在他的床上缓慢地挪动身体，盯着表看。他一言不发地把连身衣裤穿上，尽量把皱纹抹平。他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能洗澡的一天又开始了。

沃特尼翻了个身，用枕头把头紧紧裹住。“你们这些吵闹的家伙，走开。”他喃喃道。

“贝克！”马丁尼兹大声叫着，摇晃这次任务的医生，“太阳要晒屁股啦，伙计！”

“好，行啦。”贝克迷迷糊糊地说。

约翰森从她的床铺上翻身下来，跌坐在地板上起不来了。

刘易斯把枕头从沃特尼的手里抢过去，说道：“快起来，沃特尼！山姆大叔为了让我们在这儿，每秒钟得花十万美元呢。”

“抢枕头的坏女人。”沃特尼抱怨道，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在地球上，我能把一个200磅的男人从床上撬下来。你想尝尝0.4个g下我的本事吗？”

“不想，真不想。”沃特尼坐了起来。

把队伍都唤醒之后，刘易斯坐到指挥台前，开始检查夜间从休斯敦发来的讯息。

沃特尼拖着步子来到食品配给柜前，随便拿了几样当早饭。

“劳驾把‘鸡蛋’拿给我。”马丁尼兹说。

“你能吃出来不同？”沃特尼递给他一个包装盒。

“吃不出来。”马丁尼兹说。

“贝克，你想要什么？”沃特尼继续说。

“随便，”贝克说，“给我什么都行。”

沃特尼扔了个盒子给他。

“沃格尔，你还是要香肠？”

“是 48 ，麻烦你了。”沃格尔说。

“你知道自己很守旧吗？”

“我乐意。”沃格尔拿走了他的早饭。

“嗨，阳光美女，”沃特尼对约翰森喊道，“今天吃早饭吗？”

“嗯呃呃嗯。”约翰森哼哼着。

“多半是不要。”沃特尼猜想。

船员们一声不吭地吃早饭。约翰森最后还是慢腾腾地走到橱柜前拿了袋咖啡。她笨拙地加入热水，茫然地小口抿着咖啡，睡意这才慢慢消退。

“来自休斯敦的任务更新。”刘易斯说，“卫星显示将有沙暴来临，在它到来之前我们仍然可以执行地面任务。沃格尔、马丁尼兹，你们俩和我出去。约翰森，你负责监控气象报告。沃特尼，你的土壤试验提前到今天进行。贝克，用分光仪分析昨天EVA采集到的样本。”

“风暴马上就要来了，你确定要进行舱外活动？”贝克问。

“休斯敦同意了。”刘易斯说。

“我感觉这是在冒不必要的风险。”

“来火星本身就是一个风险，”刘易斯说，“你想表达什么？”

贝克耸耸肩，“你们小心点。”

***

三个人面向东方。他们身上厚重的EVA太空服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沃格尔肩上的欧盟标志将他与刘易斯和马丁尼兹区别开来，后两者衣服上是星条旗。

东边起伏的黑影翻腾不休，遮蔽了些许阳光。

“沙暴，”沃格尔用他带口音的英语说道，“它们比休斯敦报告说的要近得多。”

“我们还有时间，”刘易斯说，“专心对付手头的事情。这次EVA的重点在于化学分析。沃格尔，你是化学家，你来指挥我们该挖什么。”

“是。”沃格尔说，“请向下挖30厘米，获取土壤样本。每个样本的质量至少要100克。注意，一定要挖30厘米。”

“会注意的，”刘易斯说，“跟栖息舱的距离保持在100米内。”她又加了一句。

“嗯。”沃格尔说。

“好的，长官。”马丁尼兹说。

他们分头行动。相比阿波罗时代而言，现在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阿瑞斯太空服给了宇航员们更大的行动自由。弯腰挖土，给样本装袋，都不是什么难事。

过了一会儿，刘易斯问道：“你需要多少样本？”

“每组七个差不多。”

“没问题，”刘易斯确定，“我已经挖了四袋了。”

“我挖了五袋了，”马丁尼兹说，“不管怎么说，海军都赶不上空军的，现在也不行吧？”

“你想跟我比这个？”刘易斯说。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指挥官。”

“我是约翰森。”无线电里传来系统管理员的声音，“休斯敦已将沙暴级别调高为‘严重’，15分钟内就会到达这里。”

“回基地。”刘易斯说。

***

栖息舱在咆哮的狂风中震颤着，宇航员们挤在舱中央。六个人全都穿着太空服，以防需要紧急启动MAV飞走。约翰森盯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其他人都盯着她。

“持续风力已达100kph，”她说，“最大风力有125。”

“上帝，我们要到奥兹国 49 去了。”沃特尼说，“风力多大就得放弃任务了？”

“严格说来是150kph。”马丁尼兹说，“大于150的话，MAV就有倾倒的危险。”

“能不能预测沙暴的路线？”

“这儿是沙暴的边缘，”约翰森指着她的屏幕说，“在情况好转之前只会更糟。”

在狂风的袭击下，栖息舱的帆布鼓动个不停，连内部支撑结构都弯曲了，刺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好吧，”刘易斯说，“准备放弃任务。我们现在去MAV，但愿情况能有好转。如果风速实在太大，我们就起飞。”

他们成对离开栖息舱，在1号气闸室前集合。地面的狂风和沙尘抽击着身体，但大家还算能站稳。

“能见度接近零。”刘易斯说，“如果迷路，马上向我的信号源靠拢。离栖息舱越远，沙暴越厉害，大家准备好了。”

船员们在狂风里缓步向前，一步步挪向MAV，刘易斯和贝克在前，沃特尼和约翰森殿后。

“嗨，”沃特尼喘着气说，“也许我们可以把MAV稳住，以防倾斜越来越严重。”

“怎么做？”刘易斯焦急地问。

“我们可以用太阳能电池板的电缆作角索，”他呼哧哧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用漫游车作锚点。麻烦之处在于怎么让绳子绕过——”

飞来的残骸猛地击中了沃特尼，把他打到风里去了。

“沃特尼！”约翰森大喊道。

“怎么了！”刘易斯说。

“有东西击中他了！”约翰森汇报。

“沃特尼，报告。”刘易斯说。

没有响应。

“沃特尼，报告。”刘易斯重复。

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他掉线了，”约翰森报告，“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指挥官，”贝克说，“在我们丢掉他的信号之前，他的减压警报关闭了！”

“靠！”刘易斯大喊，“约翰森，你最后看到他是在什么地方？”

“他就在我正前方，然后就不见了，”她说，“被往西刮走了。”

“好的。”刘易斯说，“马丁尼兹，你去MAV上准备发射。其他所有人，朝约翰森靠拢。”

“贝克医生，”沃格尔在沙暴里蹒跚地走着，“减压情况下，人可以存活多久？”

“不超过一分钟。”贝克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也看不见。”就在船员们向她缓慢靠近时，约翰森说道。

“排成一条线，向西走，”刘易斯指挥大家，“迈小步。他很可能趴在地上，我们不要踩到他。”

他们相互照应着，在一片混沌中步履维艰。

马丁尼兹跌进MAV的气闸室，用尽全力顶住风把闸门关上。加压一完成，他立即脱掉太空服，通过梯子爬进乘客舱，然后滑进驾驶员座位，启动系统。

他一只手抓着紧急启动清单，另一只手飞快地打开各种开关。一个接一个，系统开始报告预备飞行数据。

“指挥官，”他在无线电里说，“MAV现在的倾角为7°，到12.3°它就会倾倒。”

“收到。”刘易斯说。

“约翰森，”贝克看着手臂上的电脑说道，“沃特尼的生化监测仪在离线前曾发过来一些东西，但我的电脑只显示‘坏数据包’。”

“我也收到了，”约翰森说，“传输没完成，丢失了部分数据，也没有校验。给我一点时间。”

“指挥官，”马丁尼兹说，“休斯敦来讯，我们正式放弃任务。沙暴太厉害，我们撑不过去。”

“收到。”刘易斯说。

“这条讯息是四分半钟前发过来的，”马丁尼兹继续说，“也就是说，卫星数据是九分钟以前的。”

“明白，”刘易斯说，“继续准备发射。”

“收到。”马丁尼兹说。

“贝克，”约翰森说，“我这里有一个原始数据包，是明文数据：BP 0，PR 0，TP 36.2，这是目前为止得到的所有数据。”

“收到。”贝克阴沉地说，“血压0，脉搏0，体温正常。”

频道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他们继续缓步前行，在沙暴中摸索，希望奇迹发生。

“体温正常？”刘易斯说，声音里透着一丝希望。

“需要一定时间……”贝克结巴了，“需要一定时间冷却下来。”

“指挥官，”马丁尼兹说，“倾角现在是10.5，狂风正把它推向11。”

“收到，”刘易斯说，“你是否在发射状态？”

“在，”马丁尼兹回复，“我随时可以起飞。”

“如果它开始倾倒，你能否在完全倒地前发射？”

“呃，”马丁尼兹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是的，长官。我可以手动操作，开启全油门，以机头升起姿态回到预设上升设置。”

“收到，”刘易斯说，“所有人向马丁尼兹的太空服位置移动，它能把你们直接带到MAV气闸那里，进去后准备发射。”

“那你呢，指挥官？”贝克问道。

“我再找一会儿，你们快走。马丁尼兹，如果开始倾倒，马上发射。”

“你以为我会把你丢下不管？”马丁尼兹说。

“这是命令。”刘易斯回复，“你们三个，立即去飞船。”

他们不情愿地听从了刘易斯的命令，向MAV走去。要命的狂风刮得大家寸步难行。

能见度低到无法看清地面，刘易斯只能拖着双脚挪动。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把手伸到背后，那是一对岩石钻头。今天早上她在装备里放了两个一米的钻头，本想迟些时候进行地质取样。现在，她一手握一个，边走边在地上拖着。

20分钟后，她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完全走直线是不可能的，不仅缺少视觉参考，还有巨大的风力在不断地压制她的行动。风沙漫天，她的每一步脚印旋即就被抹平。她喘着大气，继续奋力前行。

贝克、约翰森和沃格尔挤在MAV气闸室里。这儿本是为两人设计的，但紧急情况下也可以供三人使用。增压后，刘易斯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

“约翰森，”她说，“漫游车的IR摄像机 50 能工作吗？”

“不行，”约翰森回答，“跟可见光一样，IR在沙尘面前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想些什么？”贝克摘掉头盔后问，“她是地质学家，她知道IR无法穿透沙尘暴。”

“她想尝试一切办法，”沃格尔打开内舱门，“我们必须马上坐进座位，请大家快点。”

“我很难受。”贝克说。

“我也不好受，医生，”沃格尔爬上梯子，“但是指挥官已经给我们下了命令，违抗命令没有任何意义。”

“指挥官，”马丁尼兹在无线电里说，“我们现在的倾角是11.6°，再来一阵狂风就要倒了。”

“近程雷达呢？”刘易斯说，“那个能侦测到沃特尼的太空服吗？”

“不行。”马丁尼兹说，“它的设计目的是为了找到轨道上的赫耳墨斯，而不是单件太空服上的一块金属。”

“试试看。”刘易斯说。

“指挥官，”贝克坐进加速躺椅，戴上耳机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这个，但是沃特——马克死了。”

“收到。”刘易斯说，“马丁尼兹，试试雷达。”

“好的。”马丁尼兹在无线电里说道。

他将雷达启动，等待其完成自检，然后瞪着贝克说：“你有毛病吗？”

“我刚死了一个朋友，”贝克回答他，“我不想再搭上我的指挥官。”

马丁尼兹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到雷达上，他在无线电里说：“近程雷达上没有任何接触信息。”

“什么也没有？”刘易斯问。

“它能大概显示栖息舱，”他回复道，“都是沙暴在操蛋。就算没有沙暴，也没有足够多的金——操！”

“系紧安全带！”他对船员们大吼，“我们在倾倒！”

随着倾角越来越大，MAV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13°。”约翰森在座位上叫道。

沃格尔扣紧安全带，说：“我们太过失衡，无法恢复。”

“我们不能丢下她！”贝克吼道，“让它歪下去，我们能搞定！”

“包含燃料在内，32吨。”他的双手在控制盘上飞快地操作，“如果砸到地面上，燃料罐、舱体，甚至二级引擎都会受到结构性损伤，我们修不好。”

“你不能抛下她！”贝克说，“你不能！”

“我还有一个办法。要是不起作用的话，我就按她说的做。”

他开启了轨道机动系统，持续点火前锥体喷口。小推进器用自己的推力拼命抵挡整个飞船的缓慢倾斜。

“你点火了OMS？”沃格尔问。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行，但是倾斜没那么快了。”马丁尼兹说，“我觉得倾斜速度确实减慢了……”

“空气动力盖会自动弹出，”沃格尔说，“船的一侧有三个洞肯定会导致返回时出现颠簸。”

“多谢提醒，”马丁尼兹继续维持点火推进，并注意倾斜读数，“拜托……”

“还是13°。”约翰森报告。

“你们上面怎么样了？”刘易斯在无线电里说，“你们太安静了，回复我。”

“待命。”马丁尼兹回复。

“12. 9°。”约翰森说。

“成功了。”沃格尔说。

“暂时的，”马丁尼兹说，“我不知道机动燃料能撑到什么时候。”

“12. 8了。”约翰森继续报告。

“OMS燃料剩余60%，”贝克说，“你需要多少才能跟赫耳墨斯对接？”

“只要我没捅大娄子，10%就够了。”马丁尼兹调整推进口角度。

“12. 6，”约翰森说，“我们回来了。”

“也可能是风力减小了，”贝克推测，“燃料还剩45%。”

“这样下去会损坏排气口，”沃格尔警告，“OMS不是为长时间持续推进而设计的。”

“我知道，”马丁尼兹说，“就算上部排气口不能用，我也可以完成对接。”

“就快好了……”约翰森说，“好了，现在已经在12.3以下。”

“关闭OMS。”马丁尼兹关掉了推进器。

“仍在往回倾，”约翰森说，“11.6……11.5……现在停在11.5。”

“OMS燃料还剩22%。”贝克说。

“没错，我看见了，”马丁尼兹回道，“足够了。”

“指挥官，”贝克说，“你必须马上上船。”

“同意，”马丁尼兹说，“他已经不在了，长官，沃特尼牺牲了。”

四名船员等着指挥官回复。

“收到，”她终于回复，“已在来的路上。”

他们安静地坐着，在座位上绑紧安全带，准备发射。贝克向后看了看沃特尼的空座位，发现沃格尔也在看那个方向。马丁尼兹让机头锥体OMS推进器运行自检，它们已经不在安全使用范围内了。他在日志上记录了这个故障。

气闸室锁紧。脱掉太空服后，刘易斯来到飞行舱，在座位上无言地绑好安全带，脸像是被霜打过。只有马丁尼兹还敢开口。

“仍在发射状态，”他静静地说，“随时可以发射。”

刘易斯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很抱歉，指挥官，”马丁尼兹说，“你必须口头——”

“发射。”她说。

“收到，长官。”他开始进行规程操作。

固定支架从发射台上分离，坠落在地。几秒钟之后，预点火，发动主引擎，MAV前倾。

飞船开始缓慢加速。与此同时，大风在水平方向上产生风切。飞船的系统立即作出应变反应，调整飞船角度，对抗风切。

随着燃料不断消耗，飞船自重迅速减轻，加速度增长更快。指数级增长让飞船很快达到极限加速度，此极限并非由动力限定，而是根据舱内船员可承受的极限而设。

随着飞船高速前进，开启的OMS排气口的负面效应开始显现。舱体剧烈晃动，船员们在座位上也翻江倒海。马丁尼兹与飞船系统在整个上升过程中尽量维持平衡。由于大气越来越稀薄，湍动效应也随之减弱，直至最终彻底消失。

突然间，全部推力消失，第一级推进完成。全体成员立刻体验到好几秒钟的失重，但马上又被第二级推进启动所带来的作用力死死地压在座位上。舱外，已经空了的第一级推进器脱落，它将坠落在这颗星球上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第二级推进将飞船推得更高，直至进入低轨道，其持续时间远短于第一级，推力也平缓得多，像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回味。

忽然间，引擎关闭，噪耳的狂乱变成了压抑的平静。

“主引擎关闭，”马丁尼兹说，“上升时间：8分14秒，正在对接赫耳墨斯。”

通常来说，一次平安的发射之后，大家会欢呼庆祝。但这次，却只听见一片死寂中约翰森轻轻的抽泣声。

***

四个月后……

贝克尽量不去想为什么他会被指派进行零重力植物生长实验。他记下那些蕨类植物叶子的尺寸和形状，照相，作记录。

完成当天的工作后，他看了看表。时间刚好，数据转储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他经过反应器，向半锥A的梯子飘去。

他先用脚攀登梯子，但随着向心力增加，他不得不开始手抓扶梯。等他抵达半锥A时，重力已有0.4个g。

并不仅仅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体验，向心力模拟的重力还可以让他们保持体力。如果不这么干，他们在火星上的第一周恐怕连脚都迈不开。零重力训练可以让他们保持心脏和骨骼的健康，但谁也不能保证船员们在Sol1就可以全面开展工作。

既然飞船就是这么设计的，回程时大家也使用了这个系统。

约翰森坐在她的工作台前。刘易斯与她相邻。沃格尔与马丁尼兹靠在一起。数据转储包含来自家人的电子邮件和视频。这是一天中大家最兴奋的时刻。

“已经来了吗？”贝克进入舰桥时问道。

“差不多了，”约翰森说，“98%。”

“你看上去心情不错，马丁尼兹。”贝克说。

“我儿子昨天满三岁了。”他满脸笑容，“今天应该能看到一些生日聚会照片。你呢？”

“没什么特别的。”贝克说，“几年前我写了一篇论文，今天会发来一些同行评审。”

“好了，”约翰森说，“所有个人邮件都已经传到各位的笔记本电脑。另外，还有一份给沃格尔的遥测数据更新，一份给我的系统更新。呃……还有一份给全体船员的语音信息。”

她扭头看了看刘易斯。

刘易斯耸耸肩，“播放。”

约翰森打开语音信息，坐好。

“赫耳墨斯，我是米奇·亨德森。”语音开始。

“亨德森？”马丁尼兹疑惑道，“绕过CAPCOM直接跟我们对话？”

刘易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有一些消息，”米奇继续，“实在没有更委婉的说法：马克·沃特尼还活着。”

约翰森倒吸一口气。

“啥……”贝克结巴了。

沃格尔直直地站在那儿，嘴巴不由张开，震惊扫过脸庞。

马丁尼兹看着刘易斯。她略向前倾，下巴绷紧。

“我知道这是个惊喜，”米奇继续，“也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我们打算一一回答。但现在，我先跟你们说点概况。

“他还活着并且很健康。我们两个月前才发现，并决定暂时不让你们知道，我们甚至对大家的私人信件进行了过滤。我对这种做法一开始就持反对态度。现在决定告知大家，是因为我们已经和他建立了联络，并且有了可行的营救方案。简单来说，就是让一个改装过的MDV在阿瑞斯4降落，把他接上来。

“我们马上会给你们发一份详细的进展报告，但是，整个事情绝不是你们的失误。每次马克和我们联络时，都会反复强调这一点，只能怪运气太背。

“花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你们明天没有科学任务。把所有问题汇总发给我们，我们会一一作答。亨德森完毕。”

语音结束后，整个舰桥上静默得可怕。

“他……他还活着？”马丁尼兹笑了。

沃格尔兴奋地点头，“他还活着。”

约翰森瞪大眼睛，盯着屏幕，不敢相信。

“天杀的，”贝克大笑，“天杀的，指挥官！他还活着！”

“我把他抛下了。”刘易斯平静地说。

当大家看到指挥官的表情后，高兴劲立刻销声匿迹了。

“可是，”贝克说，“我们一起——”

“你们遵守了我的命令。”刘易斯打断他，“我把他丢在了那里，在那个寸草不生、无比遥远、被上帝遗弃的荒原上。”

贝克求救似的看着马丁尼兹。马丁尼兹张了张嘴，但不知该说什么。

刘易斯蹒跚着离开了舰桥。

第十三章

德约塑料的员工们正在为阿瑞斯3的栖息舱帆布加班加点，两班轮换。有传言说，要是NASA再提高供货需求，可能会三班倒。没人在意。加班工资十分可观，项目基金的钱简直花不完。

编织碳纤维缓慢地经过压辊，被聚合板紧紧压实。成品材料将进行四次折叠和胶联。最终的厚材再覆以软树胶涂层，送热房烘干。

日志：SOL114

自从NASA能开口跟我说话，他们就再也没有闭上那张大嘴。

他们想要对栖息舱的所有系统进行实时监控，此外，还有一屋子人正打算对我的庄稼进行精细化管理。有这么多笨蛋在地球上给我这个植物学家出主意，真是太棒了。

大部分时候我压根不理他们。我并不是恃才自傲，但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我是这个星球上最好的植物学家。

有个额外奖励很好：电子邮件！跟以前在赫耳墨斯上一样，我现在也能进行数据转储了。他们会把亲朋好友的邮件转给我，也会挑选一些公众来信发给我。我收到了来自摇滚歌手、体育冠军、男女演员，甚至总统本人的信。

其中有一封来自我的母校，芝加哥大学。信上说，只要你在某地种上田，你就正式“殖民”了它。所以，严格说来，我殖民了火星。

尼尔·阿姆斯特朗 51 ，你睁眼看看咱！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来自老妈的邮件。内容跟你猜想的完全一样：感谢上帝你还活着，要坚强，别死掉，你爸爸向你问好，等等。

我看了足足有五十遍。嗨，别想歪了。我可不是个妈妈的乖宝宝。我是一个完全长大、只偶尔穿尿布（EVA太空服必备）的成年人。把我妈的信看得这么宝贝完全是正常的、富有男子气概的行为。我可不是夏令营里想家的小孩，知道不？

每天我都要先后五次拖着笨重的太空服到漫游车里去检查邮件。他们可以将信息从地球发送到火星，却没办法再多传十米到栖息舱。不过算了，我能抱怨个毛，现在能活下来的几率已经大多了。

在最近一次交流中，我得知他们已经解决了阿瑞斯4 MDV的重量问题。它在这儿降落之后，就会抛掉隔热罩、所有生命补给装置，以及一大坨空燃料罐，然后再将我们七个人（阿瑞斯4的船员加上我）直接送到斯基亚帕雷利。他们甚至已经开始着手研究我的地表任务了。你说爽不爽？

顺便说一句，我正在学习摩尔斯码。为啥？因为这将是我们的后备通讯方案。NASA认为，完全依靠一台几十年前的航天器来作为唯一的通讯渠道实在是太不保险了。

如果探路者罢工了，我就用石头向地球发口信，NASA能用卫星看见。他们没法回复，但至少我们可以有单向通讯。为什么选摩尔斯码？因为用石头来摆点和线要比摆字母容易得多。

这个办法简直屎到家了，千万别真用上。

***

所有化学反应都已完成，料子消毒，然后送洁净室。在那里，将由工人切边，整体切成方形，并对每一块进行严格测试。

检查后，料子被切成需要的形状。边缘折叠，缝好，用树胶封死。手持笔记板的人会进行最后一步检查，独立核实尺寸，检验通过后才能使用。

日志：SOL115

那些瞎指挥的植物学家们勉强承认我干得不错。他们相信我将会有足够的食物撑到Sol900。有了这个前提之后，NASA开始胸有成竹地制订补给飞船的细节计划。

一开始，他们打算在Sol400之前不顾一切地向我这儿发射一艘飞船。但是现在情况变了，我用我的土豆农场买来500个火星日的小命，这样他们的准备时间就大大宽裕了。

他们计划在明年的霍曼转移窗口时间发射，大概需要九个月抵达这里，计划抵达时间为Sol856。其中将包含大量食物，备用的氧合器、水循环装置，以及通讯系统。实际上，是三套通讯系统。我猜他们不想冒任何风险，实在是被我周围的通讯设备纷纷罢工给吓怕了。

今天收到了来自赫耳墨斯的第一封邮件。NASA不让我们直接联系，我估计他们是怕我说什么“你们这些杂碎！把我抛弃在火星上！”之类的话。我知道船员们忽然听到来自火星任务幽灵的话会吓一大跳，嗨，得了吧！我真心希望NASA有时候不要跟奶妈似的。算啦，他们总算放了一封指挥官的信给我：

沃特尼，听说你活了下来，我们大家当然都非常高兴。我应当对你目前的处境负全责。我希望能有任何可以直接帮到你的地方。但是现在看来，NASA已经有了一套可行的营救方案。我敢肯定你将继续用难以置信的机智来应对这个难关。等你回到地球，我请你喝啤酒。

——刘易斯

我的回复：

指挥官，倒霉透顶的坏运气才是我当前处境的始作俑者，跟你毫无关系。你下达的命令完全正确，并挽救了其他所有人的生命。我知道这肯定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但是事后对那天情况所作的任何分析，都证明你的决定是正确的。把所有人带回家，我会为此高兴。

你那瓶啤酒，我喝定了。

——沃特尼

员工们小心地将料子折叠，进行氩气密封包装。手持笔记板的人在包装外贴了标签：“阿瑞斯3项目；栖息舱帆布；布料AL102。”

包装被送上特别飞机，飞往加州爱德华空军基地。它飞得出奇得高，耗油量很大，就是为了确保飞行平稳。

抵达后，包装被特种护卫运送到帕萨迪纳。在那儿，它将被运至JPL航天器组装车间。之后的五个星期，身穿白色连身衣的工程师将在此进行预补给飞船309的组装工作，其中就有包括AL102在内的13件栖息舱帆布包。

日志：SOL116

就要到第二次收获的时节了。

呼呀嗨哟。

我还真希望能穿着吊裤带、戴着草帽呢。

土豆的复播进展得不错。现在，这块火星上的农田还真有些欣欣向荣的感觉。话说回来，还是全靠我身边这一大堆价值几十亿美元的生命维持系统。现在共有400株健康的土豆，每一株都让我的三餐变得更加美味。十天后，它们就将全部成熟。

这次我不再把它们当作复播的种子了，它们将是我的食物储备。纯天然火星有机土豆，这种绝品，广告上可不常见。

你大概会想，我怎么储存它们呢？我不能就这么把它们堆起来吧，这样的话，我来不及吃就烂掉了。所以，和地球上储存食物的方法恰恰相反，我把它们都丢到室外。

土豆中的绝大多数水分都会在外面近乎真空的环境中挥发掉，剩下的将被冻得硬邦邦的，任何试图破坏我小土豆的细菌都会在尖叫中死去。

还有一件事，我收到了来自文卡特·卡普的邮件：

马克，对你早先一些问题的答复：

首先，我们没有向植物小组转达“去你们的”。我很理解，你全靠自己的力量撑了这么长时间，但是现在，大家是一个集体，如果你能听进去我们的建议，那再好不过。

小熊队本赛季打完了，中部联盟垫底。

数据转储速度不适合传输任何音乐文件，就算压缩过也没戏。所以，你一直以来提出的需求，比如“任何东西，天哪，任何除了迪斯科之外的东西”，就没法满足了，继续享受你的《热力舞动》 52 吧。

此外，还有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NASA正在组建一个调查委员会。他们希望能查清这次导致你陷入险情的事件里，是否有可以避免的人为失误。只是一个碰头会。回头他们或许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跟我们保持联系，更新你的状态。

——卡普

我的回复：

文卡特，告诉调查委员会，他们要实行的政治迫害跟我无关。还有，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一意孤行地要责怪刘易斯指挥官，我一定会公开否认。我敢保证其他船员也会和我持一样的意见。

此外，还请转告他们，他们每一个人的母亲都是婊子。

——沃特尼

PS：还有他们的姐妹。

阿瑞斯3的预补给飞船在霍曼转移窗口期间，进行了连续14天的发射。预补给309是第三个发射的。251天的飞行时间几乎波澜不惊，整个周期中只需要进行两次轨道调整。

经过多次大气制动机动操作减速后，它开始预备降落，目的地是阿西达里亚平原。一开始，它通过隔热罩承受再进入大气层的高热。之后，它打开降落伞，并将已经扩张的隔热罩抛掉。

当负载雷达侦测到离地面只有30米之后，它就会把降落伞切断，并在外壳四周对气球进行充气。猛然着陆之后，它会弹跳和翻滚很久，最后才完全静止下来。

给气球放气之后，电脑就会把成功着陆的消息传回地球。

然后，它就在那里等待23个月。

日志：SOL117

水循环装置出毛病了。

6个人每天循环18升水，因此，它的设计上限是20升。但最近它的效能下降，每天最多只能再生10升水。

我每天能产生10升水吗？显然不能，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撒尿冠军。问题出在作物。栖息舱里的湿度大大高于原设计。所以，对于水循环装置而言，它必须不停地将水分从空气中过滤掉。

对此我不是很担心。如果真有需要，我可以直接在植物上撒尿，植物们可以将它们需要的水分吸走，余下的则会凝结在舱壁上。我肯定能搞出个小装置来收集凝结的水分。事实就是，水分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这是一个闭合体系。

好吧，严格说来，我在鬼扯。植物并非完全是水中和。它们从水中分离氢（释放氧气），并利用它来制造复杂的碳氢化合物。但是，相对于我用MDV燃料制造出的600升水而言，这只是非常微小的损失。就算我用水来洗澡，也还是会有很多剩余。

但NASA已经急疯了。他们认为水循环装置是极端关键的生存元件，这东西根本没有备用件。他们寻思，我如果没有了它，会马上死翘翘。对他们来说，任何设备故障都是极其恐怖的。对我来说，就是个“星期二”而已。

结果就是，我没有时间去收获土豆，而是奔波于漫游车和栖息舱之间，回答他们的各种问题。每个新消息都在指示我尝试新的解决方案，并将结果汇报给他们。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工作结果指出，不是电子元件问题，也不是制冷系统、仪表或温度的问题。我敢肯定最终的结论就是什么地方有个小漏洞，然后NASA就会开四小时的会，最后郑重地告诉我，让我用布胶带把它封住。

刘易斯和贝克打开预补给309。他俩身穿笨重的EVA太空服，尽最大努力将一叠叠栖息舱帆布搬出来堆放在地上。有三个预补给飞船专门装载栖息舱用设备。

他们完全按照已经演练过数百次的工作流程，高效地将栖息舱部件组装好。各部件之间用特种密封带确保密闭配对。

将栖息舱主体结构竖立起来之后，他们开始组装三个气闸室。布料102上有一个能够和1号气闸室完美配对的大洞。贝克将布料拉开，紧紧绷住气闸室外侧的密封带。

所有气闸室就位后，刘易斯在栖息舱内放气，AL102第一次感受到空气压力。刘易斯和贝克观察了一个小时，没有任何气压泄漏。完美的组装。

日志：SOL118

我跟NASA之间关于水循环装置的对话极其无聊，并且充满了技术细节，让我换个方式转述一下：

我：“很明显有地方堵了，让我把它拆下来检查一下管道内部？”

NASA：（经过五小时的审议和讨论之后）“不行。你会搞砸，然后完蛋。”

于是，我把它拆了下来。

是的，我明白。NASA有一大堆超级聪明的家伙，我的确应该按照他们说的来做，我的确表现得很不配合，要知道，这些人可是整天都在想法子让我活下去呢。

但整天被人教育该怎么擦屁股，我实在是受不了。独立，是他们挑选阿瑞斯宇航员时特别看重的品质。这是一场历时13个月的任务，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在远离地球好几光分之外，他们希望我们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如果刘易斯指挥官在这里，没问题，我会服从她的任何命令。但是，地球上一群连脸都见不着的人组成的官僚至极的委员会？真抱歉，我这儿的事已经够麻烦了。

我十分谨慎，拆卸时，我给每个零件贴上标签，把所有东西都摆在一张桌子上。电脑里有一整套图解，所以我并不是闭上眼瞎干。

结果也正如我所料，里面有一根管子阻塞了。水循环装置的设计意图是净化尿液，并降低由汗液蒸发提升的空气湿度（你的汗液和尿液带走的水分差不多）。我把水和土壤进行混合，生产出的是矿物水，结果就使得矿物在水循环装置里越积越多。

我把管子清洗干净，然后重新组装好。问题全解决了。隔段时间我还得再这么搞一次，但是撑100个火星日应该不是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跟NASA汇报了结果。我们（转述后）的对话如下：

我：“我把它拆了，找到问题，修好了。”

NASA：“贱人。”

AL102在那场猛烈的沙暴中狂乱地抖动，所承受的风力大大超过了其极限载荷，它的每一次收缩都狠狠地抽动着气闸室的密封带。帆布的其他部分是和把它们连在一起的密封带一起抽动的，所以它们动起来也像是一个整体，但AL102就没那么幸运了。气闸室在整个风暴中没怎么动过，结果就是：所有压力都落在了AL102身上。

塑料层不停地弯折，同时以纯粹的摩擦力加热树胶。在这个全新的、更易弯曲的环境中，碳纤维开始断裂。

AL102拉伸了。

不是很多，只有四毫米。但是碳纤维的通常间距是五百微米，现在，它们之间有一个八倍于正常间距的缝隙。

沙暴过后，那位孤独的宇航员对整个栖息舱进行了全面检查。但是他没有发现任何缺陷，帆布上的缺口被密封带完全遮住了。

AL102本是为一次历时31个火星日的任务而设计，实际使用时间已经大大超过了计划时长。一个又一个火星日过去了，那位孤独的宇航员每次进出气闸室，选择的都是1号，因为这是离漫游车充电站最近的气闸室。

每次增压时，气闸室都会稍微扩张一点，减压时，它又会收缩。每次宇航员使用气闸，AL102上的压力都会放松一次，然后再重新绷紧。

拉开，增压，减压，伸展……

日志：SOL119

昨晚栖息舱的震动把我晃醒了。

这场中等程度的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只是一个三类风暴，风速50kph，没必要太担心。不过，在你习惯了全然寂静的环境后，忽然来这么一阵呼啸的风声，也的确是挺让人心烦的。

我真正担心的是探路者，如果尘暴把它给弄坏了，我跟NASA之间的通讯也就完蛋了。逻辑上而言，我也不应该担心它，这伙计已经在地表待了几十年，一点小风奈何不了它。

等我出去之后，我要首先确认一下探路者是否正常，然后再来干今天的苦力活儿。

是的，每次沙暴之后，我都不可避免地要去“清理太阳能电池板”，这是友好的火星人——比如我——的一个光荣传统。每次干这活儿都让我回想起在芝加哥铲雪的日子。对于这事儿，我要感谢我爸，他从来没有念叨过让我干活儿是为了培养品质，或是让我认识到艰苦劳作的价值。

“吹雪机太贵了，”他一般会这么说，“你是免费的。”

有一次，我试图跟妈抱怨。“别跟软脚虾似的。”她这样建议。

说点别的，还有七个火星日就要收获了，而我还没准备好。首先，我要做一个锄头。此外，还要在户外建一个小棚子来放置土豆。我不能就这么把它们堆在外头，否则，下一场沙暴就会引发“火星土豆大移民”。

不过，这些事暂且都得摆在一边，我今天的日程已经排满了。清理完太阳能电池板之后，我还要检查整个电池阵列，确保沙暴没有对其造成损伤，然后再对漫游车进行仔细检查。最好现在就出发。

***

1号气闸室缓慢地减压到0.006个大气压。沃特尼身穿EVA太空服，站在室内，等待例行程序完成。毫不夸张，他已经进出这个气闸室好几百次了。Sol1的那种无助的恐惧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对他而言，这些不过是日常琐事而已。

减压继续，气闸室承受着栖息舱的气压，AL102最后一次拉伸。

Sol119，栖息舱泄漏。

最初的缝隙不超过一毫米。纵横交错的碳纤维应该可以阻止裂缝进一步扩大，但是无数次的使用已经将竖向纤维拉断，并将横向纤维彻底拉松。

栖息舱的大气正全力从泄漏口往外喷射，1/10秒不到的时间里，裂缝已扩展到一米长，走向和密封带平行。它很快沿周边扩展，让气闸室跟栖息舱彻底脱离。

完全没有阻挡的巨大压力从泄漏口爆发，将气闸室喷了出去，像打出了一发加农炮弹。气闸室内部，巨大的惯性力将不知所以的沃特尼狠狠地掼到后门上。

气闸室在空中飞了40米才落地。还没从刚才的撞击中回过神来，沃特尼又被甩到前门上，这次是脸着地。

他的面罩吸收了冲击力，安全玻璃碎成了几百个小方块。他的头撞在头盔内侧，撞得他失去了知觉。

气闸室在地上又弹跳了15米。沃特尼太空服里厚重的垫料让他躲过了全身骨折。他想搞清楚情况，但意识还不太清楚。

最后，颠簸终于停止了，气闸室侧面朝下，周围烟尘滚滚。

沃特尼仰面躺着，透过碎掉的面罩茫然地向上看着。他的额头上有道很深的伤口，血流到脸上。

打起精神后，他开始确定方位。他把头偏到一侧，正对后门的窗口。倒塌的栖息舱在远处若隐若现，整个一残骸遍地的大垃圾场。

此时，他耳中忽然传来一阵嘶嘶声。仔细听下来，他发现嘶嘶声不是来自太空服。在这个电话亭大小的气闸室里，有一个很小的裂缝，正在让空气嘶嘶地溜走。

他继续专注地听那个嘶嘶声，然后摸了摸自己破碎的面罩，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你他妈跟我开什么玩笑？”他说。

第十四章

语音日志：SOL119

你瞧这破事！？我操！操这个气闸室，操这个栖息舱，操他妈整颗星球！

说真的，认命吧！我完了！几分钟之后等空气跑光，我也就死翘翘了。还跟火星玩什么过家家，我就是在自寻死路。我真受够了这该死的一切！

我所要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等死，等空气全部漏光。

我肯定会完蛋，再也没有希望这回事，没有自我欺骗，没有问题要解决了。我他妈到头了！

语音日志：SOL119（2）

叹气……好吧，脾气发完了，现在得想想怎么活下去。又来了。哎，让我看看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我在气闸室里。我能透过窗户看到栖息舱，大概在五十米开外。通常而言，气闸室应该跟栖息舱连在一起。所以说，出大问题了。

气闸室侧面着地，我还能听见稳定的嘶嘶声。结论只有两个：要么有地方漏气，要么这里面有条蛇。无论哪个是正确的，我都有麻烦了。

此外，在那个……不管他妈发生了什么事……我像个弹珠球似的被前后甩来甩去，面罩也给摔碎了。当你的EVA太空服上破了那么多大洞，你就会发现空气有多么不配合了。

栖息舱的气看上去全都漏光了，它瘫成了一堆。所以，就算EVA太空服功能完好，我能离开气闸室，也没地方去了。这也太惨了。

我得好好想想。我必须脱掉这身太空服。它太重了，而且这间气闸室也太小了。此外，它对我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语音日志：SOL119（3）

情况并没想象的那么糟。

不过我还是身陷绝境，提醒你一句，只是还没那么绝而已。

不知道栖息舱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但漫游车多半没事。它不是什么理想的藏身处，但比起这个漏气的电话亭还是好多了。

EVA太空服里当然有补丁包，跟Sol6救了我命的那个一样。但也别高兴得太早。这回它没法修补太空服。这个补丁包是个锥形阀门，大头那儿有超级树胶。但它的尺寸太小了，对付不了这么大的洞。说句实话，如果你的太空服上有一个九厘米大的洞，你铁定死翘翘，根本来不及伸手把补丁包掏出来。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件好工具，也许我能用它来封住气闸室的泄漏。现在，这件事对我来说十万火急。

漏洞不会很大。面罩破了，EVA太空服实际上在管理整个气闸室的空气。它不停地输出空气，以补偿压力下降，这么干肯定不能长久。

我必须找到漏洞。根据嘶嘶声的位置来判断，估计在脚附近。我已经脱掉太空服，可以转身看看。

什么也没找到……我能听到，但是……一定在下面什么地方，就是不知道确切位置。

我只能想到一个办法来找到它：点火！

是的，我知道，我的许多主意都跟把什么烧起来有关。没错，通常来说，在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有意点火是个可怕至极的想法。但我需要烟，一缕就好。

跟往常一样，我现在能想到的东西，其设计初衷都是尽可能地防火。但是，无论NASA再怎么小心设计，也对付不了一位意志坚定的宇航员，以及他身边的一大罐纯氧。

很不幸，EVA太空服完全是由不可燃材料制成的，气闸室也是如此。我的贴身衣服也是防火的，连线头都是。

我今天的原计划是检查太阳能电池板，修补昨晚的沙暴可能造成的损伤。所以，我身边带着工具箱。但是看了一眼之后，我发现里面全都是金属制品，或是不可燃塑料。

最后我发现，可燃物还是有的：我的毛发。它肯定可燃。工具箱里有把锋利的小刀，我从手臂上刮了一些毛，堆成一小堆。

下一步：氧气。纯氧流，这事再简单不过了。我要做的就是操作EVA太空服，提高气闸室里的氧气含量。我估摸着提高到40%就可以。

现在万事俱备，只缺一个火花。

EVA太空服里有电子元件，但它们的运行电压很低，我觉得不大可能从里面生成电弧。另外，我也不想把太空服搞坏，从气闸室到漫游车我还得靠它。

气闸室本身也有电子元件，但它的动力来源是栖息舱。我估计NASA也没算计过要是气闸室离栖息舱50米远该怎么办，一帮懒鬼。

塑料也许烧不起来，不过，只要你玩过气球就知道，用这玩意产生静电可是高效得很。我要做的就是让它接触金属，静电火花自然就来了。

搞笑的是，这也正巧是阿波罗1号船员牺牲的原因 53 。祝我好运！

语音日志：SOL119（4）

我正待在一个充满毛发焦味的小盒子里，这味道绝不好闻。

第一次尝试，火点着了，但烟很快四下散去。我自个儿的呼吸把它吹飞了。于是，我屏住呼吸再来一次。

第二次尝试，EVA太空服又把烟吹得无影无踪。从破碎的面罩中持续不断地向外吹着一股清新的风，以补偿咱们这儿不停泄漏的空气。于是，我只好先把太空服关掉，然后屏住呼吸再试一次。我动作必须快点，因为压力下降得很快。

第三次尝试，我点火的那只手臂的快速移动又把事情搞砸了。两下晃动在空气里造成的湍流把烟不知裹哪儿去了。

第四次尝试，把太空服关掉，屏住呼吸，到了需要点火的时候，我尽量把动作放缓。然后，我就看到那缕青烟飘向气闸室的地板，从一根发丝细的裂缝中消失了。

抓住你了，小漏气口！

我喘着大气，把EVA太空服打开。在我这个小小的实验中，气压已经降到了0.9，但是空气中还是有足够多的氧气供我呼吸，并且供毛发燃烧。太空服很快就将气压调节到正常水平。

我盯着那个裂缝，发现它极小，用太空服自带的补丁包把它封上应该是小菜一碟，但是转念一想，这个主意很蠢。

我接下来肯定要对面罩进行一些修补工作，虽然目前还不清楚该怎么补，但补丁包以及它的抗压树胶肯定极其重要。况且，这东西又不能用一点留一点。一旦把补丁包的密封撕开，树胶的成分就会开始混合，在它变硬前，我只有60秒的操作时间。我没法从里面先抠一点出来补气闸室。

如果有足够多的时间，肯定能想出办法来对付面罩问题。这样的话，就能利用补面罩的时间，从里面匀一点出来补气闸室。但是我没有时间。

我的氮气储量已下降到40%。我需要立即补上那个漏洞，而且还不能动用补丁包。

第一个主意：荷兰小男孩 54 。我舔了舔手掌，捂住那个漏洞。

好吧……我无法完美地密封，还是有空气流动……开始变冷了……越来越不舒服……好吧，去他的。

第二个主意：胶带！

我的工具箱里有布胶带，撕一点下来贴上去，看能不能减缓泄漏。我很好奇在压力把它冲飞之前，它能撑多久。

好了……还贴得住……

让我再看看太空服……读数显示压力很稳定，布胶带的密封本领还可以。

接下来看看它能不能继续固定……

语音日志：SOL119（5）

已经15分钟了，胶带还牢牢地贴在那儿。这么说，问题解决了。

还真有点反高潮的意味，说真的。我都已经在想是不是得用冰来封住那条裂缝了。太空服的“仓鼠进食器”里有两升水，我可以将它的加热系统关闭，让气闸室里的温度降到冰点，然后就可以……好吧，得了。

我就是想说，用冰也能封住。

那么，当前任务，怎么补好EVA太空服？布胶带也许能完美地将发丝细的裂缝封好，但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破碎的空气面罩上的一个大气压。

补丁包虽然很小，但还是有用。我可以将树胶涂在面罩边缘，然后用什么东西把它包紧。问题在于，我能用什么来包住这么一个大洞呢？这东西必须能承受住相当大的压力。

四下看看，在我眼前，唯一能扛住一个大气压的就是EVA太空服本身了。它有很多材料，我甚至可以割一部分下来。还记得我是怎么把栖息舱帆布割成带子的吗？这些剪刀现在就躺在我的工具箱里。

把EVA太空服剪下来一块意味着在上面留下另一个大洞，但我可以控制这个新洞的位置和大小。

没错……我大概想出了一个方案。我要把我的手臂切掉。

嗯，不是，不是我的手臂，是EVA太空服的手臂。我要从左肘下方开始剪，沿手臂整个剪下来，最后得到一块长方形布料。这个面积用来封面罩足够了，当然，得用树胶粘在上面。

布料设计是否可以抵抗大气压？可以。

树胶密封是否可以抵抗大气压？可以。

那么，那条残缺的手臂上的洞该怎么办呢？和面罩不一样，太空服的材料要柔软灵活得多。我可以把它揉紧，然后用树胶封上。在太空服里我的左手只能贴着身体放了，但总体来说空间还算够。

我只能将树胶涂得尽量薄，不过这东西是人类已知的最强黏合剂。话说回来，也不需要完美密封，只要在我找到安全落脚点之前别漏气就成。

不过，那个“安全落脚点”到底在哪儿呢？屁头绪也没有。

算了，一次解决一个问题。先修补EVA太空服。

语音日志：SOL119（6）

把手臂从太空服上剪下来很容易，再沿长边把它剪成一个长方形也没那么难，这些剪刀锋利得要命。

将面罩上残留的玻璃剥掉的用时比我预计的要长。其实并不用太担心它们会把蒙在上面的EVA太空服戳破，但还是小心为妙。除此之外，我也不想让碎玻璃扎脸。

接下来就比较棘手了。一旦将补丁包的封口撕开，在树胶凝固前，我只有60秒。我用手指挖出树胶，迅速涂到面罩的边缘上，再用余下的封住手臂上的大洞。

我用双手把那块长方形太空服布料在面罩上压紧，与此同时还得用膝盖狠命顶住手臂上的封口。

保持这个姿势120秒，确保密封。

看上去还不错，封口相当牢靠，树胶坚硬无比。此外，我还……怎么说呢，把我的手牢牢粘在面罩上了。

别笑！

回想起来，用手指蘸树胶确实不是最好的方案。还好我的左手还能活动。我不停地骂娘和唠叨，终于够到了工具箱。拿到螺丝刀后，我花了点时间把自己凿了下来（心里一直在抱怨自己怎么这么蠢）。这是一项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工作，因为我不想把手上的皮给扒下来，必须把螺丝刀插在头盔和树胶之间。最终，我的右手解放了，而且没流血，结果还不错。唯一的遗憾是，我的手指上接下来好几天都会残留有又硬又厚的树胶，跟那些玩万能胶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利用臂上电脑，我让太空服内增压到1.2个大气压。面罩上的补丁虽然向外鼓出，但还算牢固。袖管也鼓了起来，看上去就要撑裂了，但结果还好，没破。

然后我观察读数，分析气密效果到底如何。

结论是：不是很好。

它肯定将空气都尿出去了。60秒不到，它泄漏的空气已足以将整个气闸室提高到1.2个大气压了。

太空服的设计使用时间是8小时，这么长时间需要消耗250毫升液氧。安全起见，通常带足1升。其余的空气组分是氮气，它的存在目的就是为了增压。太空服泄漏时，就会用氮气来回填。太空服另备有两升液氮。

让我们暂且把整个气闸室的容积算作两立方米。膨胀后的太空服大约占掉了一半空间。也就是说，它用5分钟的时间为1立方米的空间增加了0.2个大气压，那相当于285克空气（相信我的数学）。罐中的空气密度大约是1克每立方厘米，也就是说，我刚刚损耗了285毫升。

三个罐子加起来，最初一共有3000毫升，大部分在气闸室泄漏时就已经释放出来维持压力了。此外，我还在不停地呼吸，也将一部分氧气转化成了二氧化碳，它们已经被太空服的二氧化碳过滤器俘获了。

再看看读数，我发现目前还有410毫升氧气、738毫升氮气，总共大约1150毫升。如果每分钟泄漏285毫升的话……

一旦走出气闸室，这件EVA太空服只能撑四分钟。

靠。

语音日志：SOL119（7）

好吧，我又从头想了想。

去漫游车有什么好处？也就是换个地牢待着。那儿的空间确实大一点，但最终我还是得死。没有水循环装置，没有氧合器，没有食物。你慢慢算吧，所有这些问题都是致命的。

我需要修好栖息舱。我知道该怎么做，这是训练的一部分。但这需要很长时间。首先，我必须在已经塌掉的帆布里里外外找到备用物资。然后，得找到泄漏点，在那里好好打个补丁。

整个过程要花好几个小时，但我身上这件EVA太空服显然撑不了那么久。

我需要另一件太空服。马丁尼兹那件原来一直放在漫游车里，我去探路者站点来回的路上都带着它，以防万一。但回来之后，我就把它搬回栖息舱了。

该死！

好吧，现在我的目的就是在去漫游车之前，弄到另一件太空服。哪一件呢？约翰森的太小了（小丫头片子，我们的约翰森）。刘易斯的装满了水，不过现在，里面肯定都是正在慢慢升华的冰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马丁尼兹的、沃格尔的，还有贝克的。

马丁尼兹的放在床头，以防万一急需。当然了，经历了那场突然急速的减压之后，它现在有可能在任何地方。不管怎么说，从床头找没错。

下一个问题，我当前的位置离栖息舱有50米远。在0.4个g下，身穿厚重的太空服跑起来可没那么轻松，我最快也只能每秒钟连滚带爬地跑两米。这就已经占了宝贵的25秒，差不多是我4分钟的1/8。得想办法缩短这个时间。

怎么办呢？

语音日志：SOL119（8）

我要让这该死的气闸室滚起来。

它躺下来跟一个电话亭差不多，要让它滚起来还真得练练。

我认为要让它滚动起来，我必须以最大的气力撞舱壁，撞击时我必须凌空跃起，不能借力于气闸室的任何其他地方，否则受力就会相互抵消，这家伙将纹丝不动。

第一次，我从一面舱壁出发，撞上另一面。气闸室只是滑了滑，但它的确动了。

第二次，我来了个超级跳（0.4个g，耶！），用双脚悬空踢向对面的舱壁。它还是滑了滑而已。

第三次，我成功了。方法是这样：双脚贴地靠墙站好，然后跳起来用后背撞击对面的舱顶。我刚才这么一试，产生的杠杆力就将气闸室向着栖息舱的方向滚了一下。

气闸室大约一米见宽，所以……唉……我必须再这么干大概五十次。

我的背一定会疼死。

语音日志：SOL120

我的背确实疼死了。

那个微妙的、经过实践检验的“背撞墙”技术存在不少瑕疵，撞十次大概只有一次真正起效，但每一次都很疼。我必须停下来休息，伸展伸展，然后再强迫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拿背去撞墙。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整夜，还好我挺住了。

现在离栖息舱只有十米了，我已经没法继续往前滚了。减压造成的大片混乱举目可见，这又不是一个“全地形”气闸室，这些狗屎我可滚不过去。

栖息舱爆掉时是早上，现在又是早上了。我已经在这个该死的盒子里待了一整天了。但是我马上就要离开啦。

我身穿EVA太空服，准备行动。

好的……没问题……再把步骤过一遍：用手动阀门减压气闸室，出去后马上前往栖息舱，在塌掉的帆布下找到马丁尼兹的太空服（沃格尔的也成，要是先找到的话），前往漫游车，然后就安全了。

如果还没找到太空服时间就不够用了，那就赶紧奔向漫游车。这样的话麻烦就大了，但至少我还有时间和资源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深呼吸……出发！

日志：SOL120

我还活着！而且在漫游车里！

事情的发展跟计划的不完全一样，但是我没死，这就是胜利。

给气闸室减压很顺利，30秒后我就来到了地表。跳向栖息舱（在这种重力环境下，跳是最快的移动方式）的路上，我尽量避开残骸。泄漏引发的爆炸还真是把什么都炸飞了，包括我在内。

看东西非常困难，我的整个面罩都被那个临时补丁盖住了。幸运的是，我手臂上有台摄像机。NASA发现，身穿EVA太空服时，转动整个身体去看东西实在是一件极其费力且浪费时间的事，因此，他们在右臂上悬挂了一台小型摄像机，视频流直接投影在面罩内部。这样一来，我们要看什么东西的话，直接指着它们就行了。

面罩上的补丁没那么平滑，反射度也不够好，我能看见的只有混杂着各种干扰的视频图像。不管怎么说，也够我搞清楚东西南北了。

我照直走向那个气闸室原本所在的地方。我知道那里肯定有一个超大的洞，能钻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伙计，这洞也扯得太吓人了！要把它补好非补到我吐血不可。

从这里开始，我计划里的缺陷就显现出来了：我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动。我的左手跟身体挤在一起，那个圆鼓鼓的短袖蹦得正欢。结果就是，在帆布下摸索时，我必须用仅存的一只自由手撑起头顶的帆布，速度于是慢了下来。

从摄像机画面看来，栖息舱内部简直是一团糟，没有一件东西还在原位。桌子和床铺都被甩出了好几米远，小物件则撒得到处都是，大部分都躺在地面上，每一件东西上都覆盖着泥土和支离破碎的土豆植株。

我蹒跚向前，终于到了放置马丁尼兹太空服的地方。很不可思议的是，它居然还在那儿！

“耶！”我想得很天真，“问题解决了。”

不幸的是，这件太空服被死死地压在一张桌子底下。如果我两只手都能腾出来，只要将桌子移开就行了。但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不成。

眼看时间就要用完了，我只能把他的头盔取下，放在一边。然后，在手臂摄像机的帮助下，找到了桌子另一头马丁尼兹的补丁包，找到后马上往头盔里一扔，赶紧挪屁股离开。

赶到漫游车时情况已经很紧急了。在漫游车的气闸室恢复到美妙的一个大气压之前，我的耳朵里一直因为压力下降而嗡嗡作响。

爬进去后，我完全瘫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就这样，我回到了漫游车。就跟那次伟大的探路者回归探险一样，呃，至少这次它闻起来没那么糟了。

NASA现在肯定很担心我。他们很可能已经观察到气闸室又回到了栖息舱旁边，所以，他们多半知道我还活着，但一定想知道具体情况如何。跟往常一样，我还是只能通过漫游车跟探路者联络。

我发了一条消息，但探路者没有反应。这一点也不奇怪，它的电源直接连在栖息舱上，而目前，栖息舱已经断线了。我惊慌失措地在地表狂奔时，曾偶然瞥见探路者号还在原地，残骸没炸到那么远。只要给它接上电，应该就能搞定。

对于我目前的状况而言，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头盔了。我们之间的头盔都是可以互换的，因此，马丁尼兹的头盔完全能用在我的太空服上。那个蹦跶的袖子仍是个问题，但有全新的补丁包在手，我也就有了更多的树胶来对付那条手臂了。

不过，这些都可以等等再说。我已经24小时没合眼了，当下没有什么致命威胁，还是先睡上一觉再说。

日志：SOL121

睡了一个好觉，今天的进展不错。

头等大事就是重补手臂。上次大部分树胶都用来补面罩了，这一块难免涂得太薄。眼下我有完整的补丁包来对付手臂，肯定能补得特完美。

没错，我确实还是只能活动一只手臂，但至少不用担心另一只会泄漏。

昨天的一系列活动让我损失了大部分空气，还余留大概半小时的氧气。就像我之前说的，人体其实并不需要太多氧气，维持压力的问题更紧急。

有这半小时时间，我就能利用上漫游车的EVA再充罐。要是太空服还是泄漏状态，我肯定干不了这事。

再充罐本身是应急用的。对于驾驶漫游车而言，EVA太空服应当满载出发，回来后还会有空气余留。漫游车不是为长途旅行设计的，连过夜都不在考虑范围内。不过，出于应急考虑，它的外部还是架设了再充软管。一方面，内部空间已极为有限；另一方面，NASA估计，绝大多数跟空气有关的应急行动也都发生在户外。

但是，再充速度远跟不上我那件太空服的泄漏速度。所以，这个应急口在我更换头盔之前一直用不上。现在，有了能稳定气压的太空服，再充那些气罐简直是小菜一碟。

再充完毕，并确保太空服没有任何泄漏后，我得马上处理几件事。虽然单手干活儿也不是不行，但我还是想穿上有两只手的太空服。

我再次回到栖息舱内。既然这次不用赶时间了，就可以用根杆子把压住马丁尼兹太空服的桌子给撬起来。拉出来后，我把它拖回了漫游车。

经过一番精心检查，我终于又有了一件功能完好的EVA太空服！虽然为此跑了两趟，最终我还是拿到了。

明天，我要修好栖息舱。

日志：SOL122

今天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漫游车附近用石头堆出“一切都好”这几个字，这多半能让NASA高兴一会儿。

我又回了趟栖息舱，检查具体的受损情况。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恢复主体结构以维持压力。在此基础上，才能继续维修各种器件。

栖息舱的构造基本上就是一个穹顶，高韧性杆子在四周撑起拱梁，并起到将地板材料拉平的作用。内压是维持整个结构的核心要素。一旦气压发生泄漏，整个结构就会立即崩塌。我检查了那些杆子，全都完好无损，只是都倒在了地上。有几根我可能要重新连一下，问题不大。

1号气闸室原先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洞，但并没有坏到无法修补的程度。

我手头还有不少密封带和帆布，工作量肯定不会小，但我有信心让栖息舱再立起来。这个工作一旦完成，我就能重建动力系统，并让探路者重新连线。在此之后，对于我无从下手的维修工作，NASA可以指导我。

我对这些问题一点也不担心，现在有比这大得多的麻烦横在我面前。

农场全完了。

压力全失，水分蒸发殆尽，同时，温度也降到了冰点以下，即便是土壤里的细菌，也挺不过这种灾难环境。有些作物种在三角帐篷里，但它们也都死了。我曾将帐篷和栖息舱用软管直接相连以维持气压和温度，栖息舱爆炸时，三角帐篷也一起减压了。就算它们没减压，低温也照样会杀死所有作物。

土豆在火星上暂时是灭绝了。

与它一起灭绝的还有土壤里的细菌。只要我还困在这儿，就别想再种任何植物了。

我们曾有过完美的计划。我的农场可以让我撑到Sol900，一艘补给飞船将在Sol856到达，远在我的食物耗尽之前。现在农场完了，这个计划也彻底报废了。

爆炸并没有损坏原有的包装食品。我种出来的那些土豆是死了没错，但死了也能吃。本来就快要收获了，所以仔细想想，爆炸的时间点还不算太差。

包装食品大概能让我维持到Sol400。我还没检查到底还有多少土豆幸存，所以没法具体说它们能吃多久。但是估算下来的话，我一共有400株植物，每株平均有5个土豆，一共就是2000个小土豆。如果每个能贡献150卡路里的话，我每天要吃10个才能活下去。也就是说，它们能让我多活200个火星日。全部算上，我的食物只能撑到Sol600。

等到Sol856我早死得透透。

第十五章

[08:12]沃特尼：测试。

[08:25]JPL：收到！你真把我们吓得不轻，多谢那个“一切都好”。通过分析卫星数据，我们发现1号气闸室完全脱离了。能否确认？你的状态如何？

[08:39]沃特尼：如果你说的“脱离”指的是“把我像个加农炮弹一样射出去”，那就对了。额头有点小伤口，EVA太空服有点小问题（等会儿详细解释）。栖息舱已修补，重新增压平衡（主气罐没出问题）。电力刚刚恢复。农场完蛋了。尽可能收集土豆残余并将它们储存在室外。数下来共有1841个，能够支撑184天的供给。算上任务还剩的包装食品，我将在Sol584断粮。

[08:52]JPL：是啊，我们也发现了。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食物问题。栖息舱系统状态如何？

[09:05]沃特尼：主气罐和水罐没有受损。漫游车、太阳能电池板和探路者号都没受爆炸影响。在等待你们回复期间，我会在栖息舱的系统上运行诊断程序。顺便问一句，我在跟谁说话？

[09:18]JPL：文卡特·卡普，人在休斯敦，通讯由帕萨迪纳中继。从现在开始，将由我直接和你进行所有通讯。首先检查氧合器和水循环装置，它们最重要。

[09:31]沃特尼：切。氧合器功能完好。水循环装置彻底断线。我估计是因为内部的水结冰撑爆了管子，应该能修好。栖息舱的主电脑功能完好，没有任何毛病。对于栖息舱为啥爆掉，有想法吗？

[09:44]JPL：最有可能的原因是1号气闸室周边的帆布老化了。反复增压导致其过度拉伸，直至破损。从现在开始，交替使用2号和3号气闸室进行EVA。另外，我们会尽快给你一张清单和工作流程说明，来对整个帆布进行系统检查。

[09:57]沃特尼：呀，看来我接下来的几小时都要盯着墙看了！等你们找到不让我饿死的方案，告诉我一声。

[10:11]JPL：当然。

***

“现在是Sol122，”布鲁斯说，“我们要在Sol584将飞行器送到火星。也就是说，还有462个火星日，相当于475天。”

集合起来的JPL各部门头头儿纷纷皱起眉头，揉着眼睛。

他起身站立。“地球和火星的相对位置不是很好，整个航程需要414天。将飞行器组装到助推器上，外加检查的时间，需要13天。也就是说，我们只有48天的时间来制造这个飞行器。”

一阵嘀嘀咕咕的不满声迅速塞满整个屋子。“耶稣啊。”有人说。

“一切都得推倒重来。”布鲁斯继续说，“我们的着眼点是食物。除了食物，其他任何东西都是奢侈品。我们没有时间制造一个动力方案完好的着陆器。它必须弹跳着陆，也就是说，里面装不了什么贵重的玩意儿。原本计划的那些东西，现在全得说拜拜。”

“助推器从哪儿来？”诺姆·敏问道，他负责大气返回流程。

“鹰眼3号土星飞行器，”布鲁斯说，“它预定于下个月发射。NASA将其推迟，这样我们就有助推器了。”

“鹰眼小组肯定要气疯了。”诺姆说。

“那还用说？”布鲁斯说，“但只有这架助推器的推力够用。这同时也是我要说明的第二点：我们只有一次发射机会。如果发射失败，马克·沃特尼就死定了。”

他环顾房间，给大家一点时间消化。

“我们手上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最后说道，“我们有不少原本为阿瑞斯4前期补给任务准备的组件。我们可以偷点出来，这能节省不少时间。此外，我们这次只送食物，它们板实得很。就算我们有大气再进入问题，飞行器以高速弹跳着陆，食物也还是食物。

“而且我们也不需要精确着陆。如果需要的话，沃特尼手上还有能行驶几百公里的漫游车。要做的就是尽量离他近一点。总之，这将是一个标准预补给翻滚着陆方案。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把它造出来。大家行动吧。”

***

[08:02]JPL：我们正着手一个项目，希望能为你送去食物补给，目前已经进展了一周左右。我们会在你断粮前把食物送到，但时间很紧急。飞行器里只有食物和通讯设备。我们没法将氧合器和水循环装置放进去，任何需要软着陆的东西都别想了。

[08:16]沃特尼：一点抱怨也没有！你们给我食物，我就开心得不得了了。栖息舱的系统恢复了，运行正常。水循环装置目前也没有问题，我把爆掉的软管换掉了。说到水供应问题，现在还有620升余量。我最初有900升水（300升是原有的，另外600升是从联氨里提取的），所以，由于升华导致的损失大概是300升。不管怎么说，只要水循环装置无碍，水肯定是够了。

[08:31]JPL：很好，如果你有任何机械或是电子方面的问题，及时通知我们。顺便说一下，这个飞行器的名字已经确定，叫作伊里斯。她在希腊神话中以风的速度行驶在天堂间，同时还是彩虹女神。

[08:47]沃特尼：基佬飞行器要来救我，懂了。

***

里奇·布内尔在一栋安静的建筑里啜着咖啡。他刚在自己写的软件上跑了最后一次测试。测试过了。他舒了口气，又陷进椅子里。他瞅了眼电脑上的时间，摇了摇头，凌晨3点42分。

作为一名航天动力学家，里奇很少工作到这么晚。他的工作是为各种指定任务精确定位轨道和航线。通常而言，这类工作应当是一项工程最早启动的项目，其他所有项目都得基于所计划的轨道。

但这次，事情似乎是反着来的。伊里斯需要一条轨道航线，但没有人知道飞行器什么时候发射。

行星位置随着时间而变动，为特定日期计划的轨道航线只适用于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就算只相差一天，也会让飞行器彻底偏离火星。

所以，里奇必须计算很多航线。他所得到的信息只有一个25天的时间窗口，伊里斯有可能在这期间的任何时候发射，他只能为每一天设计一条航线。

他开始给老板写邮件。

“迈克，”他写道，“附件里是伊里斯的航线规划，每天一条。我们应该马上进行评审和检查，以便它们可以正式通过。你猜对了，我在这儿待了一整晚。

“实际上也没那么糟。相对于计算赫耳墨斯航线的痛苦来说，这不算什么。我知道每次一提数学你就嫌烦，所以让我总结一下：对付赫耳墨斯的离子多重引擎的持续弱推力，远比对付那些预补给飞行器的强劲点推力要难得多。

“这25条航线所需的时间都是414天，相互之间的区别只是推力的时长和角度。燃料需求与轨道密切相关，不过都在鹰眼助推器的能力范围之内。

“实在是不幸，地球和火星当前的相对位置很不好。算啦，要是想简单——”

他打住了。

他皱起眉头，望向远方。

“嗯。”他说。

他抓起咖啡杯，去休息室续杯。

***

特迪扫了一眼拥挤的会议室。NASA所有的关键人物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这种情况很少见。他整理好一叠事先准备的笔记，将它们整齐地放在面前。

“我知道大家都很忙，”特迪说，“感谢你们前来参加这次会议。我需要各部门有关伊里斯项目的情况报告。文卡特，从你开始。”

“任务小组已经就绪。”文卡特看着手提电脑上的表格说，“阿瑞斯3和阿瑞斯4的预补给小组之间有些小小的地盘之争。阿瑞斯3小组说应该由他们来执行，因为沃特尼在火星上，也就是说，阿瑞斯3项目还没结束。阿瑞斯4小组则指出，这个飞行器本来就是他们贡献出来的。我最后拍板由阿瑞斯3小组来执行。”

“阿瑞斯4方面火大吗？”特迪问。

“是很不爽，但问题不大。他们接下来还有另外13个预补给任务要执行，压根没时间在这上面叽歪。”

“米奇，”特迪对飞行总监说，“发射准备得如何了？”

米奇将耳机摘了下来。“我们已经设置好了控制中心，”他说，“我将亲自监督发射，然后将航行和登陆工作移交给文卡特的人。”

“媒体？”特迪转向安妮。

“我每天都为媒体更新动态，”她靠向椅背说，“现在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任务失败，沃特尼就死定了。自阿波罗11号以来，公众还从没对一艘飞船的建设产生过如此高的热情。CNN的《沃特尼报道》的收视率在过去两周里一直是同时段最高的。”

“关注度高是件好事，”特迪说，“这能帮我们从国会获得紧急拨款。”他看了一眼站在入口处的人。“毛里斯，多谢你这么急赶过来。”

毛里斯点了点头。

特迪指了指他，对大家说：“有些人可能不太认识他，这位是从卡纳维拉尔角 55 赶来的毛里斯·斯特恩，他是鹰眼3项目原计划的负责人，目前负责伊里斯的现场发射。很抱歉让你临时换货了，毛里斯。”

“没问题，”毛里斯说，“我很高兴能帮上忙。”

特迪将他那叠文件最上面的一页翻过去，放在旁边。“助推器情况如何？”

“目前情况良好，”毛里斯说，“但不是最佳状态。鹰眼3本来已经预备发射。助推器从设计上来说，不允许长时间矗立和承受重力。我们目前正在给它添加支撑物，这些在发射前都要挪走。这么做比把它拆下来要容易得多。此外，燃料对内储存罐也有腐蚀作用，所以，我们必须将其抽干。与此同时，我们每过三天会对各个系统进行全面检查。”

“很好，谢谢你。”特迪说。他将视线转向布鲁斯·吴，此人正站在他背后，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布鲁斯，谢谢你飞过来。加利福尼亚最近的天气如何？”

“我怎么会知道？”布鲁斯说，“我又没机会抬头看窗外。”

压抑的笑声在屋子里响了几秒钟。

特迪又翻了一页。“是时候抛出这个大问题了，布鲁斯。伊里斯的进展怎么样？”

“我们落后于进度了，”布鲁斯疲惫地摇了摇头，“已经尽可能快了，但还是不够。”

“我可以拨出加班经费。”特迪表态。

“我们已经连轴转了。”

“你说的落后，是有多落后？”特迪问道。

布鲁斯揉了揉眼，叹气道：“我们已经忙活了29天，也就是说，现在只剩下19天了。在这之后，发射现场还需要13天将其组装到助推器上。我们至少落后了两周。”

“这是不是你能预计到的最糟情况？”特迪边问，边在笔记上记下来，“还是说你有可能拖到更晚？”

布鲁斯耸耸肩，“如果不出任何问题，只会延期两周。但是我们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给我一个数字。”特迪说。

“15天。”布鲁斯回应，“如果再有15天，我确定能按时交货。”

“好吧，”特迪又记了一笔，“让我们变出15天来。”

他将目光转向阿瑞斯3的医务官，问道：“科勒医生，我们能否降低沃特尼的食物摄取，让配给撑更长时间？”

“很遗憾，不成。”科勒说，“他目前的卡路里摄取量已经少到极限了。实际上，就他的体力工作量而言，他已经吃得太少。接下来只会更糟。很快，他的食谱上将只有土豆和维生素补给。他已经储存了部分高蛋白包装食品供后期食用，但营养不良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断粮，多长时间之后他就会饿死？”特迪问。

“假设他到时仍有充足水分，撑三个星期没问题。比一般的饥饿耐受时间要短，但是别忘了，在这之前他已经因为营养不良而消瘦了。”

文卡特举手让大家注意，“记住，伊里斯实行的是弹跳着陆，他必须开着漫游车，找上好几天去取回食物。我估计要是你快饿死了，也没法稳定驾驶一辆漫游车。”

“他说得对。”科勒医生确定地说，“四天没进食的情况下，他将无法站立，更不可能操控漫游车。另外，他的精神状况将会急剧恶化。到那时，就算是保持清醒，对他来说都很有难度。”

“那么，着陆日期是改不了的。”特迪说，“毛里斯，你能将伊里斯在13天内装配到助推器上吗？”

毛里斯靠在墙上，使劲捏着下巴。“这么说吧……装配本身实际上只需要大约三天，另外十天是为了测试和检查。”

“你能将其缩短多少？”

“有足够加班的话，我能将装配时间缩短到两天，包括将飞行器从帕萨迪纳运送到卡纳维拉尔角的时间。但检查时间没法缩短。检查本来就是基于时间的。我们进行检查，以及二次检查，并在两者之间留够观察时间，看是否有畸变或弯曲情况。如果将间隔时间缩短，检查本身也就没有意义了。”

“这些检查经常发现问题吗？”特迪问。

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呃，”毛里斯变得有些结巴，“你的意思是我们略过检查？”

“不，”特迪说，“我现在问的是这类检查发现问题的频率是多少？”

“二十次发射中会有一次。”

特迪把它记了下来。“那么，这些找到的问题，有多大几率会导致任务失败呢？”

“我……呃……我不确定，也许一半？”

他把这个也记了下来。“所以，如果我们略过检查和测试，将会有1/40的几率导致任务失败？”特迪问道。

“那是2.5%，”文卡特插嘴道，“通常情况下，这已经是能让发射倒计时暂停的几率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上一次我们对付‘通常情况’是什么时候？”特迪说，“97.5%比0好。在座有谁能想出更安全的方法来争取更多时间？”

他扫视整个屋子，一张张毫无表情的面孔看着他。

“那么，好吧。”他在笔记上画了个圈，“加速装配进程，略过检查流程，为我们争取到了11天。如果布鲁斯能变个戏法让飞行器造得再快一点，毛里斯还是有时间作部分检查的。”

“那还差的四天呢？”文卡特问。

“我敢肯定沃特尼能省出来四天的食物，对付营养不良。”特迪看着科勒医生说道。

“我……”科勒开口，“我不能建议——”

“稍等。”特迪打断他。他站了起来，理了理夹克。“各位，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处境。我们有流程规范，省略其中一些流程将带来风险，风险意味着给你们的部门造成麻烦，但现在不是各扫门前雪的时候。我们必须把风险承担起来，否则马克·沃特尼就死定了。”

他又转向科勒，说道：“想办法让食物能多维持四天。”

科勒点了点头。

***

“里奇。”迈克说。

里奇·布内尔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电脑屏幕上。他的格子间里堆满了打印纸、表格和参考书。喝干的咖啡杯随意地四处躺着，外卖饭盒在地板上堆得乱糟糟的。

“里奇。”迈克的声调提高了。

里奇抬起头，“啥事？”

“你在搞什么鬼？”

“一个边角项目，有些事我想好好确认一下。”

“这个……我当然没意见，”迈克说，“但是你必须先把指定的工作完成。我两周前就跟你要过这些卫星调整的数据了，但是你到现在还没给我。”

“我需要一些使用超级电脑的时间。”里奇说。

“你需要超级电脑来计算卫星常规轨道调整？”

“不是，是为了我手头别的事情。”里奇说。

“里奇，说正经的，你必须先把工作干完。”

里奇思索了一会儿。“现在是不是休假的好时间？”他问。

迈克叹了口气，“你知道吗，里奇，我认为现在对你来说是个完美的休假时间。”

“太棒了！”里奇笑了，“我现在就开始休假。”

“好，”迈克说，“回家去，休息休息。”

“噢，我不回家。”里奇埋头继续计算。

迈克揉了揉眼。“好吧，算了。那些卫星轨道……”

“我在休假。”里奇头也不抬。

迈克耸耸肩，走开了。

***

[08:01]沃特尼：我的爱心包裹准备得怎么样了？

[08:16]JPL：时间上有点延后，但是我们会完成。与此同时，我们希望你能继续工作。我们很高兴栖息舱状况良好。维护工作每周只占用你大约十二小时时间，我们打算让你在其他时间中进行研究和实验。

[08:31]沃特尼：棒极了！我屁股都快坐出疮来了。我在这儿还要待上好几年呢，你们得想办法让我干活儿。

[08:47]JPL：我们也是这么想的。科学小组一旦有了方案，就会马上把时间表更新给你。大部分工作内容都围绕着EVA、地质取样、土壤分析，以及每周的医学自检。说实话，这是自机遇号 56 漫游车以来我们得到过的最棒的“火星加时奖励”了。

[09:02]沃特尼：机遇号从没回过地球。

[09:17]JPL：对不起，比喻不当。

***

JPL航天器组装中心，又称“洁净房”，是火星探险史上几乎所有知名航天器的幕后英雄。水手号 57 、维京号 58 、勇气号 59 、机遇号、好奇号 60 ，等等等等，全都诞生于此。

今天，这个房间里热闹非凡，工程师们正忙着将伊里斯号装入特制的集装箱。

已经换班的技术人员从观察台那边注视着装箱过程。最近两个月，他们都没怎么回过家，用来倒班的地铺就打在餐厅里。其中1/3的人此时应该在睡觉，但没有人想错过这个时刻。

当班的组长拧紧最后一个螺栓。在他取下扳手之后，工程师们忍不住集体鼓起掌来，很多人热泪盈眶。

经过63天的日夜奋战，伊里斯完工了。

***

安妮站到讲台上，调整好麦克风的位置。“发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她说，“伊里斯即将发射，预定时间为早上9点14分。

“发射之后，它将在轨道上停留至少三个小时。在此期间，任务控制中心将会收集精确的遥感数据，为接下来进行的火星变轨点火作准备。之后，任务将转交给阿瑞斯3的预补给团队，他们将在今后的时间里跟踪飞行器的情况，它将在414天后抵达火星。”

“关于有效载荷，”一位记者问道，“我听说里面不全是食物？”

“没错，”安妮笑了笑，“我们在里面添加了100克的奢侈品，其中包含马克家人给他的手写信件、总统给他的便条，还有一个装满各个时代音乐的U盘。”

“里面有迪斯科吗？”有人问道。

“没有迪斯科。”安妮答道，房间里顿时哄笑起来。

CNN的凯西·华纳提问：“如果发射失败，沃特尼还有别的资源可用吗？”

“每次发射都有失败的可能，”安妮没有正面回答，“但我们希望一切顺利。卡角的天气晴朗，气温适中，发射条件很完美。”

“这场营救行动有没有费用上限？”另一位记者问道，“有些人已经在质疑到底花费多少才是尽头。”

“问题不在于费用上限，”安妮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而在于有一名人类成员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如果你想从资金的角度来看，那别忘了马克·沃特尼所带来的任务延长时间本身的价值。他勇于求生的无畏精神使得他在火星上继续生存，这些经验带给我们的收获超过了全部阿瑞斯计划之和。”

***

“你相信神吗，文卡特？”米奇问道。

“当然，信很多，”文卡特说，“我是印度教徒。”

“向他们每一个祈祷这次发射成功。”

“我会的。”

米奇走向任务控制中心他的位置。十几位控制人员忙前忙后，正在为最后的发射工作作准备。

他将耳麦戴上，看了一眼房间前方正中央超大显示屏上的时间，然后打开耳麦说道：“我是飞行总监，开始发射参数检查。”

“收到，休斯敦。”来自佛罗里达的发射控制总监回应，“CLCDR 61 检查所有站点，人员已到位，系统准备完毕。”他无线电道，“给我发射或不发射指令。指令是？”

回应是“发射”。

“计时。”

“就位。”另一个声音说道。

“QAM 62 1。”

“就位。”

米奇揉着下巴，盯着中央屏幕，上面是发射台的实时视频转播。冷却流程所形成的云雾缭绕的水汽将助推器环绕其中，鹰眼3依旧固定在侧面。

“QAM2。”

“就位。”

“QAM3。”

“就位。”

文卡特靠在后墙上。他也曾是控制人员，但现在已经从一线下来了。如今他只能边看边祈祷。他的双眼紧盯着远处墙上的屏幕。但在脑海里，他所看到的却是那些跳动的数字、变戏法似的倒班、公然扯谎，以及游走在犯罪边缘。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任务圆满完成。只要任务成功，这些都是值得的。

“FSC。”

“就位。”

“Prop 63 1。”

“就位。”

特迪坐在任务控制中心后的VIP观察室里。他的职位允许他占据最佳座位，前排正中。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公文包放在脚边。

“Prop2。”

“就位。”

“PTO 64 。”

“就位。”

安妮·蒙特罗斯在紧挨着新闻发布厅的私人办公室里忙个不停。九台嵌在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不同频道的节目，每个频道都在实况转播发射中心画面。她电脑上的国外频道也在播放同样的画面。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ACC。”

“就位。”

“LWO 65 。”

“就位。”

布鲁斯·吴与几百名工程师一起坐在JPL的餐厅里，从一台大投影仪上观看实况转播。他们已经为伊里斯付出了全部心血。有些人显得坐立不安，找不到舒服的姿势，还有些人紧握双手。现在是帕萨迪纳时间早上6点13分，每位员工都在这儿。

“AFLC 66 。”

“就位。”

“制导。”

“就位。”

几百万公里之外，赫耳墨斯号的船员们都挤在约翰森的工作台附近，聆听着。两分钟中继延迟不是问题。他们没有援手之力，也无须即时作出反应。虽然屏幕上只有声音波形，但约翰森仍旧紧盯着不放。贝克绞着双手。

沃格尔纹丝不动地站着，眼睛瞪着地板。马丁尼兹先是悄声祈祷，但很快意识到没必要掩饰。刘易斯指挥官远远地站着，双手抱在胸前。

“PTC 67 。”

“就位。”

“载具发射主管。”

“就位。”

“休斯敦，这里是控制中心，我们已准备好发射。”

“收到。”米奇检查倒计时，“这里是飞行中心，我们将按时发射。”

“收到，休斯敦。”发射控制中心说，“按时发射。”

倒计时还剩最后15秒，电视机前的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着。计时控制人员开始口头倒计时。“15……”她说，“14……13……12……11……”

数千人聚集在卡纳维拉尔角。现场观看无人发射，这是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他们在观景台上聆听着响彻全场的倒计时声。

“……10……9……8……7……”

里奇·布内尔巍然不动地继续沉迷于他的轨道计算中，已经完全忘却了时间概念。他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同事们全都挤进有电视的大会议室去了。在他的下意识里，办公室里似乎有点安静得不太寻常，但他并没有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6……5……4……”

“点火序列开始。”

“……3……2……1……”

发射架松开，助推器底部腾起云状烟火，速度一开始很慢，但越来越快。附近观景的人们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伊里斯补给飞行器升空。”计时控制人员说。

米奇无心去听助推器的怒吼声，也无心去看大屏幕上壮观的火箭升空图景。“平衡？”他喊道。

“平衡良好，飞行总监。”有声音立即响应。

“航线？”他继续问。

“航线无误。”

“海拔1000米。”有人说。

“已抵达安全放弃高度。”另一个人喊道。这意味着飞船即便需要坠毁，也可以坠落到大西洋中。

“海拔1500米。”

“仰俯滚转机动开始。”

“有点小摇摆，航控。”

米奇从上面看着上升飞行主管，“再说一遍？”

“有点儿小摇摆，机载制导系统已经接手。”

“继续观察。”米奇说。

“海拔2500米。”

“仰俯滚转机动完毕，22秒后分级。”

***

在设计伊里斯号时，JPL考虑到了最严重的登陆失误。与通常的食物包所不同的是，这次大部分食物都是方形蛋白质营养材料，即使伊里斯不幸未能正常抛出它的弹跳气球，而是以超高速撞击地表，这些食物也还能吃。

另外，由于伊里斯是艘无人飞船，其加速度未设上限，舱内的超重是任何人类都无法承受的。NASA为这些蛋白质方块作了超重试验，但没有作水平同步扰动。如果有更多时间，他们一定不会省略这一步骤。

那个无害的小摇摆是由混合燃料不平衡导致的，影响到了有效载荷。伊里斯本身紧紧地扣在助推器的最顶端，纹丝不动，但是舱内的蛋白质方块却没那么稳固。

从微观视角来看，这些蛋白质方块就是一些悬浮在浓厚植物油中的固体食物粒子。食物粒子被压缩至原体积的一半大小，但植物油却基本没受影响。这就使得固体和液体的比例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从而使整个聚合物显现出液体形态。这个过程可以称为一种“液化”，原本坚固的方块体变成了一摊流动的软泥。

储藏这些食品的单元原本十分密实，绝无一丝余留空间，但现在，这些浓缩的软泥却有了晃动的空间。

小摇摆还造成了载荷失衡，促使软泥挤向储藏单元的边缘，如此又加重了失衡问题，摆幅也随之变大。

***

“摇摆变剧烈了。”上升飞行主管报告。

“有多剧烈？”米奇问。

“超过了我们所能接受的限度。”他说，“不过加速计已经在调整了，并计算了新的重心。制导电脑正在调整引擎的推进口进行反制。我们还能对付。”

“随时汇报。”米奇说。

“13秒后分级。”

预料之外的重量迁移并没有直接导致灾难发生。所有系统在设计时都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形，每个系统都完美地应对了这一变化。虽然进行了一点微小的航道调整，飞船仍继续向轨道飞去，这些都是由高度成熟的软件自动完成的。

第一级燃料耗尽，助推器依靠惯性滑行了零点几秒。与此同时，爆炸栓起效，第一级完全脱离。已成空壳的第一级开始坠落，第二级正待点火。

强有力的推力暂时消失，蛋白质软泥自由地悬浮在储藏单元中。只需两秒钟，它们就能再度伸展并固化，但实际时间只有1/4秒。

第二级点火时，整个航天器受到巨大震动。由于第一级的巨大自重已被卸掉，这次加速的效应极为可观。300千克的软泥猛地撞在容器的后侧，集中冲击了伊里斯的边缘，而这里恰是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出现高质量分布的区域。

虽然伊里斯由五个巨大的螺栓固定，但这股冲击力却全部集中在其中一个之上。螺栓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承受巨大的力度，如有必要，甚至可以撑起全部有效载荷。但是，它并不能承受300千克脱离物质的突然冲击。

螺栓折断了。受力很快传递给其余四个。最初的冲击力已被抵挡，它们要对付的比那个已经牺牲的螺栓要容易得多。

如果现场组装人员当初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常规检查，他们就会注意到其中一个螺栓有小瑕疵。这个瑕疵弱化了螺栓的受力，但在一般任务情形下，并不会导致灾难。无论如何，如果他们检查到这个瑕疵，一定会用另一个完美的螺栓替换它。

偏移中心的载荷对剩余的四个螺栓施加了不平衡的冲击力，而那个有瑕疵的螺栓正好承受了最大的力度。很快，它也断了。自那以后，剩余的三个螺栓很快都断裂了。

伊里斯从隔热罩里的支撑结构上滑了下来，掉在助推器的外壳上。

***

“啊！”上升飞行主管叫道，“航控，我们收到一个很大的进动！”“什么？”米奇问道。与此同时，各种警报响起，灯光闪过整个控制台。

“伊里斯的重力现在是7g。”有人说。

“脉冲信号丢失。”另一个声音喊道。

“上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米奇厉问。

“掉到姥姥家去了。它现在绕长轴的进动高达17°。”

“有多严重？”

“至少5个rp，在坠落。”

“你能让它上轨道吗？”

“我现在完全不能跟它通话，左右信道全部失灵。”

“通讯！”米奇对通讯主管大吼。

“正在努力，航控，”回应道，“机载系统出问题了。”

“内部重力急剧增大，航控。”

“地面遥测显示偏离航线200米。”

“我们已无法获得飞行器读数，航控。”

“完全丢掉了飞行器？”他问道。

“确定，航控。收到来自火箭的脉冲信号，但没有飞行器的。”

“靠，”米奇说，“它从减速器上被甩下去了。”

“它在打转，航控。”

“它能再回轨道吗？”米奇说，“超低地球轨道呢？我们还有可能——”

“遗失信号，航控。”

“这里也是LOS 68 。”

“这里也是。”除了警报声，房间里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米奇追问：“再次核实？”

“不成。”通讯控制回答。

“地面？”米奇问。

“飞行器已经脱离遥测视线范围。”

“卫星中心呢？”米奇问。

“没有卫星信号。”

米奇把目光投向大屏幕，黑屏上是大大的白色字体：LOS。

“航控，”无线电里传来声音，“美国海军史托顿号驱逐舰报告发现残骸从天空坠落，地点与伊里斯失联方位一致。”

米奇双手抱头。“收到。”他说。

然后，他艰难地说出了任何一名飞行总监都绝不愿意说出口的话：“地控，这是航控，锁上大门。”

这句话的意思是启动事故调查流程。

特迪从VIP观察室里看着士气低落的任务控制中心。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他悲伤地看着那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有他花了很多心思写出来的祝贺发射成功的发言稿。他将蓝色文件夹收进公文包，掏出红色文件夹，里面有另一篇演讲。

***

文卡特凝视着窗外，远处是航天中心。这座容纳了迄今为止人类最尖端科技的航天中心，仍无法避免今天发射的失败。

他的手机响了，还是妻子，显然是担心他。他没接，让她给语音信箱留言去吧。他现在没法面对她，没法面对任何人。

电脑传来一声提示。他瞥了一眼，是JPL的电子邮件。从探路者转发来的信息：

[16:03]沃特尼：发射情况如何？

第十六章

马丁尼兹：

谢尔兹医生让我给每位船员写信，她说这能让我的头脑保持正常。要我说，这简直是放屁。算啦，不管怎样，这也是个命令。

跟你就有话直说了。

如果我死了，请你去看看我父母。他们一定想亲耳听听我在火星上的经历。我需要你帮我。

跟一对老夫妻谈他们早亡的儿子，这件事确实挺难办，所以我请你帮这个忙。我本来打算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同事，不过这也太肉麻了。

我不会放弃，只是作好准备应对一切可能。以上就是我的安排。

***

郭明，中国国家航天局主任，正在查看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过去，中国想什么时候发射火箭都可以。而现在，由于受到国际协议的约束，他们必须事先通知其他国家。

美国不需要遵守这个约定，郭明提醒自己。为了公平起见，美国会向公众提前宣布他们的发射时间表，所以，实际结果也差不多。

他小心填写表格里的每一个数据，确保发射时间和飞行轨道都清楚明了，与此同时又要尽可能地“保守国家机密”。

他看着最后那条要求，哼了一声。“荒谬。”他咕哝道。太阳神没有任何战略或军事价值。这只是艘无人飞船，在地球轨道上停留不会超过两天，之后会飞向水星和金星之间的太阳轨道。它将是中国第一个太阳轨道上的研究太阳的专业飞行器。

不过，国务院方面坚持要求对所有发射进行严格保密，即便是那些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也要如此执行。这样的话，其他国家就无法从密级上推测哪些发射含有机密载荷了。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文案工作。

“进来。”郭明很高兴这时候有人打搅。

“晚上好，主任。”来人是他的下属，朱涛。

“小朱，欢迎回来。”

“谢谢主任，很高兴回到北京。”

“酒泉怎么样？”郭明问道，“很冷吧？”

“有点冷，不过还凑合。”朱涛说。

“发射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没有延误。”

“很好。”郭明笑了笑。

朱涛安静地坐着，看着他的上司。

郭明等着他说话，但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告辞。

“还有事吗，小朱？”郭明问道。

“嗯，”朱涛说，“有个事情，你听说过伊里斯飞行器吗？”

“当然，”郭明皱起眉，“很棘手。那个可怜的家伙要饿死了。”

“有可能，”朱涛说，“但也有可能不会。”

郭明靠在椅子上问道：“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太阳神助推器，主任。我们的工程师计算过了，它有足够的燃料可以飞一次火星入轨，到那儿大概需要419天。”

“你在开玩笑吗？”

“主任，你听过我开玩笑吗？”

郭明站了起来，揉着下巴。他踱了几步，说：“我们真能把太阳神送去火星？”

“不，主任，”朱涛说，“它太重了。它的大型隔热罩让它成为我们迄今为止最重的航天器，因此助推器得非常强劲才行。如果载荷小一些，就能送去火星。”

“我们能送过去的载荷有多大？”郭明追问。

“941千克，主任。”

“嗯，”郭明说，“我打赌NASA能对付这个限重。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没有联系我们？”

“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朱涛说，“我们助推器的所有相关信息都是保密的。”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不知道我们能帮上忙。”郭明说，“就算我们不帮这个忙，也没有人知道我们有这个能力。”

“是这样，主任。”

“如果我们决定帮忙，接下来会怎么样？”

“时间是大敌，主任。”朱涛回答道，“基于整个航程所需的时间，以及那位宇航员剩余的物资，无论发射哪个飞行器，都必须在一个月之内进行。即便如此，他也会挨饿一段时间。”

“这正是我们太阳神的发射日期。”

“没错，主任。他们用了两个月时间加速赶制伊里斯号，由于太匆忙，导致发射失败。”

“那是他们的问题，”郭明说，“我们最多也只能提供助推器。我们的火箭都是从酒泉发射的，怎么也不可能把一艘800吨的火箭运去佛罗里达吧。”

“无论签署什么协议，关键点肯定都在于美国人要怎么补偿我们。”朱涛说，“国务院方面一定愿意以此来作为政治筹码，跟美国政府谈判。”

“补偿是没有意义的，”郭明说，“这是一个耗费巨资的项目，国务院方面一直颇有微辞。他们要是能从这个协助中得到好处，一定会积极促成此事，但我们反正是没希望再造一个了。”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美国人民也许会感情用事，但他们的政府可不会。美国国务院绝不会仅为了一个人的性命，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这么说毫无希望了？”朱涛问。

“并非如此，”郭明纠正道，“只是很困难。如果事情上升到外交层面，那就永无解决之日。我们最好能把它限定在科学界，太空局对太空局。我要叫个翻译过来，打个电话给NASA的局长。我们之间先达成一个共识，然后再分别找各自的政府来把事情敲定。”

“可是，他们到底能给我们什么呢？”朱涛问，“我们贡献了一个助推器，事实上还为此取消了整个太阳神计划。”

郭明笑了，“他们要给我们的，是只有他们能给的。”

“什么？”

“把中国宇航员送上火星。”

朱涛站了起来，“对对，”他微笑道，“阿瑞斯5的船员还未遴选，我们可以坚持上一个中国船员，由我们来选拔和训练。NASA和美国国务院一定会同意这个方案。可是，我们的国务院呢？”

郭明咧嘴一笑，“你想想，当着全世界的面拯救美国人？中国宇航员上火星？让中美在太空里平起平坐？国务院肯定不会反对。”

***

特迪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下来，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们要的是一个答复。

他一边消化刚刚听到的一切，一边出神地盯着前方。

几秒钟后，他回复道：“好。”

***

约翰森：

你的海报卖得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你可是辣妹上火星，全世界大学宿舍的墙上都能看到你的身影。

你长得这么水灵，可为啥竟是个技术宅呢？你知道，你就是技术宅，宅到家的技术宅。我先前打算让探路者号跟漫游车通上话，就我这点电脑功夫，把我折腾得够呛。别忘了，我还有NASA给我一步步指导该怎么干呢。

你应该更酷些。戴上黑墨镜，穿上皮夹克，瑞士军刀不离手，这样你就能达到一种酷的特殊境界，人称……“植物学家级酷”。

你知不知道刘易斯指挥官训示过我们这些男人？要是有人敢跟你往那方面走，我们就要被开除出队。我估摸她管了一辈子宇航员，在这种事情上看得太多，已经戴上有色眼镜了。

千言万语，关键在于你是个技术宅。下次见面的时候提醒我扯你内裤 69 。

***

“好吧，现在是这样的，”布鲁斯对JPL的各部门头脑说，“你们都听说了太阳神，我们在中国的朋友打算帮我们再来一次，但这次更艰难。

“太阳神将在28天后发射。如果能按时发射，我们的有效载荷将会在Sol624抵达火星，也就是沃特尼食物耗尽的六个星期之后。NASA目前正在研究方案，来延迟他的断粮时间。

“我们制造伊里斯只用了63天时间，这已经创造了历史。现在，我们要在28天内再造一个。”

他看着满屋子一脸震惊的人。

“伙计们，”他说，“这将是有史以来制造的最贫民航天器。只有一个方法速战速决，那就是省掉着陆系统。”

“不好意思，你说啥？”杰克·特里夫结结巴巴地问。

布鲁斯点了点头，“你听到了，没有着陆系统。我们需要制导系统在航程中进行调整。但是它一旦抵达火星，就会直接撞向地面。”

“这简直是疯了！”杰克说，“这样落地的速度会大到无法想象！”

“没错，”布鲁斯说，“即便有最理想的大气层减速效应，它还是会以300米每秒的速度撞击地面。”

“送一堆废铁给沃特尼有什么用？”杰克问。

“只要里面的食物没烧坏，沃特尼就还能吃上。”布鲁斯说。

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组织结构草图。“我需要两个团队。”他说道。

“一号团队负责建造外壳、制导系统，还有推进器。只要它能抵达火星就行。在条件允许范围内保障系统的安全性。喷雾推进器应该是最好的选择。还需要一个高增电台，这样才能与其通讯，还有标准卫星导航软件。

“二号团队负责有效载荷。他们必须找到让食物在直接撞击中幸存下来的方法。如果蛋白质棒以300米每秒的速度撞上沙地，那它们就会变成蛋白质味的沙子。我们要确保食物在撞击后还能吃。

“我们的总重量是941千克，至少得包含300千克食物。大家干活儿吧！”

***

“呃，卡普博士？”里奇把头伸进文卡特的办公室，“你有一分钟时间吗？”

文卡特示意他进来。“你是？”

“里奇，里奇·布内尔，”他把脚拖进办公室，双手抱着一沓乱糟糟的纸，“航天动力部门的。”

“很高兴认识你，”文卡特说，“我能为你做点什么，里奇？”

“前不久我想到一个主意，也研究了很长时间。”他把那堆纸都倒在文卡特的桌上，“让我先找到摘要……”

文卡特皱着眉，看着自己刚才还整洁无比的桌面上铺满了好几十张打印纸。

“找到了！”里奇兴高采烈地抓起一张纸，但很快又消沉下来，“噢，不是这张。”

“里奇，”文卡特打断他，“你能不能直接跟我简单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里奇看着乱七八糟的纸堆，叹了口气。“我的摘要写得很酷的……”

“关于什么的摘要？”

“关于拯救沃特尼。”

“那个项目已经在进行中了，”文卡特说，“是个孤注一掷的努力，不过——”

“太阳神？”里奇哼了哼，“没用的。你们不可能在一个月内造出火星飞行器。”

“但我们拼死也要搏一搏。”文卡特恼火起来。

“哦，对不起，我是不是有点难缠？”里奇问道，“我跟人打交道不太行。有时候我的确有点难缠，我希望人们跟我直说。话说回来，太阳神是至关重要的。实际上，我的方案也离不开它。不过，火星飞行器？噗，得了。”

“好吧，”文卡特说，“你有什么高招？”

里奇从桌上抓了一张纸递给文卡特，脸上挂着孩子般的笑容。“就在这儿！”

文卡特扫了一眼摘要，越往下看，眼睛睁得越大。“你确定？”

“百分百确定！”里奇向他微笑。

“你跟别人提起过吗？”

“我能跟谁说？”

“我怎么知道？”文卡特说，“朋友？”

“我没有朋友。”

“好吧，把这件事藏在你的帽子底下。”

“我没有帽子。”

“这只是一个比喻。”

“真的？”里奇说，“真是个愚蠢的比喻。”

“里奇，你的确很难缠。”

“啊，多谢。”

***

沃格尔：

你的候补泡汤了。

我估计NASA认为植物学家和化学家差不多，因为两者的最后一个字母都是“Y”。不管怎样，最后我成了你的候补。

你还记得他们让你花一整天时间跟我解释你的实验吗？当时正是密集训练的时候，你有可能已经忘了。

你对我的训练，从给我买瓶啤酒开始。早餐。德国人真了不起。

反正我现在有的是时间打发，NASA给我派了一堆活儿。你那些劳什子化学实验全都在列。所以，现在我必须亲自侍弄那些无聊到死的试管、土壤、pH试纸，想想都犯困……

现在，我的人生就是绝望地为生存而战……偶尔来点滴定测量。

老实说，我一直怀疑你是个超级坏蛋。你是个化学家，又有德国口音，在火星上还有个基地……还能叫我怎么说？

***

“这‘埃尔隆德计划’是他妈什么东西？”安妮问。

“我必须搞点伪装。”文卡特说。

“所以你起了这个名字，‘埃尔隆德’？”安妮追问。

“因为这是一个秘密会议？”米奇猜测道，“电子邮件里说我甚至不能让助理知道。”

“特迪一到我就会跟大家解释。”文卡特说。

“为什么‘埃尔隆德’就是‘秘密会议’？”安妮问。

“我们是不是要作什么重大决定？”布鲁斯·吴问。

“一点没错。”文卡特说。

“你怎么知道的？”安妮要发飙了。

“埃尔隆德，”布鲁斯说，“埃尔隆德之会，出自《魔戒》。就在这次会议上，他们决定销毁至尊魔戒。”

“耶稣，”安妮道，“你们中间肯定没人在高中时跟女生睡过觉，有吗？”

“早上好。”特迪走进会议室，跟大家打招呼。他坐了下来，双手按在桌上。“有人知道这个会议的议题是什么吗？”他问道。

“等等，”米奇说，“特迪都不知道？”

文卡特深吸一口气。“我们有位航天动力学家里奇·布内尔推算了一条航行方案，能让赫耳墨斯回到火星。根据他的设计，赫耳墨斯可以在Sol549掠过火星。”

一阵死寂。

“你在玩我们吗？”安妮叫道。

“Sol549？这怎么可能？”布鲁斯问，“即便是伊里斯也要到Sol588才能着陆。”

“伊里斯是点推进飞行器，”文卡特说，“赫耳墨斯的动力源是持续推进离子引擎，它一直在加速。此外，赫耳墨斯现在的速率很大。在他们当前的地球入轨航程期间，下个月必须减速，才能与地球速度相匹配。”

米奇摩了摩后脑勺。“哇喔……549。这可比沃特尼断粮要提前35个火星日，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特迪身子前倾，“跟我们详细说说，文卡特？”

“这个，”文卡特开始，“如果他们决定执行‘里奇·布内尔机动’，现在就要开始加速，以维持他们的速度并在此基础上更快。他们不会进行地球入轨，但是会靠近地球以利用地球引力来调整航道。在此期间，他们将与从地球发射的补给飞船对接，从而获得延长航程所需的物资。

“在这之后，他们将会沿着一个加速轨道飞向火星，并在Sol549抵达。正如我之前说的，只是掠过火星，和所有阿瑞斯任务都不同，他们会因为速度太快而无法入轨。余下的航线将把他们带回地球。他们将在掠过火星之后211天抵达地球。”

“掠过有什么用？”布鲁斯问，“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让沃特尼离开火星地表。”

“不错……”文卡特说，“麻烦事就在这儿，沃特尼必须抵达阿瑞斯4的MAV站点。”

“斯基亚帕雷利！”米奇瞠目结舌，“那可是在3200公里之外！”

“准确说，是3235公里。”文卡特说，“但这并不是天方夜谭。他曾驾驶漫游车去过探路者号着陆点，跑了一个来回，加起来也有1500公里了。”

“那都是极其平坦的沙漠地形，”布鲁斯插话，“去斯基亚帕雷利——”

“简单说吧，”文卡特打断他，“这将是一个极其艰难和危险的旅程。但我们有许多聪明的科学家来帮助他改造漫游车。此外，还会对MAV进行大改造。”

“MAV怎么了？”米奇问。

“它的设计飞行高度是火星低轨道，”文卡特解释，“但是赫耳墨斯只是掠过火星，因此MAV必须完全逃逸火星引力 70 ，才能实现对接。”

“怎么做到？”米奇问。

“它必须减重……大量减重。我可以集合一屋子的人来研究这些问题，只要我们下决心走这条路。”

“之前，”特迪说，“你提到过要有补给飞船与赫耳墨斯对接。这一点我们能做到吗？”

“能，有太阳神就行。”文卡特说，“我们的发射目标是近地交会，这显然比发射飞行器到火星上要容易得多。”

“我明白了。”特迪说，“所以，现在台面上有两个选项，给沃特尼送去足够的食物好让他撑到阿瑞斯4抵达，或是让赫耳墨斯现在就回去接他。两个方案都需要太阳神，所以我们只能二者选一。”

“是的，”文卡特说，“我们必须选一个方案。”

大家都沉静下来思考。

“赫耳墨斯的船员们会怎么想？”安妮打破沉默，问大家，“他们会不会对多出来的……”她很快心算了一下，“533天有什么意见。”

“他们根本不会犹豫，”米奇说，“一秒都不会。这也是为什么文卡特会召集这个会议，”他瞅了眼文卡特，“他希望由我们来下决定。”

“没错。”文卡特说。

“这应该由刘易斯指挥官来决定。”米奇说。

“问她等于没问，”文卡特说，“必须由我们来下这个决定。这件事生死攸关。”

“她是任务指挥官，”米奇说，“生死攸关的决定正是她该死的职责所在。”

“放轻松点，米奇。”特迪说。

“放狗屁轻松点！”米奇说，“每次一有事情发生，你们首先惦记的就是瞒着船员。一开始你们瞒着他们沃特尼还活着，现在你们打算继续瞒着他们有办法救他了。”

“我们已经有办法救他了，”特迪说，“只不过现在讨论的是另一个方案。”

“撞击方案？”米奇说，“真有人认为那个方案可行吗？真有人相信？”

“好吧，米奇，”特迪说，“你已经表达了你的意见，我们也洗耳恭听了。现在大家继续讨论。”他转向文卡特，“赫耳墨斯能在计划外再航行533天吗？”

“应该可以。”文卡特说，“船员们也许需要进行一些常规维修，但对他们来说，都不在话下。别忘了，赫耳墨斯原本就是为执行五次阿瑞斯任务而设计的，目前它才运转到设计寿命的一半。”

“这是有史以来最昂贵的飞船，”特迪说，“我们造不起第二艘了。如果有什么不测发生，船员们都会牺牲，整个阿瑞斯计划也跟着完蛋。”

“失去这些船员当然是一场大灾难，”文卡特说，“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会失去赫耳墨斯。它可以接受远程操控，只要反应堆和离子发动机还能正常工作，我们就能指挥它飞回来。”

“太空探索本身就极端危险，”米奇说，“我们不能指望在这里讨论出哪条路是最安全的。”

“我不同意，”特迪说，“我们现在必须讨论哪条路最安全，因为这事关我们得赌上多少条性命。每个方案都有很大的风险，但是，给沃特尼送去补给只用冒一个人的生命危险，而里奇·布内尔机动方案却得押上六条命。”

“特迪，要是论风险级别的话，”文卡特说，“米奇是对的。撞击方案是高风险。它有可能撞不上火星，也有可能在进入火星大气时烧毁，更有可能因为撞击过猛毁掉所有食物……我们估计成功率只有30%。”

“与赫耳墨斯近地对接的成功率很大？”特迪问。

“成功率大得多。”文卡特确定地说，“由于延迟是在次秒级水平，我们可以直接从地球上控制飞行器，而不是通过自动系统中继。到了对接的时间点，马丁尼兹少校可以从赫耳墨斯上对其进行远程操控，使延迟降到零。赫耳墨斯的船员完全可以对付各种突发小问题。此外，飞行器也无须再进入行星大气，补给品也不必承受300米每秒的冲击。”

“这样看来，”布鲁斯问，“一个方案是高风险断送一条命，另一个方案是低风险断送六条命。老天，这要我们怎么选？”

“我们先讨论，然后由特迪来拍板。”文卡特说，“据我所知，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可以让刘易斯——”米奇又说。

“除了那个之外。”文卡特打断他。

“我有问题，”安妮说，“我到底在这里干吗？这些问题听上去就该是你们这些宅人讨论的。”

“你必须参与决策。”文卡特说，“我们现在还没下决定，要在内部秘密研究各种细节。有些消息可能会泄露，而你要长袖善舞，负责搪塞各种疑问。”

“我们有多长时间考虑？”特迪问。

“开始机动的窗口时间将在39小时后结束。”

“好，”特迪说，“大家听好，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只当面谈，或是电话谈，不允许使用电子邮件。除了在座的各位，不得透露给其他任何人。我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在公众舆论的压力下，不得不选一个高风险的半吊子营救计划。”

***

贝克：

伙计，你咋样呢？

现在我真是身处“极端情景”，再也不必遵守什么社交准则了。我可以跟每个人推心置腹。

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必须要指出……老兄……你必须告诉约翰森你的真实感觉。如果你不告诉她，你会后悔一辈子。

我不跟你扯谎，她的反应可能会很糟。我对她怎么看你没有丝毫想法。我对她看任何事物都没想法。她这人挺怪。

不过，还是等任务结束吧。你还会跟她在同一艘飞船上待两个月。再说了，要是你们敢在任务进行过程中耍什么把戏，刘易斯肯定会杀了你。

***

文卡特、米奇、安妮、布鲁斯和特迪不久后进行了第二次会面。“埃尔隆德”项目的名头在太空中心里里外外传了个遍，神秘得不得了。许多人听说过它，但没有谁知道其真正含义。

谣言满天飞，有人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太空探索计划，还有人担心可能会取消阿瑞斯4和阿瑞斯5计划，但大部分人都认为其实是在探讨阿瑞斯6。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特迪对手下的智囊们说，“我决定选伊里斯2方案，里奇·布内尔机动方案出局。”

米奇把拳头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我们将尽全力去完成。”布鲁斯说。

“如果不嫌我多嘴，”文卡特开口道，“我想问下你为什么这么选。”

特迪叹了口气。“还是跟风险有关，”他说，“伊里斯2的风险只关乎一条命，里奇·布内尔方案却得把他们六个人都搭上去。我知道里奇·布内尔更容易成功，但成功率也没有六倍那么大。”

“你这个孬种。”米奇说。

“米奇……”文卡特说。

“你这个该死的孬种，”米奇没理文卡特，继续说，“你只想止你的损，根本不在乎沃特尼的死活。”

“我当然在乎。”特迪回应，“我真是受够了你耍小屁孩脾气。你爱怎么使性子是你的事，但我们还要当成年人。我们不是在演电视真人秀，风险更大的方案并不总是最佳方案。”

“太空本就危险，”米奇厉声说，“但我们就是干这行的。如果你脑子里总想着安全，该去的地方是保险公司。还有，你别忘了，要搭的也不是你的命，船员们自己能决定到底该走哪条路。”

“不行，他们不可以。”特迪反击道，“他们太过情绪化，不能介入这件事。你也是如此。我不想拿五条命赌一条。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有完全不需要这五人就能救他的方案。”

“放狗屁！”米奇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怒斥道，“你这只是在自我催眠那个撞地的玩意能成功，这样你就不用冒风险了。你要把他晾在外面风干，你这个狗娘养的龟孙子！”

他从会议室里冲了出去，把门狠狠地摔在身后。

几秒钟后，文卡特追了上去，说道：“我会让他冷静下来的。”

布鲁斯跌坐在椅子上。“老天，”他紧张地说，“我们是科学家，看在基督的分上。我们在搞些什么！”

安妮安静地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公文包。

特迪望着她。“不好意思，安妮，”他说，“我能说什么呢？有时候睾酮主导了……”

“我刚才还蛮期待他能冲上来揍你呢。”她打断话头。

“啥？”

“我知道你很关心宇航员们，但他说得没错，你他妈就是个孬种。如果你还有点种，我们就还有机会救沃特尼。”

***

刘易斯：

嗨，指挥官。

从开始训练一直到我们抵达火星，我跟你共事了两年。我想我对你的了解不可谓不深，所以我估计你一定还在责怪自己，认为我今天的处境是你造成的，即便我之前反复重申让你别自责也无济于事。

你所经历的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困境，你作出了艰难的抉择。这是身为指挥官应该做的。你的抉择完全正确。如果你当时犹豫更久，MAV就会倾倒。

我敢肯定当时你思考了所有可能的方案，所以，你一定明白，除此之外，再无更好的办法（“超自然”的办法除外）。

你很可能认为，失去一名队员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其实不对，损失整船队员更糟糕。你的决定避免了此事发生。

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讨论：你为什么要对迪斯科如此纠结？我能理解那些70年代老电视剧，因为人人都爱蓬头发、长领口的家伙。但迪斯科是怎么回事？

迪斯科！

***

沃格尔将赫耳墨斯的位置和方向与预定轨道进行了对比，和往常一样，并无偏离。除了担当这次任务的化学家，他还是一名卓越的天体物理学家。导航这件事对他来说确实简单得有点可笑。

电脑对航线清楚得很，它完全知道何时该调整飞船角度，好校正离子发动机的方向。此外，它对飞船的实时位置也了如指掌（通过计算飞船和地球、太阳的相对位置得知方位，通过船上的原子钟来计时）。

除非电脑彻底瘫痪或发生其他严重事件，不然沃格尔满脑子的天体物理学知识根本无从施展。

检查完毕之后，他对引擎运行了一次诊断程序。功能极其完好。他干这些活儿的时候不需要离开起居室，任何一台船载电脑都可以控制整个飞船的全部功能，需要人亲自下到引擎室进行检查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完成了今天的所有工作之后，他终于有时间来看邮件了。

他迅速扫过NASA认为有必要上传的讯息，挑那些最有意思的先看，必要的话就回信。他的回邮将会缓存下来，在下一次约翰森和地球之间通过卫星中继时一起发过去。

来自妻子的一封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标题是“unsere kinder”（我们的孩子）。邮件并无正文，只有一个图片附件。他的眉毛挑了起来。首先，“kinder”应该大写。作为不莱梅一所语法学校的老师，海伦娜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其次，他们之间一般会用亲昵的“die Affen” 71 来称呼他们的孩子。

当他试图打开附件时，系统提示他文件无法读取。

他沿着狭窄的通道向下走去。船员起居区正对着不停旋转的船壳，其目的是为了最大化地模拟重力。约翰森的门开着，一如既往。

“晚上好，约翰森。”沃格尔说。所有船员的作息时间一致，现在已经快到睡觉时间了。

“哦，你好。”约翰森在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

“我有个电脑问题，”沃格尔解释道，“能劳驾你帮个忙吗？”

“当然。”她说。

“现在是你的私人时间，”沃格尔说，“也许明天你当差时更方便一些。”

“现在就可以，”她说，“出什么问题了？”

“是个文件，一张图片，但我的电脑读不出来。”

“文件在哪儿？”她一边敲着键盘一边问。

“在我的共享文件夹里，文件名是‘kinder.jpg’。”

“让我看看。”她说。

她的双手在键盘上舞动着，屏幕上的窗口飞快地打开关闭。“肯定是个坏的jpg字头，”她说，“很可能是在下载的时候损坏了。让我用二进制编辑器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秒钟后，她说道：“这不是jpeg文件，而是个ASCII文本文件。看上去……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似乎是一堆数学公式。”她靠向屏幕，“这些你看得懂吗？”

沃格尔弯下腰去，看着文本。“看得懂，”他说，“这是为赫耳墨斯设计的航程机动，叫‘里奇·布内尔机动’。”

“是什么？”约翰森问道。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机动。”他看着屏幕，“这玩意非常复杂……太复杂了……”他突然刹住话头，“Sol549！？”他喊道，“我的老天！”

***

赫耳墨斯的船员们一般会在一处名叫“休闲区”的地方享受片刻闲暇。这儿基本上就是个空房间，有一张桌子和六把椅子。它的重力优先度较低，大体位于船体中部，大概有0.2个g。

无论如何，这里足够坐下所有人，让他们仔细思考沃格尔的发现。

“……在这之后，任务将在211天后进入地球轨道。”沃格尔最后说道。

“谢谢你，沃格尔。”刘易斯道，在这之前，她已经在沃格尔找她时听过一遍了。但约翰森、马丁尼兹和贝克是第一次听到，她给了点时间让他们消化。

“这真的可行吗？”马丁尼兹问道。

“可行，”沃格尔点头，“我推算过，数值没有问题。这是个完美的航线，令人惊叹。”

“他怎么离开火星呢？”马丁尼兹问。

刘易斯俯身向前。“讯息里还写了别的，”她说，“我们必须近地对接一个补给飞行器，而他则必须抵达阿瑞斯4的MAV站点。”

“为什么搞得这么遮遮掩掩的？”贝克问。

“根据讯息的说法，”刘易斯解释，“NASA拒绝了这个方案。他们更倾向于让沃特尼孤身面对更大的风险，而不是让我们所有人一起冒小一点的风险。把这塞进沃格尔邮箱的人肯定是个反对派。”

“所以，”马丁尼兹说，“我们现在要讨论的就是：要不要直接违抗NASA的命令？”

“是的，”刘易斯确认，“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决定的。如果我们采用这个机动航线，就等于迫使他们发射补给飞船，否则我们必死无疑。我们有机会倒逼他们这么干。”

“那我们到底要不要这么干？”约翰森问。

大家齐刷刷地看着刘易斯。

“我不想撒谎，”她说，“我真心想这么干。但这个决定没那么简单。这个方案是NASA明确否决的，我们这是活生生的叛变。这个词我不是随便用的。”

她站了起来，绕着桌子缓慢踱步。“我们这么干的先决条件是所有人都同意。在你们回答之前，想清楚后果。如果我们搞砸了补给飞船对接，所有人都得死。如果我们搞砸了地球引力加速，也都玩完。

“就算我们每件事都做得完美无缺，也要将任务期延长533天。533天未经计划的太空航行，会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飞船的维护工作将是个麻烦事，有可能出现我们修不好的损伤。如果这个损伤是致命的，我们都得死。”

“把我算上！”马丁尼兹笑道。

“悠着点，莽汉。”刘易斯道，“你我都是军职，很可能我们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军事法庭。对于其他人而言，我估计你们再也别想上天了。”

马丁尼兹靠在墙上，双臂交叉，露齿而笑。其他人则沉默下来，思考指挥官方才的一席话。

“如果我们这么干，”沃格尔说，“在太空里待的时间就会超过一千天。对于一辈子来说，这也足够了。我不需要再上天了。”

“听上去沃格尔也同意了。”马丁尼兹的嘴咧得更大了，“当然，我肯定是要去的。”

“我们就这么干吧。”贝克说。

“如果你认为可行，”约翰森对刘易斯说，“我相信你。”

“好的，”刘易斯说，“如果我们下决心这样做，要准备些什么？”

沃格尔耸耸肩。“我将新航线输入，然后执行，”他说，“还有什么？”

“远程超驰，”约翰森说，“它的功能在于对飞船进行托管，以防我们都死了，或是别的意外发生。他们可以从任务控制中心接管赫耳墨斯。”

“但是我们人在船上，”刘易斯说，“不管他们干什么，我们都能取消掉，对吗？”

“不，”约翰森说，“远程超驰的优先权比船载控制要高。它默认灾难发生，来自飞船的控制指令已不值得信任。”

“你能把它关了吗？”刘易斯问。

“呃……”约翰森考虑了一下，“赫耳墨斯有四台冗余飞行电脑，每台连接三套冗余通讯系统。只要任何一台电脑从任何一个通讯系统接收到一个信号，任务控制中心就能接管。我们不能关掉通讯系统，否则就会失去遥感和制导，更不能关掉电脑，因为需要它们来控制整个飞船。我必须在每个系统上单独关掉远程超驰……它是操作系统的一部分。我必须从代码层面……我想我能做到。”

“你确定吗？”刘易斯问道，“你能把它关掉？”

“应该不是太难。”约翰森道，“这是一个应急功能，并非安全程序，它并不能免受恶意代码的攻击。”

“恶意代码？”贝克笑了，“所以……你打算当黑客？”

“没错。”约翰森回他一个微笑，“我想是的。”

“好的，”刘易斯说，“听上去我们可以这么干。但是我并不想面对面给大家压力。大家再等24小时。在此期间，任何人都可以改变主意。只需要私下告诉我，或是发邮件告诉我，我就会终止这个方案，也绝不会告诉其他人是谁决定退出。”

大家都走了之后，刘易斯又单独待了一会儿。她看到他们脸上都挂着微笑，四个人都是如此。离开火星后这么久，他们终于回归了原本的个性。她心里很清楚，没有人会改变想法。

他们将会回到火星。

***

人人都知道，布伦丹·哈齐很快就要当任务的头儿了。

他在NASA这个大型官僚机构里的升迁速度已经达到了极限。此人以工作勤奋著称，在所有下属眼中都是一个技能与领导力俱备的强人。

布伦丹在半夜1点到早上9点之间负责任务控制中心，在这个岗位上表现优异将确保他得到下一次晋升。已经有传闻指出，他将担任阿瑞斯4任务的候补航控，并有可能在阿瑞斯5计划里当头儿。

“航控，CAPCOM。”他的耳麦里传来消息。

“CAPCOM请讲。”布伦丹回应。虽然身处同一个大厅，但他们始终通过无线电来联系。

“有来自赫耳墨斯的非计划状态。”

由于赫耳墨斯仍在90光秒之外，即时语音通讯显然不切实际。在离地球足够近之前，除了媒体关系，赫耳墨斯仍然依靠文本进行通讯。

“收到，”布伦丹说，“说来听听。”

“我……我看不懂，航控。”回应者很困惑，“这并不算是状态，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什么样的话呢？”

“讯息如下：‘休斯敦，以下是谏言：里奇·布内尔是个铮铮铁骨导弹人。’”

“什么玩意？”布伦丹问，“里奇·布内尔是哪根葱？”

“航控，遥测。”有个声音说。

“讲，遥测。”布伦丹道。

“赫耳墨斯偏移航线。”

“CAPCOM，提醒赫耳墨斯已偏航。遥测，准备校正航线——”

“不行，航控，”遥测控制人员打断了他，“这不是偏航，而是他们主动调整了航线。测量仪器上传数据显示，他们有意进行了27.812°的旋转。”

“搞什么鬼？”布伦丹一下子变得结巴了，“CAPCOM，问他们在搞什么鬼。”

“收到，航控……信息已发出，最快回复时间为3分4秒。”

“遥测，这有没有可能是测量仪器的误报？”

“不可能，航控。我们同时在用卫星中心对他们进行追踪，观察位置与航线变化吻合。”

“CAPCOM，打开日志文件，查看之前的航线偏移记录，看一下这么大的航线改变是不是因为有人下了指令，只是没有告诉我们而已。”

“收到，航控。”

“制导，航控。”布伦丹说。

“说，航控。”制导控制人员回应道。

“马上研究一下，在还有机会回到原航线之前，他们在新航线上可以待多久，到何时何地他们将再也无法进入地球轨道。”

“马上着手，航控。”

“有没有人能查一查这个该死的里奇·布内尔到底是谁？”

***

米奇一屁股坐进特迪办公室里的沙发，把双腿跷在面前的咖啡桌上，微笑着看着特迪。“你想见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米奇？”特迪质问他。

“做什么？”

“见你的鬼，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喔，你是说赫耳墨斯叛变？”米奇无辜地说道，“对了，你想想看，用这作为电影片名还真不赖，赫耳墨斯叛变，这片名真是绝了。”

“我们知道是你干的，”特迪厉声说，“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们知道是你把航线机动发给了他们。”

“也就是说你没有任何证据。”

特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是没有，暂时还没有，但我们正在下功夫找。”

“真的吗？”米奇说，“这真的是我们目前最值得花功夫做的事情？要我说，眼下我们有一个近地补给飞船要计划，还要帮助沃特尼前往斯基亚帕雷利，我们要操心的事情多得很。”

“你说得不错，我们的确有一大堆见鬼的事要做！”特迪怒容满面，“你的小把戏玩完之后，我们现在必须把现状硬吃下来。”

“只有你觉得这是个把戏，”米奇伸出一根手指，“我估计安妮会跟媒体通报，我们现在选择了这条有风险的机动航线，她绝口不会提什么叛变。”

“当然，”特迪说，“否则我们岂不是跟白痴无异。”

“这样的话，大家都解套了！”米奇笑道，“你不能干掉那些执行NASA政策和计划的人，刘易斯也不会有事。哪有什么叛变？也许沃特尼还能获救。皆大欢喜！”

“你这样做没准会把全体船员都搭进去，”特迪反击他，“你想过这一点吗？”

“无论是谁给了他们机动航线，”米奇说，“也只是把信息告诉他们而已，是刘易斯决定照此执行。如果她让个人情绪影响判断，那她就是个屎一样的指挥官。事实是，她并不是屎一样的指挥官。”

“只要我能证明是你搞的，我一定会找出理由把你干掉。”特迪威胁他。

“当然。”米奇耸肩，“但是，要是我不愿意冒风险去救人，那我……”他想了一会儿，“好吧，那我岂不是就成了你？”

第十七章

日志：SOL192

我的老天！

他们要回来接我了！

我都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

在我赶上回家的巴士之前，还有好他妈一大堆事要做。

他们不能入轨。在他们掠过时，如果我还没有升空，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挥手跟我告别。

我必须去阿瑞斯4的MAV站点，即便是NASA也不得不同意这个方案。要是连NASA的那帮老妈子们都开始正式建议你来一趟3200公里的横跨大陆之旅，那你一定是倒了血霉了。

斯基亚帕雷利，我来了！

好吧……也不是说走就走。我还是要干完前面提到的好他妈一大堆活儿。

我上一次去找探路者的那趟旅途，跟这个史诗级的行程比起来简直就是短途兜风。上次出发时我省了很多事，因为总共算下来路上只要18个火星日，但这次就大不一样了。

去找探路者的路上，我每天的平均行程是80公里。如果我能以同样的速度驶向斯基亚帕雷利，大约需要40个火星日。保险起见，就算50个吧。

但问题在于，除了路上，还有别的事要做。一旦我抵达那里，就要立即搭营，开始一系列MAV改造工作。NASA估计这些额外的工作大概要花30个火星日，保险起见，就算45个吧。这样下来，从旅程开始到MAV改造完毕，一共需要95个火星日，就算100个吧，95哭着喊着要凑成整数呢。

换句话说，我需要在离开栖息舱的情况下，存活100个火星日。

“有MAV呢，”我听到你在说（当然，是在我发狂的想象里），“里面难道没有什么补给吗？至少也有些备用的空气和水吧。”

没有，里面屁都没有。

里面的确有空气罐，但它们都是空的。阿瑞斯任务需要大量的氧气、氮气和水，最简单的办法是让船员们从栖息舱给MAV补充所需，为什么还要费心让MAV自己带过来呢？对于我的队友们而言，幸运的是，按照任务计划，马丁尼兹在Sol1就将MAV的罐子装满了。

掠过的时间点是Sol549，所以我最迟要在449出发。也就是说，我还有257个火星日来把我的屁股挪上正位。

听上去时间蛮长的嘛，不是吗？

在此期间，我要改造漫游车，让它能带上“三大件”：大气调节器、氧合器，还有水循环装置。这三大件都只能在正常气压下工作，但漫游车内的空间显然不够。而且，这三大件需要一刻不停地工作，而漫游车的电池显然也撑不下来。

此外，漫游车还需要装下我所有的食品、水、太阳能电池板，以及额外的电池、工具、备用零件，当然，还有探路者。作为我和NASA之间唯一的通讯途径，探路者得骑在车顶上，这完全是克兰皮特奶奶 72 风格。

我的确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但也有许多聪明绝顶的人在帮我。可以说，整个地球的人都在帮我。

NASA还在研究细节问题，主要思路是把两辆漫游车都利用起来，一辆用来驾驶，另一辆当载货拖车。

我必须对那辆用来作拖车的漫游车进行结构性改造。“结构性改造”的意思就是我要“在外壳上挖一个大洞”，这样才能将那三大件放进去，然后用栖息舱的帆布把洞捂上。我给漫游车增压后，这个帆布补丁会鼓起来，但应该问题不大。关键在于，怎么才能在漫游车的外壳上切出这么大的洞来？下面由我可爱的助手文卡特·卡普进一步解释：

[14:38]JPL：我敢肯定你在考虑怎么才能在漫游车上切一个大洞。

我们的试验表明，岩石取样钻可以钻通外壳。钻头的磨损很小（岩石比碳纤维复合材料要硬得多）。你可以沿直线打洞，最后把整块外壳凿下来。

我希望你喜欢钻洞。钻头的直径是1厘米，每个孔之间相距0.5厘米，整个切割线的长度是11.4米。这样算下来，你得钻760个孔。钻一个孔需要160秒。

问题：这些钻子不是为了改造漫游车而设计，而是为了进行快速岩石取样。电池的续航时间是240秒。你的确有两把钻子，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得每钻三个孔就去充电。充电时间是41分钟。

算下来一共需要173个工作时，考虑到每天进行EVA的时间不能超过8小时，光是钻孔就要花掉21天，这个耗时有点过长了。但我们接下来的全部改造都要以这项切割工作为基础，除非我们另辟蹊径。

因此，我们需要你让钻子和栖息舱电源直接相连。

钻子的额定电压是28.8伏，输出电流为9安培。唯一能够满足要求的电线是漫游车的充电线，它们的最大电流是10安培，电压是36伏。考虑到你有两根这样的电线，我们认为你可以改造其中一根。

我们将给你发去如何降电压的说明，以及怎么在电线里插一个新的断路器，不过我敢肯定，你对该怎么做已经心里有数了。

明天我就要跟高压电源打交道了，干这个可不能掉以轻心！

日志：SOL193

今天的工作成果就是没把自己给弄死，特别是在这么高的电压下。好吧，其实也没那么惊心动魄。我在工作前把电源给断了。

正如他们所说，我将漫游车的一根充电线改造成了钻子的充电线。给电线加上电阻器就能让电压降下来了，这玩意电子设备工具包里多得是。

我得自己做一个9安培的断路器。我把三个3安培的断路器串起来并联好。要是有9安培通过的话，这仨肯定会快速跳闸。

接下来要给钻子换电线，这件事跟我改造探路者时干的差不多：把电池取出来，换上从栖息舱接过来的电源线，但这回要简单得多。

探路者太大了，根本无法通过任何一个气闸室，所以我必须在室外换电线。你有没有穿着太空服干过电工的活儿？绝对是痛不欲生。为此我还得在MAV的着陆结构外建一个工作台，记得吗？

言归正传，钻子进气闸室很容易。它只有一米高，外表像个风钻。我们站着进行岩石取样，就跟阿波罗宇航员们一样。

还有，跟改造探路者时埋头蛮干不同，我眼下有钻子的全部线路图。我把电池移走，在原位置接上电源线，然后将钻子和它的新线头一起带到外边。我将其与改造过的漫游车充电器相连，然后接通电源。

结果极为完美！钻子钻得欢快得紧。不管怎样，我也有本事把事情一次做好——我原以为这次改造肯定要把钻子给改废了。

时间还没到中午，既然钻子已经好了，我心想，干吗不钻几个孔试试呢？

[10:07]沃特尼：电源线改造已经完成，把它跟钻子相连，工作情况良好。白天所剩时间还多，给我传来你们想要我切的那个洞的详细资料。

[10:25]JPL：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现在就可以开始切割，很棒。首先要明确的是，这是针对1号漫游车的改造，我们曾称其为“拖车”。2号漫游车（去找探路者时你曾经改造过）应该保持当前状况不变。

你要从车顶上切下来一大块外壳，具体位置在后车厢的气闸室前方。压力舱上开的洞至少需要2.5米长，2米宽。

在进行切割之前，务必要在拖车上事先画好形状，并将拖车摆放在探路者摄像头能看见的方位。位置放好后，我们会提醒你的。

[10:43]沃特尼：收到。11点半时如果你们没收到我的消息，就照张相。

漫游车上有锁扣装置，彼此之间可以互拖。这样的话，即使车子坏得一塌糊涂了，你还是可以营救队友。基于同样的原因，漫游车之间也可以通过软管来打通空气流动。这个小特点正好为我所用，可以在长途旅行时让两辆车之间保持气压平衡。

我在很久以前就将拖车上的电池偷走了，它绝不可能凭自身的动力前行。于是，我将它挂在那辆改装过的帅气漫游车上，拖到探路者附近。

文卡特让我在拖车上“画”出准备切割的形状，但忘了告诉我该怎么画。我手头又没有能在地表暴露区域工作的沙皮尔笔，于是，我又把马丁尼兹的床翻了个底朝天。

我们的床本质上来说都是吊床，由轻线编织，能让人睡得舒服的玩意。只要涉及把东西送上火星，任何一克重量都是宝贵的。

我把马丁尼兹的床解开，将编织线抽出来，再把它们粘到拖车外壳上我准备切割的区域。是的，布胶带在近真空环境下照样可以工作。布胶带在任何地方都能用。布胶带是魔法，我们都要膜拜它。

我能明白NASA的想法。拖车后侧有一个气闸室，那是我们不想破坏的部分。切割处就在气闸室上方，并且给三大件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但NASA打算怎么给三大件进行每天24个半小时的供电，除此之外还要有多余的电力供驾驶所需，我还真想不出来。我打赌他们也不知道。但是他们很聪明，肯定能想出办法来。

[11:49]JPL：我们从这里看到你计划切割的部分了，不错。我们估计另一面也已经标示好了。你可以开钻了。

[12:07]沃特尼：她也是这么说的。

[12:25]JPL：你是认真的吗，马克？认真的？

首先，我给拖车进行了减压。你可以说我是个疯子，但我还没疯到让钻子直接炸在我脸上的程度。

然后，我选了一个点开钻。我以为从边上开始最容易，可我错了。

顶部更简单。边上难就难在我要把钻子水平扶着。我们在这里谈的可不是你爸爸的布拉克&德克 73 。这可是一米长的钻子，必须握紧把手才够保险的家伙。

让它咬合烦得很。我把它对准外壳，打开开关，但钻头立即到处乱蹦。于是我只好求助于我可靠的锤子和螺丝起子。敲了几次之后，我在碳复合外壳上留下了一个小凹痕。

有了这个，钻头就有地方落脚了。正式开钻。正如NASA所预料，每个孔需要两分半钟才能钻穿。

我遵循相同的流程钻了第二个孔，这次要顺当得多。钻完第三个之后，钻子的过热灯亮了。

这可怜的钻子原本就不该长时间连续工作的。

走运的是，它倒是能感知过热，并提前警告我，这样我就可以让钻子在工作台上靠几分钟，等它冷却下来。在火星上，有一件事你毋庸置疑：这里真的很冷。稀薄的大气层很难维持热量，最终，一切都会变冷。

因为要接入电线，我早就把钻子的罩子给移除了。这样做的好处是钻子可以冷却得更快，坏处是每过几小时就要清理累积的灰尘。

下午5点，太阳开始落山时，我已经钻了75个孔。开了个好头，但还有更多孔在等着我。最后（很可能就是明天），我要开始钻那些站在地上够不着的位置，到时我还得寻个垫脚的东西。

我不能站在工作台上。探路者搁在上面，我绝不想把它弄得乱七八糟。不过，我还有三个MAV着陆结构，我相信能拼出个斜坡什么的。

无论如何，这是明天的活儿，今晚要做的就是吃一顿全配给量的晚餐。

啊啊啊是啊，没错没错，我要么在Sol549被营救，要么死翘翘。也就是说，我还多出35个火星日的口粮呢，偶尔纵容一下食欲也没太大关系。

日志：SOL194

我打一个孔平均需要3.5分钟，这包括不时停下来让钻子冷却的时间。

这些经验完全是在一整天该死的打孔工作之后总结出来的。干了8小时无聊至极、体力消耗极大的苦力后，我一共打了137个孔。

对于那些够不着的地方，最后的解决办法也没那么复杂。我完全不需要去改造一个着陆结构，我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能站在上面的东西。对我来说，这个东西就是地质样本容器（又称“盒子”）。

在我和NASA建立联系之前，我能在室外待超过八小时。我甚至可以在室外连续工作十个小时，无须动用“紧急”空气。但是NASA里有太多紧张兮兮的傻帽，他们不想让我在户外待太久。

干完今天的活儿，我已经完成了整个切割工作的1/4，至少可以说是打孔作业的1/4。在这之后，我需要凿掉759小片外壳。我还不清楚这道工序遇上碳复合材料会不会有问题。不过，NASA肯定会在地球上用同样的方法为我模拟上千次，然后告诉我最佳途径。

不管怎样，照目前这个速度，我还需要四个（无聊到死的）火星日来完成所有的钻孔工作。

我真的已经看够了刘易斯收藏的那些屎一样的70年代电视剧，也看完了约翰森收藏的所有神秘小说。

我已经翻遍了其他船员的个人物品，试图找出所有的乐子。但是，沃格尔的东西全都是德语的，贝克除了医学杂志啥也没有，马丁尼兹压根什么也没带。

我实在是无聊透了，所以，我决定挑一首主题曲！

必须是能应景的。自然，它得来自刘易斯糟糕透顶的70年代收藏，其他的都不合适。

有不少很不错的候选对象：大卫·博维的《活在火星？》、埃尔顿·约翰的《火箭人》，还有吉伯特·奥苏利文的《再陷孤独（自然而然）》。

但是最后，我还是选了比吉斯的《拼命活着》。

日志：SOL195

又是一天，又是一堆新孔，这次打了145个（我在进步）。已经搞定一半了。这活儿真是够了。

不过，至少还有来自文卡特的鼓励让我保持干劲！

[17:12]沃特尼：今天打了145个孔，一共打了357个。

[17:31]JPL：我们以为你能打得更多呢。

贱人。

算了，到了晚上我还是很无聊。不过这大概也是好事。栖息舱没给我整什么幺蛾子。人们已经有了一个营救我的计划。白天的体力活儿只会让我睡得更香。

我很怀念照料土豆的日子。没有了它们，栖息舱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栖息舱了。

现在舱内依然到处都是土壤，费力把它们运出去的意义不大。因为实在没事干，我就给它们作了一些试验分析。很叫人吃惊的是，居然还有细菌存活了下来。数量不少，并且仍在增长。这太不可思议了。你想想，它们可是曾暴露在亚极地温度的近真空环境下超过二十四小时之久呢。

我猜是某些细菌周围形成了小冰包，其中可能存在生命延续所必需的气压泡，而低温又不足以杀死它们。对于千百万的细菌而言，只要有一个幸存者，就能躲过这场灭顶之灾。

生命的执着简直可畏，它们也和我一样不想死。

日志：SOL196

我他妈搞砸了。

这次我真他妈彻底搞砸了，我犯了一个可能致命的错误。

与平常一样，我在8点45分左右开始EVA，手里拿着锤子和螺丝起子在拖车外壳上凿凹痕。每次钻孔前，我都得先凿出这样的一个小凹痕，但这件事实在是烦得要命，所以我每天都会事先把所有的凹痕全部凿好。

铲了150块小草皮（嗨，我是个乐观主义者）之后，我开始干正经的。

钻孔这活儿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和前天也没啥分别。钻穿，换个地方，再钻穿，再换个地方，再钻穿，然后将钻子放在一边冷却。持续进行以上步骤直到午饭时间。

到了12点，我休息了一下。回到栖息舱后，我享用了一份美味的午餐，和电脑下了一盘棋（它把我虐惨了），然后开始今天第二次EVA。

下午1点半时我其实已经完蛋了，但我当时还不知道。

人生中最糟的时刻来临往往都是以一些小事作为前奏的。那些不易察觉的微小变化侵入了生活。回家看到妻子，还有水槽里两个待洗的酒杯；任何时候你听到“我们终止了这个计划……”。

对我来说，这个前奏就是：钻子不动了。

三分钟之前，它还好好的。我钻完一个孔，将它放到一边冷却，和平时一样。

但当我准备继续开钻时，它已经完全没响应了，连电源灯都没亮。

我一开始还没慌。就算这个钻子彻底玩完了，我还有一把钻子。虽然需要再花几个小时重新接线，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电源灯没亮意味着线路上出了问题。往气闸室窗外一瞥，我看见栖息舱的电源灯是亮着的，这意味着并没有出现电源系统问题。我检查了一下我的新断路器，一点没错，它们仨全都跳闸了。

我估计可能是由于钻子接收的电流安培数太高了。这没啥大不了。我把断路器重置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钻子马上就开动了，于是我继续钻孔。

听上去不算什么大事，对吗？我那时真心实意也是这么想的。

下午5点，我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共钻了131个孔。没昨天那么多，因为我为了排除钻子的故障花了一些时间。

我汇报了进展。

[17:08]沃特尼：今天打了131个孔。一共打了488个。钻子出了点小故障，断路器跳闸了。钻子内部可能存在间歇短路，位置可能在电源线的接头部分，也许需要重新弄一下。

地球和火星之间目前的延迟时间为18光分。通常来说，NASA会在25分钟内回复我。别忘了，我是在2号漫游车里进行所有的通讯录入的，而它则通过探路者中继信号。我不能闲躺在栖息舱里等待消息回传，必须待在漫游车里等他们确认。

[17:38]沃特尼：仍未收到回复。上一条消息在30分钟前发出，请确认。

我又等了30分钟，还是没回应。恐惧感开始从脚底板升上来。

当初JPL的电脑宅一族为了我这个苦命人，黑了漫游车和探路者，给我开发出这个聊天工具时，他们也给我发过一套作弊码，用来进行错误排查。我执行了其中第一条指令。

[18:09]沃特尼：system_command：STATUS

[18:09]SYSTEM：最后一条发出去的讯息在00h31m之前。最后一条接收到的讯息在26h17m之前。最后一条来自探测器的ping回复在04h24m之前。警告：52条未响应的ping。

探路者已不再跟漫游车通讯，它在4小时24分钟之前就已经停止响应ping了。我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应该是今天中午1点半左右。

正好是钻子坏掉的时候。

我定了定神。对于信号丢失，错误排查表有一系列对应的任务清单，它们（按顺序）分别是：

1.确定探路者有电源输入。

2.重启漫游车。

3.通过插拔电源的方式重启探路者。

4.在另一辆漫游车上安装漫游车通讯软件，从那里尝试。

5.如果两辆漫游车都不行，问题很可能出在探路者上。仔细检查所有的连接。清理漫游车的火星沙尘。

6.利用摩尔斯码堆石头进行通讯，尝试所有讨论过的方式。问题也许可以通过远程升级漫游车来解决。

我只尝试了第一条。我检查了探路者的电路连接，发现它的阴极脱离了。

我简直高兴死了！这也太幸运了！我笑容满满地取来电工包，准备重连电极。我把它从探测器里取出，尽最大努力清理干净（在身穿太空服的情况下），但我发现了一件怪事：绝缘材料烧熔了。

我仔细考虑这个新发现。绝缘材料烧熔一般来说意味着发生了短路，电线承担了超过其荷载的电流。可是，电线裸露的部分并没有变黑，甚至连一点焦痕也没有，正极的绝缘体也没有丝毫熔化的迹象。

接着，一点一点地，火星的恐怖向我展露。电线不可能烧着或烤焦，因为这是氧化过程，这里的空气中并没有氧气。看来肯定是发生了短路。但既然正极没有受到影响，电流一定是从其他地方来的……

钻子的断路器在同一时间跳闸了……

我……靠……

探路者的内部电路包含一个连着外壳的地线，这样它就不会在火星环境下积累静电（干燥，又有风沙不停冲刷，极有可能造成严重的静电效应）。

外壳端放在A面板上，它是探路者外包裹四面体的一面，与探路者一同来到火星，其他三面被我丢在了我找到它们的地方。

A面板和工作台之间是探路者用来进行弹跳着陆的聚酯薄膜气球。为了方便搬运，我曾努力把绝大部分薄膜都扯了下来，但还是有不少遗留，留下来的足以覆盖住A面板，并接触到了外壳。差点忘了说，聚酯薄膜是导电的。

1点半时，我将钻子靠着工作台放好。当初为了给电线让出空间，钻子的罩子被我拿掉了。工作台是金属的，如果钻子靠在工作台上的位置刚刚好，它们之间完全可以形成一个金属到金属的导电连接。

这正是不久前发生的事。

电流从钻子的正极入，经过工作台，经过聚酯薄膜，经过探路者外壳，再经过一大堆极端敏感且没有可置换配件的电子元件，最后从探路者的负极出。

探路者的运行环境是50毫安，而经过它的电流为9000毫安。这股电流冲过那些精密的电子仪器，烧掉一路上所有的零件。断路器跳闸，但为时过晚。

探路者死翘翘了，我和地球之间已失去联络。

现在全得靠自己了。

第十八章

日志：SOL197

唉……

曾经我上了正轨，接下来呢？

火星一直要换个法子整死我。

好吧……电死探路者的并不是火星。因此，我修正一下刚才的说法：

火星和我的愚蠢一直要换个法子整死我。

好了，别自怜了，我毕竟还没彻底完蛋，事情只是比计划的更加困难而已。我还是有所有生存必需的东西，赫耳墨斯也已经上路。

我用石头按摩尔斯码堆出以下口信：“9安培煎了PF，永久失效。计划未变，继续前往MAV。”

只要能抵达阿瑞斯4的MAV站点，我就没事。但现在跟NASA失去联络了，只有靠自己来设计这场大火星房车行了。

我停止手头所有工作，不想没有计划就往下蛮干。我敢肯定NASA有各种各样的办法，但就目前而言，我必须找到自己的办法。

正如前面提到的，三大件（大气调节器、氧合器和水循环装置）至关重要。对于它们，我去找探路者的路上曾做了些变通工作。我用二氧化碳过滤器来调节空气，带上整个行程所需的氧气和水。这方案如今行不通了，我必须带上三大件。

问题是，这些组件全得消耗大量电能，而且必须全天候工作。漫游车的电池容量为18千瓦时，而单是氧合器就需要44.1千瓦时每火星日。明白我的问题了吗？

你知道吗？“千瓦时每火星日”说起来简直蛋疼，我要创造一个新的科学计量单位。1千瓦时每火星日就是……可以是任何东西……呃……我最不擅长干这个……我要叫它1“海盗忍者”。

总体算下来，三大件共需要69.2海盗忍者，大部分都归属于氧合器和大气调节器（水循环装置只占3.6）。

必须节能。

让水循环装置节能最简单。我目前还有620升水（栖息舱爆炸前更多）。每个火星日我只须消耗3升水，算下来这些水一共可以撑206个火星日。从我离开这里到被接走（或是在过程中死翘翘），一共只有100个火星日。

结论：我完全不需要水循环装置。我将按需补水，把排泄物丢在户外。是的，没错，火星，我要在你身上拉屎撒尿，谁让你总想把我干掉呢？

瞧吧，这就已经省下了3.6海盗忍者。

日志：SOL198

我在氧合器上也找到了突破！

今天花了一整天时间来研究它的原理。它将二氧化碳加热到900℃，然后传进二氧化锆电解电池，将碳原子分解出来。加热气体所消耗的电力是最多的。为什么要突出说明这一点呢？因为我只有一个人，但是氧合器却是为六个人造的。1/6量的二氧化碳意味着1/6量的电力消耗。

数据显示，它将消耗44.1海盗忍者，但这么多天下来，它的实际消耗只有7.35，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才有戏嘛！

接下来轮到大气调节器了。这个装置首先取样空气，找到问题所在，然后解决问题。太多二氧化碳？排出去。氧气不够多？再加一些。没有它，氧合器也会变得毫无价值。二氧化碳必须先分离，再处理。

调节器利用光谱分析空气，然后用超低温技术对气体加以分离，因为不同气体的液化温度也不同。在地球上，对这么大容量的空气施以超低温技术需要消耗无法想象的巨大电力，但是（请听我深情道来），这里不是地球。

在火星上，超低温分离的流程是这样的：把气体抽到栖息舱外的容器，气体会迅速下降到室外温度，大体范围在零下150℃到0℃之间。温度高的时候，需要用额外的电力来冷冻，但温度低的时候，就能免费把气体液化。真正的耗能点在于重新加热它们。如果它们以超低温形态回到栖息舱，那我早就冻成冰了。

“先别急！”你心里喊道，“火星的空气又不是液态的，为什么栖息舱的空气抽出去就液化了呢？”

栖息舱里的空气密度是室外的一百倍还不止，所以，能在高得多的温度下液化。调节器还真是在两个世界里都吃得开，我一点没夸张。旁注：火星大气在两极的确液化。实际上，不但液化，都凝成干冰了。

问题：调节器得消耗21.5海盗忍者。就算搭上一些栖息舱动力电池，也只不过够它用上一个火星日。至于驾驶所需的动力，想都别想了。

脑洞得开得再大些。

日志：SOL199

灵感来了，我知道该如何搞定氧合器和大气调节器的耗能问题了。

低压飞船的问题在于二氧化碳的毒性。就算你让整个舱室都灌满了氧气，但只要二氧化碳的含量超过1%，你就会变得昏昏欲睡。达到2%，你就会出现类似醉酒的反应。达到5%，你就会失去意识。8个百分点足以让你丧命。活下来的关键不在于获得氧气，而在于避开二氧化碳。

千言万语，我离不开调节器，但是我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氧合器。我只要将二氧化碳弄出去，然后回填氧气就行。目前在栖息舱，我有两个25升的罐子装满了液氧，这相当于50，000升的气态氧，足够我存活85天，虽然还无法让我撑过整个营救过程，但也他妈不少了。

调节器可以分离二氧化碳，并将其存储在罐中。如有需要，它可以随时利用我的氧气罐添加氧气。如果氧气水平过低，我可以在外面搭营过一天，然后用全部电力来跑氧合器，转化其储存的二氧化碳。这样的话，氧合器的电力消耗就不会吃掉驾驶所需的电力了。

结论：我会让调节器一直开着，但只有在需要的时候再来运行氧合器。

现在，要解决下一个问题。在调节器将二氧化碳冻成液体排出后，氧气和氮气仍是气体状态，温度是零下75℃。如果调节器直接将它们回传，而不是预先加热，那我在几小时之内就会变成冰棍。调节器的大部分电力都用在加热回流气体上，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但是，我有更好的办法来加热它们，NASA就算在杀心最重的时候，也绝不会碰的东西。

RTG！

是的，RTG！你大概还记得我那次前去寻找探路者的壮举中曾有它的参与。一大块可爱的钚，放射出1500瓦特热量，其中只有100瓦特用来发电，那么，另外1400瓦特呢？全都转化成热能了。

去找探路者的路上，我甚至必须切掉一大块漫游车的绝缘材料来将这该死的玩意产生的多余热量散出去。现在，我要让它重新上马，因为我需要它来加热从调节器回流的空气。

我计算了一下。调节器需要790瓦才能持续加热空气。RTG的1400瓦远超所需，多出来的热量足以令漫游车内保持适宜的温度。

为了测试，我将调节器的加热器关掉，观察它的电力消耗，几分钟后再将其还原。耶稣基督，这回流的空气可真叫一个冷啊。

算上加热，调节器需要21.5海盗忍者。不算的话……（掌声响起来）1海盗忍者。这就对了，绝大部分电力都用来加热了。

和生活中的绝大多数问题一样，这个小问题也可以通过一小盒纯放射性物质来解决。

今天余下的时间里，我又进行了多次数据检查，跑了更多测试。结果证明，我可以这么干。

日志：SOL200

今天拉石头了。

我得弄清楚漫游车/拖车的电力效能有多高。去找探路者的路上，18千瓦时让我跑了80公里。这次的载重要大得多，我要拖着拖车，还有其他一大堆狗屎。

我把漫游车倒到拖车前，扣好拖车挂钩。这一步很简单。

拖车很久以前就已经减压了（毕竟这家伙上面有好几百个洞呢），所以我干脆把气闸室的两扇门都打开，让其内部完全敞开，然后搬了一堆岩石进去。

首先要估摸重量。最重的压仓货是水，整整有620千克。还有我那些又干又冷的土豆，再加上200千克。我很可能要带上更多太阳能电池板，也许还要从栖息舱卸个电池。此外，当然还有大气调节器和氧合器。我不想一个一个去称这些鸟东西，合计合计，就算1200千克吧。

半立方米的玄武岩大概就有这么重（误差不大）。经过两小时的重体力劳动，伴随着我哼哼唧唧的抱怨，需要的岩石全部就位。

接下来，在两个电池都充满电的状态下，我开着漫游车，拖着拖车，绕着栖息舱行驶，直到电池耗尽。

最高时速也不过25kph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刺激飙车。加了这么多重量后，漫游车还能保持这个速度，对它的出色扭力我实感震惊。

但物理法则就是个固执的小杂种，它在别的地方报复了我增加的额外重量。电池跑干时，我只行驶了57公里。

这还是在平地上，也没算上调节器的电力损耗（关掉加热功能后，这一块并不大）。安全起见，我们算每天50公里。照这个速度，需要64天才能抵达斯基亚帕雷利撞击坑。

这只是行驶时间。

从出发到旅程终点，我必须时不时地停下来让氧合器全力工作。停下来的频率有多高呢？经过一通计算之后得出结论，我的18海盗忍者预算可以让氧合器产生足够2.5个火星日使用的氧气。这么看来，每隔两到三个火星日我就得停下来制造氧气。也就是说，64个火星日的行程会被拉长到92！

这也太长了。要是在漫游车里住那么长时间，我会把自己的脑袋给揪下来的。

不管怎样，我已经被搬石头，以及不停地抱怨搬石头给累伤了。我感觉后背也有什么地方被拉到了。今天接下来的时间必须好好休息一下。

日志：SOL201

哎呀，我肯定是拉到后背了，醒来时简直要被气死。

所以今天我不打算在漫游车上继续干了。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来吃药和摆弄辐射。

首先，我吃了些维柯丁来对付后背。贝克的药物补给万岁！

然后，我开车去找RTG。它还在我埋它的地方，四公里外的洞里。只有蠢驴才会把这玩意埋在栖息舱旁边——总之，我把它带回了栖息舱。

它要么会杀了我要么不会。为了确保它不会损坏，NASA曾花了很多功夫。如果我连NASA都不信任，那我还能信任谁呢？（暂时我会忘了NASA曾提醒我们要把这玩意埋得远远的。）

回来的路上我把它架在漫游车车顶，这小狗崽子还真能喷热气。

我有一些塑料软管，以备维修水循环装置用。把RTG搬进栖息舱后，我极其小心地在它的隔热板上粘了一些软管，又用纸做了一个简易漏斗，把水灌进软管，最后让它们流进一个装样品的容器。

毫无疑问，水被加热了。这一点不算意外，但是能看到热力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起作用，还是很让人高兴的。

有个小细节得提下：大气调节器并不是持续工作的。冷冻分离速度完全取决于室外的气温，因此，冷空气的回流并不稳定。但是，RTG却持续产生着可预测的热量，它的输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装”也装不出来。

所以，用RTG加热水管，这就是我的自制水热装置。下一步就是让回流的空气从中经过。那样的话，我就不用担心进来的空气了，也不必对付漫游车温度骤变的情况。

维柯丁的药力过去之后，我的后背比先前更疼。看来我必须从长计议，总不能一直靠灌药来撑着。

我只好把重体力活儿暂停几天。为了打发时间，我给自己发明了一个小玩意……

我把约翰森的单人床挖空，将备用栖息舱帆布覆盖在骨架上，形成一个凹坑，再用一些帆布裹紧边缘。一旦用石头把外面的帆布压死，我就有了一个不透水的浴缸！

用了100升水才装满这个浅浴缸。

然后我偷了水循环装置的泵（在水循环装置不工作的情况下，这么干的问题不大）。我将其和RTG水热装置相连，将出水管和进水管都通到我的浴缸里。

我知道这听起来简直荒谬，但事实的确如此，自从我离开地球之后，还从没洗过澡。而且，我的后背正疼得要命。毕竟我要跟RTG相处100个火星日呢，多一点亲密接触也无大碍。没错，这就是我要死的合理化解释，我黏上它了。

花了两个小时才将水加热到37℃。到了这个温度后，我把泵关掉，躺了进去。喔，老兄！我唯一能说的就是：“噢啊啊啊啊。”

天杀的，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干呢？

日志：SOL207

上个星期我一直在恢复后背。疼痛并不是很厉害，但在火星上你又找不到脊椎按摩师，所以我还是把它当成正事来对待。

我每天泡两回热水澡，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看那些屎一样的70年代电视剧。我已经把刘易斯的全部收藏都看了个遍，但实在是没有别的事可干，只能堕落到看重播了。

此外，我还进行了大量思考。

只要有足够多太阳能电池板，我就能让一切更为顺手。去找探路者的路上，我带了14块电池板，一共可以提供18千瓦时的最大电力。在行程中，我将电池板垛在车顶上。拖车可以为我提供额外的空间再带7块（只能用一半车顶，因为另一半被我切了个大洞）。

这趟旅程的电力需求瓶颈全部在于氧合器，一切都基于每个火星日我能给这个贪婪的小杂种提供多少电力。我的目的是最大化地减少旅途中干等的时间。我能给氧合器提供的电力越多，它能产生的氧气就越多，我也就可以在那些“非产气火星日”走得更远。

让我们贪心一点。比方说，我能找到空间多带14块电池板而不是7块。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弄，但是假如我能找到办法。这就是说，我一共有36海盗忍者可用。每个产气火星日之后，我能持续行驶五个火星日。每五个火星日我才需要停下来一次，这还差不多。

另外，倘若有电池空间来存储多出来的电力，那我每个火星日可以开100公里！当然，说的永远比做的容易。另找18千瓦时的蓄电空间是件头疼事。我得从栖息舱卸下两个9千瓦时的蓄电池，再把它们装到漫游车或是拖车上去。它们跟漫游车的电池不同，不是那种小型便携的。重倒不重，就是很大，搞不好要把它们挂在车体外，不过这么一来，它们又要跟太阳能电池板争抢空间了。

每个火星日100公里未免太乐观了。不如现实一点，打个折，算90公里每火星日，每5个火星日停下来循环氧气。这样的话，45个火星日之后，我就能到那儿。那也太美了！

差点忘了，NASA这会儿一定是吓得屎都拉到裤子里去了。他们通过卫星观察我，却发现我一连六天都没出栖息舱。现在趁后背好一点，是时候给他们捎个口信了。

我来了趟EVA。这次搬石头的时候，我加倍注意了自己的后背。最后，我用石头在地上堆出以下摩尔斯码信息：“背伤。好点了。继续改车。”

这些体力活儿对今天而言已经够多了，我不想累着。

打算再去泡个澡。

日志：SOL208

电池板试验从今天开始。

首先，将栖息舱调为低耗能模式：无内部照明，所有非必需系统全部离线，所有内部供暖系统暂停，反正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

然后，我从太阳能电池阵列中卸下28块电池板，将它们拖到漫游车附近。我花了四个小时搬来搬去，移东移西。可怜的漫游车活像《贝佛利山人》里的卡车，但最后还是白搭。

把全部电池板堆上漫游车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它们往高处堆。但这样一来，我只要转弯，它们就会立即倒下来。如果我把它们捆起来，那就会成捆地倒下来。即便我能找到一个完美的办法把它们绑到漫游车上，漫游车也会倾斜。这不用试验我也知道，一眼便知。我可不想摔坏任何东西。

目前洞已打好了一半，但我还没有把拖车上的那一大块外壳凿下来。如果就这么着了，我可以堆四垛，每垛七块电池板。这样的话倒是没问题了，跟找探路者时相比，就是多了辆一模一样的车。

问题在于，我迟早要把那块外壳给掀了。大气调节器必须在正常气压下工作，鉴于它的体积，漫游车不改造，绝对放不进去。另外，氧合器也得在正常气压下运行。虽然每过五个火星日我才需要它，但是没有它万万不可。不行，洞必须开。

总而言之，我只能在车顶堆21块电池板。我需要其他空间。只有一个地方行得通：漫游车和拖车的侧面。

我先前的“挂包”还在，还悬在漫游车的侧面。一侧挂着额外的电池（我当时从另一辆漫游车上卸下来的），另一侧则放满了岩石来平衡。

这次我并不需要挂包，我会把第二块电池放回拖车。这么干还有一个好处：我不用每天开到一半还要下车EVA换电缆。两辆漫游车相连后，它们之间的资源都是共享的，包括电力。

我花了两小时把拖车的电池物归原位，接着把挂包卸了下来，放在一边，没准它还能发挥作用。要说我在火星俱乐部的这段时间里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任何东西都有用。

现在，我解放了漫游车和拖车的侧面。盯着它们看了许久之后，我有了办法。

我可以以底盘为基座，做个L形支架，挂钩朝上。每面两个支架就能形成一个搁架。这样我就能在搁架上放置电池板，让它们倚在漫游车上，然后用自制的绳子把它们跟漫游车外壳绑牢。

算下来可以用这个办法做出四个搁架，两个在漫游车上，两个在拖车上。如果支架伸远一些，够放两块电池板，我就能多带八块电池板，比我计划中的还要多一块。

明天再来制作和安装这些支架。今天本来也可以干，但是天黑了，我也乏了。

日志：SOL209

昨晚可真冷啊。太阳能电池板还在脱离状态，所以我给栖息舱设置了低耗能模式。我恢复了供暖系统（我还没疯），但只把内部温度设置为1℃以节省电力。在寒冷的环境中醒来，真叫人徒生一股思乡之情，毕竟我是在芝加哥长大的。

但是思乡病没有持续太久。我发誓今天要把搭支架的活儿给干完，这样就能把电池板放回阵列，然后就可以重启那该死的供暖系统了。

我又去了一趟MAV着陆结构那儿，想找点金属来搭支架。MAV的主体是合成材料做的，但着陆结构则不同，因为需要它来吸收着陆时的震动，所以，必须用金属。

我直接将一整个构型拖进栖息舱，因为穿着EVA太空服干活儿实在是麻烦。它是一大块由金属条形成的三角网格，通过螺丝固定，我将它整个儿拆散。

做支架还需要锤子和……呃，锤子就够了。做个L形支架而已，没必要太精确。

需要打些洞，以便上螺丝。幸运的是，我那把探路者杀手钻正好可以干这个。

本来还担心要将支架固定在漫游车的底盘上会是件麻烦事，结果却很简单。卸底盘很容易，钻洞，拧螺丝，将支架固定在底盘上，然后再将底盘装回到漫游车上。同样的步骤在拖车上再来一次。重点是，底盘并不是压力舱的一部分，所以我在上面打洞不会引起气体泄漏。

一切停当之后，我用石头砸了砸支架，测试其牢固程度。我们这些行星际科学家，对这种信手拈来的测试办法都很有一套。

确定了这个支架不会一用就垮，我开始测试全部载重。漫游车车顶放两垛电池板，各七块，另外一垛放在拖车车顶，然后是两侧各堆上两块，全都稳稳地放好了。

把全部电池板都捆好之后，我开车转了几圈，分别测试了基本的加速和减速、大角度拐弯、急刹车，等等。电池板没有挪动的迹象。

28块电池板，宝贝！比预计的还要多1块！

做了几个庆祝胜利的大幅度手势之后，我乖乖地卸下所有电池板，拽回阵列那里。明天早上再也不会是芝加哥的早晨了。

日志：SOL211

我笑得灿烂，笑的是某人瞎搞了一通自己的车却没把它搞坏。

今天一整天都在甩掉漫游车和拖车上不必要的零件。对于这项工作，我野心很大。压力舱内的空间是最宝贵的。我从漫游车里扔掉越多垃圾，就能给自己省下越多空间。从拖车里扔掉的垃圾越多，就能储藏越多物资，也可以给漫游车减负。

头一件事：每辆车里都备一条为搭乘人员准备的长凳。再见！

第二件事：拖车没有理由还需要生命维持系统。氧气罐、氮气罐、二氧化碳过滤装置……全都没用。它将跟漫游车共享空气（后者有所有这些设备），并负责装运大气调节器和氧合器。将栖息舱和漫游车的所有部件都算上，我有两套备用的生命维持系统，不算少。

我把拖车上的驾驶员座位和控制台都卸掉了。漫游车和拖车是硬连接的，拖车除了被拖着跑和输入空气，基本上啥也不用干。它压根不需要控制或大脑。不过我还是保留了它的电脑，这玩意毕竟又小又轻，带着也没事。如果漫游车的电脑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我还有它作为备用。

现在拖车里的空间大多了，是时候开始试验了。

栖息舱共有12个9千瓦时的电池，它们又笨重又难看，足有两米高，半米宽，3/4米厚。只有将它们做得够大，才能减少存储每千瓦时所需的质量。是的，这听起来很是反直觉。但是，只要NASA发现他们能通过增加体积来减少质量，就铁定会这么干。把东西送到火星上，质量总是代价最大的因素。

我拆了两个下来。只要我能在今天结束前把它们装回去，就不会有太大问题。一般而言，栖息舱都是在夜里使用电池。

在拖车的两个气闸室门都打开的情况下，我可以将第一个电池搬进去。这还真是现实版俄罗斯方块，我折腾了半天，才想出办法让第一个电池挪出位置给第二个电池进去。它们俩合力占据了整个拖车的前半部分，要是我今天早些时候没把那些没用的狗屁全都扔出去，它们绝不可能放得进去。

拖车的电池在底盘里，但主电缆穿过压力舱，所以我可以直接将栖息舱的电池与之对接（穿着该死的EVA太空服干这事可不是盖的）。

漫游车上的系统检查显示，线路连接是正确的。

这些事也许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但它们的确很了不起。这意味着我能拥有29块太阳能电池板和36千瓦时的蓄电池，我可以每天行驶100公里。

好吧，每跑四天还是得歇一天。

根据我的日历，赫耳墨斯的补给飞行器将在两天后从中国发射（如果没有任何延迟的话）。如果这件事搞砸了，全体成员就要倒大霉了，对此我比任何事都要紧张。

好几个月来，我一直身处致命的危险之中，如今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现在，我又开始紧张了。死确实很不爽，但要是我的队友们全都活不了，那就更差劲了。但这次发射的结果如何，我只能在抵达斯基亚帕雷利撞击坑后才能知晓。

祝你们好运，伙计们。

第十九章

“嗨，梅丽莎……”罗伯特说，“我的影像传过去了吗？你能看到我吗？”

“听得很清楚，看得也很清楚，宝贝，”刘易斯指挥官说，“视频信号很好。”

“他们说我只有五分钟。”罗伯特说。

“那也比没有好。”刘易斯飘在她的房间里，她轻轻碰了一下舱壁，让自己停止飘动。“能亲眼看到你还是挺不错的。”

“是啊，”罗伯特笑了，“我几乎感觉不到延迟。我必须得说，我希望你已经在家里了。”

刘易斯叹了口气，“我也是，宝贝。”

“别误会我，”罗伯特急忙补充，“我完全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但从自私的角度而言，我想念我的妻子。嗨，你是不是飘在那儿？”

“啊？”刘易斯说，“哦，是的。飞船现在没有旋转，没有向心力模拟重力。”

“为什么没有旋转？”

“因为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和太阳神对接了。跟其他飞行器对接时，我们不能旋转。”

“我明白了。”罗伯特说，“船上的情况如何？有人给你添乱吗？”

“没有，”刘易斯摇摇头，“他们都是好船员，跟他们共事我很荣幸。”

“哦，对了！”罗伯特说，“我给咱们的收藏又找到了好东西！”

“真的？你找到了什么？”

“八单曲的《ABBA精选集》 74 的原版，包装都还在呢。”

刘易斯的眼睛睁得老大，“没开玩笑？1976年版还是哪个重出的版本？”

“绝对是1976年版。”

“哇喔！找得好！”

“我就知道，很好吧！？”

***

喷气式客机在最后一次颤抖后，完全停稳在登机口。

“噢，神啊，”文卡特按着脖子，“我从没坐过这么久的飞机。”

“嗯。”特迪揉着眼皮。

“幸亏我们明天才去酒泉，”文卡特叹声，“一天飞14个半小时真是够了。”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特迪说，“我们还要通关。我们是美国政府人员，搞不好还要填一大堆表格……能睡上觉之前，还得再熬好几个小时。”

“我靠靠靠。”

他们收拾好随身行李，跟其他疲惫的旅客一起脚步沉重地下了飞机。

与世界上所有的超大航站楼一样，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三号航站楼也充满了刺耳的噪声。文卡特和特迪排队等候在长长的外国人入关队列中。

特迪站在文卡特身后，他环视航站楼，想找一家便利店。任何形式的咖啡因都好极了。

“抱歉，先生们。”身边有人说道。

他们转身看到一位年轻的中国人，身穿牛仔裤和马球衫。“我叫苏斌，”他的英语极其地道，“是中国国家宇航局的员工。二位在中国访问期间，我将是你们的翻译和导游。”

“很高兴认识你，苏先生。”特迪说，“我是特迪·桑德斯，这位是文卡特·卡普博士。”

“我们需要睡觉，”文卡特脱口而出，“在我们入关以后，请立即带我们去酒店。”

“我能做得比这更好，卡普博士。”苏笑了，“你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官方客人，我们已经提前办完了入关手续，我现在就能将你们带去酒店。”

“我太喜欢你了。”文卡特说。

“请向中华人民共和国转达我们的谢意。”特迪补充。

“我会的。”苏微笑着说。

***

“海伦娜，我的爱人，”沃格尔对妻子说，“我想你还好吧？”

“是的，”她说，“我还好，但我真的想你。”

“抱歉。”

“那也帮不上什么忙。”她耸耸肩。

“我们的小猴子们怎么样？”

“孩子们很好。”她笑了，“伊莉莎喜欢上了班上一个新来的男同学，维克多在他们的高中足球队里当上了守门员。”

“太棒了！”沃格尔说，“我听说你人在任务控制中心，NASA是不是没办法把信号转到不莱梅去？”

“他们可以，”她说，“但把我接到休斯敦来更省事。来美国免费旅游，我干吗拒绝呢？”

“干得好。我妈妈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海伦娜说，“时好时坏的。上次去看她时她认不出我来。转念想想，也是福分。她不用像我这样担心你。”

“她的情况没有恶化？”他问。

“没有，跟你离家时差不多。医生们确信她能等到你回家。”

“好，”他说，“上次看到她之后我一直很担心。”

“阿列克斯，”海伦娜说，“你现在安全吗？”

“不能更安全了，”他说，“飞船目前的状态是完美的。我们和太阳神对接后，就能获得接下来的航程所需的全部物资。”

“小心点。”

“我会的，亲爱的。”沃格尔向她保证。

***

“欢迎来到酒泉，”郭明说，“你们路上还顺利吧？”

特迪在观察室的次席坐好，苏斌负责为郭明翻译。他透过玻璃观察酒泉的任务控制中心。虽然特迪看不懂大屏幕上的汉字，但他心想，这里跟休斯敦的控制中心简直像到家了。

“很好，谢谢你，”特迪说，“实在感谢贵方款待。能乘坐你安排的私人喷气飞机来这里，真是很不错。”

“我方和你们的高级团队合作很愉快，”郭明说，“上个月过得极其有趣。在中国的助推器上安装美国飞行器，我想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这正表明了一件事，”特迪说，“对科学的热爱是人类所共通的。”

郭明点点头。“我的下属们特别提到了贵方的米奇·亨德森先生，他的工作热情和效率令人印象深刻。”

“他就是个刺儿头。”特迪说。

苏斌顿了顿，但还是按原意翻译了过去。

郭明笑了，“你可以这么说，”他说，“但我不能。”

***

“跟我再解释一次，”贝克的妹妹艾米说，“你为什么必须要进行EVA？”

“我不一定需要，”贝克解释说，“我只是作好准备。”

“为什么？”

“以防飞行器跟我们对接失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将由我出舱把它抓回来。”

“那你们不能移动赫耳墨斯跟它对接吗？”

“绝对不可能，”贝克说，“赫耳墨斯体积巨大，没法对它进行精细机动操作。”

“那为什么非得是你呢？”

“因为我是EVA专家。”

“可我以为你是医生。”

“我是，”贝克说，“但每个人都身负多重角色。我是医生，是生物学家，同时也是EVA专家。刘易斯指挥官是我们的地质学家。约翰森是系统管理员，也是反应堆技术人员。诸如此类。”

“那么，那个长得很帅的家伙……马丁尼兹呢？”艾米问道，“他负责啥呢？”

“他负责领航MDV和MAV。”贝克说，“他已婚，孩子也有了，你这个多情的小鬼头。”

“啊，好吧。那沃特尼呢？他曾负责什么？”

“他是我们的植物学家和工程师。你别用过去时来谈论他。”

“工程师？跟斯克提 75 一样？”

“差不多，”贝克说，“他负责修东西。”

“我打赌这对他来说正派上用场。”

“废话，那还用说？”

***

中国人为美国来客安排了一间狭小的会客厅作为办公室。即便如此，按照酒泉的标准，这也很奢侈了。文卡特正埋头对付一堆预算表格，米奇走了进来。

“他们真是一帮怪人，这些中国技术宅，”米奇瘫倒在椅子上说道，“但是他们的助推器做得真不错。”

“很好，”文卡特说，“助推器和我们飞行器的联动装置怎么样？”

“都检查过了，”米奇说，“JPL对所有数据都进行了细致的检查，天衣无缝。”

“有没有什么需要担心，或是持保留意见的？”文卡特继续问。

“有。我很担心昨晚吃的东西，里面很可能有一只眼球。”

“我敢肯定里面没有眼球。”

“那些工程师们专门给我点的。”米奇说。

“如果是这样，那里面确实可能有只眼球，”文卡特说，“他们恨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矬人，米奇，”文卡特说，“一个烂到家的矬人，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完全理解。只要飞行器能送到赫耳墨斯那儿，杀身成仁我也心甘情愿。”

***

“跟老爸挥挥手！”玛丽萨对着摄像头摇了摇大卫的手，“跟老爸挥挥手！”

“他太小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马丁尼兹说。

“你想想他以后在游乐场上该有多么拽吧，”她说，“‘我爸爸去过火星，你爸爸干吗的？’”

“没错，我是很了不起。”他表示同意。

玛丽萨继续对着摄像头摇大卫的手。大卫却对自己的另一只手更感兴趣，那只手眼下正相当活跃，捏着自己的鼻子呢。

“嗯，”马丁尼兹说，“你气得不行了？”

“你看得出来？”玛丽萨问，“我还想瞒着呢。”

“我们从15岁开始就在一起了，你一生气我就知道。”

“你主动延长任务533天。”她说。

“是啊，”马丁尼兹说，“我猜也是这个原因。”

“等你回家时，你的儿子都上幼儿园了，他对你毫无印象。”

“我知道。”马丁尼兹说。

“我要再多等533天才能跟人上床！”

“我也是。”他哀怨地说。

“这段时间我要一直担心你。”她继续说。

“是啊，”他说，“很抱歉。”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能挺过去。”

“我们能挺过去。”他赞同。

***

“欢迎来到CNN的《马克·沃特尼报道》。今天，我们请到的是火星任务总监文卡特·卡普，他将通过卫星从中国和我们连线。卡普博士，谢谢你参加本次节目。”

“我很荣幸。”文卡特说。

“卡普博士，请你跟我们谈谈太阳神。为什么要去中国发射飞行器？为什么不在美国发射？”

“赫耳墨斯将不会飞临地球轨道，”文卡特说，“它只是在回火星的路上掠过我们。另外，它现在的速度非常大。我们需要的助推器不但要能逃离地球引力，还要能达到赫耳墨斯目前的速度，只有太阳神的推力能满足这个要求。”

“那么，再跟我们说说这个飞行器本身？”

“建造周期非常短，”文卡特说，“JPL只有30天的时间来准备。这期间必须在安全和效率两方面达到极致。这个飞行器基本上来说就是一个装满食物和其他补给的外壳。它有标准的卫星推进器模块作为机动，但也只有这么多。”

“这样的话，可以飞到赫耳墨斯那儿吗？”

“太阳神会把它送到赫耳墨斯旁边，再用那些推进器进行精细控制以完成对接。JPL没有时间为它安装制导系统。所以，最终将会由宇航员手动远程控制。”

“谁负责控制？”凯西追问。

“阿瑞斯3飞行员，里克·马丁尼兹少校。当飞行器接近赫耳墨斯时，他将接管并通过手动控制实现对接。”

“如果发生意外怎么办？”

“赫耳墨斯有EVA专家，克里斯·贝克医生。他受过专业训练，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如果需要的话，他会出舱亲手抓住飞行器，把它拽进对接口。”

“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科学家干的事。”凯西笑道。

“你想听听更不像科学家干的事吗？”文卡特也笑了，“如果意外发生，飞行器对接失败，贝克就会打开飞行器的舱盖，把它的装载物一件件拖回气闸室。”

“就跟杂货店搬运工一样？”凯西问道。

“一点不错。”文卡特说，“我们估计他要拖上四个来回才能搞定。不过这些都是极端情况。对于整个对接流程，我们并不认为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听起来你们已经考虑到了所有情况。”凯西笑着说。

“我们必须这么干。”文卡特说，“如果他们得不到这些补给……这么说吧，他们必须得到这些补给。”

“非常感谢你抽出时间来回答我们的问题。”凯西说。

“乐意效劳，凯西。”

***

约翰森的父亲在椅子里坐立不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帕，擦了擦光头上的汗。

“要是飞行器和你们对接失败怎么办？”他问。

“别想这个问题。”约翰森说。

“你妈妈太过担心，她都不敢来这儿。”

“我很抱歉。”约翰森垂下目光，咕哝着。

“她茶饭不思，晚上失眠，整天感到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怎么能要求你这么做？”

“他们没有‘要求’我这么做，老爸，是我自愿的。”

“你考虑过你妈妈的感受吗？”他质问道。

“很抱歉，”约翰森继续咕哝，“沃特尼是我的队友，我不能让他等死。”

他叹了口气，“我真希望当初把你培养得更自私些。”

她无声地笑了笑。

“我为什么会碰到这种事？我是一家餐巾工厂的地区销售经理，为什么我的女儿跑太空里去了？”

约翰森耸了耸肩。

“你一直满脑子科学，”他说，“这很棒！永远都是优等生。跟你相处的男生都是书呆子，胆子小得很，不敢造次。你也没有任何坏毛病。对每一位父亲来说，你都是好女儿。”

“谢谢，老爸，我——”

“但你却登上了一个巨型炸弹，把自己炸到火星上去了。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严格说来，”她纠正道，“助推器只是把我送上轨道，最后是由核动力离子发动机把我送去火星的。”

“噢，这下好多了！”

“老爸，我不会有事的。告诉老妈我一切都好。”

“告诉她有什么用？”他说，“除非你安全到家，不然她一直都会愁肠百结。”

“我知道，”约翰森咕哝着，“只是……”

“什么？只是什么？”

“我不会死，我真的不会，就算一切都搞砸了。”

“你是什么意思？”

约翰森锁紧了眉头。“你就告诉我妈说我不会死。”

“怎么办到？我不懂。”

“我不想跟你详细解释。”约翰森说。

“听好了，”他凑近摄像头，“我一直尊重你的隐私和独立，从没想过要刺探你什么，也没有试图控制过你的生活。我一向做得还不错吧，对吗？”

“是啊。”

“所以，作为报偿，现在让我管一次闲事。你打算跟我隐瞒的到底是什么？”

她静默了几秒钟，最后说道：“他们有一个计划。”

“谁？”

“他们总是有办法，”她说，“他们会事先把一切问题都想好。”

“什么办法？”

“他们挑选我活下去。我是最年轻的，有能独自回家的技能。另外，我的体型最小，所需的食物也最少。”

“贝丝，飞行器对接失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她的父亲紧追不放。

“除了我，大家都会死，”她说，“他们都会吃药自杀。他们会立即这么做，不浪费一点食物。刘易斯指挥官挑选我作为幸存者。她昨天告诉我的。我认为NASA对此并不知情。”

“这样的话，补给就够了？够你回到地球？”

“不够，”她说，“我们有足够的食物让六个人活一个月。如果只剩我一个，那就能撑六个月。降低食物配给的话，也许能延长到九个月。但是从现在到我回家，还需要十七个月。”

“那你怎么活下来？”

“剩余的补给将不是唯一的食物来源。”她说。

他的眼睛瞪大了，“噢……哦，我的上帝……”

“你就告诉老妈补给没问题，好吗？”

***

酒泉任务控制中心响起了中美两国工程师的欢呼声。

主屏幕上显示太阳神的尾迹飘荡在苍茫寒冷的戈壁上空。飞船现在肉眼已经看不见了，正笔直驶向预定轨道。它所发出的咆哮声渐渐减弱，犹如远处传来的阵阵雷鸣。

“完美的发射。”文卡特宣称。

“当然。”朱涛说。

“你们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文卡特说，“我们不胜感激！”

“那还用说？”

“还有，嗨，你们也赚到了阿瑞斯5上的一个座位，双赢。”

“嗯。”

文卡特瞥了朱涛一眼，“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在太阳神上花了四年心血，”他说，“还有其他数不清的研究人员、科学家和工程师，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全部身心奉献给了这项工程。

“到最后，我们造出了一艘极其完美的飞行器，历史上最大、最结实的无人飞行器。但现在，它却只能待在仓库里。它渴望飞翔。国务院再也不会批准同样规模的助推器项目了。”

他转向文卡特，“这本来极有可能是一系列科学研究的开端，现在却成了个送快递的。没错，我们现在的确可以将中国宇航员送上火星了，但那些因此而损失的科学发现呢？这次行动对于整个人类的知识发展来说，只亏不赚。”

“这个嘛，”文卡特措辞小心，“对马克·沃特尼而言肯定是只赚不亏的。”

“好吧。”朱涛说。

***

“距离61米，速度2.3米每秒。”约翰森说。

“没问题。”马丁尼兹紧盯着两个屏幕，其中一个显示对接口A的实时影像，另一个显示飞行器的实时遥测数据。

刘易斯悬浮在约翰森和马丁尼兹的工作台后面。

无线电里传来贝克的声音：“目测可见。”他站在3号气闸室里（脚穿磁力鞋），穿戴整齐，外侧门打开。当情势需要时，他后背上的SAFER 76 单元将允许他在太空中自由活动，由一根拴绳将他和舱壁上的线轴相连。

“沃格尔，”刘易斯透过耳机说，“你就位了吗？”

沃格尔站在还在增压状态的2号气闸室里，除了头盔，也都穿戴好了。“是的，就位了，准备就绪。”他回应。他是应急EVA人员，如果贝克需要营救的话，就得他出舱。

“很好，马丁尼兹，”刘易斯说，“把它接进来。”

“好嘞，指挥官。”

“距离43米，速度2.3米每秒。”约翰森喊道。

“数据一切正常。”马丁尼兹报告。

“飞行器有微小转动，”约翰森说，“相对角速度为每秒钟0.05转。”

“低于0.3就没事，”马丁尼兹说，“捕获系统能应付。”

“飞行器已进入手动抓取范围。”贝克汇报。

“收到。”刘易斯说。

“距离22米，速度2.3米每秒，”约翰森说，“角度良好。”

“正让她放慢。”马丁尼兹向飞行器发去指令。

“速度1.8……1.3……”约翰森汇报，“0.9……稳定在0.9米每秒。”

“距离？”马丁尼兹问。

“12米，”约翰森回应，“速度稳定在0.9米每秒。”

“角度？”

“角度良好。”

“那么，我们可以进行自动捕获，”马丁尼兹说，“到老爸怀里来吧。”

飞行器轻轻地滑进对接口。它的捕获杆，一根长长的铁三角，进入对接口，微微刮擦着边缘。当它接触到对接口的收起机件时，自动系统就会马上夹住捕获杆，将它往里拉，同时自动调整飞行器的位置和方向。飞船里回荡了几声巨大的碰撞声后，电脑汇报对接成功。

“对接完毕。”马丁尼兹说。

“接合严密。”约翰森说。

“贝克，”刘易斯说，“你的应急外出不必执行了。”

“收到，指挥官。”贝克说，“关闭气闸室。”

“沃格尔，回到船舱。”她下命令。

“收到，指挥官。”他说。

“气闸室气压已恢复到100%，”贝克汇报，“重新进入飞船……我回来了。”

“我也进来了。”沃格尔说。

刘易斯按下耳麦上的一个按钮。“休斯——呃……酒泉，飞行器对接完毕，没有遇到困难。”

通讯器里传来米奇的声音，“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赫耳墨斯。你们卸货完毕后，立即向我们汇报相关数据。”

“收到，酒泉。”刘易斯说。

将耳麦取下后，她转向马丁尼兹和约翰森，“给飞行器卸货并将物资装进货仓，我去帮贝克和沃格尔脱太空服。”

马丁尼兹和约翰森向走廊那头的对接口A飘去。

“对了，”他说，“你到底会先吃谁呢？”

她瞪了他一眼。

“我自认为是最好吃的那一个。”他继续絮叨，一边还伸展了一下手臂，“看这里，多么结实的肌肉。”

“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是散养的，你懂的，吃玉米长大的。”

她摇了摇头，加速向走廊深处飘去。

“来吧！我知道你喜欢墨西哥风味！”

“听不见。”她喊道。

第二十章

日志：SOL376

我总算改好了漫游车！

最难的部分是搞清楚如何维持生命系统，其他只是工作量的问题。相当大的工作量。

最近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把发生的事情及时更新到日志，下面是一些摘要：

我用探路者杀手钻完成了全部钻洞工作，然后凿下了这些洞之间的外壳，大概有10亿小块。好吧，实际上是759块，但是感觉上有10亿块。

所以，现在拖车上就有了一个大洞。我把边缘锉了锉，以防太过锋利。

还记得那些三角帐篷吗？我把其中一顶的底部切了下来，剩下的帆布大小和形状正适合。我用密封胶带将其从拖车内部固定，然后是增压和补漏洞。这样，拖车上方就有了一个鼓出来的大气球。这多出来的增压区域足够放下氧合器和大气调节器。

有个麻烦：我必须将AREC放到车外。这东西的全称是“大气调节器外组件”，其作用正是冷冻和分离空气。既然室外的温度低得要死，干吗还要费那么大功夫和能量来冷冻空气呢？

调节器将空气送到AREC中，让火星来冷冻它们。送去的空气从一根管道流出，经过栖息舱舱壁上的阀门，回流的空气通过另一个管道回来。

让管道通过大气球的帆布不是什么难事。我还有不少备用的阀门零件。基本上而言，它们就是中间放着阀门的10×10厘米见方的栖息舱帆布。为什么会有这些零件呢？因为通常来说，如果在任务进行中调节器阀门坏了，那麻烦就大了，将会导致整个任务的失败，多运些备用零件比较保险。

AREC还真是迷你。我在太阳能电池板的搁架下面另外给它做了一个小搁架。弄好之后，我临走前直接将调节器和AREC搬上去就成。

还有很多别的事。

我一点也不着急，做事也是慢慢来。每天四小时的EVA工作，余下的时间都在栖息舱里休息。此外，我还时不时地休息一整天，特别是当我的后背疼起来的时候，我现在最不想干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弄伤。

对于这些日志，从现在开始，我得想办法好好弄。既然我有了获救的希望，人们还真有可能看到这些东西。我要勤奋不懈，坚持每天记录。

日志：SOL380

我搞定了加热器。

还记得我对RTG作的试验吗，以及用它来加热我的洗澡水？还是一样的概念，但添加了一些改进：将RTG浸入水中，这样的话，就不会浪费任何热能了。

从一个大号硬壳样本容器（对于不在NASA工作的人来说，又叫“大塑料盒子”）开始。我用一根软管从盒口开始绕，一直绕到底部，贴着内壁形成一个螺旋，用胶带固定好，封住末端。我用最细的钻头在这轮管子上钻了十几个洞。整个设计的目的是：让回流的冷空气从管子里以一小堆气泡的形式冒出来，增加表面积有助于提高空气的加热效率。

然后我又找来一个中等柔性样本容器（保鲜袋），想法子将RTG密封在里头。但是RTG的外形不规则，我也没法将袋子里的空气全部抽空。袋子里绝不能遗留任何空气，否则，那些原本用来加热水的热量就会储存在袋子中，加热后的空气的温度足以把袋子熔化。

我试了很多次，但里面还是会遗留下一个空气包。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我明明还有个气闸室的。

穿好太空服，去2号气闸室进行减压，直至真空。我把RTG轻轻地放进袋子，封好，完美的真空包装。

接下来就是测试。我把装袋的RTG放置在容器底部，然后注满水。它一共能盛20升水，RTG加热得很快，温度每分钟上升1度。我让它一直升到40°C，然后把调节器的空气回流管道和我这个新玩意相连，观察结果。

效果很棒！气泡在水里升腾，跟我预想的一样。更棒的是，气泡鼓动了水流，分散了热力，使其更为均匀。

我让它运转了一个小时，栖息舱开始变冷。RTG产生的热量没法补偿整个栖息舱巨大的表面散发的热量。这不是问题，只要我的方案足够维持漫游车的温度就行。

我将回流管道接回大气调节器，一切恢复正常。

日志：SOL381

我有时也琢磨琢磨火星法律。

没错，我知道，把脑细胞耗在这事上简直太愚蠢了，但我的确有大把的时间嘛。

有个国际协议规定，没有任何国家可以对地球以外的领土宣布主权。但又有一个协议规定，如果你不在任何一国的领土上，那么，海事法将自动生效。 77

所以，火星就是“国际水域”。

NASA是美国的非军事组织，栖息舱是它的。所以，当我在栖息舱里的时候，美国法律起效。只要我踏出去，我就身处国际水域。但当我坐进漫游车时，又得遵守美国法律。

下面是好玩的地方：我最终会抵达斯基亚帕雷利，并征用阿瑞斯4的着陆设备。没有人明确地给过我授权干这事，而且，在我登上阿瑞斯4的设备，开启通讯系统之前，他们也没法授权。在我进入阿瑞斯4舱内，和NASA建立通讯之前，我就是在未授权的情形下，在国际水域控制一艘航天器。

那我就成海盗了！

太空海盗！

日志：SOL383

你大概会好奇我在休息的时候都干些什么。大部分时间就是瘫在那里看电视。跟你一样，所以你也别对我说三道四的。

此外，我还计划行程。

探路者之旅是小菜一碟，一路上都是平坦地形，唯一的问题是导航，但是去斯基亚帕雷利的行程却包含了很大的海拔变化。

我有一张大略的全火星卫星地图。它没有太多细节，但走运的是，我有全图。NASA从没想过要我离开栖息舱，兜上个3200公里。

阿西达里亚平原（我所在的地区）的海拔相对较低，斯基亚帕雷利也是如此，但是它们之间的起起伏伏却有十公里之巨，想必会有很多极为艰难的路程。

当我还在阿西达里亚的时候，驾驶不会太难，但这段路程只有开头的650公里。之后，将会经过一大片布满撞击坑的地区，阿拉伯地带 78 。

确实有件事是向着我的，我敢肯定这一定是上帝的恩赐。因为某些地质原因，这条路上有一个峡谷，名叫马沃斯谷 79 ，位置简直完美。

几百万年前这里曾是一条河，现在，它是深入阿拉伯地带的一个峡谷，几乎直接通往斯基亚帕雷利。河谷的地形相对于阿拉伯地带的其他区域来说，要平坦得多，而且，它的远端看上去也有一段平坦上升的出谷路线。

阿西达里亚和马沃斯谷加起来，是1350公里相对不那么崎岖的地形。

至于另外1850公里……好吧，肯定不会那么容易，特别是前去斯基亚帕雷利的那段下坡路，呃。

先不管这个。马沃斯谷，棒极了。

日志：SOL385

探路者之旅最差劲的地方在于，一直被困在漫游车里。我必须住在堆满垃圾、散发着人体恶臭的环境里，跟我上大学时一样。

你就笑吧！

说真心话，太恶心了，那是不堪回首的悲惨22天。

我计划用100个火星日的时间开往斯基亚帕雷利，直至获救（或是死亡）。我向上帝发誓，要是我得在那辆漫游车里住那么长时间，我会把自己的脸给撕下来的。

我需要一个地方能站起来走两步，并且不撞到任何东西。不，不，穿着该死的EVA太空服行走不算。我需要私人空间，而不是50公斤的衣服套在我身上。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造个帐篷。在电池充电的时候，我能在里面休息，还能躺在里面睡觉。

我最近刚牺牲了一个三角帐篷，把它改造成了拖车的气球，但另外一个的状态还很好。更棒的是，它甚至可以直接和漫游车的气闸室相连。在我把它改造成土豆农场以前，它原本就是作为漫游车的救生舱而存在的。

我可以将三角帐篷跟任意一辆车的气闸室相连。不过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漫游车而不是拖车。漫游车里有电脑和控制台。如果我需要知道什么即时讯息（比如生命维持系统，或是电池充电状态），走进去就能看到，而不用EVA。

另外，在旅途中，我将把帐篷折叠好放在漫游车里。这样，如果有紧急事态发生，我也能第一时间用上。

三角帐篷只是我这间“卧室”的基础，还不是全部。帐篷本身不大，比漫游车大不了多少。但它有一个气闸室对接口，可以从这儿入手。我的计划是加倍地面面积，同时加倍高度，这才能让人好好歇歇嘛。

对于地面，我打算用两个三角帐篷的原有材料来扩展。否则，我的卧室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仓鼠球，因为栖息舱帆布是软的，当你在其内部增压时，它总是企图变成一个球，这个形状可没什么用。

针对这个问题，栖息舱和三角帐篷的地面都使用了一种特殊材料。当它展开时，是一系列弯曲不超过180°的小区块。因此，它在总体上是可以保持平坦的。

三角帐篷的底部是一个六边形。我还有另一个用作拖车气球的帐篷遗留的底部。全部搞定之后，这个卧室将会以两个相连的六边形为底，四周有墙壁，还有大概像个天花板的顶部。

这个工程将消耗大量的胶水。

日志：SOL387

三角帐篷有1.2米高，它本不是为了让人舒服地待在里面而造的。宇航员们可以蜷缩在里面，等待其他队友前来营救。我想要的高度是两米，我想要站起来，这点要求不算过分吧。

理论上来说，这并不难。只要剪出合适的帆布形状，把它们粘到一起，再跟已有的帐篷顶和底相连即可。

但这也意味着需要大量帆布。在这个任务一开始的时候，我有六平米备用帆布，现在已经差不多快用光了，大部分都用来修补爆炸后的栖息舱了。

天杀的1号气闸室。

不管怎样，我的卧室要用到30平米帆布。相较之下，我手头的那点余量少得可怜。幸运的是，我还有别的伙伴提供栖息舱帆布：栖息舱。

问题在于（仔细听好了，相关原理极其复杂）：如果在栖息舱上割出一个大洞，空气就会跑光。

必须先给栖息舱减压，割掉一大块，再把余下的部分粘合好（当然，会让栖息舱变小一点）。今天，我搞清楚了所需帆布的精确尺寸和形状。这件事绝不能搞出什么岔子来，所以我再三确认了计算结果，甚至还用纸笔给它建了一个模型。

栖息舱是个穹顶式建筑。如果我从接近地面的区域取帆布，就能把余下的帆布往下收，然后再封上。这样的话，栖息舱就会变成一个往一边倾斜的穹顶，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它能给我保持气压就行，而且只需要再坚持62个火星日。

我用沙皮尔笔在舱壁上画好形状，然后又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计算结果，以确保万无一失。我一遍遍修改，直到分毫不差。

今天全用来干这个了，看上去似乎进展不大，但涉及到的数学和设计工作占据了一整天时间，现在是时候吃晚饭了。

我已经吃了好几个星期土豆了。理论上来说，根据计划中的3/4食物配给，我现在还是可以继续吃包装食品。但是，3/4配给实在太难执行，所以，我已经在吃土豆了。

在发射前，储备足够，我不会挨饿，但我实在是受够了这该死的土豆。此外，它们的纤维含量很高，所以……算了，你知道这颗星球上就我一个人，那就成了。

我储藏了五盒肉罐头以备特殊时刻，每个时刻的名字都写在了罐头壳上。离开这里前往斯基亚帕雷利时，我会吃掉“出发”；抵达1600公里里程碑时，我会吃掉“半路”；最终抵达时，我就会吃掉“到达”。

第四个是“死里逃生”，因为我知道，前路肯定有不少该死的倒霉事在等着我。我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它们肯定埋伏在那儿。漫游车会散架，我会被致命痔疮击垮，还会被火星人绑架，或是别的什么狗屁。当我遇上时，我就会吃了这盒（如果我还活着的话）。第五盒留给我发射的那天吃，它上面写着“最后一餐”。

这个名字可能有点晦气。

日志：SOL388

今天从一个土豆开始，我就着一杯火星咖啡吃了下去。火星咖啡又名“热水里溶了一块咖啡因片”，真咖啡好几个月前就喝光了。

我的第一件工作是对栖息舱的物品进行编目。我需要搬走所有可能在低压条件下损坏的设备和物品。当然，几个月前，栖息舱里的所有东西都在那次爆炸事故中受到过严峻的减压环境考验。但这次，整个过程将是可控的，我也应该能把事情办好。

主要的问题在于水。栖息舱上次的事故升华了300升水，这个悲剧不会重演。我将水循环装置抽干，把所有罐子都密封起来。

其余都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会把它们统统放进3号气闸室。还有那些我认为可能扛不过近真空环境的物品：所有的笔、维生素瓶（可能没必要，但我不想冒这个险）、药物补给，等等。

然后，我关闭了栖息舱。关键组件从设计时就考虑到了真空环境，栖息舱失压是NASA考虑到的多个极端情形中的一种。一次一个系统，我逐步将它们全部关闭，最后是主电脑。

我穿上太空服，减压了栖息舱。上次的事故造成帆布完全崩塌，到处一团糟，这次就不会。栖息舱的穹顶结构主要依靠气压撑起来，但内部仍有一圈加固支杆用来支撑帆布主体，栖息舱一开始就是这么组装的。

我看着帆布缓缓地落在支杆上。为了确定减压完成，我打开了2号气闸室两端的门。没动3号气闸室，它仍为里面的那堆垃圾保持着压力。

然后，我就开切这个鸟东西了！

我不是材料工程师，对卧室的设计也谈不上典雅。它总体来说就是一个六边形底加上个屋顶。不，不，它的角度不会那么精确，角落也不会那么平整（压力舱室向来烦这些东西）。可以这样形容，它就像一个鼓起来的气球。

总而言之，我只须割下两大块帆布，一大块做墙，另一块做顶。

糟蹋了栖息舱之后，我将剩下的帆布拖到地面来重新密封。有没有搭过露营帐篷？从里面搭呢？穿着一身盔甲搭呢？绝对是蛋疼到家。

我增压了1/20大气压，来看看它能否保持压力。

哈！哈！哈！当然不可能！泄到姥姥家了。得把泄漏口找出来。

在地球上，微粒要么溶到水里，要么摩擦到消失。但在火星上，它们只能浮在空中。火星沙尘的最顶部就跟爽身粉似的。我拿着个袋子到户外贴着地表兜了一圈。袋子里有不少普通的沙子，也有大量的粉尘。

我继续让栖息舱保持1/20的大气压，漏多少补充多少，然后将那个袋子里的粉尘往外“噗”，让最细的粉尘浮在空中。很快，它们都朝着泄漏口聚集。每找到一个泄漏口，我就用树胶把它封住。

这得花上好几个小时，但最终还是全部密封完毕。我告诉你，现在的栖息舱看上去还真像个贫民窟，有一整条边比其他地方矮很多，路过那里我得弓着背。

接下来我增压到一个大气压，然后等了一个小时，没有泄漏。

这真是一个超级劳累的体力工作日。我简直要累趴下了，但还是睡不着，一点点动静都会把我吓得半死。是不是栖息舱在漏气？不是？那好……那又是什么！？噢，没啥？好吧……

实在是要命，我居然得把小命托付给自己那蹩脚的手艺活儿。

现在正是从药物补给中找一片安眠药的时候。

日志：SOL389

这些安眠药里到底有什么鬼？我醒来时都已经是中午了。

两杯火星咖啡下肚后，我才清醒一点。再也不碰这种安眠药了，我又不需要早起上班。

总而言之，你看我现在这副活蹦乱跳的样子，也知道昨晚栖息舱没有任何泄漏。密封得很好。丑得要死，但封得很好。

今天的任务是卧室。

组装卧室的工作远比重新密封栖息舱来得简单，因为我压根不用穿EVA太空服，我可以在栖息舱里把它做好。为什么不呢？这只是些帆布，完事后，我可以将它们卷起来带出气闸室。

首先，我给那个现存的三角帐篷做了点手术。我需要保留的是和漫游车气闸室相连的部分，及其周围的一圈帆布，其余部分都得干掉。为什么要割掉这么大一块帆布，再换上更大的一块呢？无缝。

NASA做东西是没话说的，我可不行。这个结构危险的部分不在于帆布，而在于缝。越少使用帐篷原有的帆布，需要缝合的总长度就越短。

割掉大部分现有的帐篷帆布之后，我将两个三角帐篷的底封在一起，然后将新的帆布片封在指定位置。

不穿EVA太空服干这事实在是简单多了，简单太多！

接下来我必须测试一下，还是在栖息舱里进行。我带了一件EVA太空服进入帐篷，关上那个迷你气闸室的门，启动太空服，但没给它戴头盔。我给它发出指令，让它增压到1.2个大气压。

这花了点时间，与此同时，我还得不停地关掉各种冒出来的警报（“嗨，我知道头盔没戴！”）。它几乎耗尽了氮气储备，但最终还是把压力增了上来。

然后我坐下来等。我呼吸，太空服调节空气，一切良好。我仔细查看太空服的各项读数，特别注意它是否需要补充“遗失的”空气。这样进行了一个小时，没有观察到任何变化，我宣布首次试验成功。

我卷起（实际上是揉起）整个帐篷，把它带去漫游车。

你知道吗？我最近太空服穿得很勤，我敢打赌我破了这项纪录。常规的火星宇航员的纪录是多少？40个EVA？我已经有好几百次了。

把卧室拖到漫游车旁边后，我从车内把它连到气闸室上，然后拉下操纵杆，让它充气。我还穿着EVA太空服，因为我不是傻逼。

卧室立即鼓了出去，并在三秒钟内充满气。打开的气闸室舱口把气体灌了进去，而它，也很好地保持了气压。

同往常一样，我坐着干等了一个钟头。也跟往常一样，它的状态非常好。和重新密封栖息舱不同的是，这回可是第一次就成功了，极有可能是因为我干活儿时没穿那该死的EVA太空服。

我原计划是让卧室在那儿待一个晚上，然后第二天一早过来检查。但很快我发现一个问题：这么干的话，我就没法出去了。漫游车只有一个气闸室，而卧室正和它连着呢。要是不把卧室分离，我肯定出不去，但要是我不在漫游车里，就没法连上卧室，给它增压。

这还真有点吓人，第一次连夜测试这玩意我就得亲自待里头。还是缓一缓再说吧，今天干的活儿已经够多了。

日志：SOL390

我必须面对现实：我已经完成了漫游车的准备工作。虽然我“感觉”不到已经完成了，但是一切都已就绪：

食物：1692个土豆。维生素片。

水：620升。

庇护场所：漫游车，拖车，卧室。

空气：漫游车和拖车共有14升液氧，14升液氮。

生命维持：氧合器，大气调节器。418小时的一次性二氧化碳过滤器作应急备用。

电力：36千瓦时蓄电池。29块太阳能电池板。

加热：1400瓦RTG。自制加热器可以加热调节器回流空气。漫游车里的电加热器作为后备方案。

迪斯科：无穷无尽。

我计划在Sol449离开这儿，因此，还有59个火星日来进行全面测试和修整。此外，还得想好要带上哪些东西，留下哪些。在糙布卫星地图上规划出一条前往斯基亚帕雷利的路线。榨干我的脑子，好让我别忘了任何重要的东西。

自从Sol6以来，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现在真要离开了，我却吓得尿裤子。我要给自己打打气。我要问问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阿波罗宇航员会怎么做？”

他会连干三杯威士忌酸鸡尾，开着自个儿的科尔维特跑车去发射中心，然后搭乘一艘比我这漫游车还小的飞船飞向月球。伙计，这些人实在是太酷了。

第二十一章

日志：SOL431

我终于学会了怎么打包，这件事做起来比听上去要难得多。

我有两个压力舱：漫游车和拖车。它们之间用软管相连，但它们都不蠢，如果其中一个开始失压，另一个就会立即关闭阀门，停止气压共享。

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残酷的逻辑：如果漫游车泄漏了，我就会死，什么也救不了我。但是，如果只有拖车泄漏，我就没事。所以，结论就是：要把所有重要的东西往漫游车里堆。

相对而言，所有放进拖车的设备都要能扛住近真空和超低温环境。不是说我希望这种事发生，凡事都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我给探路者之旅做的那个挂包正好用来储存食物。我不能直接把土豆堆在拖车或漫游车里。在温暖的常压环境中，它们会烂掉的。我会留一些在舱内方便食用，但大部分还得放在户外那个大冰柜里。拖车肯定会塞得满满的，里面要放上两个特大的栖息舱蓄电池、大气调节器、氧合器，还有我的自制加热器。如果能将加热器放进漫游车就好了，但只有放在拖车里，它才能离回流冷空气更近。

漫游车里也要塞满东西。当我驾驶时，卧室会折叠好放在气闸室附近，以备任何应急外出。另外，车内还放了两套功能齐备的EVA太空服，以及一些应急修理物品，例如工具包、备用零件、快用完的密封材料、另一个漫游车的主电脑（以防万一！），以及光荣的620升水。

还有一个塑料桶做便桶，盖子必须得完好无损。

***

“沃特尼怎么样了？”文卡特问。

明迪从电脑前抬起头，“卡普博士？”

“我听说你抓到了一张他EVA时的照片？”

“呃，没错。”明迪在键盘上敲打着，“我注意到影像总是在当地时间早上9点发生变化。人们喜欢遵循固定的生活模式，所以我估计，他喜欢在那个时候开始工作。进行了一系列的位置调整之后，我在9点到9点10分之间拍下了17张照片，他在其中一张里出现了。”

“想法不错。我能看看那张照片吗？”

“当然。”她在电脑上调出那张照片。

文卡特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这就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图片质量？”

“是啊，这是从轨道上拍摄的照片，”明迪说，“NSA 80 已经用最好的软件处理过了。”

“等等，什么？”文卡特迟疑地问道，“NSA？”

“没错，他们打电话说可以提供协助。他们一般用那些软件增强分辨间谍卫星图片。”

文卡特耸耸肩，“这真叫人惊讶。一旦大家齐心协力要救一个人的性命，各种繁文缛节就一扫而空了。”他指着屏幕问，“沃特尼在那儿干吗？”

“我认为他是在往漫游车上装货。”

“他上次在拖车上干活儿是什么时候？”文卡特问。

“就在不久前。他为什么不能给我们多堆点提示呢？”

文卡特耸耸肩，“他很忙。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忙活，搬石头拼口信太费神费力。”

“对了……”明迪说，“你为什么亲自来这儿？这些信息我们完全可以通过邮件来沟通。”

“事实上，我找你有事，”他说，“你的任务有所变化。从现在开始，你将不再负责管理火星轨道卫星，你的唯一职责就是盯着马克·沃特尼。”

“什么？”明迪说，“那轨道修正和调整工作呢？”

“我们会安排别的人手。”文卡特说，“从现在开始，你的唯一工作就是分析阿瑞斯3的影像。”

“这是降职，”明迪说，“我是轨道工程师，你却让我去当一个堂而皇之的偷窥狂。”

“是暂时的，”文卡特说，“我们会补偿你的。实际上，你已经这么干好几个月了。你现在是分辨阿瑞斯3站点影像的专家，我们手头没有其他人有这个能力。”

“为什么这件事突然变得这么重要？”

“他的时间越来越紧张了，”文卡特说，“我们不知道他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漫游车的改造，但是我们知道，他只剩16个火星日了。我们需要精确地了解他的每一步行动。每天都有一大堆媒体和参议员追问他的情况，连总统都跟我打了好几通电话了。”

“但是，就算了解了他的状态也没什么用。”明迪说，“又不是说我们能帮上忙。这是毫无意义的任务。”

“你在政府部门工作多久了？”文卡特叹了口气。

日志：SOL434

终于到了测试这个宝贝的时候了。

问题来了。跟探路者之旅不同，要进行实地测试，我必须将栖息舱里的关键生命维持设备全都清走。要是你把调节器和氧合器都移走了，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帐篷，一个又大又圆、不能维持生命的帐篷。

风险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大。跟往常一样，生命维持系统的关键在于控制好二氧化碳。如果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超过一个百分点，你就会出现中毒的征兆，所以，栖息舱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必须低于此。

整个栖息舱的内部容积大约是120，000升。在正常的呼吸水平下，我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将二氧化碳含量提高到一个百分点（我肯定是一丝一毫也不会增加氧气含量的），因此，暂时挪走调节器和氧合器并没有太大问题。

这两件东西都太大，没法直接搬进拖车。不过走运的是，它们是以可组装的形式运来火星的，所以，把它们拆掉很简单。

来回跑了许多趟之后，我总算把它们零零碎碎地搬上了拖车，每次只能有一个大组件通过气闸室。我跟你说，在车内组装它们简直是活受罪。拖车里已经塞到了极限，完全没有足够的空间留给我们无畏的英雄。

然后开始对付AREC。这东西放在栖息舱外就跟地球上的空调外机似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干这个的。我把它拽到拖车旁，绑到给它准备的搁架上，然后将它勾在馈线上，馈线穿过“气球”，进入拖车的压力舱内部。

调节器需要向AREC输送空气，然后将回流的空气送进加热器产生气泡。调节器还需要一个压力罐来储存它从空气中提取的二氧化碳。

把拖车的五脏六腑都扒出来的时候，我特地留了一个罐子做这事。这本来是个氧气罐，但也是罐子。感谢老天爷，整个任务所有的空气管线和阀门都是标准化的，这点非常好，这个周密的考虑确保了现场维修工作的顺利。

AREC就位后，我将氧合器和调节器接上拖车的电力系统，看着它们启动。我让它们跑了趟诊断程序，确保一切正常。然后，关掉氧合器。别忘了，我每五个火星日才会用它一次。

我移步漫游车，这意味着我要来趟烦人的十米EVA。从那儿我可以知晓生命维持系统的状态。需要说明的是，我没法从漫游车里监控生命维持系统的实时状态（相关设备都在拖车里），但我可以监测到空气，氧气、二氧化碳、温度、湿度，等等，都挺正常。

穿上EVA太空服后，我在漫游车里释放了一小罐二氧化碳。一发现二氧化碳迅速冲上危险水平，漫游车里的电脑立马忙成一团，进行补救。很快，二氧化碳就降到了正常水平。调节器的活儿干得不错，好孩子！

我让设备继续运转，回到栖息舱。它们会工作一整晚，明早我再来检查。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测试，因为我本人并没有在里面吸进氧气，呼出二氧化碳，但凡事都要慢慢来嘛。

日志：SOL435

昨天夜里诡异得很。我心里清楚，逻辑上来说，一个晚上绝不会出什么差错。但是，相较于身边没有供暖系统，没有生命维持系统更让人紧张。我的小命全靠之前的一点儿数学计算。要是弄错了一个符号，或是哪个小数点，今早很可能就起不来了。

但我毕竟起来了，主电脑数据显示的二氧化碳浓度变化也跟我预计的一样，看来我又多活了一个火星日。

又多活了一个火星日，这完全可以作为新版007电影的酷炫名字。

先检查漫游车。情况很好。如果不去驾驶它，一块蓄电池可以让调节器工作一整月（供暖系统关闭的前提下）。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安全余量。如果在行程中有东西罢工，这意味着我有时间来修理。相对于二氧化碳去除率，我更受限于氧气消耗。不过，我的氧气多得很。

我想，现在是时候来测试卧室了。

我钻进漫游车，从里面将卧室和气闸室外门相连。正如我之前所说，这是唯一的途径。然后，我把它甩到无辜的火星上。

正如预期，漫游车内的压力迅速撑起整个帆布，将它充满气向外挤出。在这之后，一场混战。突如其来的气压将卧室撑成了一个大气球，但很快，它迅速泄了气，顺带还放走了漫游车里的空气。我当然穿着EVA太空服，我又不是傻子，所以我……

又多活了一个火星日！（马克·沃特尼扮演……估计是Q博士。我不是詹姆斯·邦德。）

我把泄了气的卧室拖进栖息舱，好好检查了一番。泄漏点在墙壁和天花板的连接处，这说得过去，在压力舱内这是个直角，物理法则就恨这个。

我给它打上补丁，又割了一些备用帆布覆盖在缝上。现在这个地方不仅有双层帆布，还有双层树胶密封，这下总该够了。这时我心里不禁犯起嘀咕，我的植物学技能实在是啥用场也派不上。

明天我再试一次。

日志：SOL436

咖啡因片也喝光了，火星咖啡再见。

所以，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时间稍长一些，头也快疼炸了。住在火星上价值几十亿美元的豪宅里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随时吸到纯氧。因为某种原因，高浓度的氧气可以消灭头疼。不清楚为什么，我也不在乎，关键在于我不需要忍受痛苦。

今天又试了一次卧室。我穿好太空服，在漫游车里甩出卧室，和上次一样。不过这回，它撑住了，很棒。但自从上次被我的手艺之糙给吓到之后，这次我想多花点时间来测试它的压力密封状态。

穿着EVA太空服无所事事地站了几分钟之后，我想到了更好的打发时间的办法。当卧室跟漫游车相连时，我也许逃脱不了这个漫游车加卧室宇宙，但我可以待在漫游车里，然后关上门。

这么干之后，我就能脱掉这件不舒服的EVA太空服。卧室在气闸室门的另一侧，仍是全增压状态，所以测试仍在进行，但我不用穿太空服了。

我决定测试八个小时，所以，在此期间，我就给困在漫游车里了。

这段时间可以用来计划行程。但对于目前的规划而言，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了。我会穿过阿西达里亚平原，直奔马沃斯谷，然后沿着这条山谷开到尽头。这条路将是曲里八拐的，但最终会让我进入阿拉伯地带。在这之后，行程就没那么有把握了。

跟阿西达里亚平原不同，阿拉伯地带到处是撞击坑。每个撞击坑都意味着两次险峻的海拔变化，一次下，一次上。尽我最大努力，找出一条最短的路径避开这些撞击坑。我很确定，当我真正进入这个区域后，一定会根据实际情况改变路线。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

***

米奇在会议室里找地方坐了下来。还是那伙人：特迪、文卡特、米奇和安妮。但这次多了明迪·帕克，还有一位米奇没见过的人。

“怎么了，文克？”米奇问，“为什么突然召集会议？”

“我们有了些进展。”文卡特说，“明迪，你跟大家详细说说。”

“呃，好的。”明迪说，“我们发现沃特尼已经完成了拖车绑气球的改造，他基本上采用了我们发过去的设计。”

“改造结果怎么样？”特迪问。

“相当不错，”她说，“已经充气好几天了，没出问题。另外，他还在造某种……房间。”

“房间？”特迪问。

“用栖息舱帆布造的，我认为，”明迪解释，“它跟漫游车的气闸室相连。我觉得他把栖息舱割了一块来造这个，但不知道它的功能是什么。”

特迪转向文卡特，“他为什么要造这个？”

“我们的猜测是，这是他的工作间。”文卡特说，“抵达斯基亚帕雷利之后，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如果不穿EVA太空服，干起来会方便得多。他很可能打算尽可能在那里面工作。”

“很聪明。”特迪说。

“沃特尼是个聪明的家伙。”米奇说，“生命维持系统转移得怎么样了？”

“我认为他已经完成了，”明迪说，“他已经转移了AREC。”

“不好意思，”安妮插话道，“什么是AREC？”

“它的全称是大气调节器外组件，”明迪说，“通常搁在栖息舱外面，所以我能发现它不见了。他很可能将它架在漫游车上了。没有别的理由去移动它，所以我推断，他已经转移了整个生命维持系统。”

“很赞，”米奇说，“看来各项准备都就绪了。”

“先别急着庆祝，米奇。”文卡特说。他示意了一下新来的人，“这位是兰德尔·卡特，我们的火星气象学家。兰德尔，请把你跟我说过的和大家讲讲。”

兰德尔点了点头，“谢谢你，卡普博士。”他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演示一幅火星地图。“在过去几周里，阿拉伯地带正在形成一个沙暴。它的规模并不大，所以，并不会妨碍他驾驶。”

“那问题在哪儿？”安妮问。

“这是一个低速沙暴，”兰德尔解释，“风力低，但仍足以将火星地表的细小微粒卷起，裹进厚云中。这种沙暴每年都会有五到六个。问题在于，它们通常会持续好几个月，覆盖行星表面的大片区域，让整个大气中浮着厚重的沙尘。”

“我还是没明白问题在哪儿。”安妮说。

“光，”兰德尔说，“沙暴区域的表面受光率非常低。目前而言，是正常情况下的20%，而沃特尼漫游车的能量来源正是太阳能。”

“该死，”米奇揉着眼睛，“我们还不能告诉他。”

“所以他得到的电力会变少，”安妮说，“他不能延长充电时间吗？”

“目前的计划已经要求他全天候充电了。”文卡特解释，“如果日光照射减少到20%，那就意味着他要花五倍时间来充电，才能满足需求。这就让他原本计划的45个火星日行程拖长到225个火星日，他会错失赫耳墨斯的掠过。”

“赫耳墨斯不能等他吗？”安妮问。

“这是掠过，”文卡特说，“赫耳墨斯不会进入火星轨道。如果他们进入了，就回不来了，返程需要速度。”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特迪说：“我们只有希望他自己能发现了。我们可以跟踪他的进度，并且——”

“不行，我们办不到。”明迪打断他。

“办不到？”特迪说。

她摇了摇头，“卫星无法穿透沙暴。一旦他进入受影响的区域，我们只能等他从另一头出来后才能再次看到他。”

“这样……”特迪说，“该死。”

日志：SOL439

把小命都托付给这个混搭东西之前，我要先测试一下。

这可不是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测试。没错，我已经测试了电力系统、生命维持系统、拖车大气球，还有卧室。但更重要的是，我要测试它们的统合工作能力。

我要将它装满东西，然后绕圈开。离栖息舱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五百米，所以，要是出了什么屎料未及的事，我还是能跑掉。

我打算用今天一整天时间来干这个。我希望装载量和旅程的实际装载量差不多。另外，如果货物会在行程中挪动或是撞坏其他东西，我现在就想知道。

因为显而易见的理由，我作了一些让步。比如，我把大部分水都留在了栖息舱内。我只带上了20升，足够测试，但绝不带多。在这个机械师们看到要昏过去的大装置里，可能会有很多让我失压的漏洞。要是真有意外发生，我可不想把所有水都搭在上面。

在实际旅程中，我将带上620升水。为了让重量相符，除了其他补给，我还搬了600千克岩石上去。

要是在地球上，各个大学和政府肯定愿意为这些火星岩石掏出数百万美元。但对我而言，它们只是压舱的。

今晚我要再作一个小测试。我要确定电池充满了，状态良好，然后断掉漫游车和拖车跟栖息舱相连的电源。我会在栖息舱里睡觉，但同时把漫游车的生命维持系统开着。它将整夜维持车内的空气，明早起来我会检查到底用掉了多少电力。在它跟栖息舱相连时，我已经观测了相应的电力用量，没有什么意外的发现。这一次的数据将更真实，我称之为“拔插头测试”。

这个名字有点瘆人。

***

赫耳墨斯的船员们聚在休闲区。

“让我们把所有事情快速过一遍，”刘易斯说，“我们全都落后了进度。沃格尔，你先来。”

“我修好了VASIMR 81 4的坏电缆，”沃格尔汇报，“这是我们最后的厚电缆。如果再出现同样的问题，我们得用细电缆编，才能换掉现在的。另外，反应堆的电力输出在降低。”

“约翰森，”刘易斯说，“反应堆是怎么回事？”

“是我调整的，”约翰森说，“冷却叶片有点问题。它们的热辐射不如以前了，有耗损。”

“这怎么可能？”刘易斯问，“它们都在舱外，根本没有能跟它们起不良反应的东西。”

“我估计是碰上了赫耳墨斯自身排出的灰尘和少量泄漏气体。无论是何种原因，它们肯定在磨损。微网格堵塞，导致表面积变小。表面积变小就意味着散热效率降低。所以我限制了反应堆的输出，以免过热。”

“有没有什么办法修理冷却叶片？”

“它们都是在显微尺度下，”约翰森说，“需要一个实验室。一般都是在任务结束后统一更换叶片的。”

“在余下的航程里，我们还能不能维持引擎动力？”

“可以，只要磨损率不再上升。”

“很好，继续观察。贝克，生命维持系统情况如何？”

“步履维艰，”贝克说，“我们在太空里的时间已经大大超过了设计时长，有不少过滤器在正常情况下早该换掉了。我尝试用化学方法来清洗，但副作用是会损耗过滤器本身。我们现在的情况还行，但谁知道接下来坏掉的是什么呢？”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刘易斯说，“每次任务完成后，赫耳墨斯都要进行大修。但我们现在决定把阿瑞斯3从396天延长到898天，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毛病。如果有问题发生，我们有整个NASA当智囊。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持续进行维护工作。马丁尼兹，你的床铺怎么了？”

马丁尼兹锁紧眉头，“它还是想把我给烤了。温度控制不管用。我猜是埋在舱壁里输送冷却剂的管子出问题了。但因为这些管道是埋在船壳里的，我没法修。我们可以将这间卧室改造成对温度不敏感的货物的储藏室，也只能这样。”

“那你搬到马克的房间？”

“他的房间就在我边上，”他说，“也有同样的毛病。”

“那你最近都睡哪儿？”

“2号气闸室，这是唯一一个不会绊倒别人的地方。”

“不行，”刘易斯摇摇头，“如果有一毫的密封泄漏，你就死定了。”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睡，”他说，“飞船本来就很拥挤，要是我睡在走廊上，大家都不好活动。”

“好的，从现在开始，你睡贝克的房间，贝克可以跟约翰森一起睡。”

约翰森脸涨得通红，表情尴尬地看着地板。

“那么……”贝克说，“你都知道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刘易斯说，“这飞船小得很。”

“你不生气？”

“如果这是一次寻常的任务，我会生气，”刘易斯说，“但我们现在完全不按章程来。只要别让你们之间的关系影响到工作，我就高兴了。”

“百万公里宇宙飞船震，”马丁尼兹说，“棒！”

约翰森的脸更红了，干脆埋进手里。

日志：SOL444

现在我已经熟能生巧了，也许等这一切都完事了，我能混个火星漫游车的产品测试员干干。

各方面情况都不错。我花了五个火星日绕圈开，每个火星日平均行驶93公里，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点。附近的地形平坦无比，所以这个速度应该是最佳情况。要是行驶在山丘和巨石之间，肯定就没这么乐观了。

卧室棒透了，大，宽敞，舒适。第一晚遇到了一些温度方面的小问题，真他妈冷。漫游车和拖车维持它们自身的温度是可以的，但卧室里不够暖和。

我的人生点滴。

漫游车本身有个电加热器，利用小风扇驱动空气。我没用这个加热器，因为RTG已经提供了所需的全部热量。我把风扇拆了下来，将它和气闸室附近的电源相连。有了电力之后，剩下的工作就是让它对着卧室吹就行了。

这是低端技术解决方案，但管用。拜RTG所赐，热量是足够的，我要做的就是让它们分散开。这一次，熵在我这边。

我早就发现生土豆特别难吃。在栖息舱时，我用小微波炉烤土豆，漫游车里绝对没有这种好设备。我的确可以把栖息舱的微波炉带进来接上电源，但是每天烤十个土豆消耗的电力会直接影响到我当天的行驶路程。

很快，每天的日程就开始有规律了。实际上，这个规律让我感到惊人的熟悉。我曾经在探路者之旅的22个受罪的火星日里有过这种经历。但是这一次，卧室改变了一切。不必再圈在漫游车里，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小栖息舱。

醒来之后，用一个土豆作早餐。然后，从内部给卧室放气。这件事干起来需要花点心思，不过最后，我还是搞定了。

首先，穿上EVA太空服。然后，关掉气闸室内门，让外侧门开着（卧室连在上面）。这样的话，就把包括我在内的卧室和漫游车的其他部分隔离开了。接下来，对气闸室进行减压。它以为只是将很小区域内的空气排出去，但实际上却把卧室也减压了。

减压完毕后，我将瘪了的帆布拖进来叠好，再将它从外舱口取下来，关上外侧门。下一步最累。当气闸室再次增压时，我得和折叠好的卧室一起挤在里面。增压完毕，内侧门打开后，我多多少少是滚进漫游车的。把卧室塞好后，我再回到气闸室，按正常流程回火星地表。

这个过程是很复杂，但它确保了在分离卧室的过程中，不必对整个漫游车进行减压。别忘了，漫游车里放着各种无法适应真空环境的设备呢。

下一步就是收集我前一天铺在外面的太阳能电池板，把它们重新放回漫游车和拖车。然后快速检测一遍拖车，进入它的气闸室，简单地扫一眼所有设备，EVA太空服都不用脱，只是想大概了解一下它们有没有明显问题。

然后回漫游车。进来之后，我马上脱掉EVA太空服，开始驾驶。连续驾驶将近四个小时后，电力差不多耗尽了。

停好车后，我再度穿上EVA太空服，回到火星地表，将太阳能电池板铺开，让电池充电。

接下来是安装卧室，基本上是把拆卧室的流程反过来走一遍。最后，让气闸室给它充气。在某种程度上，卧室只是气闸室的一个扩展。

尽管实际上是可以的，但我并没有对卧室进行快速充气。测试时这么做是想找到漏气点，但这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快速充气会给它带来强烈冲击，最终会导致损伤。栖息舱把我当炮弹射出去的回忆一点也不美好，我压根不想再来一次。

卧室搭好后，我就脱掉EVA太空服放松放松。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看70年代蹩脚电视剧。一天里的大部分时光，我跟一个失业人士没啥区别。

这个流程我会一直重复四个火星日，然后就要开始产气日。

产气日跟其他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只不过是不再开四小时的车。我把太阳能电池板架好后，打开氧合器，让它分解调节器储存的二氧化碳。

它会把所有二氧化碳转化为氧气，并为此用掉一整天的电力。

整个测试很成功。我能赶上日程。

日志：SOL449

今天是个大日子。我要前往斯基亚帕雷利了。

漫游车和拖车全部打包装载完毕。跑测试时它们已经装得差不多了，现在则是连水也搬上去了。

过去几天，我把所有土豆都用栖息舱的微波炉烤了一遍。这花了我不少时间，因为微波炉一次只能烤四个。烤好后，再把它们拿到户外冻起来。冻好后，将它们全部放进漫游车的挂包。这看上去像是在浪费时间，但实际上却很关键。旅途中我不用再吃生土豆，而是可以吃烤熟的（冷）土豆。首先，它们好吃得多。但更重要的是，它们被烤过。食物被煮熟后，蛋白质分子链会断掉，这也意味着食物更易消化。我将从中获得更多卡路里，而我正需要尽可能多地留住卡路里。

过去几天，我对所有设备进行了诊断检测。调节器、氧合器、RTG、AREC、电池、漫游车生命维持系统（以防万一）、太阳能电池板、漫游车电脑、气闸室，以及其他所有含有活动零件或是电子组件的设备。我甚至检查了每一个发动机，每个轮子一个，一共八个，四个归漫游车，四个归拖车。虽然不会给拖车发动机提供电力，但作为备用也不错。

现在一切就绪，可以出发，没有明显问题。

跟一开始相比，栖息舱现在只剩下个壳儿。我将它里里外外洗劫得干干净净，卸掉了所有关键组件，还切了一大块帆布。可怜的栖息舱把它能给我的东西全给我了，我在其中生存了一年半，这就是我对它的回报。它真是活生生的奉献树 82 。

今天执行了最后的关闭工作。供暖、照明、主电脑，等等，所有我未曾盗取，带去斯基亚帕雷利的组件，都关掉了。

我可以将它们一直开着，反正又没人在意。但是按照原计划，在Sol31（本应是地表工作的最后一天）应当关掉栖息舱，并放气，因为NASA不想在MAV发射时，旁边还耸立着这么一个充满易燃氧气的大帐篷。

我想，关闭栖息舱，是对阿瑞斯3原始任务的致敬，那个我永远也无法经历的Sol31。

在我关掉所有设备之后，栖息舱里极为怪异地安静下来。这种诡异的静寂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我以前也离开过充满噪声的栖息舱，但我要么在漫游车里，要么穿着EVA太空服，它们都会发出自己的噪声。

但现在，一片空寂。我从来没有意识到火星竟如此寂冷。它是沙漠的世界，几乎没有大气来传导声音，我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算了，哲学演讲到此结束。

现在我已身在漫游车。（这是显然的，因为栖息舱的主电脑已永久断线。）我有两块充满电的电池，各项系统功能完备，前路是45个火星日的行程。

要么斯基亚帕雷利，要么死！

第二十二章

日志：SOL458

马沃斯谷！终于到这儿啦！

这其实压根不算什么大成就，我才行驶了十个火星日，但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心理里程碑。

到目前为止，漫游车和我这个贫民窟生命维持系统都工作得相当出色。对这些使用时间已超过设计寿命十倍的设备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今天是我的第二个产气日（第一个在五个火星日之前）。在确定这样一个方案时，我认为产气日肯定会无聊到恐怖。但现在，我天天盼着它来，因为那是我的休息日。

在平常日，我起床，叠卧室，收太阳能电池板，驾驶四小时，铺电池板，展开卧室，检查所有设备（特别是漫游车底盘和车轮）。要是附近的石头够多，就用摩尔斯码向NASA汇报近况。

在产气日，我起床，打开氧合器。太阳能电池板前一天已经铺在了外面。各项工作自动展开，我在漫游车或卧室里放松放松，一整天都可以无所事事。卧室的空间足够大，我不会感到拥挤，电脑里有大量的劣质电视剧可以重播。

严格说来，我昨天已进入马沃斯谷。但我只能靠地图来推断，峡谷的入口非常宽阔，根本看不见两侧的峡谷壁。

我能确定的是，的确已经进入了一个峡谷。谷底很平坦，开起来很顺畅，跟我希望的一模一样，真是奇迹。这个峡谷可不是由河流多年冲刷缓慢形成的，而是由一场大洪水在一天之内冲出来的。如果能亲眼看到，一定震撼无比。

想想也诡异，现在我已不在阿西达里亚平原了。在那里我度过了457个火星日，差不多是一年半的时间，永远不会再回去。我很好奇在余生中，会不会对那个地方产生乡愁。

如果还有“余生”，我很乐意忍受那么一点点乡愁。现在，我只想回家。

***

“欢迎回到CNN的《马克·沃特尼报道》，”凯西对着摄像机说，“我们今天请来的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嘉宾，文卡特·卡普博士。卡普博士，我想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是：马克·沃特尼死定了吗？”

“我们希望不是，”文卡特回答，“但他面前的确有一个真正的挑战。”

“根据你们最新的卫星数据，阿拉伯地带的沙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它将遮蔽80%的阳光，对吗？”

“没错。”

“而沃特尼唯一的能量来源就是太阳能电池板，对吗？”

“是的，一点没错。”

“他那辆临时拼凑的漫游车可以在20%的电力供应下工作吗？”

“我们找不到任何办法可以实现这一目标，所以答案是：不行，单是他的生命维持系统就需要更多电力。”

“他还有多久就会进入沙暴区？”

“现在他刚进入马沃斯谷。按照目前的行驶速度，他将在Sol471抵达沙暴边缘，也就是12天后。”

“他肯定会发现有点不对劲。”凯西说，“在如此低的能见度之下，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太阳能电池出了问题。他能不能绕过这个区域？”

“很不幸的是，凡事都在和他作对。”文卡特说，“沙暴边缘并不是清晰的一条线，而是一片沙尘密度稍大的区域。随着他继续向前行驶，沙尘密度会越来越大。这个过程中的变化将会非常细微，每天都只比前一天暗一点点。变化太细微，以至于无法察觉。”

文卡特叹了口气，“他会突入好几百公里，在他感觉到任何能见度的问题之前，会首先注意到太阳能电池的效率在降低。沙暴向西移动，他向东行驶。他会进入太深，无法回头。”

“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凯西问。

“希望是有的。”文卡特说，“也许他能比我们预计的更早发现。也许沙暴会突然减弱。也许他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办法，让生命维持系统降低耗能。马克·沃特尼现在是火星生存专家。如果有人能闯过这一关，那也只能是他。”

“12天，”凯西对着摄像机说，“整个地球都在看，却帮不上任何忙。”

日志：SOL462

又是一个太平无事的火星日。明天就是产气日，因此，现在更像是我的周五晚上。

我大概已经走了一半的马沃斯谷。正如我希望的，整个行程很顺利，没有太大的海拔起伏，很少遇到什么大的障碍物，只有平坦的沙地，以及直径不超过半米的岩石。

你也许好奇我是怎么导航的。去找探路者的路上，我利用弗波斯在天空中的轨迹来确定东西轴。但找寻探路者之旅比现在要简单得多，而且当时还有很多地标可以参考。

这次我没法沿用这个办法。我的“地图”（姑且这么称它）是由卫星图像拼凑的，分辨率很低，根本派不上用场。我只能通过它辨别大型地标，比如方圆50公里的撞击坑。他们根本没料到我会走这么远。当时我手头之所以有探路者附近区域的高分辨率地图，是因为它被包含在着陆计划之中，以防马丁尼兹必须偏移计划地点着陆。

因此，这一次，我需要找个可靠的办法来找准我在火星上的位置。

纬度和经度，这是关键所在。纬度比较容易，地球上的古代水手早就搞明白了。地球的转轴倾角是23.5°，火星是25°，所以它指向天津四 83 。

做一个六分仪 84 并不难，所需要的只有一个能当目镜用的管子、一根细绳、一个砝码，再来个有刻度的东西就成了。一小时之内就自制完毕。

我每晚都会来到户外，用自制六分仪对准天津四。仔细想想的话，还真有点变态。我在火星上穿着宇航服，手里却拿着一个16世纪的工具。不过，它们真有用。

经度就麻烦了。在地球上，获知经度最简单的办法是先获取当前的精确时间，然后与天空中太阳的位置相比较。对古人来说，最难的事情就是发明一座可以在船上正常运行的钟（钟摆上了船就没辙），当时那些最厉害的科学家都研究过这个问题。

幸运的是，我有精确的时钟。一抬眼，我便能看到四台电脑。此外，我还有弗波斯。

由于弗波斯离火星近得荒唐，它绕火星一周的时间甚至短于一个火星日。它自西向东运行（和太阳与德摩斯 85 相反），每隔11个小时东落。自然，它的运行模式是固定的。

由于太阳能电池板需要充电，每个火星日我得干坐13个小时，这期间弗波斯肯定会落山一次。我记下此刻的时间，然后将它代入一个我捣鼓出来的公式，就能得到我的经度。

所以，要得到经度，需要观察弗波斯落山；要得到纬度，则需要在夜晚观察天津四。这个办法的效率真心不高，但我一天只需要计算一次。停车后我就开始计算坐标点，然后根据它来规划第二天的行程。这看上去像是某种连续近似方法。到目前为止，我认为它是可行的。不过，谁知道呢？也许另一种结局就是：我捧着地图，抓着脑袋，搞不懂自己怎么开到金星上去了。

***

明迪·帕克将最新的卫星照片放大，纯熟自如。沃特尼的营地位于影像中间，周围的太阳能电池板排成圆形，这是他的习惯。

工作室充上了气。她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时间戳，显示是当地时间中午。她很快找到近况报告。如果岩石充足，沃特尼总是将它们堆在漫游车附近，通常在北边。

为了节省时间，明迪自学了摩尔斯码，这样就不用每天早上都去查看字母表了。她打开电子邮箱，给名单越来越长的收信组发送大家都想知晓的沃特尼每日口信。

SOL494抵达日程不变。

她皱了皱眉，加了一句，“注：预计五个火星日后进入沙暴区。”

日志：SOL466

行驶在马沃斯谷的日子很有趣，但现在，我已到达阿拉伯地带。

要是经纬度计算准确的话，我应该刚进入其边缘。即便不用计算，放眼望去，也能看见地形起变化了。

在过去的两个火星日，我一直在一个斜坡上行驶，开上马沃斯谷尽头的谷壁。上升坡度不大，但斜坡很长。阿西达里亚平原（孤独的栖息舱的所在地）大约在海拔负3000米以下，而阿拉伯地带的海拔大约是负500米，所以我将向上攀越两公里半。

你想知道这里的零海拔是什么意思？在地球上，零海拔就是海平面。很显然，这个定义对火星没意义。所以，那些穿白大褂的技术宅们聚在一起，将火星的零海拔定义为任何大气压为610.5帕斯卡的地方，而这正是我当前头顶500米以上的气压。

现在，事情愈发棘手。在阿西达里亚平原时，如果我偏航了，可以根据新数据回到正确的方向上。再后来，到了马沃斯谷，沿着峡谷走，想走岔也不可能。

但当前这个社区就没那么和善了。这是那种你想把漫游车车门锁紧，到了十字路口都不愿把手闸拉死的地方。好吧，也不完全如此，但要是在这里偏航了，麻烦就大了。

阿拉伯地带有许多巨大而荒蛮的撞击坑，我必须绕过它们。如果导航出了差错，我最后就会开到某个撞击坑的边缘。我不能简单地横穿过去，提升海拔需要耗费大量的能量。在平坦地形下，我可以每天开90公里。在陡峭的斜坡上，能跑40公里就是万幸了。另外，在斜坡上驾驶也很危险，稍不注意就会翻车，后果无法设想。

没错，最后我还是得向下，往斯基亚帕雷利开去。这段路程躲不掉，到时得万分小心。

不管怎样，要是我真的开到撞击坑边缘，就得原路返回。这里简直就是他妈撞击坑大迷宫，只能靠自己时时刻刻小心观察周边环境。除了经纬度之外，还要尽量利用周遭的地标。

我的第一个挑战是从卢瑟福撞击坑和特罗夫罗特撞击坑 86 中间穿过去。这应该不难，它们相距足足有100公里之遥，就算是我也不会搞砸吧！

对吗？

日志：SOL468

在卢瑟福和特罗夫罗特之间穿针引线，干得还不错。好吧，这根针的针眼直径有100公里，得啦。

今天，我正在享受旅途开始以来的第四个产气日。已经过去20个火星日了。到目前为止，我的进度还跟得上。地图显示，我已经跑了1440公里，还没走完预定路程的一半，不过也快了。

在每一个扎营点，我都会收集土壤和岩石标本，当初去找探路者的路上也是如此。不过这次，我知道NASA肯定在用卫星跟踪我，所以我就用当前火星日来给样本编号。对于地点，他们肯定要比我清楚一百倍，以后他们可以慢慢对应。

这件事最后也有可能白搭。MAV发射时的载重肯定会极为有限。为了跟赫耳墨斯交会，它必须达到逃逸速度。但它的设计速度只能抵达火星轨道。唯一能提高速度的办法就是大规模减重。

但这个戏法该怎么变，是NASA需要考虑的，而不是我。只要我能抵达MAV，就能跟他们恢复通讯，并得到改造方案的详细步骤。

他们很可能会说：“谢谢你收集那么多样本，但是请把它们留下。再卸下你的一条胳膊，你最不喜欢的那一条。”不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精神，我还是继续收集样本。

接下来几天的路程应该不太麻烦。下一个大的障碍是马斯撞击坑，它横跨在我去斯基亚帕雷利的直线上。为了绕过它，我要多跑百来公里，这功夫肯定省不了。我要尽量向着它的南缘开，越靠近撞击坑环，绕的路越短。 87

***

“你看了今天的更新了吗？”刘易斯将她的食物从微波炉里拉出来。

“是啊。”马丁尼兹啜着饮料。

她坐在休闲区桌子对面，小心地打开冒着热气的食物包装，决定凉一会儿再吃。“马克昨天进入了沙暴区。”

“是啊，我看到了。”他说。

“我们要作好心理准备，他有可能赶不到斯基亚帕雷利。”刘易斯说，“如果不幸发生，我们大家要沉住士气。在我们到家以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马丁尼兹说，“对士气来说打击很大，但我们还是硬挺了过来。对了，他不会死。”

“现在的情形很危险，里克，”刘易斯说，“他已经深入沙暴50公里了，接下来他还要以90公里每火星日的速度前进。他很快就会进入太深，没法回头了。”

马丁尼兹摇摇头，“他会搞定的，指挥官，坚定信仰。”

她神色苍茫地一笑，“里克，你知道我没有宗教信仰。”

“我知道，”他说，“我说的不是对上帝的信仰，而是对马克·沃特尼的信念。你想想，火星给他使了那么多绊子，但他还活着。他也能挺过这一关的。虽然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但他肯定可以。他是个狗娘养的机灵鬼。”

刘易斯吃了一小口食物，“我希望你是对的。”

“赌100块，敢吗？”马丁尼兹笑着说。

“当然不敢。”刘易斯说。

“那他妈就对了。”他笑了。

“我永远都不会在船员的性命上下注，”刘易斯说，“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认为他会——”

“哇啦哇啦，哇啦哇啦，”马丁尼兹打断她，“在你心里，你相信他能成功。”

日志：SOL473

第五个产气日，一切顺利。明天就会掠过马斯撞击坑南缘，之后的路就简单了。

我正身处好几个撞击坑之间，它们大致成三角形排列，我要将它命名为沃特尼三角。在探险过这些地区之后，火星上的地点都该以我命名。

特罗夫罗特、贝克勒尔 88 和马斯形成一个大三角，周围还有另外五个大撞击坑。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我的导航系统粗糙得很，搞不好就会让我开到其中一个的边缘，逼我走回头路。

过了马斯撞击坑，我就离开了沃特尼三角（没错，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名字了），然后就能有恃无恐地直奔斯基亚帕雷利。这一路还有不少撞击坑，但它们相对要小得多，绕过去也不用花太多时间。

进展相当不错。阿拉伯地带相对阿西达里亚平原要崎岖得多，但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大部分岩石我都能直接开过去，太大的就绕过去。我还有1435公里的路程要走。

我对斯基亚帕雷利作了点研究，发现了一些好消息。进入盆地的最好办法就是沿着我的当前方向直线行驶，一点也不用绕路。入口也很好找，就算导航出毛病了也没关系。撞击坑边缘的西北角有另一个小撞击坑，那就是我的地标。小撞击坑的西南缘正好有一个平缓的斜坡，可以直接进入斯基亚帕雷利盆地。

这个小撞击坑甚至还没有名字，至少在我手里的地图上，它没有名字。我给它授名“入口撞击坑”，因为我愿意。

还有，我的设备开始出现老化的迹象了。这一点也不让人惊讶，因为它们早就过了预定的寿命。太阳能电池板的发电能力也有所下降。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多花点时间充电就行了。

日志：SOL474

好吧，我倒霉了。

这种事迟早会发生。由于导航出了差错，我开到了马斯撞击坑的耸坡上了。因为它有100公里见方，我没法在当前地点看到全貌，所以也判断不出我在坑环的具体方位。

耸坡的上升方向和我之前的前进方向垂直。所以，对于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走，我毫无头绪。如果可以，我不想多绕路。原计划是绕到南缘，不过现在看来，要是我走岔路了，往北缘绕可能更好。

必须再等弗波斯升落一次才能得到经度，只有等晚上看到天津四了才能得到纬度，所以，今天的驾驶到此结束。幸运的是，今天我走的路程并非往常的90公里，而是70公里，所以即使错也少错了20公里。

马斯不算陡峭，我也许可以从一边进去，再从另一边出来。但它太大了，要是穿过去的话，我很可能要在里面待一夜。我还是不想冒不必要的风险。斜坡都很危险，能不上就不上。日程的缓冲时间很多，还是安全第一。

今天的驾驶提前结束，准备充电。也许应该给太阳能电池板多留点时间。昨天它们的充电率又没有达到正常标准。我检查了所有连接，并且确保没有沙尘覆盖，但它们还是达不到100%。

日志：SOL475

我有麻烦了。

昨天我观察了弗波斯两次升落，并在晚上观察了天津四，在最大程度上确定了自己的坐标点，结果绝不是我想看到的。我能说的就是：我开到了马斯坑缘的正中。

逊毙了。

我可以往南开，也可以向北开，其中一个方向很可能比另一个更好，因为总有一边要绕的路程更短。

我想，应该花点时间先弄清楚哪个方向更好，所以今天早上大约走了一公里来到坑环的顶部。这么短的路程，在地球上绝对不说二话，但在这里穿着EVA太空服走，真是活受罪。

简直等不及有孙子的那一天了。“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必须在撞击坑环上走路。上坡！穿着EVA太空服！还是在火星上！你这个小兔崽子，听懂了吗？火星！”

废话少说，我爬上了环顶。靠，风景绝赞！从我所在的制高点看去，全景十分震撼。我以为肯定能看到马斯撞击坑的对面，这样就能搞清楚哪条路更短。

但我看不见对面。空气中有一层雾霭。这并不稀奇，火星的空气里原本就多沙尘，但是现在看上去要比正常的更浓一些。我已经习惯了阿西达里亚平原的开阔视野，那种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的感觉。

接下来就越发诡异了。我转身向漫游车和拖车看去，所有东西都待在原来的地方（火星上的偷车贼很少），但是能见度却要高得多。

我又向马斯的东面看去，然后再看西方的地平线。然后东方，再西方。每次转向都要转动整个身体，EVA太空服就是这么个德性。

昨天，我经过了一个小撞击坑，大概就在此地向西50公里，我能看到它就在地平线附近。但是向东看，我根本看不了这么远。马斯撞击坑的直径有110公里，如果有50公里的能见度，我应该至少可以看见坑环的弯曲，但我没有。

起先，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缺乏对称让我心烦，而我也已经学会了怀疑所有事情。这时，一些事实开始在我脑海中浮现。

1.能见度不对称的唯一解释就是沙暴。

2.沙暴会降低太阳能电池的效率。

3.我的太阳能电池效率在好几个火星日之前就已经降低了。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

1.我已经深入沙暴好几个火星日了。

2.靠。

问题不仅在于我已身处沙暴，而且，随着我向斯基亚帕雷利进发，它还将越来越严重。几个小时前我还在担心自己需要绕马斯撞击坑开一圈，而现在，我很可能要绕更大的圈子了。

而且，我必须马上行动。沙暴在移动，坐着不动意味着我会被它完全吞没。但是我该往哪个方向走呢？现在已经不是效率高低的问题了。如果接下来走错方向，我只能吃灰等死。

我没有实时卫星照片，不可能知道沙暴的大小和形状，以及移动的方向。伙计，要是能跟NASA通上五分钟话，我啥都愿意干。仔细想想，NASA眼看着我钻进沙暴，一定急得飙屎。

我得争分夺秒，必须搞清楚怎么才能搞清楚这个沙暴，马上。

但就在这一秒，我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

明迪疲惫地走到电脑前。今天她从下午2点10分开始值班。她每天的上班时间和沃特尼保持同步，他睡她也睡。沃特尼在火星上天黑了就睡，而明迪却要每天调整40分钟 89 ，还得把窗户用铝箔贴上才睡得着。

她调出最新的卫星照片，扬起了一道眉毛。他还没有拆掉营地。通常他都是早上出发，只要能看得清，就会开始驾驶，这样就可以利用中午的阳光来最大化电池充电效率。

但今天他却原地不动，而现在，肯定已经过了早上了。

她开始在漫游车和卧室周围找口信。很快，在熟悉的方位（营地北面）找到了。读着摩尔斯码，她的眼睛瞪大了。

沙暴。计划中。

她磕磕碰碰地拿起手机，拨通了文卡特的私人号码。

第二十三章

日志：SOL476

我相信自己能搞定。

我现在身处沙暴的最边缘，既不清楚它的形状，也不清楚其移动方向。但它肯定在移动，这正是我能利用的一点。我不用特意找寻和探索它，它正向我而来。

沙暴就是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土，它并不会对漫游车造成实质性损伤。我可以将它换算作“电力损耗百分比”。我看了一下昨天的电力输出，最多97%，所以就是3%沙暴。

我需要前进，也需要产氧，这两个是主要目标。我要用全部电力的20%来回收氧气（停车产气）。如果我进入了81%沙暴，那就真有大麻烦了。即便将全部电力都用来产气，我也会缺氧。这将是致命的状况。不过，这还不算最糟的。我需要电力来行驶，否则就会彻底搁浅，只能干等沙暴移走，或是减弱，那可能要等上好几个月。

产电越多，我就能走得越远。天空明净时，我将80%的电力用于驾驶，每天能开90公里。所以现在，在3%的损耗下，每天要少走2.7公里。

每个火星日少走几公里不是大问题。我有的是时间，但不能在沙暴里越开越深，直到最后开不出去。

最慢最慢，我也要比沙暴跑得快。如果能开得足够快，甚至可以沿着沙暴边缘进行机动，而不用完全被它覆盖。所以，我要搞清楚它的移动速度有多快。

我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整个火星日来测算，通过比较昨天的瓦特数和今天的。我要做的就是确定比较的是两天中的同一时刻，然后就有办法知道沙暴移动的速度，至少可以通过电力损失比率来反映。

但我还需要知道沙暴的形状。

沙暴范围很大，有可能延绵数千公里。所以，当我沿着它的边缘驾驶时，得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开。我要沿着沙暴移动方向的垂直方向开，并且往沙暴最薄的区域开。

以下是我的计划：

当前，我可以开86公里（因为昨天的电没充满）。明天，我要在这里留下一块太阳能电池板，向南开40公里，再放下一块太阳能电池板，然后再向南开40公里，这样我就能得到80公里范围内的三个取样点。

到了后天，我就往回开，收集这些电池板，获取数据。通过比较这三个地点在一天里同一时间的瓦特数，就能推算出沙暴的形状。如果沙暴在南边更厚，我就向北绕过它；如果北面厚，我就向南开。

我希望向南走。斯基亚帕雷利在我的东南方，向北将会把路绕得更远。

这个计划只有一个很小的瑕疵：我没有任何办法记录丢下来的电池板上的瓦特数。通过漫游车电脑，我能方便地跟踪和记录瓦特数，但对于那些丢在路上的，就得另想他法了。我不能在回来的路上抄读数，我需要的是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的数据。

所以，今天我打算搞点疯狂科学。我必须造出一个能记录瓦特数的设备，这东西还必须单独跟丢下的电池板放在一起。

反正今天我已经决定不走了，还是把太阳能电池板铺在外头吧，也许能跟往常一样充满电呢。

日志：SOL477

花了昨天和今天两个整天后，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可以算出这个沙暴的方法了。

我得记录下时间和每块太阳能电池板的瓦特数，其中一块会跟着我，但另外两块则要被丢下来，丢在很远处。解决方案来自于我多带的那件EVA太空服。

EVA太空服上有能记录一切影像事件的摄像机，右臂上有一个（如果宇航员是左撇子就在左臂上），脸罩上方还有一个。影像的左下角显示时间戳，跟老爸以前玩的那种摇摇晃晃的家用摄像机一样。

我的电子元件工具包里有好几个电能表，所以我心想，干吗不自己做一套记录系统呢？我可以直接把电能表一天的读数都拍下来。

我打算就这么干。为这次旅途打包时，我带上了所有工具包和零件，以防在路上需要手动修理漫游车。

首先，我把备用EVA太空服上的摄像机拆了下来。干这事必须十分小心，可不能把太空服给毁了，这是唯一一件备用服。我把摄像机以及连接记忆芯片的线路拆解下来，将电能表放进一个小样本容器，然后将摄像机粘在盖子反面。容器盖上后，摄像机就可以正常拍下电能表的读数了。

测试时我用的是漫游车的电力。那么，当我把这些设备丢在地表时，它们从哪儿获得电力呢？我打算让它连在一块两平米的太阳能电池板上！这电力足够它用的。另外，我还在容器里放了一个小型可充电电池来帮助它撑过夜间时光（也是从EVA太空服上卸下来的）。

下一个问题是热量，缺乏热量。只要我把这东西搬出漫游车，它就会马上变冷。如果温度下降太多，电子元件就会罢工。

所以，我还需要一个热源。而我的电子元件工具包里正好也有对应的设备：电阻器。大量的电阻器。电阻器能发热，这是它们的老本行。摄像机和电能表只需要一丁点儿电力，所以，太阳能电池板其余的电力都可以走电阻器。

我造了两个“电力记录仪”，并确保它们的影像记录完好。

然后进行了一次EVA。我分离出两块太阳能电池板，分别给它们接上一个电力记录仪。接着，我让它们欢快地记录了一个小时，再带进来查看结果。它们非常棒。

现在，已经快到晚上了。明天早上，我会在这里留下一个电力记录仪，然后向南开。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让氧合器一直开着（为什么不呢？），所以我现在有充足的氧气，随时可以出发。

太阳能电池板今天的效率是92.5%，和昨天的97%相比，证明了沙暴是从东向西移动的，因为昨天东面的沙暴更厚。

所以，就当前来看，本区域的阳光每火星日下降4.5个百分点。如果我在这里再待16个火星日，就会暗到足以杀了我。

幸好我没打算在这儿等死。

日志：SOL478

今天各项事务都照计划进行，没什么叽歪。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往沙暴里开得更深了，还是远离沙暴了。很难判断环境光线相对于昨天来说是强了还是弱了，人类大脑没办法把这种事抽象出来。

出发时，我留下了一个电力记录仪，然后往南开40公里，用一次快速EVA留下另一个。现在，我在80公里外，铺开太阳能电池板充电，并记录瓦特数。

明天，我会原路返回，收集这些电力记录仪。明知是沙暴区域，还敢往回走，这种事听上去就很危险，不过这险值得冒。

对了，我有没有提到过受够了土豆？因为，以上帝的名义，我真是受够了。如果有机会回到地球，我要在澳大利亚西部买一座小房子，因为那儿是地球上正对着爱达荷 90 的地方。

提起这事，是因为今天我吃了一顿包装食品。我存了五包以备特殊时刻。29个火星日之前，我出发时吃了一包，但前几个火星日我越过行程中点时，完全忘了吃另一包了，所以今天，我享用了这迟来的中点庆。

也许今天吃更有道理。谁知道得多赶多少路才能绕过沙暴呢？如果我陷在沙暴里，注定要死在里面，那剩下的那些贴了标签的食物还不是得全部吃掉。

日志：SOL479

跑高速的时候你有没有上错过闸道？你只要接着往前开，开到下一个出口，出高速，然后掉头就行了。但你肯定恨透了继续在错路上跑的感觉，因为每一寸路都让你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我今天就有同样的感觉，因为现在我又回到了昨天早上出发时的地点。呸。

在路上，我将中途的电力记录仪捡了回来。刚才到了出发地，又把昨天留在那儿的第一个记录仪也取了回来。

两个记录仪的工作状态都很好。把它们记录的视频下载到笔记本电脑上，快进到中午。这样，我就有了80公里线上三个不同地点同一时间的太阳能充电读数。

昨天中午，最北面的记录仪显示有12.3%的能效损失，中段显示有9.5%的损失，最南端的漫游车记录显示有6.4%的损失。这样的话，情况就很清楚了，沙暴在我北面。而且，先前已得知，它在向西移动。

所以，只要我一直向南开，就能避开它，让它从我北面掠过，然后我再向东开。

总算有了些好消息！东南正是我要去的方向，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唉……明天同一条路我要跑第三趟了。

日志：SOL480

我觉得我快要赶到沙暴前头了。

在火星1号高速上开了一整天后，我回到了昨天的营地。明天，总算能真正往前赶路了。今天中午驾驶结束之后，设好营地。此处的能效损失是15.6%，昨天的扎营点是17%，这意味着只要我一路向南，就能越过沙暴。

希望如此。

沙暴很可能是圆形的，它们通常如此。但我也有可能正好开进了一个凹洞。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死定了，是不？但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我很快就会知晓。如果沙暴是圆形的，充电效率应该一天比一天高，直至恢复100%。一旦到了100%，就意味着已经完全来到了沙暴的南边，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向东开进。走着瞧吧。

如果没有沙暴这回事，我应该已经直接朝东南方向的目的地开去了。所以说，向南开，速度得打个折。虽然我还跟往常一样，每天行驶90公里，但却只能靠近斯基亚帕雷利37公里，都怪毕达哥拉斯 91 这个矬人。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完全脱离沙暴，然后直奔斯基亚帕雷利。但有件事是确凿无疑的，Sol494抵达的原计划是泡汤了。

Sol549，是他们来接我的日子。如果错过那天，我就得在那里度过短暂的余生了。另外，我还要有充足的时间来改造MAV。

他奶奶的。

日志：SOL482

产气日。休息和算计。

论休息，我读了八页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阳光下的罪恶》，从约翰森的电子书合集里找出来的。我猜琳达·马歇尔是凶手。

论算计，我算计着他妈什么时候才能越过这个沙暴。

我现在每天仍在向南开，仍在对付能效降低（虽然我一直在进步）。每天，因为方向错误这种操蛋事，向MAV靠近37公里而不是90公里，真是把我给气昏了。

我打算跳过产气日。在氧气耗尽之前，我能连续开好几天。现在，脱离沙暴区比什么都重要。但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我已经朝前赶了很多路，一天不动没什么问题。而且，我不确定连续多跑几天有没有意义，谁知道沙暴的最南端能延伸到哪里呢？

好吧，NASA多半知道。地球上的各大新闻媒体很可能都在展示沙暴的范围呢，搞不好还会有类似www.watch-mark-watney-die.com 92 这样的网站。所以，基本上而言，有上亿人知道沙暴的最南端在哪里。

除了我。

日志：SOL484

终于！

我终于越过了这天杀的沙暴。今天的充电效率高达100%，空气中没有沙尘了。我的行进方向跟沙暴完全垂直，这意味着我已经来到了沙暴的最南端（假设这是一个圆形沙暴，如果不是，操他大爷的）。

从明天开始，我就可以直接向斯基亚帕雷利开进了。这很好，因为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我向南开了540公里以避开沙暴，相对于预定路线，已经偏到家了。

对了，事情也有好的一面。现在我进入了子午线地带 93 ，在这里开车，比崎岖要命的阿拉伯地带舒服多了。斯基亚帕雷利几乎就在我的正东。如果我那六分仪和弗波斯导航准确的话，到那儿还有1030公里。

算上产气日，并假设每个火星日能跑90公里的话，我应该可以在Sol498抵达。不算很糟，真的，沃特尼杀手沙暴到头来只拖慢了我四个火星日。

不管NASA对于MAV的改造计划是怎么样的，我都还有40个火星日来完成。

日志：SOL487

现在我有一个很不错的机遇。我说“机遇”，指的是机遇号。

因为我偏航偏得太远，使得我现在的地点跟火星探险漫游车机遇号相距不远了。它就在大约三百公里开外，四个火星日就能开到那儿。

这也太他妈诱人了！如果能让机遇号无线电重新工作，我就又能跟人说上话了。NASA可以持续告知我精确位置和路线，如果又有沙暴临近，还能警告我。总之，他们又能从天上照看我了。

不过，老实说，这还不是我对它感兴趣的真正原因。我受够了一个人，该死的！我曾经让探路者重新工作，由此恢复了和地球的通讯。就因为一把钻子靠在了错误的台子边，所有这些都完蛋了，我又彻底孤单一人了。我能在四个火星日后结束这个局面。

不过，这是个疯狂又愚蠢的想法。我现在离MAV只有11个火星日。既然两周内就可以有一个全新的功能齐备的通讯系统，为啥还要走岔路去挖一个破烂漫游车来做替代无线电呢？

所以，即便另一辆漫游车跟我近在咫尺（伙计，我们还真是在这颗星球上扔了不少垃圾，对吗？），诱惑着我，去找它仍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此外，到目前为止，我已经亵渎了太多历史站点了。

日志：SOL492

针对卧室，我要想点办法。

就目前而言，我只能在漫游车里搭卧室。它跟气闸室相连，所以，只要它在那儿，我就出不去。在路上，这点麻烦不算什么，反正每天都要把它卷起来。不过，一旦到了MAV站点，就不需要驾驶了，每次增压减压都会拉伸卧室的缝合部（栖息舱爆炸事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教训），最好还是有办法能让它待在外头。

天杀的，我刚刚意识到自己已经默认能抵达MAV了。瞧瞧我都说了些什么？都开始悠闲地谈起来到了MAV后该干些啥了，就好像这已板上钉钉，不算什么大事似的。我就要闲庭信步地抵达斯基亚帕雷利，跟MAV混在一起。

真不错。

话说回来，我没有多余的气闸室。漫游车和拖车上各有一个，但它们都是固定的，不可能拆下来装在卧室上。

但可以把卧室完全封起来，我甚至不用花费太多精力。气闸室连接点有一个封盖，我可以将它从内部展开，封住开口。别忘了，我把一个三角帐篷的气闸连接给卸了下来，它本来是应急设备，为了对付漫游车内的气压下降。如果不能将自己封起来，那它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幸的是，作为一个应急设备，它不能重复使用。思路是这样，人们将自己封在三角帐篷里，然后由另一辆漫游车上的人赶来营救他们。状态良好的漫游车上的队员将三角帐篷从坏漫游车上拆下来，跟自己的漫游车相连，然后再从漫游车这边把密封拆掉，好让队友们出来。

为了让这个营救方案起效，任务规定，一辆漫游车一次绝不能运载超过三人。只有在两辆漫游车功能都齐备的情况下，才能开出去，否则一辆都不能用。

所以，我的天才方案就是：到了MAV站点后，就不再把卧室当成卧室。我要用它来放置氧合器和大气调节器，这样就能把拖车当作卧室了。很帅，对不对？

我累死累活地增大了拖车的空间。气球增加了室内的净高。地面面积不算很大，但还是有不少垂直空间。

另外，卧室的帆布上有好些个阀门孔。真是多亏了栖息舱的这个设计。我割下来的这块帆布上有阀门孔（实际上完全是冗余的）。NASA希望确保在必要的时候，栖息舱可以从外部增压。

末了，我可以将氧合器和大气调节器封在卧室里。它们将通过软管与拖车相连，共享相同的大气压，其中一根软管里可以接上电线。漫游车变为储藏室（因为我也用不着驾驶了），拖车则彻底空掉。这样，我就有了一间永久卧室。如果MAV改造需要的话，只要零件放得下，我还可以把它当成工作间。

当然，要是大气调节器或氧合器出了毛病，我只能把卧室割开，才能修理它们。不过，既然过去492个火星日都没出问题，还是担这个险吧。

日志：SOL497

明天就要抵达斯基亚帕雷利入口啦！

当然，这是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不过，你也看到了，这个任务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很顺利嘛，对不？（这是在挖苦。）

今天是产气日，也是第一个我不想过的产气日。斯基亚帕雷利就在眼前，我都能闻到它了。我估计它闻起来应该跟沙子差不多，不过，这不是重点。

到了入口并不等于到了终点，我还要再花上三个火星日才能开到MAV那儿。但是该天杀的！我就要到了！

我几乎都能看见斯基亚帕雷利的坑环了。它的距离还相当遥远，所以，这多半是我自己脑补出来的。它还在62公里之外，即便能看见，也是非常模糊的轮廓。

明天，到了入口撞击坑之后，我就转而向南开，通过“入口坡道”进入斯基亚帕雷利盆地。我来了点餐巾纸计算，结论是坡道很安全。从环顶到盆地的海拔变化是1.5公里，而坡道的长度是45公里，这就说明，坡道斜角为两度，没事。

明天晚上，我就要沉入全新的低地！

让我再排练一次……

明天晚上，我就要在岩石底啦！

不对，这听起来也不太好……

明天晚上，我就要在乔瓦尼·斯基亚帕雷利最喜欢的洞里啦！

好吧，我承认这是在满嘴跑火车。

***

几百万年以来，撞击坑环一直受到无止境的风蚀。正如大河侵蚀高山一般，风侵蚀着撞击坑的石顶。亘古以后，它在边缘上打开了缺口。

一直受到风力高压的区域，终于有了一个路径来分流。时光流逝，缺口越来越大。随着缺口变大，盆地上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沙尘。

最终，达到了一个平衡点。沙尘越积越高，直到开始向坑外流出。它不再堆高，而是向外堆远。斜坡不断扩大，直到达成新的平衡，由无数微粒复杂的相互作用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斜角，入口坡道诞生了。

气候变化，形成沙丘与沙漠地形。近处新的撞击则带来岩石和巨砾。斜坡开始变得崎岖。

重力发挥了作用。随着时间流逝，斜坡压紧。但不同区域的密度不同，变紧实的程度也不等。有些区域变得坚硬如岩石，另一些地方却仍跟粉末一样柔软。

虽然形成了一条通向撞击坑内部的平缓坡道，但这条路本身却崎岖不平。

抵达入口撞击坑后，孤独的火星居民将漫游车转向斯基亚帕雷利盆地。他没料到平坡竟如此崎岖，他小心地绕过那些小沙丘，更为谨慎地开上大沙丘的顶端。一路上的每次转弯、每个起伏、每处石砾，都得万分小心。路线总是经过再三考虑，他掂量过各种走法。

但还是不够。

漫游车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斜坡上下坡时，驶过一处不起眼的隆起。致密、坚硬的沙土突然变成了柔软的粉末。由于整个表面都被五厘米厚的沙尘所覆盖，肉眼根本看不出这么突然的变化。

漫游车的左前轮陷了进去。这突如其来的倾斜使得右后轮完全离地，大大增加了左后轮的承重，令其抓地不牢，也滑进了尘粉中。

在旅行者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漫游车已经翻向一边了。与此同时，在车顶堆得好好的太阳能电池板全都滑了下来，像一叠扑克牌散开在地。

拖车与漫游车通过挂钩相连，加在挂钩上的扭力太大，就算它的材料再结实，也还是像根小树枝一样折断了。连接两辆车的软管也扭断了。拖车一头栽进软土中，倒翻在它的气球屋顶上，被这急停震得直抖。

漫游车也没那么走运。它继续向山坡下滚去，旅行者在里面犹如烘干机里的衣服。大约二十米后，软尘土开始变为结实的沙地，这才让漫游车颤动着停了下来。

最终，它侧面朝下。连接阀门的软管遗失，压力骤降，阀门自动关闭。压力密封没有泄漏的迹象。

旅行者还活着，暂时如此。

第二十四章

各部门头头儿都盯着投影仪上的卫星照片。

“耶稣，”米奇说，“出了什么邪门？”

“漫游车侧面翻车，”明迪指着屏幕说，“拖车底朝天。这些散布在周围的长方形是太阳能电池板。”

文卡特捏住下巴，“我们有办法知道漫游车的压力舱状况吗？”

“没有明显迹象能推测。”明迪说。

“有没有车祸后沃特尼的行动迹象？EVA？”

“没有EVA，”明迪说，“天气状况良好。如果他出来过，应该有明显的脚印。”

“这是整个事故现场吗？”布鲁斯·吴问。

“我认为是。”明迪说，“在照片顶端，也就是北面，有平常可见的车辙印，就在这儿。”她指着一大块乱糟糟的地方说，“这是事故发生的地点。分析这些痕迹，我认为漫游车是从这里翻倒和滑走的，你可以看到它留下来的一道沟槽。拖车则翻了个底朝天。”

“我不想说状况有多好，”布鲁斯说，“但是看上去，我认为也没那么糟。”

“继续说。”文卡特说。

“漫游车设计时就考虑过翻车情况。”布鲁斯解释，“如果真有气体泄漏，沙地上应该有星状散射，但我没有看到类似的图案。”

“沃特尼有可能因为受伤困在里面了。”米奇说，“他有可能撞到了头部，或是摔断了胳膊之类。”

“有可能，”布鲁斯说，“我只想说漫游车很可能还是完好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明迪看了看表，“我们在17分钟前获得这张照片，9分钟后MGS4 94 在轨道上的新照片就能传过来。”

“他出舱EVA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受损情况。”文卡特说，“明迪，如有任何变化，跟我们及时通报。”

日志：SOL498

嗯。

没错。

前往斯基亚帕雷利盆地的下行过程不太顺利。为了让你知晓到底有多不顺利，我正在电脑上敲字。电脑还架在控制面板附近，而漫游车正侧躺着。

虽然在车内翻滚得厉害，但我也早就变成对付危急情况的老油子了。漫游车刚开始倾倒，我马上就把头缩起来，蜷成一个球。这就是我这样的动作英雄该有的样子。

这很有效，因为我没有受伤。

压力舱完好无损，真是好上加好。连接拖车软管的阀门自动关闭了，这很可能意味着软管已经脱离了，也意味着跟拖车的挂钩扳断了。太妙。

看看舱内四周，我认为没摔坏什么设备。水罐保持密封。空气罐上也看不到明显的裂口。卧室散了开来，到处都是，但那些都是帆布，所以也伤不着什么。

驾驶控制看上去还好，导航电脑提醒我漫游车正处于“无法接受的危险倾角”。多谢提醒，导航！

好吧，我翻车了。谈不上什么世界末日。我还活着，漫游车也还好。我更担心的是那些很可能被车压坏的太阳能电池板。另外，既然拖车脱节了，它很可能已经完蛋了，气球不一定扛得住。要是它爆裂了，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会飞得到处都是，我得一个一个捡回来，它们可是关键的生命维持系统。

说到生命维持系统，当阀门关闭时，漫游车自动切换到了车内供给罐。干得好，漫游车！给你袋史酷比小狗点心。

我还有20升氧气（足够呼吸40天），但没了调节器（它在拖车里），就得用化学方法吸收二氧化碳。我还有312小时的过滤器，外加EVA太空服里的171小时。全都算上，一共有483小时，差不多是20个火星日。所以，我还是有时间东山再起。

我现在真的离MAV近得要命，大约220公里，绝不能再让这种事误了我。而且，我也不需要所有东西都处于最佳状态，只要漫游车能再开220公里，生命维持系统再撑上51个火星日就成。情况就是这样。

是时候穿戴整齐去找拖车了。

日志：SOL498（2）

一次EVA下来，我发现没那么糟。当然，也没那么好。

我压碎了三块太阳能电池板。它们全都在漫游车身底下，碎得不忍直视。也许还能输出个把瓦特，但希望不大。幸运的是，我当时确实多带了一块电池板。要维持每日运转，一共需要28块，但我带了29块（漫游车车顶14块，拖车车顶7块，还有8块搁在两辆车侧面的临时搁架上）。

我试着把漫游车推正，但力气不够大，需要找点东西来做杠杆，把它撬起来。除了翻倒在地，没发现它有什么别的毛病。

好吧，这么说不对。挂钩损坏，无法修理，有一半直接飞走了。幸运的是，拖车也有一个挂钩，算是备用。

拖车的情况有点危险。它底朝天压在充气的顶上。不清楚是哪路神仙保佑我，气球没爆，实在太棒。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扶正。气球所受的压力越大，爆掉的可能性就越大。

在外期间，我把26块没被漫游车压到的太阳能电池板全都找到了，摆放好，开始充电。按部就班，对不？

所以，我现在要解决好几个问题：首先，要扶正拖车，至少要把压力从气球上移走；其次，要扶正漫游车；最后，要把拖车的挂钩换到漫游车上。

另外，我还得拼个口信给NASA，他们现在肯定很担心。

***

明迪大声读出摩尔斯码的含义：“翻车，修。”

“什么？就这些？”文卡特在电话里说。

“他就堆了这些。”她用肩膀夹住电话，将口信群发给感兴趣的各方。

“就三个字？没说他的身体状况、设备情况，或是补给情况？”

“逗你玩呢，”她说，“他留下了详细的数据报告，我刚才是在发疯，没跟你说实话。”

“真好笑，”文卡特说，“在你的工作单位跟比你高七级的人装逼，你倒是有种。”

“噢，得了吧，”明迪说，“你要炒了我这个行星际偷窥狂？我的硕士学位还真指望能用在别的地方呢。”

“我记得你以前很害羞的。”

“我现在是个太空狗仔，干什么活儿摆什么谱。”

“够啦，够啦，”文卡特说，“发邮件吧。”

“已经发了。”

日志：SOL499

今天很忙，搞定了很多事。

起床时浑身酸。昨晚我得睡在漫游车的舱壁上。气闸室朝上的情况下，卧室派不上正经用。但我的确还是用到它了：我多少已经习惯睡在卧室了，昨晚把它折叠起来当床睡。

闲话少说，漫游车的舱壁不是人睡的。吃了一个早餐土豆，吞了些维柯丁之后，感觉好多了。

我脑子里首先想的是：得赶紧对付拖车，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因为仔细查看之后，我意识到，凭我的本事，绝不可能把它扶正。我得用上漫游车。

所以，今天要专注在漫游车上。

为了预备MAV改造，我把能带的工具全都带上了，其中包括电缆。等我在MAV拾掇好住处，太阳能电池板和蓄电池就会放置在固定位置。我可不想每次在MAV另一头用个钻子，都得开着漫游车跟着跑，所以我带上了全部电缆，以备不时之需。

这主意真是不错，因为电缆也能当绳子用。

我找出最长的一根。就是它给钻子充电，然后烧毁了探路者，我称之为“幸运电缆”。

我将它的一头插进蓄电池，另一头插进那把臭名昭著的样本钻，然后拿着钻子去找一块结实的地面。找到后，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电缆长度的极限。我将一根一米长的钻头钻进岩石大约半米深，拔掉电缆，将其在钻头底部系紧。

然后，我回到漫游车，把电缆系在漫游车的车顶支架上。这样，我就有了一根绷紧的跟漫游车垂直的长电缆。

我走到电线中点，水平用力拉，漫游车受到的杠杆效应很可观。我希望把车拉正之前，钻子别给崩断了。

我一步步向后退，继续用力拉。有些东西必须舍弃，但那不是我的风格。阿基米德在我这边，漫游车总算拉正了。

漫游车的车轮撞在地上，掀起一大片沙尘。这个动静可不小。但我已经离得相当远了，就凭这点稀薄的空气，传不了什么声音。

我把电缆松掉，取回钻子和钻头，回到漫游车，给它作了一个系统的全面检查。这个工作无聊到家，但我必须做。

每个系统和子系统都能正常工作。JPL造这些漫游车，干的活儿实在是漂亮极了。如果能回地球，我要给布鲁斯·吴买瓶啤酒。不过想想，我应该给JPL的每个家伙都买瓶啤酒。

回地球，我要给每个人都买瓶啤酒。

闲话少说，既然漫游车已经回归了正位，该去对付拖车了。唯一的问题是，光线不足了。别忘了，我可是在撞击坑里。

漫游车翻车时，我就要下完坡道了，而坡道正对着撞击坑的西缘。所以，从我这个地点来看，太阳很早就落山了，我正处在整个西壁的阴影之中。真是逊成渣了。

火星不是地球，它没有厚重的大气层来折射日光，空气中也缺乏微粒来将阳光反射到角角落落。这里完全就是一个该死的近真空环境。只要看不见太阳，天就全黑了。弗波斯能提供少许一点儿光线，但派不上什么用场。德摩斯就是远在天边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屁点儿，啥用也没有。

让拖车在气球上再压一夜，我恨得牙痒痒，但也没辙。我只能自我安慰，要是一整天它都能撑下来，现在应该已经稳定了。

哦，对了，既然漫游车已经归位了，我就又能用上卧室了！生活中总是这些小事最重要。

日志：SOL500

今天早上醒来时，拖车还没爆。所以，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头。

摆正拖车要比摆正漫游车难得多。漫游车只要拉正就行，而拖车却要彻底翻个个儿，昨天杠杆把戏的那点力道是不够的。

第一步是将漫游车开到拖车附近，然后开始挖地。

老天爷，挖地。

拖车底朝天，车头对着下坡。我决定利用斜坡来让拖车以车头为支点翻过来。换句话说，就是让它翻个筋斗，然后落地。

可以把电缆系在拖车车尾，然后用漫游车来拉。但是，如果不先挖个洞，拖车只会在地上滑。我要让它倾倒，得有个洞来让车头杵进去。

所以，我挖了一个一米宽、三米长、一米深的洞，累死累活四个小时。

我将拖车和漫游车连上，向下坡的方向开车。正如所料，拖车车头杵进洞里，然后整个车身都竖了起来，最后完全翻了过来，溅起大片沙尘。

我在车里冷静了一下，被这么完美的结果惊呆了。

现在，日光又没了，我实在受不了这该死的阴影。只要向MAV开一天，就能远离这坑壁了。但今天，还得再忍受一次夜晚早早到来。

今晚还得在没有拖车的情况下维持生命系统。它的确是扶正了，但我完全不知道里面那些狗屁东西还能不能正常工作。不过，漫游车里的补给完全够用。

晚上美美地吃了个土豆。“美美”的意思就是：“一边吃，一边恨得想杀人。”

日志：SOL501

今天从一杯“啥也没有茶”开始。“啥也没有茶”很好做。首先，来点热水；然后，里面啥也不放。几周前我尝试过土豆皮茶。算了，不提也罢。

今天进拖车查看，这个任务不太容易，因为里面相当拥挤，我不得不把EVA太空服放在气闸室里。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车内温度很高。几分钟后，我明白了。

大气调节器仍在工作状态，但却在空转。因为和漫游车脱节了，也就是说，没有我产生二氧化碳来让它处理。既然拖车里的空气成分很正常，就无须进行任何改变。

因为空气不需要调节，也就意味着没有空气抽到AREC中进行冷却，更不会以液态形式回流再来加热。

但别忘了，RTG一直在散发热量，根本停不下来。所以，热量在不断累积。最终，达到了一个平衡，那就是说，从车外壳散发热量的速度和RTG产生热量的速度相等。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平衡温度是41℃。

我对调节器和氧合器作了全面检查，很高兴地发现它们没有任何问题。

RTG水罐已经空了，这一点也不意外，它没盖盖子，也没想到会翻个底朝天。拖车地板上到处都是水迹，花了我好一顿功夫，才用我的连身衣裤把它们吸干。我找到先前放在拖车里的一罐备用水，给RTG水罐又加了些。还记得吗？我需要这些水来让回流的空气形成气泡，这是我的加热系统。

不过总的来看，情况还算不错。关键设备运行正常，两辆车也都扶正了。

连接漫游车和拖车的软管设计得很好，它们直接脱离，并未断裂。我只须将它们拧回原位，两辆车就能共享生命维持系统。

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漫游车挂钩。它已经彻底报废。在翻车事故中，它承担了全部力道。不过，正如之前预计的，拖车挂钩一点也没有受损。所以，我把好的挂钩从拖车上卸下，装到漫游车上。旅程继续！

总体看来，这个小车祸又浪费了我四个火星日。但现在，我又要上路了！

且慢。

要是又开进一个粉末坑该怎么办？这次算我走运，再来一次未必就能全身而退了。我需要找到一个办法来预知前方的路面到底安不安全。至少，在坡道剩下的这段路上必须如此。一旦上了斯基亚帕雷利盆地的地面，就能照往常一样，安心地行驶在普通沙地上了。

要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我最想要的就是一个无线电设备，直接开口跟NASA要一条下坡的安全路线。好吧，如果想要什么都行，那我最想要绿皮肤的美艳火星女王来搭救我，之后她就能学到地球上的一门知识，名为“做爱”。

实在是太久没有看到女人了，瞎叨叨而已。

总之，为了防止我再次翻车，我要——一点没开玩笑……就像是十几年没见过女人了。我不想太过分。相信我，就算在地球上，作为一名植物学家兼机械工程师，我也从来不是最招女士青睐的家伙。好吧，我说够了。

总之，我要开慢一点，就像……爬。这样的话，一旦有轮子陷进坑里，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反应。另外，低速能增加扭力，避免我一下就失去牵引力。

到目前为止，车速一直是25kph，接下来要降到5kph。不过，整个坡道只有45公里。我可以慢慢开，花上大约8小时安全到底。

明天出发，已经天黑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只要下了坡道，我就能照直向MAV开去，这会让我远离撞击坑壁。那时我就可以再次享受全天阳光，而不是半天了。

如果能回地球，我就成名人了，对不？无畏的宇航员，战胜了一切挑战，对不？我敢打赌女士们会喜欢的。

活下来的动力更足了。

***

“嗯，他似乎把所有问题都搞定了。”明迪解释，“他今天的口信是：‘都好了’，所以，我估计他已全部准备就绪。”

她看着会议室里大家脸上的微笑。

“太棒了。”米奇说。

“特大好消息。”电话免提里传来布鲁斯的声音。

文卡特凑近电话，“MAV改造计划搞得怎么样了，布鲁斯？JPL有工作程序了吗？”

“我们正在加班加点干呢，”布鲁斯说，“大部分困难都已经有了应对方案，剩下的都是细节问题。”

“很好，很好，”文卡特说，“有什么惊喜能让我提前知道吗？”

“嗯……”布鲁斯说，“有，有一些。但现在可能不适合说这个。我会在一两天之内赶去休斯敦，带着工作程序，到时我们可以一起过一下。”

“听上去不太妙啊，”文卡特说，“好吧，到时再说。”

“我能说两句吗？”安妮问，“今晚的新闻最好能有点车祸之外的东西。”

“完全可以。”文卡特说，“对大家来说，听点好消息很有必要。明迪，他还有多久才能到达MAV？”

“按照目前每火星日90公里的速度，”明迪说，“他应当在Sol504抵达。如果他不急着赶路的话，算Sol505好了。他总是在大清早出发，中午结束驾驶。”她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应用。“Sol504火星当地中午时间是休斯敦时间星期三早上11点41分，Sol505火星中午时间是星期四中午12点21分。”

“米奇，谁在负责阿瑞斯4 MAV的通讯？”

“阿瑞斯3任务控制团队，”米奇回道，“应该在2号控制室。”

“到时你应该会在那儿吧？”

“我死也死在那儿。”

“我也是。”

日志：SOL502

每年感恩节，我家都要从芝加哥开八个小时车去桑达斯基，我姨妈家住那儿。每次都是老爸开车，他开车特别慢，是你见过的对待方向盘最谨慎的人。

没开玩笑。他开车就像是路考，从不会超速，双手总是放在十点和两点方向，每次开车前都会调整好后视镜，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简直能把人给气死。我们可是在高速公路上。不断有车从我们左右呼啸而过，有时候我们后面的车还会按喇叭。说句老实话，在高速上以限速行驶简直就是挡道行为，我都想下车来帮他推两把。

今天这个感觉又回来了。五公里每小时，这真是走路的节奏，而且我已经按这个速度连续开了八个小时了。

慢速确保我不会在路上掉进任何粉末坑。当然，我也没再遇到粉末坑，就算我以全速行驶，也不会发生意外。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消息是，我已开出坡道。地形刚变平坦，我就开始扎营。今天的开车时长已经超过了正常范围，虽然还能走得更远，电池还有大约15%的电力，但我想在还有日光的情况下，让太阳能电池尽量充电。

终于到了斯基亚帕雷利盆地！离撞击坑壁也够远了。从现在开始，可以获得全天的太阳光。

我决定要纪念一下这个特殊时刻，于是吃了那包名为“死里逃生”的包装食品。噢，天哪，我都忘了真正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了。

运气好的话，几个火星日之后，我就要吃“到达”了。

日志：SOL503

因为开车时间过长，昨天的充电率没有平日高，夜幕降临时，大约只充满70%。所以，今天的开车时间要压缩一下。

再次扎营之前，我开了63公里。但是我一点也不在意，因为离MAV只有148公里了。也就是说，后天就能到了。

遭天杀的，我真的要做到了！

日志：SOL504

我靠，这太棒了！我靠！我靠！

好好，冷静。冷静。

今天开了90公里。根据推断，我离MAV还有50公里，明天就能到。对此我当然很兴奋，但更加点燃我激情的是，我收到了MAV的哔哔信号。

NASA让MAV无线电广播阿瑞斯3栖息舱归家信号。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太有道理了。MAV是个外表光鲜、功能完美的机器，随时准备执行下达的任何命令。他们让它伪装成阿瑞斯3的栖息舱，这样，我的漫游车就能捕捉到信号，并得出精确定位。

这真是一个天才点子！这样一来，我根本不用四处寻找，对准方向直接开过去就行。

目前只收到哔哔信号，距离越近，就会收到更多。想想也怪，MAV能跟地球毫无障碍地通信，跟我之间只隔几座小沙丘却不行。MAV有三套冗余通讯设备，但它们和地球之间全是高度定向的视线通讯。当它们和地球连线时，中间确实也没有什么沙丘。

反正，他们想办法捣鼓出一个无线电信号，虽然十分微弱，但我听到了！

今天，我的口信是：“收到灯塔信号。”要是石头够多的话，我还想再加上一句：“主意太棒了！”不过这附近基本上是沙地。

***

MAV在斯基亚帕雷利西南边等待着。它的高度惊人，有27米，锥形船体在午间的日光下闪耀着。

漫游车后面挂着拖车，开上邻近一座沙丘的顶部。它慢下来一小会儿，然后继续以最高速度向飞船驶来，最后停在20米外。

接下来十分钟，宇航员在车内穿戴齐整。

他兴奋地跌出气闸室，一跤摔在地上，又立马爬了起来。他注视着MAV，张开双臂，简直不敢相信。

他在空中跳跃了很多次，双手高举，双拳紧握。然后他单膝跪地，拳头不停地捶着。

他跑向太空船，紧紧地抱住着陆结构B。不一会儿，他松开了双手，继续欢快地跳起来庆祝。

筋疲力尽后，宇航员双手叉腰站立，抬头看着这个造型优美的工程奇迹。

他爬上着陆级的梯子，登往上升级。之后，他进入气闸室，将门密封。

第二十五章

日志：SOL505

终于办到了！我在MAV里了！

好吧，此刻我已经回到了漫游车。但我的确进了MAV，检查和启动了系统。在里面得一直穿着EVA太空服，因为其中还没有生命维持系统。

现在，它正在自检，而我也通过漫游车往里面输送氧气和氮气。MAV就是这么设计的，它自身不携带空气。为什么不带呢？既然隔壁的栖息舱里就有大量的空气，干吗还要给自己增重呢？

我估计NASA那帮人正在一边开香槟庆祝，一边给我发送大批讯息呢。马上就去看，但重要的事情得放在前头：给MAV创造生命维持环境，这样才能更舒服地待在里头工作。

接下来跟NASA的对话一定无聊透顶。好吧，内容想必很有意思，但地球和这儿每发一次消息都要等上14分钟，那叫一个烦。

***

[13:07]休斯敦：任务控制中心全体人员向你表示祝贺！干得漂亮！你的情况如何？

[13:21]沃特尼：谢谢！没有健康和身体问题。漫游车和拖车都破得不成样子了，但功能尚且完好。氧合器和调节器工作良好。没带水循环装置，只带了水。还剩很多土豆，549以前没问题。

[13:36]休斯敦：这非常好。赫耳墨斯仍按原计划在Sol549掠过。如你所知，MAV要进行减重才能完成交会。我们会在一天之内把工作程序发给你。你还有多少水？你是怎么处理尿液的？

[13:50]沃特尼：我还剩550升水，一路上尿液直接倒在外面。

[14:05]休斯敦：保存所有的水。不要再把尿液倒了，找地方存起来。将漫游车的无线电打开，保持开启状态。我们可以从MAV直接跟它联系。

***

布鲁斯蹒跚地走进文卡特的办公室，招呼也没打就扑通跌坐在椅子上。他双手耷拉着，公文包丢在地上。

“路上顺利吗？”文卡特问。

“我都快不记得睡觉是什么感觉了。”布鲁斯说。

“那么，都准备好了？”文卡特问。

“是的，准备完毕，但你不会喜欢。”

“讲吧。”

布鲁斯努力站了起来，捡起公文包，抽出一本小册子。“记住，这是JPL最优秀的成员们数千小时工作、测试和横向思考后的最终成果。”

“我知道，要将一艘已经尽可能设计得足够轻的飞船再进行减重，肯定是极其困难。”文卡特说。

布鲁斯把小册子从桌子上推了过来。“核心问题在于交会速度。MAV的设计目标是进入火星低轨道，这只需要4.1kps，但赫耳墨斯的掠过速度将是5.8kps。”

文卡特翻着册子，“能总结一下吗？”

“首先，我们要增加燃料。MAV通过火星大气生产燃料，但受限于所携带的氢。按照原设计，它能够制造19，397千克燃料。如果我们能给它提供更多氢，它就能制造更多。”

“需要多少？”

“每千克氢可以让它多造13千克燃料。沃特尼共有550升水，我们打算让他电解水，以得到60千克氢。”布鲁斯探过身子，翻翻小册子，指向一个图解，“由此，燃料站可以制造780千克燃料。”

“要是把水都分解了，他喝什么呢？”

“在剩下的日子里，他一共只需要50升水。而且，人体只是借水用用而已。我们也会让他电解尿液。能搞得到的氢，我们全都需要。”“我明白了。这780千克燃料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文卡特问。

“好处就是可以增加300千克的有效载荷。问题都在于燃料和载荷。MAV的发射重量超过了12，600千克，即便算上这些新制造的燃料，我们还是要将它的重量降低到7300千克。这本小册子的其他部分都在说明：怎么才能减掉5000千克的重量？”

文卡特向后靠了靠，“跟我详细说说。”

布鲁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副本。“有些是很容易就能省掉的。原设计里包含了500千克的火星土壤和岩石样本。这次，我们显然不需要了。另外，只有一名乘客，而非六名。这又省掉500千克，考虑到体重以及太空服和随身设备重量。另外，我们还可以卸掉多余的五张加速椅。当然，所有不必要的设备都要扔掉，比如医药包、工具包、内部安全带、各种带子，凡是能卸下来的都得卸。诸如此类。

“接下来，”他继续，“我们要抛掉所有的生命维持设备。罐子、气泵、供暖、空气管道、二氧化碳吸收系统，甚至船壳内层的绝缘材料，我们都不需要。整个飞行期间，沃特尼要一直穿着EVA太空服。”

“这样的话，他控制飞船就很不方便了吧？”文卡特问。

“不用他控制，”布鲁斯说，“马丁尼兹少校可以从赫耳墨斯远程驾驶。MAV可以被远程驾驶，当初它着陆时也是通过远程控制进行的。”

“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文卡特问。

“马丁尼兹是最好的飞行员，”布鲁斯说，“如果出现什么紧急情况，你肯定最想把飞船交给他。”

“嗯，”文卡特谨慎地说，“我们还从没有远程控制过载人飞船呢。你继续说。”

“既然沃特尼不用驾驶飞船，”布鲁斯继续，“他就不需要控制系统。我们要把整个控制面板都抛掉，包括跟它相连的所有电线和数据线。”

“哇哦，”文卡特说，“我们还真是把它的五脏六腑都扒了。”

“这还只是开始。”布鲁斯说，“由于生命维持系统不在了，整个电力需求会大大下降，所以，我们要把五个蓄电池中的三个抛掉，还有辅助电力系统。轨道机动系统有三个冗余推进器，我们都要扔掉。另外，第二和第三通讯系统也得说拜拜。”

“等等，你说什么？”文卡特震惊地说，“你要进行一次没有后备通讯系统的远程控制发射？”

“没有意义。”布鲁斯说，“如果在上升过程中通讯系统出现故障，后备系统重新上线要等的时间太久，对我们没有意义。”

“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了，布鲁斯。”

布鲁斯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是没有别的办法。我还没有说到真正严重的部分呢。”

文卡特揉揉额头，“别卖关子了，跟我说严重的部分。”

“我们要拆掉船头气闸室、窗户以及19号船体面板。”

文卡特不敢相信，“你要卸掉整个船头？”

“没错。”布鲁斯说，“单是船头气闸室就有400公斤重。窗户也重得要死。而它们都是通过19号船体面板相连的，所以我们只能把它们都卸了。”

“那么，你是说，他要坐在一艘船头是个大洞的飞船里发射？”

“我们会让他用栖息舱帆布把船头盖起来的。”

“栖息舱帆布？轨道发射用这个！？”

布鲁斯耸耸肩，“船体本来就是为了密封用的。火星大气极其稀薄，不需要太多流线型设计。等飞船速度快到需要考虑空气阻力的时候，它也已经上升到没有什么空气的地方。我们已经跑了很多次模拟测试，应该没有问题。”

“你要在一张帆布下把他送进太空。”

“还真是差不多，是啊。”

“就像是一辆手忙脚乱装好货的大货车。”

“没错，我能继续吗？”

“当然，等不及了。”

“我们还会让他把压力舱的后面板拆掉。除了船头，这是他手头的工具唯一能卸掉的面板。另外，我们还会把辅助燃料泵给卸了。这很让人伤心，但相对于其作用，它实在是太重了。除此之外，我们还干掉了一台一级发动机。”

“一台发动机？”

“没错。即便少了一台发动机，一级助推器也可以工作。这能给我们省下不少重量。虽然只是在一级上升阶段，但能省点重量还是好的，同时也将省下不少燃料。”

布鲁斯沉默了。

“完了？”文卡特问。

“完了。”

文卡特叹气道：“你们卸掉了大部分备用保障系统，这样做对预计失败率有什么影响？”

“大约会增加四个百分点。”

“耶稣基督，”文卡特说，“在正常情况下，我们绝不会考虑这么有风险的事情。”

“我们只能这么干，文克。”布鲁斯说，“我们都测试过了，也进行了大量的模拟，只要各方面都按计划顺利进行，就能成功。”

“好啊，不错。”文卡特说。

***

[08:41]MAV：你们他妈开什么玩笑？

[09:55]休斯敦：诚然如此，这些改造的动静都很大，但是必须这么干。程序文件中包含了所有的工作流程，以及如何运用你现有的工具。另外，你要开始电解水，以获取燃料站所需的氢。我们会把程序尽快发给你。

[10:09]MAV：你们这是用敞篷车把我射进太空。

[10:24]休斯敦：用栖息舱帆布把洞盖住。在火星大气环境下，它们能提供足够的空气动力学特性。

[10:38]MAV：好吧，那就是辆顶篷车，好多了。

日志：SOL506

来这儿的路上，因为有大把空闲时间，我设计了一个“工作间”，因为我需要一个不穿EVA太空服也能工作的地方。我筹划了一个天才计划：让现在的卧室变成调节器和氧合器的新家，将空出来的拖车当成工作间。

这个主意很蠢，我不准备执行。

我所需要的无非就是一个可以正常工作的增压区。我告诉自己，卧室肯定不行，因为把东西运进运出太麻烦。难倒不难，就是麻烦。

卧室跟漫游车的气闸室相连，想把设备弄进去，得先把它们搬进漫游车，从内部将卧室连上，充气，再将它们搬进卧室。在这之后，每当需要EVA，就得先清空卧室里的所有工具和设备，然后再将其折叠起来。

所以嘛，麻烦得很，但也就是浪费时间而已。提到时间，到目前为止，还不算太紧张。在赫耳墨斯掠过之前，我还有43个火星日。但考虑到NASA计划中的MAV改造程序，我完全可以利用空出来的MAV做工作区。

NASA的那帮疯子们让我先对MAV进行各种蹂躏，最后再将船体开膛。先干的活儿都是以清理杂物为主，比如椅子和控制面板等等。一旦移走它们，舱内的空间就大多了。

不过，目前我还没有对那艘马上就要受伤的MAV动手，今天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系统检查上。既然已经跟NASA恢复了联系，就得把“安全第一”重新提上日程。奇怪的是，NASA对我东拼西凑出来的漫游车以及堆放各种设备的拖车没太大信心，他们坚持让我对每一个组件都进行系统测试。

所有设备都表现良好，只不过大都出现了磨损。调节器和氧合器都不在峰值效率（说得好听点），拖车每天还要漏点气，谈不上会出什么大娄子，但毕竟不是完美密封。NASA对此极其敏感，但我们暂时也没有别的替代方案。

之后，他们要求对MAV进行一次全面诊断测试。那家伙的状态要好得多。每一个组件都闪亮簇新，功能完美。我甚至都忘了新硬件长啥样了。

真可惜，要把它大卸八块。

***

“你杀了沃特尼。”刘易斯说。

“是啊。”马丁尼兹瞪着屏幕，上面闪烁着警告：“地面碰撞。”

“我给他上的菜也很恶心。”约翰森说，“我给了他一个失常的海拔读数，外加过早切断3号发动机，这个组合必死无疑。”

“还是不至于导致任务失败。”马丁尼兹说，“我应该注意到读数有问题，太离谱了。”

“别太在意，”刘易斯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演习。”

“遵命，指挥官。”马丁尼兹紧锁眉头，看着屏幕。

刘易斯等着他发飙大吼，看到他没有，便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说，“他们只给了你两天时间进行远程发射训练。本来发生这种情形的唯一可能是我们在登陆前放弃任务，这是个止损方案，直接将MAV当卫星发射。因为不是任务关键点，所以没有把太多训练集中于此。但现在，马克是死是活反倒全靠它了。你有三周时间来训练，我相信你肯定能行。”

“遵命，指挥官。”马丁尼兹的眉头松了下来。

“模拟重置。”约翰森说，“你想试试什么特别的吗？”

“放马过来吧。”马丁尼兹说。

刘易斯离开控制室，前往反应堆。她爬“上”通往飞船中央的梯子，身上的向心力渐渐降为零。沃格尔在电脑控制台前抬头道：“指挥官？”

“发动机状况如何？”她抓着墙上的把手，在这个缓慢旋转的房间里尽量保持稳定。

“都还在忍耐限度之内。”沃格尔说，“我现在正在给反应堆作诊断测试。我估计约翰森正忙着发射训练，所以就帮她干了。”

“很好。”刘易斯说，“我们的航线如何？”

“都很不错，”沃格尔说，“不需要什么调整。我们偏离预定轨道不超过四米。”

“有任何变化及时通知我。”

“是，指挥官。”

刘易斯飘到核心区另一侧，从另一架梯子爬了下去。当她向“下”时，再次获得了重力。她来到2号气闸室准备间。

贝克一只手盘着一卷金属线，另一只手拿着一双工作手套。“嘿呀，指挥官，啥事？”

“我想聊聊你的捞回马克计划。”

“交会完美的话，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了。”贝克说，“只要把所有拴绳连成一根214米的长绳就行。我会带上MMU 95 组件，四下移动很方便。10米每秒左右的速度都能应付。要是再快的话，如果不能按时停下，就要冒拉断拴绳的风险了。”

“一旦你接触到马克，能承受多大的相对速度？”

“5米每秒之内我都能轻松抓住MAV，10米每秒相当于跳上正在行驶的火车，超过这个数就有可能错过。”

“所以说，包括MMU的安全速度在内，我们在交会时，要把飞船跟他的速度差控制在20米每秒以内。”

“另外，交会距离必须在214米以内，”贝克说，“容错空间还真是够窄的。”

“我们的安全余地很大。”刘易斯说，“发射将在交会前52分钟进行，飞行时间为12分钟。一旦马克的二级发动机脱离，我们就能精确算出交会点和相对速度。如果不满意，仍有40分钟时间来修正。我们发动机的每秒两毫米加速度看上去可能太小，但40分钟足以让飞船速度提升至5.7公里。”

“很好。”贝克说，“另外，214米，这个距离本身也不是死的。”

“不，它是的。”刘易斯说。

“不是啦，”贝克说，“我明白不应该脱离拴绳，但要是没有这个限制，最远我可以——”

“想都别想。”刘易斯说。

“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将安全交会距离翻倍，甚至三倍——”

“讨论到此为止。”刘易斯厉声说。

“遵命，指挥官。”

日志：SOL526

有几个人能拍着胸脯吹嘘自己蓄意破坏过价值30亿美元的飞行器呢？我可以。

我已经把MAV的各种关键设备都丢到外面去了。没有这些讨厌的后备系统来拖我飞往轨道的后腿，还真是不错。

先去除的都是些小物件，然后是那些能拆卸的，比如船员座位、一些后备系统，还有控制面板。

我可不是想到哪儿拆到哪儿，所有工作程序都是按照NASA的指示来的，有板有眼，能让事情变得更简单。有时候，我会怀念那些自己作决定的日子。不过，我会立马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有那么一帮子天才为我作决定，比我自己搞得鸡飞狗跳要好得多。

总之，我周而复始地穿戴整齐，往气闸室里塞垃圾，然后把它们丢出去。现在，MAV周围看上去就像是《桑福德和儿子》 96 的片场。

我是从刘易斯的收藏里知道《桑福德和儿子》的。说真的，这个女人应该找人聊聊她的70年代收藏癖。

日志：SOL529

我把水变成了火箭燃料。

这个过程比你想象的要容易。

把氢和氧分离，你只需要一些电极和电流。问题在于怎么收集氢。我手头没有能把氢气从空气中分离的设备。至于大气调节器，它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干。上一次我把氢气从空气中分离出来，用的方法是把它烧成水（当时我把栖息舱变成了一个大炸弹）。显然，这个方案现在只会帮倒忙。

但是NASA已经把问题统统想全了，并且给出了现成的流程。首先，要把拖车和漫游车的连接断掉。然后，穿上EVA太空服，先减压拖车，用纯氧将其灌到1/4个大气压。之后，打开一桶水，把电极放进去。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大气压的原因。否则，水会瞬间沸腾，我身边便到处都是蒸汽了。

电解过程将氢氧分离。这样，拖车里就会有更多的氧气，以及新增的氢气。说实话，那是相当危险。

接下来，打开大气调节器。我知道，刚刚我还说过它不认识氢气，但它真的知道怎么把氧气从空气中抽出去。我把安全防护都关掉，直接命令它把氧气抽空。在这之后，拖车里剩下的就只有氢气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先灌纯氧的原因，因为调节器之后可以将它分离。

然后，把漫游车的气闸室内侧门打开，让气闸室跑循环。气闸室以为只是在排空自身，但实际上，它是在排空整个拖车。空气全部储存到气闸室的存气罐。这就成了，一罐纯氢。

我把气闸室存气罐搬到MAV，将氢气转移到MAV的氢罐。我已经说过多次，但还要再重复一次：标准化阀门系统万岁！

最后，打开燃料站，它自会生产我所需要的额外燃料。

在发射前，这套流程要进行许多次。我甚至还要电解自己的尿液，这会让拖车里的味道变得极其好闻。

要是能活下来，我就可以跟别人吹，咱在火箭燃料里都尿过。

***

[19:22]约翰森：你好，马克。

[19:23]MAV：约翰森？！老天爷！他们总算肯让你们跟我直接通话了？

[19:24]约翰森：是的，NASA在一个小时前同意我们之间建立直接通讯。我们现在只有35光秒远，所以，基本上可以实时通讯。我刚把系统建好，正在测试。

[19:24]MAV：他们为啥一直不让我们直接通话？

[19:25]约翰森：心理小组担心个性冲突。

[19:25]MAV：啥？就因为你们这帮人把我丢在一个鸟不拉屎、必死无疑的星球上？

[19:26]约翰森：有意思，不过你可别跟刘易斯开这种玩笑。

[19:27]MAV：收到，呃……谢谢你们回来接我。

[19:27]约翰森：这是我们的本分。MAV改造得咋样了？

[19:28]MAV：目前为止，一切都好。NASA对整个程序进行过周密思考，应该能行，不过也不容易。我用了三天时间才把19号船体面板和前窗卸掉。就算在火星重力下，这两坨玩意也是沉得要死。

[19:29]约翰森：等我们把你救回来，我要跟你做一次狂野、激情的爱，你的身子可给我准备好了。

[19:29]约翰森：不是我打的！是马丁尼兹！我刚转身还不到十秒！

[19:29]MAV：我真想你们这帮家伙。

日志：SOL543

我……完工了？

我以为如此。

我已经做完了列表上的所有事情。MAV准备就绪，只待发射。离发射时间只有六个火星日了，我希望它能行。

它有可能根本升不了空，毕竟我卸了一个发动机。我还有可能在准备过程中搞坏了一堆东西。现在也没有任何办法测试上升级，能做的就是点着，直接发射。

不过，除此之外，所有系统在发射前都会进行测试，有些由我完成，有些由NASA远程操作。他们没有告诉我失败率，但我估计，肯定是历史最高水平。尤里·加加林 97 乘坐的飞船也比我这艘安全可靠。

苏联飞船都是死亡陷阱。

***

“好，”刘易斯说，“明天将意义非凡。”

船员们都飘在休闲区。他们暂停了飞船旋转，以迎接即将到来的任务。

“我准备好了。”马丁尼兹说，“约翰森玩尽了各种花招，轨道上能发生的情况都模拟过了。”

“所有情况，但不包括灾难性事件。”约翰森纠正道。

“也是，”马丁尼兹说，“但模拟上升级爆炸没什么意义，我们啥也做不了。”

“沃格尔，”刘易斯说，“航线如何？”

“很完美，”沃格尔说，“我们跟计划航线偏离不超过一米，跟计划速度偏离不超过两厘米每秒。”

“很好。”她说，“贝克，你怎么样？”

“全都安排好了，指挥官。”贝克说，“拴绳已经连好，盘在2号气闸室里。我的太空服和MMU都已经准备就绪。”

“好的，作战计划很明确。”刘易斯抓紧墙上的把手，稳住了正要飘开的身体，“马丁尼兹负责MAV飞行，约翰森系统监管上升级。贝克和沃格尔，我要求你们在MAV发射前就在2号气闸室待命，打开外侧门。你们要在那儿等上52分钟，因为我不想看到气闸室和你们的太空服出什么幺蛾子。一旦开始交会，由贝克前去接沃特尼。”

“我接到他的时候，他的状态可能会很差。”贝克说，“拆成空壳的MAV在发射时会产生12个g的重力，他有可能失去意识，甚至内出血。”

“所以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医生。”刘易斯说，“沃格尔，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你要负责用拴绳把贝克和沃特尼拉上船。如果出现意外，你就是贝克的候补。”

“是。”沃格尔说。

“我希望我们还能准备更多，”刘易斯说，“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你们的工作表已被全部清空，所有科学实验都暂停。能睡着就睡，睡不着就在设备上跑诊断测试。”

“我们能把他接回来，指挥官。”其他人飘走时，马丁尼兹说，“从现在算起，24小时后，马克·沃特尼就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我们都希望如此，少校。”刘易斯说。

***

“本轮值班最后检查完毕，”米奇对着耳麦说，“计时员。”

“航控请讲。”计时员说。

“MAV预计发射还有多久？”

“16小时9分40秒……标记。”

“收到。全岗位注意，航控轮班。”他将耳麦取下，揉了揉眼睛。

布伦丹·哈齐把耳麦接过去打开。“全岗位注意，现在航控是布伦丹·哈齐。”

“有任何事情，打我电话。”米奇说，“没有的话，明天见。”

“睡点觉，老大。”布伦丹说。

文卡特在观察室里看着。“为什么要问计时员？”他咕哝，“中央屏幕上明明有一个巨大的任务计时钟嘛。”

“他太紧张了，”安妮说，“很少见，但米奇·亨德森紧张起来就是这副样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检查所有东西。”

“明白了。”文卡特说。

“对了，他们今晚在草坪上扎营，”安妮说，“我说的是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我们的新闻发布厅已经被彻底挤爆了。”

“媒体就喜欢戏剧性事件。”他叹了口气，“总之，一切就在于明天了，要么成要么败。”

“我们在这个任务里起什么作用？”安妮说，“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任务控制中心能做啥？”

“啥也做不了，”文卡特说，“屁都干不了。”

“什么也不行？”

“他们离我们有12光分远，这意味着就算他们问个问题，得到我们的回答也是24分钟以后的事了。整个发射过程将持续12分钟，他们全得靠自己。”

“所以，我们只能干瞪眼？”

“没错，”文卡特说，“很不爽，对吗？”

日志：SOL549

要是说自己没被吓得拉在裤子里，那肯定是骗人的。四个小时后，我就要被一团大爆炸给轰上轨道去。这种事我以前也干过几次，但搭乘这种七拼八凑的玩意上天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现在，我坐在MAV中，身穿太空服，因为船首本该是船体和前窗的地方，如今是个大洞。我“正在等待发射指令”。真的，就是干等着而已。我跟发射无关，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加速座椅中，祈祷一切顺利。

昨天晚上，我吃掉了最后一盒包装食物。这是几周以来我吃的第一顿好饭。我留下了41个土豆，断粮近在咫尺。

在旅途中，我一直注意收集样本，但没有一个能带走。所以，我把它们都放进一个容器，离此地几百米远。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们会派艘飞船来取。

就是这样。这就是结局，甚至没有安排放弃程序。干吗要呢？我们不能延迟发射，赫耳墨斯不能停下来等。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按时发射。

今天我就要上刑场了，我不能说我还开心得很。

要是MAV直接爆炸，倒也不算最坏的情况，我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是，假如错失掠过，我就只能飘浮在太空里，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氧气。对此，我有一个应急措施，那就是将氧气含量降到最低，呼吸纯氮，直到闷死。过程不会太恐怖，肺部不会感觉到缺乏氧气，我只会感到困倦，睡着，然后死掉。

我还是不能相信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我真的要离开了。这片寒冷的大沙漠，在过去一年半里，一直都是我的家。我学会了怎么生存，至少可以持续一段时间。我慢慢适应了各项事务。我可怕的求生之路开始变成例行公事：早晨起床，吃早饭，照顾作物，修东补西，吃中饭，回邮件，看电视，吃晚饭，上床睡觉，过着现代农民的日子。

接下来我又成了一个卡车司机，跑了趟跨越小半颗行星的长途。最后，我变成了装配工人，用任何人都不曾想过的方式改造了一艘飞船。在这里我基本上什么都干了一点，因为这一大片土地上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我没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也无须对抗严酷的自然。我吃了一个火星土豆，在漫游车里睡了最后一夜，尘土飞扬的红沙地里留下了我最后一个脚印。今天我就要离开火星，要么死，要么生。

全在于他妈的时间。

第二十六章

他们会聚着。

在地球上的每一个地方，他们都在会聚。

从特拉法加广场到天安门广场，再到时代广场，大家都在盯着大屏幕看。在办公室里，他们挤在电脑屏幕前。在酒吧里，他们安静地看着角落里的电视。在家中，他们坐在沙发上屏住呼吸。他们的眼睛都紧紧盯着这个空前的盛况。

芝加哥的一对中年夫妇看着屏幕，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当妻子因极度恐惧而战栗不已时，丈夫温柔地扶着她。NASA代表很知趣，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随时准备回答任何问题。

“燃料压力正常。”约翰森的声音从亿万台电视中传出，“发动机校准完备。通讯五对五。指挥官，我们已经准备好开始飞行前检查。”

“收到。”刘易斯的声音，“CAPCOM。”

“就位。”约翰森回应。

“制导。”

“就位。”约翰森继续。

“远程控制。”

“就位。”马丁尼兹的声音。

“飞行员。”

“就位。”沃特尼从MAV发出回应。全世界的观众们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

米奇坐在任务控制中心的岗位前。控制人员监视着所有事件，预备给予全方位协助。但是赫耳墨斯和地球之间的通讯延迟使得他们除了观望，帮不上任何忙。

“遥测。”话筒里传来刘易斯的声音。

“就位。”约翰森回应。

“营救。”她继续。

“就位。”贝克在气闸室里回应。

“后备营救。”

“就位。”贝克背后的沃格尔说。

“任务中心，这里是赫耳墨斯。”刘易斯报告，“发射已就位，将按时进行。离发射时间还有4分10秒……标记。”

“记下来了吗，计时员？”米奇说。

“确认，航控，”回应道，“我们的时钟已跟他们同步。”

“我们的确什么也干不了，”米奇咕哝，“但至少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还有四分钟，马克，”刘易斯对着麦克风说，“你在下面感觉怎么样？”

“等不及想上去了，指挥官。”沃特尼回应。

“我们这就来接你。”刘易斯说，“记住，你要承受相当大的超重，就算昏过去了也没什么，一切都交给马丁尼兹。”

“告诉那个鸟人不要搞螺旋滚。”

“收到，MAV。”刘易斯说。

“还有四分钟，”马丁尼兹扳着指关节，“贝丝，你准备好飞起来了吗？”

“准备好了。”约翰森说，“在零重力下监管整个发射过程还真有点奇怪。”

“我可没这么想，”马丁尼兹说，“不过你说得没错，想想后背居然不会死死压到椅子上，确实诡异。”

***

贝克飘在气闸室里，拴绳系在墙上的线轴上。沃格尔站在他旁边，鞋扣在地板上。他们都透过外侧门看着脚下红色的行星。

“从没想过我还会回来。”贝克说。

“是啊，”沃格尔说，“我们是第一批。”

“第一批什么？”

“第一批两次探索火星的人。”

“噢，是啊，就算沃特尼也不敢这么说。”

“是啊。”

他们看着火星，陷入了沉默。

“沃格尔。”贝克说。

“在。”

“如果够不着马克，我想让你放掉拴绳。”

“贝克医生，”沃格尔说，“指挥官明确说过不许这么干。”

“我知道指挥官是怎么说的，但要是再多几米就成，我想让你把我放掉。我有MMU，没有拴绳也能回来。”

“我不会这么做的，贝克医生。”

“这是我的命，我愿意冒这个险。”

“你不是指挥官。”

贝克怒视着沃格尔，但大家都戴着反射面罩，所以瞪也是白瞪。

“好吧，”贝克说，“不过我敢打赌，事到临头，你会改主意的。”

沃格尔没搭腔。

***

“10……”约翰森说，“9……8……”

“主发动机启动。”马丁尼兹说。

“……7……6……5……索钩脱离……”

“还剩五秒，沃特尼，”刘易斯对着耳麦说，“抓紧了。”

“待会儿见，指挥官。”沃特尼无线电回应。

“……4……3……2……”

***

MAV准备升空，隆隆声不绝于耳，沃特尼躺在加速椅上。

“嗯，”他自言自语，“我还真好奇要多久才……”

MAV的发射推力大得可怕，加速度超过了人类历史上任何一艘载人飞船。沃特尼被猛推进躺椅，力道之猛，让他甚至发不出声来。

因为有所准备，他在头盔后面放了一件叠好的衬衫。随着头部越来越深地陷进这个临时缓冲物中，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整个人既不能呼吸也无法移动半分。

在他的正前方，随着飞船以几何级加速，栖息舱帆布打的船头补丁也在疯狂地震动。即便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他头脑里仍有个声音告诉他，帆布震动不是好事。

***

“速度741米每秒，”约翰森喊道，“海拔1350米。”

“收到。”马丁尼兹说。

“很低，”刘易斯说，“太低了。”

“我知道，”马丁尼兹说，“慢得要死，跟我扭着干呢。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速度850，海拔1843。”约翰森说。

“动力不够！”马丁尼兹说。

“发动机动力为100%。”约翰森说。

“我跟你说它慢得要死。”马丁尼兹坚持。

“沃特尼，”刘易斯对着耳麦说，“沃特尼，你能听到吗？你能说话吗？”

***

沃特尼远远地听到刘易斯的话音，像是有人在隧道那头跟他说话。他迷迷糊糊的，不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他的意识偶尔会被前方拍动不已的帆布吸引，有一块地方已经撕破，破洞正在迅速扩大。

但很快，他又被隔板上的一个螺栓吸引了。这是个五边形螺栓，他不禁好奇，为什么NASA要把这个螺栓做成五边而不是六边，这得用到特殊的扳手才能上紧或拧松。

帆布的裂口更大了，破破烂烂的布片狂乱地飞舞着。通过缺口，沃特尼看见无垠的红色天空在眼前展开。“真美。”他心想。

随着MAV持续升高，大气变得更为稀薄。很快，帆布停止翻腾，向马克这边展开。天空由红变黑。

“这也很美。”马克心想。失去意识的时候，他还在纠结到哪里才能搞到这么酷的五边形螺栓呢。

***

“我现在能得到更多反应了。”马丁尼兹说。

“全加速，回到正轨，”约翰森说，“刚才肯定有拖拽。MAV已冲出大气层。”

“简直像在操控一头奶牛升空。”马丁尼兹抱怨，双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移动。

“你能把他送上来吗？”刘易斯问。

“他能抵达轨道，”约翰森说，“但交会航线就危险了。”

“先把他送上来，”刘易斯说，“然后再考虑交会的事。”

“收到。主发动机15秒后关闭。”

“现在完全听话了，”马丁尼兹说，“再也不跟我扭着干了。”

“不过，比目标海拔要低，”约翰森说，“速度还可以。”

“低多少？”刘易斯说。

“现在还不确定，”约翰森说，“我能得到的只有加速传感器的数据，我们需要雷达间隔ping才能算出他的最终轨道。”

“回到自动制导。”马丁尼兹说。

“主发动机四秒后关闭，”约翰森说，“……3……2……1……关闭。”

“确认关闭。”马丁尼兹说。

“沃特尼，你在吗？”刘易斯说，“沃特尼？沃特尼，你能听到吗？”

“很可能昏迷了，指挥官。”贝克在无线电里说，“上升时他承受了12个g，给他几分钟时间。”

“收到。”刘易斯说，“约翰森，拿到轨道数据了吗？”

“有了间断ping值，正在计算我们之间的交会范围和速度……”

马丁尼兹和刘易斯盯着约翰森，她正在使用计算交会的软件。通常来说，轨道计算由沃格尔完成，但他现在有别的任务，约翰森是他在轨道动力学方面的候补。

“交会速度将是11米每秒……”她说。

“这个速度我可以搞定。”贝克在无线电里说。

“交会距离将是……”约翰森停下来，像是被噎住了，然着颤着嗓子继续说，“我们将相距68公里。”她用手捂住了脸。

“她刚才是说68公里吗！？”贝克说，“公里！？”

“遭天杀的。”马丁尼兹喃喃道。

“大家保持镇静，”刘易斯说，“集中精力解决问题。马丁尼兹，MAV中是否还有燃料。”

“没有，指挥官。”马丁尼兹回应，“为了降低发射重量，他们抛掉了OMS系统。”

“那么，我们就得向他开过去了。约翰森，交会时间？”

“39分12秒。”约翰森尽量压制住颤抖。

“沃格尔，”刘易斯继续，“利用离子发动机偏航的话，39分钟内我们能走多远？”

“五公里差不多。”他在无线电里回应。

“不够。”刘易斯说，“马丁尼兹，将我们的姿态推进器全部同向呢？”

“取决于我们要预留多少燃料来进行回程的姿态调整。”

“你需要多少？”

“余下的燃料里只要还有20%就够用了。”

“很好，如果你能用其余80%……”

“正在计算。”马丁尼兹在控制台上推算，“我们能得到31米每秒的加速度。”

“约翰森，”刘易斯说，“算。”

“39分钟之内我们可以偏移……”约翰森飞快地打字，“72公里！”“那就够了，”刘易斯说，“多少燃料……”

“会用掉75%剩余姿态调整燃料，”约翰森说，“这可以让我们的交会距离降到零。”

“执行。”刘易斯说。

“遵命，指挥官。”马丁尼兹说。

“等一下，”约翰森说，“这的确可以让我们的交会距离降到零，但是交会速度将上升到42米每秒。”

“我们还有39分钟时间来思考如何慢下来。”刘易斯说，“马丁尼兹，发动喷射。”

“遵命。”马丁尼兹说。

***

“哦，”安妮对文卡特说，“刚才还真是让人头皮发麻。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文卡特紧张地听着观察室里那些VIP们嘀嘀咕咕的声音。透过玻璃，他能看到米奇沮丧地挥着手。

“发射偏得厉害，”文卡特的视线从米奇身上移往远处的大屏幕，“交会距离变得极其遥远，所以他们决定用姿态调整器来拉近距离。”

“姿态调整器一般是干什么用的？”

“它们负责旋转飞船，并不是用来推进的。赫耳墨斯没有快速反应发动机，只有慢速稳定的离子发动机。”

“那么……问题解决了？”安妮抱着希望问道。

“还没。”文卡特说，“他们是去接他了，但是到了那里，他们的速度将会是42米每秒。”

“这有多快？”安妮问。

“大概90英里每小时，”文卡特说，“贝克绝不可能在这么快的速度下抓住沃特尼。”

“不能再用姿态调整器来减速吗？”

“他们只有把速度提得很高才能按时到达交会点。为此，他们将用掉所有能用的燃料，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燃料来减速了。”文卡特皱紧眉头。

“那他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即便我知道，也没法及时告诉他们。”

“我操。”安妮说。

“是啊。”文卡特点点头。

***

“沃特尼，”刘易斯说，“你能听到吗？……沃特尼？”她重复道。

“指挥官，”贝克在无线电里说，“他穿着地表EVA太空服，对吗？”

“没错。”

“上面应该有生化监测仪，”贝克说，“它能广播，信号不是很强，一般只能传几百米到漫游车或栖息舱，但我们也许能收到。”

“约翰森。”刘易斯说。

“在，”约翰森说，“我要查查技术手册里的相关频率，给我几秒钟时间。”

“马丁尼兹，”刘易斯继续，“有办法慢下来吗？”

他摇摇头，“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指挥官。我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沃格尔？”

“离子发动机的动力完全不够。”沃格尔回应。

“一定有办法，”刘易斯说，“我们一定能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收到他的生化监测仪数据，”约翰森说，“脉搏58，血压98和61。”

“还不错，”贝克说，“比我想的要低一点，但是他已经在火星重力下待了18个月，可以理解。”

“交会时间？”刘易斯问。

“32分钟。”约翰森回应。

***

天堂般的无意识渐渐过渡到模模糊糊的意识，最后转变为痛苦的现实。沃特尼睁开眼，胸口疼得龇牙。

帆布所剩不多，只有一些破烂还在大洞边缘飘浮着，这让他有了一个全无阻碍的视角来看火星。红色行星上布满撞击坑，似乎无止境地向远方伸展着，它那稀薄的大气层像薄膜一样裹在边缘。在历史上，只有18个人亲眼目睹过这般景象。

“操你。”他对脚下的行星说。

他摸索着手臂上的控制面板，钻心疼。小心点，再来一次，总算打开了无线电。“MAV呼叫赫耳墨斯。”

“沃特尼！？”传来回应。

“是的。是你吗，指挥官？”沃特尼说。

“是的。你状态如何？”

“我在一艘没有控制面板的飞船上，”他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你感觉如何？”

“胸口很疼，可能断了一根肋骨。你们呢？”

“我们正在想办法接你，”刘易斯说，“发射过程有点复杂。”

“是啊，”沃特尼看着飞船顶部的大洞，“帆布没撑住，我估计它在上升初期就撕裂了。”

“这跟我们在发射时收到的数据一致。”

“有多麻烦，指挥官？”他问。

“我们正在用赫耳墨斯的姿态推进器来修正交会范围。但是，交会速度还有点问题。”

“问题有多大？”

“42米每秒。”

“我靠。”

***

“嘿，至少目前他没事。”马丁尼兹说。

“贝克，”刘易斯说，“我在考虑你的那个方案。如果你脱离拴绳，能飞多快？”

“对不起，指挥官，”贝克说，“我已经计算过了，最快能飞25米每秒。就算我能达到42米每秒，等我接到马克之后，还得再有42米每秒才能赶上赫耳墨斯。”

“收到。”刘易斯说。

“嗨，”沃特尼在无线电里说，“我有个主意。”

“你说，”刘易斯说，“什么主意？”

“我能在这儿找个尖东西，在EVA太空服的手套上戳个洞，利用逃逸的空气来作推进，飞到你们那儿。推进源在我手臂上，所以，把握方向应该很容易。”

“他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馊点子？”马丁尼兹插嘴。

“嗯，”刘易斯说，“这样你能达到42米每秒吗？”

“没概念。”沃特尼说。

“要是用这个办法，我不认为你能掌控。”刘易斯说，“你全靠肉眼交会，而且也无法控制推进线路。”

“我承认这个点子危险到爆，”沃特尼说，“但不妨想想，我可以像钢铁侠那么飞。”

“我们再继续想办法。”刘易斯说。

“钢铁侠，指挥官，钢铁侠。”

“等等，”刘易斯皱了皱眉，“呃……这个主意也许也没那么糟……”

“你开玩笑吗，指挥官？”马丁尼兹说，“这个想法荒唐透顶，他会直接射进太空……”

“不完全按照他的思路，只取其中一部分，”她说，“利用大气作推进。马丁尼兹，调出沃格尔的工作站，准备运算。”

“好的。”马丁尼兹敲着键盘。屏幕切换为沃格尔的工作站，马丁尼兹将界面语言从德语改成英语。“上线。你需要什么？”

“沃格尔的软件可以计算船体泄漏导致的航线偏移，对吗？”

“是的，”马丁尼兹说，“它能推导航线修正方案，是为了在特殊——”

“没错，没错，”刘易斯说，“将它启动。我想知道要是我们把VAL给炸了，会发生什么。”

约翰森和马丁尼兹面面相觑。

“嗯，好的，指挥官。”马丁尼兹说。

“载具气闸室？”约翰森问，“你想……打开它？”

“飞船里的空气很多，”刘易斯说，“我们能加以利用。”

“是……是的，”马丁尼兹一边打开软件一边说，“但也有可能在过程中把船头给掀了。”

“另外，还可能会放走所有空气。”约翰森逼着自己加了一句。

“我们会封上舰桥和反应堆室。除了这儿和反应堆，我们可以通过爆炸减压来把所有地方都排空。”

马丁尼兹把方案输入软件，“我想，这么干遇到的问题和沃特尼的方案一样，只是尺度更大而已——我们没法控制推进方向。”

“我们不需要。”刘易斯说，“VAL在船头，逃逸空气的反作用力将直穿船体质心。我们要做的就是将飞船转向我们目标位置的相反方向。”

“好，我得到数据了。”马丁尼兹说，“VAL泄漏，同时舰桥和反应堆室密封的情况下，可以将我们加速到29米每秒。”

“这样一来，我们的相对速度就下降到了13米每秒。”约翰森补充。

“贝克，”刘易斯无线电道，“你都听到了吗？”

“是的，指挥官。”贝克说。

“13米每秒，你能办到吗？”

“会有风险，”贝克回应，“接近MAV要13，返回靠近赫耳墨斯要再来13，不过已经比他妈42好多了。”

“约翰森，”刘易斯说，“交会时间？”

“18分钟，指挥官。”

“如果泄漏的话，我们感受到的震动怎么说？”刘易斯问马丁尼兹。

“空气需要四秒才能排空，”他说，“我们会有不到1个g的感觉。”“沃特尼，”她对着耳麦说，“我们有方案了。”

“耶！方案！”沃特尼回应。

***

“休斯敦，”刘易斯的声音回荡在任务控制中心，“通知你们，我们将故意泄漏VAL来获得推进力。”

“什么？”米奇说，“什么！？”

“噢……我的神啊。”文卡特在观察室里说。

“给我来点猛的。”安妮站了起来，“我要去新闻发布厅了，走之前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他们要给飞船开个口子，”文卡特还是一副惊呆的样子，“他们要故意给飞船开个口子。哦，我的神啊……”

“懂了。”安妮小跑着出门。

***

“我们怎么才能打开气闸室的门呢？”马丁尼兹问，“没有任何办法能远程开门，要是有人在附近的话，那肯定会被炸——”

“对，”刘易斯说，“我们能开一边的门，但另一边的该怎么办？”

她想了一会儿，无线电道：“沃格尔，我要你回来造个炸弹。”

“呃，请重复，指挥官？”沃格尔回应。

“一个炸弹，”刘易斯确认，“你是化学家，能利用飞船上的材料造个炸弹出来吗？”

“可以，”沃格尔说，“我们有易燃物和纯氧。”

“听起来不错。”刘易斯说。

“在航天器上发动爆炸肯定极端危险。”沃格尔指出。

“那就造个小炸弹，”刘易斯说，“只要能把气闸室内侧门炸出个洞就行，什么样的洞都成。要是把门炸飞了，也很好。要是炸不飞，气就泄得慢一点，时间会拖得更长，但动量改变是一样的，我们还是能获得该有的加速度。”

“2号气闸室增压，”沃格尔报告，“那我们怎么才能启动炸弹呢？”

“约翰森？”刘易斯说。

“呃……”约翰森马上捡起耳麦戴上，“沃格尔，你能在炸弹里布电线吗？”

“可以，”沃格尔说，“我可以用螺纹塞的小洞来固定电线，对密封没什么影响。”

“我们可以将电线跟41号照明面板相连，”约翰森说，“就在气闸室旁边，我可以从这里对它进行开关操作。”

“那我们就能远程启动。”刘易斯说，“约翰森，去设置照明面板。沃格尔，进来造炸弹。马丁尼兹，准备密封反应堆室。”

“是，指挥官。”约翰森迅速起身前往走廊。

“指挥官，”马丁尼兹出去前停了一下，“你想让我带几件太空服进来吗？”

“没意义。”刘易斯说，“要是舰桥的密封不完备，我们就会以音速被吸出去。不管穿不穿太空服，我们都会成为肉冻。”

“嗨，马丁尼兹，”贝克在无线电里说，“你能把我的实验室小白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吗？它们在生化实验室，就是个笼子。”

“收到，贝克，”马丁尼兹说，“我会将它们转移到反应堆室。”

“沃格尔，你进来了没有？”刘易斯问。

“我正在进入，指挥官。”

“贝克，”刘易斯对着耳麦说，“我需要你也进来，但是，不要脱太空服。”

“好的，”贝克说，“为什么？”

“我们要货真价实地炸掉一扇门。”刘易斯解释，“我更倾向于炸掉内侧门，同时保证外侧门无损。这样的话，我们的气动外形还是很平滑。”

“有道理。”贝克浮回船内，回应道。

“有个问题，”刘易斯说，“我想让外侧门完全打开，并用机械塞锁紧，以防它在减压过程中被冲飞。”

“你需要人在气闸室里操作，”贝克说，“如果外侧门打开锁死，内侧门是开不开的。”

“对，”刘易斯说，“所以我需要你回到船内，将VAL减压，打开外侧门并锁死，然后沿着外壳，从船舱外爬回2号气闸室。”

“收到，指挥官。”贝克说，“船壳上有很多门闩，我能把拴绳放长，跟登山一样。”

“就这么办。”刘易斯说，“沃格尔，你得加快速度。你必须造出炸弹，装好，然后去2号气闸室，穿好太空服，减压，打开外侧门，这样贝克才能在操作完成后爬进来。”

“他已经脱掉太空服，不能回应，”贝克报告，“但是他听到指令了。”

“沃特尼，你怎么样？”沃特尼耳边传来刘易斯的声音。

“目前情况良好，指挥官，”沃特尼回应，“你说有个方案？”

“没错，”她说，“我们要通过排放大气来获得推进。”

“具体怎么做？”

“我们要在VAL上炸个洞。”

“什么！？”沃特尼说，“怎么炸！？”

“沃格尔正在造炸弹。”

“我就知道这家伙是个疯子！”沃特尼说，“我建议我们还是执行钢铁侠计划。”

“风险太大了，你心里明白。”她回应。

“问题是，”沃特尼说，“我很自私，我想当这个任务从头到尾的一号主角，不想让你们这帮废物抢我风头，我不能让你们炸了VAL。”

“噢，”刘易斯说，“好吧，如果你不想让我们——等等……稍等一下……我刚刚看了一眼我的肩章，发现原来我才是指挥官。坐踏实了，我们这就来接你。”

“你牛逼。”

***

作为化学家，沃格尔知道该怎么造炸弹。实际上，他的大部分训练都在于如何避免误造炸弹。

为了防止失火引发灾难，飞船上的可燃物极少。但是食物，就其本质而言，蕴含着可燃的碳氢化合物。没时间精确计算了，他开始评估。

每公斤糖含有4000食物卡路里，1食物卡路里等于4184焦耳。糖在0g下会飘浮，颗粒会分离，表面积最大化。在纯氧环境下，每千克糖会释放1670万焦耳热量，爆炸力相当于8束黄色炸药。这就是在纯氧条件下燃烧的自然威力。

沃格尔小心地称糖，然后将其倒进他能找到的最结实的容器，一个厚玻璃烧杯。容器的强度和爆炸本身一样重要。强度太低，就会造成一个火球，而非巨大的冲击力。容器够结实的话，才能撑住压力，直到它完全发挥出其真正的破坏潜能。

他快速在烧杯的塞子上钻了一个孔，然后把一段电线的绝缘层扯掉，塞进洞里。

“非常危险。”他将飞船储藏的纯液氧倒进容器时，嘴里不住地咕哝，然后立即将塞子拧紧。几分钟之内，他已经造出了一个自制管状炸药。

“非常、非常危险。”他飘出实验室，前往船头方向。

***

贝克往VAL飘去时，约翰森正忙着对付照明面板。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爬过船壳时小心点。”

他转身面对她，“设置炸弹时也要当心。”

她亲了亲他的面罩，把脸转向一边，很尴尬。“这真傻，别告诉其他人我还做过这种事。”

“你也别告诉其他人我很喜欢。”贝克笑了。他进入气闸室，封好内侧门。减压后，他打开外侧门，将它锁死。他抓着船壳上的扶手，将自己拉了出去。

约翰森看着他在视野中消失，然后继续忙活照明面板。之前在工作台上，她已经把这里关掉了。她将一根长电缆抽出来，把末端的绝缘层扯掉，然后晃着一卷电工胶带，等沃格尔过来。

一分钟后，他来了。他小心地从走廊飘下来，双手捧着炸弹。

“我用了一根单股电线来点火，”他解释，“不想冒险用双股线，得防着火花。要是在安装时出现静电，那就麻烦了。”

“我们怎么才能点着呢？”约翰森说。

“电线必须达到很高的温度。如果你能让它短路，那应该就够了。”

“我得固定断路器，”约翰森说，“但是能行。”她将照明电线跟炸弹绞在一起，用胶带固定好。

“抱歉，”沃格尔说，“我得回2号气闸室，开门让贝克医生进来。”

“好。”约翰森说。

***

马丁尼兹飘回舰桥。“我还有点时间，所以跑了一遍反应堆室的气动关闭清单。加速前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舱室密封完毕。”

“做得很对，”刘易斯说，“准备姿态校准。”

“收到，指挥官。”马丁尼兹浮回本岗。

“VAL已打开并锁定，”贝克在通讯系统里说，“开始贴船壳横越。”

“收到。”刘易斯说。

“算起来很棘手，”马丁尼兹说，“凡事都要反过来做。VAL在前方，所以推进源将位于发动机的正对面，我们的系统没有考虑过那个方位会有引擎。我要告诉它，我们计划朝马克的方向推进。”

“别着急，算准了，”刘易斯说，“在我给你下命令之前不许执行。贝克还在船壳外，我们不能旋转飞船。”

“收到。”他说。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上：“好的，调整已就绪，等待指令。”

“待命。”刘易斯说。

***

沃格尔穿上太空服，减压2号气闸室，打开外侧门。

“准备上阵。”贝克爬了进来。

“抱歉，来迟了，”沃格尔说，“我按命令做了个炸弹。”

“今天真是个诡异的日子。”贝克说，“指挥官，沃格尔和我已就位。”

“收到。”刘易斯回应，“站好了，靠着气闸室的前侧舱壁。会有持续四秒钟的1个g，确保你们两人都有拴绳固定。”

“收到。”贝克边回应边把拴绳钩好。两人紧紧靠在舱壁上。

***

“好的，马丁尼兹，”刘易斯说，“将我们转到正确方向。”

“收到。”马丁尼兹执行了姿态调整。

约翰森飘进舰桥，她抓着扶手，整个房间在她四周旋转。“炸弹就绪，断路器已闭合，”她说，“我可以通过远程开启41号照明面板来引爆它。”

“密封舰桥，回到岗位。”刘易斯说。

“收到。”约翰森说着，开启紧急密封，将舰桥关闭。旋转几次曲柄后，任务完成。她回到岗位，马上跑了项测试。“提升舰桥气压至1.03个大气压……压力稳定，密封状况良好。”

“收到，”刘易斯说，“交会所剩时间？”

“28秒。”约翰森说。

“喔哦，”马丁尼兹说，“还真是千钧一发。”

“准备好了吗，约翰森？”刘易斯问。

“好了，”约翰森说，“我要做的就是按下回车键。”

“马丁尼兹，我们的角度如何？”

“分毫不差，指挥官。”马丁尼兹报告。

“系紧安全带。”刘易斯说。

三人系紧了椅子上的索带。

“20秒。”约翰森说。

***

特迪在VIP室坐了下来，“现在情况怎么样？”

“离他们炸VAL还有15秒，”文卡特说，“你到哪儿去了？”

“跟总统通电话。”特迪说，“你觉得这能行吗？”

“没想法，”文卡特说，“我这辈子从没感到这么无助。”

“要是能让你好受点，我告诉你，”特迪说，“也许全世界每个人跟你都是同样的感觉。”

玻璃另一侧，米奇不停地来回走动。

***

“……5……4……3……”约翰森说。

“预备加速。”刘易斯说。

“……2……1……”约翰森继续，“启动41号照明面板。”

她按下回车键。

在沃格尔的炸弹里，船舱内部照明系统的全电流通过了一根细细的、暴露的电线，它很快达到糖的燃点。在地球大气下，它只会咝咝而熄，而此处，在容器中的纯氧环境下，它却发展为一股不可控的大火。在百分之一毫秒内，大规模燃烧压力冲破容器，由此引发的爆炸瞬间将气闸室门掀成碎片。

舱内空气冲过打开的VAL，将赫耳墨斯往反方向炸去。

沃格尔和贝克被紧紧压在2号气闸室的舱壁上，刘易斯、马丁尼兹和约翰森则在座椅上忍受加速。这股力量并不危险，实际上，它比地球表面的气压还要低，但它确实相当不稳定。

四秒后，摇晃停止，舱内又回到失重状态。

“反应堆室保持增压状态。”马丁尼兹报告。

“舰桥密封稳固，”约翰森说，“显而易见。”

“损伤？”马丁尼兹说。

“还不清楚。”约翰森说，“船头有4号外部摄像机。VAL附近的船壳没看出任何问题。”

“等会儿再来关心这个，”刘易斯说，“我们和MAV的相对速度和距离如何？”

约翰森飞快地敲着键盘。“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22米，相对速度12米每秒。推进得到的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沃特尼，”刘易斯说，“成功了，贝克马上出发。”

“太棒了！”沃特尼回应。

“贝克，”刘易斯说，“轮到你了，12米每秒。”

“够可以了！”贝克应答。

***

“我要跳出去，”贝克说，“应该能给我再加个两到三米每秒。”

“明白。”沃格尔松开贝克的拴绳，“祝你好运，贝克医生。”贝克踏着后舱壁，蜷缩身体，跃出气闸室。

一出舱，他就看见了目标物。他往右一瞥，就看到了在气闸室里看不到的东西。

“视野内可见！”贝克说，“我能看见MAV！”

贝克几乎认不出眼前的航天器就是自己所熟悉的MAV。原先闪亮的流线型外壳变得凹凸不平，有几处船壳没了，暴露出内部空荡荡的固定点，那里原本是些非关键性组件。

“天啊，马克，你对这家伙都干了些什么？”

“你应该看看我是怎么改造漫游车的。”沃特尼无线电回复。

贝克根据交会航线推进，他已经练习过许多次。虽然这些练习都是假设他要去营救一名拴绳断掉的队友，但基本概念是一致的。

“约翰森，”他说，“你能在雷达上看到我吗？”

“是的。”她回复。

“每隔两秒钟左右通报我和马克的相对速度。”

“收到。5.2米每秒。”

“嗨，贝克，”沃特尼说，“船头完全是打开状态，我要上到那里，跟你会合。”

“不行，”刘易斯打断他，“不允许进行任何无拴绳行动，在你的座椅上束紧坐稳，等贝克来接你。”

“收到。”沃特尼说。

“3. 1米每秒。”约翰森报告。

“准备滑行一段，”贝克说，“慢下来之前会重新赶上。”他转身，准备下一次推进。

“离目标11米。”约翰森说。

“收到。”

“6米。”约翰森说。

“现在……开始反向推进。”贝克再次启动MMU推进器，MAV在他面前森然逼近。“速度？”他问。

“1. 1米每秒。”约翰森说。

“够慢了，”他向飞船靠近，“我要向它飘过去。我想，可以抓住一些帆布碎片……”

破烂的帆布是曾经光滑无比的船体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贝克继续靠近，尽量伸手，试图抓住一片。

“接触。”贝克说着，握紧帆布，将身体向前拉。同时，他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更多帆布，“完全接触！”

“贝克医生，”沃格尔说，“我们已经过了极近接触点，现在你正在远离。你还有169米长拴绳，还够14秒。”

“收到。”贝克说。

他将头伸进船体，看到舱内拴在椅子上的沃特尼。

“沃特尼已在视野！”他报告。

“看见贝克！”沃特尼报告。

“你咋样，兄弟？”贝克继续将自己往舱内拉。

“我……我只是……”沃特尼说，“给我1分钟，你是我18个月来见到的第一个人。”

“我们没有1分钟。”贝克踢着舱壁，“在拴绳用尽之前，我们还有11秒。”

贝克滑向座椅，跟沃特尼笨拙地碰上了。两人抓牢对方的手臂，以防贝克被弹开。“与沃特尼已接触！”贝克说。

“8秒，贝克医生。”沃格尔在无线电里说。

“收到。”贝克快速将自己的太空服前部跟沃特尼用拴绳夹锁上。“已连接。”他说。

沃特尼将座椅安全带松开，“束索已松。”

“我们离开这儿。”他猛踢椅子，朝开口方向滑去。

两人从MAV的座舱里一路飘向开口。贝克张开双臂，在他们经过开口时，尽全力推了一把边缘。

“我们出来了。”贝克报告。

“5秒。”沃格尔说。

“与赫耳墨斯相对速度：12米每秒。”约翰森说。

“推进。”贝克启动MMU。

两人加速向赫耳墨斯飞行了几秒。接着，贝克头盔显示屏上的MMU控制指示变红。

“这是燃料警报。”贝克说，“速度？”

“5米每秒。”约翰森回应。

“准备好了。”沃格尔说。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气闸室里放拴绳。现在，他用双手抓住了余下不多的绳子。他没跟绳子抵力，那样的话，他会被拽出气闸室。他只是用双手握紧拴绳以增加摩擦。

赫耳墨斯正拖着贝克和沃特尼，抓着绳子的沃格尔起到的是减震器的作用。要是沃格尔用力太猛，震动会将拴绳从贝克太空服的夹子上拽脱；要是他用力太轻，在他们的速度跟上来之前，拴绳就会用尽，并会在最后突然一拉，还是会从贝克的太空服上拽脱。

沃格尔设法找到平衡点。几秒钟紧张的直觉为上之后，他感到拴绳上的力在减弱。

“速度为0！”约翰森兴奋地报告。

“把他们卷进来，沃格尔。”刘易斯说。

“收到。”沃格尔双手交替，慢慢将队友向气闸室拉近。几秒钟后，他停止拉绳，因为他们已经在向气闸室滑过来。

他们滑进了气闸室，沃格尔抓住了两人。贝克和沃特尼都抓住了舱壁上的扶手，沃格尔绕过他们将外侧门关闭。

“登船！”贝克说。

“2号气闸室关闭。”沃格尔说。

“太棒了！”马丁尼兹大叫。

“收到。”刘易斯说。

***

刘易斯的声音回荡在全世界：“休斯敦，这里是赫耳墨斯，六名船员安全登船。”

欢呼声顿时淹没控制中心。控制员们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大声叫好。他们相互拥抱，流着热泪。世界各地到处都在上演同样的情景，无论是公园、酒吧、市民中心、卧室、教室，还是办公室。

芝加哥的那对紧握双手的夫妻，也完全放松了下来。接着，他们把NASA的那位代表拉近，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米奇慢慢摘下耳麦，转向VIP室。透过玻璃，他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男女狂野地欢呼着。他看了眼文卡特，叹了口舒缓的长气。

文卡特双手捧着头，喃喃道：“感谢诸神。”

特迪从公文包里拿出蓝色文件夹，站了起来，“安妮正在新闻发布厅里等我。”

“我猜你今天不需要红色文件夹了。”文卡特说。

“说老实话，我没准备那个。”他向门外走去，又加了句，“干得好，文克。现在，带他们回家。”

日志：任务日687

这个“687”可把我搞晕了一会儿。在赫耳墨斯上，我们以任务进行时长来记录日期。现在火星上是Sol549，可在这里，任务日已是687了。你懂吗？我管他火星上现在是什么时间呢，因为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噢，我的天哪。我真的已经离开火星了。我能这么肯定，是因为没有重力，而且周围还有人来来去去。我还在调整。

如果这是部电影，那每个人都应该在气闸室里等着我们，个个都跟我击掌庆祝。但事实并非如此。

MAV上升阶段，我断了两根肋骨，一直很疼，但直到沃格尔用拴绳把我们拖进来时，那才叫疼得钻心。我不想让那些正在救我命的人分心，于是把耳麦关了，然后喊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你知道，这是真的，在太空中，没人能听到你喊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在他们把我弄进2号气闸室，打开内侧门之后，我才算再次登船。赫耳墨斯还处于真空状态，所以我们没必要循环气闸室。

贝克叫我尽量坚持，然后把我向走廊推去，朝向他的住处（有需要时，这里就是飞船的“病人湾”）。

沃格尔前往另一个方向，去将VAL的外侧门关闭。

贝克和我进了他的住处后，等飞船重新增压。如果有需要，赫耳墨斯携带的空气足以将全船重新充满两次。航程这么长的飞船要是不能在失压后恢复，那也太屎了。

在约翰森通知我们完全恢复之后，贝克管家婆医生让我先等他把太空服脱了，然后他再帮我脱。把我的头盔摘下来时，他看上去满脸震惊。我以为是我头上受了重伤还是怎的，但实际上是那股味道。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洗……没洗任何地方了。

在这之后，是X光扫描和胸部打绷带，这期间其他船员都在忙着检查全船有无损伤。

然后是（痛苦的）击掌，接着，因为臭气，大家都站得离我要多远有多远。我们团聚了几分钟，之后贝克就把所有人都赶走了。他给我吃了止疼药，让我在手臂能动后马上冲个澡。所以，这会儿我正在等药效起来呢。

我在想，那么多人合力来救我这条小贱命，真是件难以理解的事。我的队友们牺牲了一整年时间回来找我。NASA有无数人日夜工作，就是为了拿出漫游车和MAV改造方案。全JPL的人都忙得屁股着火似的造了一个刚发射就爆炸的飞行器。然后，他们还没放弃，而是造了另一个来对赫耳墨斯进行再补给。中国国家航天局放弃了他们从事多年的项目，就为了贡献一台助推器。

为了营救我，一定花费了数亿美元。所有这些，就为了救我这个傻不愣登的植物学家，为吗呢？

好吧，我想我知道答案。有部分是因为我代表了进步、科学，还有我们梦想了几个世纪的行星际未来。但说真的，他们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每个人都有一种本能，那就是把同伴救出来，有时候可能看上去不太像，但事实确实如此。

远足的人在深山里迷路了，人们会发动搜救。火车出了事故，人们会排成长队献血。地震毁了一座城市，全世界的人都会捐出紧急物资。这种本能扎根于人类社会，每一种文化都不例外。是的，有些傻逼对此嗤之以鼻，但有多得多的人愿意这么做。正因为这样，才会有几十亿人站在我这边。

相当酷，呃？

不管怎样，我的肋骨疼得要命，超重效应引起的视觉模糊还没缓过来。我还很饿，离我回地球还有211天。此外，很显然，我闻起来像是刚被臭鼬拉了一泡屎的汗袜子。

这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1] SOL，火星的太阳日，全长24小时39分35.244秒。此处指宇航员登陆火星后的第六天。——译注，下同。

[2] 作者虚构的美国宇航员登陆火星计划。阿瑞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

[3] 希腊诸神之一，脚力快，是信使，也是旅行者的保护神。

[4] 根据霍曼理论，通过两次瞬间加速，可将宇宙飞行器从低轨道送往较高轨道。虽然理论假设这两次加速是瞬间完成的，但实际上加速需要时间，因此要用额外的燃料来补偿时间。

[5] 休斯敦是美国载人航天飞机的研发基地和载人太空飞行基地，也是各项宇航任务的操作和控制中枢。

[6] 公里每小时。

[7] 舱外活动。

[8] 以意大利天文学家斯基亚帕雷利命名的火星撞击坑，位于赤道附近，直径461公里。坐标：2.7°S，16.7°E。

[9] 由斯基亚帕雷利命名的火星平原，此地有著名的“人脸”山。坐标：46.7°N，22.0°W。

[10] 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芝加哥棒球队。

[11] 一种口嚼止痛药。

[12] 1977至1984年美国广播公司播出的一部情景喜剧。

[13] 由欧内斯特·加里·基格里斯与大卫·阿纳森在1970年代设计出版的桌面角色扮演游戏，是世界上影响最大的系列角色扮演游戏。

[14] 即N2 H4 ，常用作人造卫星及火箭的燃料。

[15] 保鲜袋品牌，常用来放水果和三明治等食品，封装方便。

[16] 垃圾袋品牌。

[17] 传说中基督教圣物如十字架有伤害吸血鬼的能力。

[18] 1937年，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飞艇兴登堡号起火，船体内的氢气和易燃蒙皮导致大火迅速蔓延，飞艇在34秒内被焚毁。

[19] 只读存储器。

[20] 1979至1985年间由美国CBS播放的喜剧。

[21] 杜克兄弟的爱车。

[22] 指令舱宇航通讯员。

[23] 阿波罗11号是NASA阿波罗计划中的第五次载人任务，是人类第一次登月任务。

[24] 搜寻地外文明计划，是对所有正在搜寻地外文明的团体的统称。这些组织致力于用射电望远镜接收从宇宙中传来的电磁波，从中分析有规律的信号，希望借此发现外星文明。

[25] 喷气推进实验室，位于加州帕萨迪纳，是NASA的一个下属机构，负责开发和管理无人太空探测任务。

[26] DC旗下的漫画英雄，出生于水底的亚特兰蒂斯大陆。

[27] 火星重力大约是地球重力的1/3。

[28] NBC自1957年播放的电视剧。

[29] 波洛是阿加莎笔下最有名的大侦探，他首次登场于1920年出版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这部书里。

[30] 波洛的口头禅，意味着他要动动脑子了。

[31] 阿波罗13号是整个阿波罗计划的第三次登月行动。1970年4月13日，在飞船前往月球的航程中，指令舱的氧气罐发生爆炸，三名宇航员不得不采用登月舱返回地球。由于指令舱和登月舱的过滤器接口不一致，整个营救计划一度陷入危机。该事件在1995年曾被改编为同名电影。

[32] 地球和火星之间的相对位置有冲点和合点之说，冲点最近，合点最远，但飞行时间反而是合点最短，因为可以利用行星本身的惯性速度。

[33] 联合发射联盟，2006年由波音公司与洛克希德、马丁公司联合美国政府成立的发射机构，整合了各方的发射技术和资源，旗下有德尔塔、大力神等多个运载火箭系列。

[34] 探路者号是NASA于1996年12月发射的火星探险飞船，于1997年7月4日在火星地表成功降落。除了着陆舱之外，还有一个10.6千克的机器人火星漫游车旅居者号。原计划工作时间为一周到一个月，但实际工作了三个月之久，收获了大量前所未有的火星情报。

[35] 卡尔·萨根（1934—1996），美国天文学家和天体物理学家，毕生致力于科学普及，他也是行星学会和搜寻地外文明计划的创始人。

[36] 即火卫一，是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天体，平均半径11公里，轨道离火星很近，约6000公里。身在火星的话，可以看到弗波斯西升东落。

[37] 以吹笛手童话里的小镇命名，直径10公里。坐标：20.2°N，32.8°W。

[38] 坐标：10.3°N，25.8°W。

[39] 探路者号拍下的著名火星地标，是两座靠得非常近的山丘，在着陆点以西约一公里。坐标：19°N，34°W。

[40] 登陆舱在太平洋时间1997年9月27日凌晨3点23分与地球失去联络，当时大约一百米外的旅居者号仍然可以工作，但它必须通过登陆舱才能和地球联系，发给旅居者号的最后一条指令是让它保持在原地直到10月5号，然后向登陆舱移动。

[41] 1974年开始播放的科幻美剧，主人公是前宇航员，在遭遇事故后进行了身体改造。

[42] 能量密度最高的一种锂电池，不可充电，但往往可以使用数年。

[43] 由NASA旗下JPL负责，涵盖世界范围的支援星际宇航任务以及地球轨道任务的通信网。

[44] 传说可以通过戴上锡箔帽子来抵挡电磁波，从而阻止某些组织的洗脑，虽然纯属无稽之谈，但实际上已成为一种反讽。

[45] Can hack rover to talk to Pathfinder.Prepare for long message.

[46] 美国1970年代中期到1980年代中期风靡的一档情景喜剧《欢乐时光》的男主角，他的招牌动作就是竖起两根大拇指。

[47] For Your Information的简写，常用于电子邮件里转告内容。

[48] 原文此处是德语。

[49] 经典童话《绿野仙踪》的主角桃乐丝就是因为一阵狂风把她连人带屋子卷到了奥兹国。

[50] 红外摄像机。

[51] 尼尔·阿姆斯特朗（1930—2012），第一个登陆月球的人。

[52] 1975年R＆B乐队The Sylvers在洛杉矶录制的一首歌曲。

[53] 1967年1月27日，阿波罗1号在发射台上执行测试任务时，指令舱内起火，三名宇航员牺牲。当时舱内环境为纯氧，事后调查认为是由于电线摩擦产生的静电引发了火灾。

[54] 荷兰的传说。有个小男孩路遇堤坝漏水，便用手指将漏水口堵住，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夜，直到大人们赶来将堤坝修好，保住了大家的性命。

[55] 肯尼迪宇航中心所在地，位于佛罗里达州南部，NASA的所有载人飞船都在此发射。

[56] 2004年1月25日在火星子午线地带登陆的漫游车，原设计工作寿命为90个火星日，而它直到10年后仍在火星地表继续前行，不断探索火星地质、天文和大气环境。

[57] 水手4号于1964年11月28日发射，成功飞越火星。水手6号与水手7号分别于1969年2月24日和3月27日发射，并成功飞越火星赤道和南半球。水手9号于1971年5月发射，并在11月开始进入火星轨道成为探测卫星。

[58] 维京1号与维京2号分别于1975年8月20日和9月9日发射，每个都包含一个轨道器和登陆器，维京1号工作了2245个火星日，维京2号工作了1281个火星日。

[59] 2003年6月10日发射，2004年1月3日着陆，是和机遇号一模一样的火星漫游车，2011年3月22日后与NASA失去联络。

[60] 2011年11月26日发射，2012年8月6日成功着陆，其体积与重量都是机遇号的数倍。

[61] 发射总指挥。

[62] 正交幅度调制。

[63] 推进工程师。

[64] 动力测试操作。

[65] 发射气象主管。

[66] 空军后勤指挥。

[67] 有效载荷测试指挥。

[68] 遗失信号。

[69] 一种恶作剧。

[70] 火星的逃逸速度为5km/s。

[71] 德语，小猴子。

[72] 1962年美剧《贝佛利山人》中的老太太角色，爱持霰弹枪。

[73] 美国知名电工工具品牌。

[74] 瑞典乐队ABBA在1976年发行的专辑。

[75] 《星际迷航》系列中进取号星舰上的总工程师。

[76] 一种轻便的太空行走装置，仅用于紧急用途。

[77] 1966年联合国大会通过的《外层空间条约》第二条规定，外层空间，包括月球和其他天体，都不能依据主权国家要求，或者通过使用或占领，又或任何其他方式据为己有。

[78] 火星上最古老的高地之一，此地的地貌特色是具有大量的撞击坑。中心地带坐标：22.8°N，5°E。

[79] 火星上最古老的峡谷。坐标：22.3°N，16.5°W。

[80] 美国国家安全局。

[81] 可变比冲磁等离子火箭。

[82] 谢尔·希尔弗斯坦在1964年出版的绘本，描述一棵苹果树和一个人一生的故事。苹果树将自己从果实，到树枝，再到树干，分别在人一生中的不同阶段奉献给他。当他年老时，则让他坐在残根上休息。

[83] 即天鹅座α星。

[84] 用以观察天体高度和目标的水平角与垂直角的手持测角仪，牛顿提出原理，18世纪被实际发明和应用于航海。

[85] 火卫二，形状不规则，轨道距离火星23，460公里。

[86] 卢瑟福，新西兰人，原子物理学奠基人，1908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特罗夫罗特，法国天文学家。这两个撞击坑的直径分别为111公里和155公里，靠得很近，正在马沃斯谷出口的两侧。

[87] 以德国天文学家阿尔伯特·马斯命名的撞击坑，直径98公里。

[88] 法国物理学家，发现天然放射性现象，与居里夫妇共享1903年诺贝尔奖。该撞击坑直径为171公里。

[89] 一个火星日比地球日长大约四十分钟。

[90] 美国西北部的州，土豆产量全美第一。

[91] 毕达哥拉斯定理，即勾股定理。

[92] 围观马克·沃特尼怎么死.com。

[93] 直径1622公里，机遇号在其西部着陆。中心位置坐标：7.12°S，4°E。

[94] 火星全球勘探号，于1996年11月7日发射的火星轨道卫星，1997年9月11日抵达火星，2006年11月2日失去联络。

[95] 人工机动单元，宇航员使用的无绳单人喷射装置。NASA仅在1984年的三次航天飞机任务中使用过，后因风险太大而停用。

[96] NBC于1972年推出的情景喜剧，主角是一对经营垃圾场的黑人父子。

[97] 前苏联宇航员，人类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1968年因飞行事故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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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Copyright © 1968, Philip K. Dick
Copyright renewed © 1996, Laura Coelho, Christopher Dick and Isolde Hackett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7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7-414号

书  名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作  者　【美】菲利普·迪克

译  者　许东华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56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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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奥克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译后记

注释

献给马伦·奥古斯塔·伯格鲁德

（1923年8月10日—1967年6月14日）

而我仍梦到他踏着草地，

在露水中飘飘荡荡行走，

让我的欢歌轻易刺透。

——叶芝

奥克兰

探险家库克船长一七七七年赠送给汤加国王的一只乌龟昨日去世，享年近两百岁。

这只乌龟名叫图·伊玛丽拉，是在汤加首都努库阿洛法的王宫里去世的。

汤加百姓把这只乌龟敬为酋长，指定了专人来照料它。数年前的一场丛林火灾已经让它双目失明。

汤加电台说，图·伊玛丽拉的遗体将送往新西兰的奥克兰博物馆。

路透社，一九六六年

一

床边的情绪调节器传来一道轻快的电流，把里克·德卡德闹醒了。他吓了一跳—毫无预兆地突然发现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他总是会被吓一跳。他穿着多彩睡衣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时，他妻子伊兰在自己床上睁开灰色的眼睛，眼中满是不快。她眨了下眼，呻吟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你的情绪调节器设定得太弱了。”他对她说，“我重设一下，你醒来就会——”

“别碰我的设定。”她的口气苦涩尖锐，“我不想醒。”

他坐到她身边，弯下腰，温柔地解释：“只要把电流调得够高，你醒来就会开开心心的。那本来就是情绪调节器的用途啊。调到C挡，它就能克服自我意识之外的一切阻碍。我就是这样设定的。”他亲切地拍了拍她裸露在外的光滑肩头，感觉好极了——为了应付外面的世界，他给自己调到了D挡。

“把你个警察的糙手拿开。”伊兰说。

“我不是警察——”他急躁起来，虽说他没有调到急躁的情绪。

“你比警察还烂，”他妻子说，双目仍然紧闭，“你是警察雇用的杀手。”

“我这辈子从没杀过一个人。”他的怒气升级，这时已经变成了完全的敌意。

伊兰说：“只杀过那些可怜的仿生人。”

“可是我发现，我把猎头赏金领回家后，你心血来潮时买什么犹豫过？”他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情绪调节器的终端前。“也不省点钱，好让我们买只真正的绵羊，换掉楼上那只电子羊。我一个人奋斗了这么多年，挣来的这点钱也就供得起一只电子宠物而已。”他在终端前犹豫了一会，是该调出丘脑抑制剂（来把怒气消掉），还是丘脑兴奋剂（来吵赢这场架）呢？

“你要是敢调得更毒辣，”伊兰睁开眼看着他，“那我也调上去。我会调到最高值，让你看看这场架能吵到多凶，把我们以往吵过的任何架都比下去。你调试试。放马过来吧。”她迅速起身，一跃来到她自己的情绪调节器终端前，站在那儿瞪着他，跃跃欲试。

他叹了口气，被她的威胁打败了。“我就调成今天的工作日程需要的情绪吧。”他仔细检查一九九二年一月三日的日程，发现今天需要的是公务敬业态度。“假如我按日程来调情绪，”他小心地问，“你也会照办吗？”他等着她的回答，在她表态前并不急于敲定自己的情绪。

“我今天的日程上有六小时的自责抑郁。”伊兰说。

“什么？你怎么在日程上放这个？”这种做法彻底违背了情绪调节器的宗旨。“我甚至都不知道还可以调成那种状态。”他郁闷地说。

“有天下午我坐在这里，”伊兰说，“照例在看《老友巴斯特和他的好友们》。他刚说到有个重大突发新闻要宣布，那个可恶的广告就突然插了进来，你知道，就是我最讨厌的那个什么骑士铅护裆的广告。所以有那么一会，我把电视声音关掉了。然后，我听到楼里，就在这座楼里，我听到——”她做了个手势。

“无数空荡荡的房间。”里克续道。有时夜半无眠时，他也会听到。不过这年头，公寓楼的入住率要能达到一半，就算人口密度很高的地方了。在战前称作市郊的地方，有很多楼整栋都是空的……至少他是这么听说的。这一点他并没有去验证。像大多数人一样，他并不想去亲身体验这种事情。

“在那一刻，”伊兰说，“在我关掉电视声音以后，我正处在382号情绪。我是刚拨到那个号的。因此，虽然我理智上听到了那份空虚，实际上并没感觉到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感谢上苍，我们能供得起一个彭菲尔德情绪调节器。可是随后，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很不健康的状态。感觉到生命的缺失，却无法作出反应，不光在这座楼里，在其他所有地方都是如此。你明白吗？我估计你不明白。这曾经被当成一种精神病态，名曰‘情感缺失症’。于是我让电视继续静音，坐到情绪调节器前，开始试验。最后我终于找到了设置绝望情绪的办法。”她黝黑精致的脸上现出心满意足之色，就像刚取得什么巨大成就。“于是我把它放进我的日程里，每月两次。我觉得这样安排很合理，充分感受一下待在地球上对所有事情的绝望无助，尤其是现在——再渺小的人物，也已经移民出地球了。你不同意吗？”

“可是那样的情绪，”里克说，“不就把你困在里头了吗？你自己爬不出来的。那种对现实的完全绝望，是不会自动停止的。”

“我设定好了，三小时后自动重设。”他妻子躲躲闪闪地说，“481号状态。能体会到未来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崭新的希望——”

“我知道481号。”他打断她的话。这个号他拨过许多次，他一直非常依赖这个号。“听着，”他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就算设定了自动终止，主动去体验抑郁仍然很危险，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抑郁。不要管你今天的日程上安排了什么，我也先不管我安排了什么，我们一起拨104号，一起体验一下。然后你可以待在那个情绪里，而我会重设成今天工作需要的精神状态。那样我就会想要爬上屋顶，看看我们的绵羊，然后上班去；同时我也能知道，你不会坐在这里发呆，却不去看电视。”他放开她细长的手指，穿过宽阔的房间，来到起居室。这里还残留着一丝昨夜的烟味。他弯腰去开电视。

伊兰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早餐前我受不了电视。”

“拨到888号，”里克一边等电视预热，一边说，“想看电视的渴望，不管电视上放什么。”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拨。”伊兰说。

“那就拨3号。”他说。

“拨那个号刺激我的大脑皮层，让我想要拨号？我不干。我不想拨号的时候，尤其不想拨那个号，因为那会让我想拨号。我现在最不想干的事情就是拨号。我只想坐在床上，看着地板发呆。”随着心灵凝聚，身体冻结，她的话音渐渐尖锐空虚起来。无法克服的惰性就像一层无所不在的沉重薄膜，把她牢牢罩住。

他把电视音量调大，老友巴斯特的声音轰然响彻整个房间。“嚯嚯，各位，现在简要播报一下今天的天气。曼古斯卫星报告说，放射尘临近午时会格外严重，然后会慢慢消退。所以想出门的各位——”

伊兰出现在他身边，身后的睡袍下摆皱成一团。她关掉了电视。“好吧，我投降。我去拨那个号。不管你想要我感受什么。我现在感觉太糟，甚至可以承受无所顾忌的性狂欢。见鬼，那又有什么区别？”

“我来吧，为我俩一起拨号。”里克牵着她回到卧室。在她的终端前，他拨了594号：永远对丈夫的无上智慧心悦诚服。在他自己的终端上，他拨了进取创新的工作态度，虽说他其实不太需要。就算没有彭菲尔德人工脑的刺激，他的工作习惯也已经根深蒂固了。

匆匆用过早餐之后——跟妻子吵架已经浪费了一些时间——他穿上出门所需的全副武装，包括埃贾克斯型号的骑士铅护裆，来到屋顶人工草坪。他的电子羊正在“吃草”。那只精密到可以乱真的假绵羊，正咯吱咯吱地嚼着草，懒洋洋的心满意足样儿，骗过了楼里所有邻居。

当然，那些邻居的宠物无疑也有些是电子赝品。他从不去打探这些东西，就像他的邻居们也从不打探他的绵羊是怎么来的，因为那是最不礼貌的一种行为。问人“你的绵羊是真的吗”，要比问人的牙齿、头发或内脏是不是真的更失礼。

早晨的空气，充斥着遮天蔽日的放射性微尘，盘旋在他周围，刺激着他的鼻子。他似乎不自觉地嗅到一丝死亡的气息。不对，这样形容可能夸张了点，他一边想，一边走向那方特定的草皮。那块草皮跟楼下那套大得过分的公寓一样，都在他的名下。那些微尘是末世大战的遗产，近年来放射性有所减轻。凡是挺不住的人，很多年前就已经挂掉了。如今，对于强壮的幸存者们，这些微弱的尘埃顶多只能干扰一下神志，打乱一点基因而已。就算他穿着铅护裆，那些微尘无疑还是会见缝就钻，只要他不移民离开，就会每天灌他一裆肮脏龌龊的东西。至今为止，每月一次的身体检查还算正常，他还在法律容忍范围内，可以生殖。但以后任何一个月，旧金山警察局的医生仍然可能随时宣判他为不正常。每时每刻都有正常人被那些无所不在的尘埃污染成特障人。现在，海报、电视，还有政府的垃圾信里最常冒出来的口号就是：“要么移民，要么退化！随你选！”真是大实话，里克一边想，一边打开了小窝棚的门，走向他的电子羊。但我不能移民，他自言自语，因为我的工作在这儿。

隔壁窝棚的主人，他楼下的邻居，比尔·巴伯，跟他打了声招呼。他跟里克一样，一身职业装束，也是在上班前顺路来看看宠物。

“我的马——”巴伯兴高采烈地指着那匹高大的佩尔什马说，“怀孕了。”那匹马站在那儿，茫然地望着空中。“你觉得怎样？”

“我说，你就快有两匹马了。”里克说。他这时已经来到了他的绵羊身边。那只绵羊正卧在地上反刍，警觉地打量着他，看他带没带燕麦卷。这只假绵羊有个燕麦激励线路，一看到燕麦，就会爬起来跃到他面前，跟真绵羊似的。“她受了谁的孕？”他问巴伯，“北风吗？”

“我买了全加州质量最好的雄马精液。”巴伯告诉他，“我在州畜牧管委会有内部关系。你忘了上星期他们的检查员来这里检查朱迪了吗？他们巴不得她下只小驹。她可是独一无二的品种。”巴伯亲昵地捋着马的鬃毛，马也把头偎向他。

“想没想过把马卖掉？”里克问。他多么希望能有一匹马，或者什么动物都行。拥有和维护一只赝品只会让人越来越沮丧。但从社交礼仪角度来看，如果没有真品，也只能用赝品充数了。他没得选择，只能将就。就算他自己不在乎，他老婆也在乎。伊兰对这个非常非常在乎。

巴伯答道：“把马卖掉，那很不道德。”

“那就卖掉马驹吧。拥有两只宠物，比一只都没有更不道德。”

巴伯困惑地说：“你什么意思？很多人都有两只宠物，甚至三只、四只。我弟弟打工的那家海藻处理厂的老板弗雷德·沃什伯恩，他有五只宠物。你没看昨天的《纪事报》吗？有篇文章讲他的鸭子，号称是整个西海岸最大、最重的番鸭。”他呆呆地遥望远方，想象着那只鸭子，神志开始恍惚。

里克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会，找到那本因为翻阅太多而起皱的《西尼动物飞禽目录》一月号附刊。他仔细看了看索引，找着了马驹（参见马，后代）的条目，立即看到了全国平均价。“我花上五千块，就能从西尼买到一只佩尔什马驹。”他大声说。

“你买不到。”巴伯说，“再仔细看看。那是斜体字印出来的，意味着没有库存了。要是有库存的话，那个价确实能买到。”

“不如这样，”里克说，“我每月付你五百块，连付十个月。目录里的全价。”

巴伯怜悯地说：“德卡德，你不懂马。西尼公司没有佩尔什马驹库存，是有原因的。没人会卖佩尔什马驹，就算是按目录里的全价。这种马太稀有了，就算比较劣的种也很罕见。”他倚在两人之间的栅栏上，做着手势，“朱迪在我这儿已经三年了，我还从没见过质量能跟她匹敌的母马。当初为了买她，我专程飞到了加拿大，然后亲自开车把她带回来，以免路上被人偷了。你要是带着这样一只动物出现在科罗拉多或怀俄明，他们会直接干掉你，把它抢走。知道为什么吗？在末世大战之前，实际上有数百只——”

“可是，”里克打断了他，“你有两匹马，我却一匹也没有，这违背了默瑟主义神学和基本的道德理论。”

“可你有只绵羊啊。见鬼，你可以自己努力攀登，当你两手抓牢共鸣箱的把柄时，你可以光荣地前行。要是你没有那边那只老绵羊，我倒会觉得你说得有点道理。如果我有两只动物而你一只也没有，那我当然是在助纣为虐，妨碍你与默瑟真正融合。但这栋楼里的所有住户——算起来有五十户吧，按我估算，每三套公寓有一户人家——我们每一户都有一只动物，不管是什么品种。那边的鸡是格雷夫森的。”他往北比画了一下，“奥克斯夫妇有那条半夜狂吠的大红狗。”他又琢磨了一下，“我想埃德·史密斯在公寓里养了只猫；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虽然没人见过。有可能他是装出来的。”

里克走到他的绵羊身边，弯腰在厚厚的白羊毛中摸索——至少跳蚤还是真的——直到摸到他要找的东西：那套机械设备的控制面板。当着巴伯的面，他猛地扯开那片羊毛，露出了面板。“看到了？”他对巴伯说，“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想要你的马驹了？”

过了一会巴伯才说：“可怜的人。一直都是假绵羊吗？”

“不是。”里克边说边把面板上的羊毛再次盖上。他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的邻居。“我本来是有一只真绵羊的。我岳父移民前留给我们的。然后，大概一年前吧，记不记得那次我带它去兽医院——那天早上你也在这儿来着，我一上来就发现它侧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你后来把它扶起来了。”巴伯想起来了，边点头边说，“对，你好不容易把它扶起来，它走来走去转了一两分钟，又跌倒了。”

里克说：“绵羊很容易得怪病。或者可以这样说，绵羊会得很多种病，但症状都是一样的：它站不起来了，根本看不出病得有多重，是扭伤了一条腿，还是破伤风快死了。我的绵羊就死于破伤风。”

“在这里破伤风？”巴伯问道，“就在这屋顶上？”

“是干草惹的祸。”里克解释说，“我那次没把捆干草的铁丝拆干净，就那一次。有段铁丝留在了草堆里。格劳乔——哦，那时候它叫格劳乔——刮伤了，感染了破伤风。我带它去看兽医，但它还是死了。我考虑半天，最后联系了一家制造人工宠物的店，把格劳乔的照片发给他们。然后他们就造出了这个。”他指了指那只假货。它仍若无其事地卧在那儿使劲反刍，紧盯着他，期盼燕麦出现。“这是一个足以乱真的假货。而且我照顾它所用的时间和心思，一点也不比照顾以前那只真绵羊少。但毕竟——”他耸了耸肩。

“还是不一样。”巴伯帮他把话说完。

“很接近了。感觉几乎一样。你得时时盯着它，就像照顾真绵羊一样。因为它们一旦坏了，楼里的所有人就都知道了。我把它送修过六次，都是些小毛病。但只要有人看见——比如那次音带坏了，或是不知怎么弄脏了，它就一直咩咩叫个不停——马上就能看出来是机械故障。”他又补充说，“修理铺的卡车当然会在车身外面写个动物医院什么的，司机也穿得像兽医，一身白袍。”他突然扫了一眼手表，想起要赶时间。“我得去上班了。”他说，“今晚再见。”

他往车子赶去，巴伯在他身后匆匆叫道：“嗯，我不会告诉楼里的任何人。”

里克停住脚步，正要道谢，但突然心中一动，先前伊兰所说的绝望情绪似乎击中了他。他回答道：“我不知道。也许无所谓。”

“但他们会鄙视你。不一定每个人都会，但总有些人会这样。你知道不照顾动物在人们眼中是怎样的形象：他们会认为你道德沦丧，没有同情心。末世大战刚结束时，这种行为是犯罪。现在虽然在法律上不算犯罪了，但在人们的感觉上，那还是犯罪。”

“老天。”里克无奈地摊开空空的双手，“我想要一只动物。我一直想买一只。但凭我的薪水，凭市府雇员的这点收入——”他暗想，多希望工作上能好运再来啊，就像两年前我一个月抓住四个仿生人那阵子。要是我那时就知道格劳乔会死……不过那是在破伤风之前了，那时哪知道会冒出那段两英寸、针头似的断铁丝。

“也许你可以买只猫。”巴伯建议道，“猫很便宜的。你可以查一下《西尼目录》。”

里克低声答道：“可我不想要家养小动物。我要的是原来那种大动物。要么买只绵羊，要么，如果我能买得起的话，买只奶牛或公牛，要么买你那种马。”他突然意识到，只要干掉五个仿生人，赏金就够了。每个仿生人值一千块，而且是正常工资外的外快。然后，我一定能在什么地方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的卖家，就算《西尼目录》里是斜体字。五千块啊——可是，他想，这五个仿生人首先要设法从某个殖民星球来到地球。这我可控制不了，我不能强迫五个仿生人来到地球。就算我能，世界上还有别的警察机构，别的赏金猎人。这些仿生人得来到加州北部定居，而且本地的高级赏金猎人，戴夫·霍尔登，得先死掉或退休。

“买只蛐蛐吧。”巴伯开始卖弄小聪明，“或者老鼠。对了，只要二十五块就能买到一只成年老鼠。”

里克说：“你的马也会死的，就像格劳乔一样，没有征兆地突然死掉。今晚你下班回家，可能就会发现她躺在地上，四脚朝天，像只死虫，对了，就像你建议的，死蛐蛐。”他攥着车钥匙，大踏步走开。

“要是我冒犯了你，我道歉。”巴伯不安地在他身后说道。

里克·德卡德在沉默中拉开飞车的门。他跟这位邻居已经没话说了。他的脑子已经转换到了工作上，今天一天的工作。

二

在一座曾有过数千居民的巨大、空旷而衰败的楼里，有台电视正夸夸其谈地向一个空房间兜售物件。

这片无主的废墟，在末世大战之前曾有人精心照料维护。这里曾是旧金山郊区，单轨列车几站就能到达城区。整座半岛曾是那样地生机勃勃，就像落满小鸟的大树，洋溢着唧唧喳喳的观点和抱怨。但现在，那些关心这个地方的人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移民到某个殖民星球去了。大部分都死了。战争的代价是昂贵的，不管五角大楼之前的预言是多么乐观，不管五角大楼麾下的科研机构兰德公司曾是多么扬扬得意。对了，其实兰德公司本来离这地方不远。就像公寓的主人们一样，公司也离开了，显然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但也没人想念它。

此外，已经没人记得战争为何发生，还有谁赢了，或者到底是不是有人赢了。如今覆盖全球的微尘，并不来自任何一个国家。即便是战时的敌对双方，也不会蓄意制造这些尘埃。奇怪的是，首先死的是猫头鹰。当时的场面似乎很滑稽：院子里，路面上，东一只西一只地躺着那些胖胖的白鸟。但和生前一样，它们是天黑后才出现的，所以一时没有引起人们注意。中世纪也曾发生过类似的瘟疫，从大批死老鼠开始。但这次，瘟疫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猫头鹰之后，其他鸟类也陆续跟着死去。但那时，人们经过研究，最终破解了这个谜团。战前，曾有一个小小的殖民外星球计划正在进行。战后，有鉴于太阳已不再照耀地球表面，殖民计划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为了殖民，人们改装了一种叫“合成自由战士”的战争机器。因为它们能在外星球上劳作，这些人形机器——严格说来，是有机仿生人——成为殖民计划中任劳任怨、辛勤劳作的引擎。按联合国法律，每个移民的人自动拥有一个仿生人，至于是哪一子类的仿生人，由他自选。到一九九〇年的时候，仿生人的子类数量已经超出了人们的理解，就像一九六〇年代的美国汽车市场。

这就是移民的最终动力：仿生人是胡萝卜，放射尘是大棒。联合国的法律让移民轻而易举，让留在地球难上加难。老在地球上瞎转悠的人，随时可能被打上生理异类的标签，变成对人类原始遗传基因的威胁。公民一旦被打上特障的印记，就算主动接受绝育，也会在历史中消失。事实上，他已经不算人类了。然而，地球上还是到处有人拒绝移民，个中缘由，就连这些人自己也永远弄不清楚。按理说，所有正常人都应该移民。也许是因为地球虽然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但仍然是个熟悉的家，是个让人眷恋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们仍幻想漫天的微尘终将落定。不管怎样，成千上万的人们留在地球上，大部分都聚居在城里，以便更容易看到别的真人，在彼此的存在中获得慰藉。这些人还算是头脑比较正常的人。除了他们以外，偶尔也会有些特殊的个体，寄居在那些废弃的郊区。

约翰·伊西多尔就是这么一个特殊的人。他正在浴室里一边刮胡子，一边听着客厅里喋喋不休的电视。

他是战后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在那段天下大乱的日子里，没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被战火打散的人群一直四处流浪，一会聚在这里，一会搬到那里。那时，放射尘分布零散，很不均匀。有的州完全没有放射尘，有的州满是放射尘。人们被尘埃赶着到处迁移。旧金山南边的半岛起先没有放射尘，有许多人在这里聚居。放射尘袭来之后，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离开了。约翰·伊西多尔却留了下来。

电视继续喊道：“——完全复制美国内战前南方各州的安逸日子！可当仆人，也可下地劳作；永远不知疲倦，为您个人，为您特有的需要而定制的人形机器——您一旦抵达，就可免费获取！全套装备，您离开地球之前就可定制。这个忠诚老实的伙伴，在人类现代史上最伟大、最勇敢的开拓事业中，将提供——”如此这般，无休无止。

不知会不会迟到，伊西多尔边刮胡子边想。他没有一只能正常工作的钟，一般都依赖电视报时。但今天看来是太空地平线节。电视上宣布，这是新美国创建的第五（还是第六）个周年纪念日——新美国是火星上最主要的美国殖民地。他的电视有些坏了，只能收到这么一个战争期间就已经国有化的频道。华盛顿政府由于殖民计划而资助的这个频道，是伊西多尔唯一能听到的东西。

“让我们听听玛吉·克卢格曼太太是怎么说的。”电视主持人向约翰·伊西多尔建议道，虽说约翰只想知道现在的时间，“克卢格曼太太最近刚移民到火星，我们直播采访时她有话要说。克卢格曼太太，跟以前肮脏的地球比起来，你觉得在这个新世界里充满无限可能的生活怎么样？”短暂的停顿之后，一个疲倦、沙哑的中年女声说道：“我想，我和我的三口之家首先注意到的，是尊严。”“尊严，克卢格曼太太？”主持人问道。“对，”现居火星新纽约市的克卢格曼太太答道，“很难解释。在这样的艰难时刻，拥有一个可靠的仆人……我感觉安心很多。”

“以前在地球上，克卢格曼太太，你是不是也担心有一天会被标记成——咳咳——特障人士？”

“哦，是啊，我先生和我担心死了。当然，现在移民出来了，很幸运，永远不用再担心了。”

约翰·伊西多尔自嘲地暗想，其实我早就不用担心了，根本不需要移民。他已经当了一年多的特障人，而且不只是因为他身上变异的基因。更糟糕的是，他没法通过最基本的智力测试，这样他就成了俗称“鸡头”的智障人士。他每天顶着的蔑视目光有三个星球那样重。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活下来了。他有个工作，为一家叫作“范尼斯宠物医院”的假动物修理公司开车。他那抑郁刻板的老板汉尼拔·斯洛特把他当人看待，这一点他一直很感激。“Mors certa,vita incerta.”斯洛特先生有时会这么念叨。伊西多尔虽然听过这话很多次，但只是模糊知道点意思。毕竟，要是一个鸡头能理解拉丁语，那他就不再是鸡头了。当他向斯洛特先生指出这一点时，斯洛特先生承认他说得对。而且，世界上还有比他愚蠢得多的鸡头，任何工作都做不了，只能待在号称“美国特殊技能学院”的疗养院里头。“特殊”这个词，一如既往地必须出现在疗养院名称里。

“——你先生当时并没觉得受到保护，”电视主持人还在说，“就算他始终穿着昂贵笨重的铅护裆来阻挡放射线，是这样吗，克卢格曼太太？”

“我先生——”克卢格曼太太正要回答，伊西多尔却已经刮完胡子，大步走回客厅，关掉了电视。

寂静，从木家具和墙壁中突然闪现出来，对他一记猛击，像凝聚了一座大风车的所有力量一样沉重。它从地板上升起，从破烂死灰的连壁地毯下升起。它从残破的厨房用具中，从这些日子里从未正常运转过的机器中一跃而出。它从客厅里当摆设的立式台灯里缓缓渗出，从布满死苍蝇的天花板上悄悄落下。它设法从他视野中的所有物件里冒了出来，就好像它——寂静——已经打定主意，要取代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它不但攻击他的耳朵，还进犯他的眼睛。他站在关掉的电视旁边，感觉到寂静不仅是看得见的，而且是活生生的。活生生的！他已经习惯了它直来直去的风格，呼啸而来，毫不掩饰，迫不及待。这个世界的寂静再也抑制不住贪婪，尤其是在它已经几乎赢得整个世界的时候。

他暗自揣想，对于其他留在地球上的人，空虚的感觉是不是也如这般。或者这只是他一个人因为特定感官受损、生理机能被破坏所带来的独有体验？这个问题有意思，他想。但他还能和谁讨论、跟谁比较呢？在这座破败晦暗的大楼中，上千个公寓单元，只有他一人独居。像所有其他楼房一样，这座楼也正日复一日地更加衰败，成为熵增的废墟。终有一天，楼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融合起来，再无面目可识别，再无个性可彰显。每个房间里的东西都像布丁块那样堆成垃圾山，直触天花板。再然后，没人照管的公寓楼会整个融合起来，再无形状，掩埋在漫天的尘埃里。到那时，他本人自然早就死了。他站在破败的客厅里，在这无孔不入、没心没肺、沛然霸道的死寂中，竟然对自己的死期有了小小的期待。

或许应该再把电视打开？但那些广告，针对的只是还留在地球上的正常人，让他恐惧。那些广告，以无数不同的方式告诉他，一个特障人，是没人要的，没有一点用处，就算想移民也办不到。那为什么要听广告？他恼怒地自问。去他的殖民地，最好让他们互相打起来——毕竟，理论上这是有可能发生的——然后殖民地就跟地球一样了。移民出去的每一个人，就都变成了特障人。

好了，他想，该上班去了。他伸手拧开门把手，面对黑洞洞的走道，但一看到楼里弥漫着的空虚，他又缩了回来。那种一直努力要穿透他房间的莫名力量，正潜伏在外面某处等着他。神啊，他暗叫一声，把门又关上了。他还没作好攀登楼梯、爬到楼顶的准备。楼顶上空荡荡的，他没有宠物在那儿。攀登楼梯的脚步回声，寂静的回声，又是那么恐怖。该去抓一下手柄了，他想，一边穿过客厅，来到黑色的共鸣箱前。

刚打开共鸣箱，电路中就冒出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负离子气味。他如饥似渴地深吸一口气，情绪已经开始高涨。然后，阴极射线管闪亮起来，像一幅脆弱的模拟电视图像。一幅拼贴画，由随机的色彩和线条组合而成，在握住手柄之前，显然没有任何含义。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双手一起抓住了两个手柄。

图像凝聚起来，他立即看到了熟悉的场景。一道古老、苍黄、荒芜的山坡，一簇簇干瘦如骨刺般的野草，歪歪斜斜地指向一片没有太阳的灰暗天空。一个孤单的身影，看起来多少像个人形，正吃力地攀登。这是个老人，身上一袭暗淡无光的袍子，几乎遮不住身体，就像是从天上充满敌意的虚空中硬抢出几丝东西织成的。他，威尔伯·默瑟，正在艰难地向前跋涉。随着约翰·伊西多尔握紧手柄，他感到身外的客厅渐渐淡出，周围的废旧家具如潮水般退去，他再也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从前一样，进入了这个场景，这苍凉的山冈，这苍凉的天空。同时，他再也看不到那个爬山的老人。他自己的脚在地上慢慢拖动，在熟悉的碎石中寻找落脚处。他感觉到双足被尖石硌着的刺痛，也闻到了空中雾气的酸楚。这不是地球的天空，而是某个陌生、遥远的所在，通过共鸣箱传递过来，让他融入其中。

这种彻底的穿越方式，一如既往令他目眩神迷。他不但肉体上与威尔伯·默瑟合一，意识与精神也与默瑟融为一体，就像其他每一个此刻握住了手柄的人，不管他在地球上还在哪个殖民星球上。他体验到了所有人的思绪，听到了熙熙攘攘的杂音。他们和他一样，只关心一件事。意识的融合，把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到这个山冈，这次攀登，这种超越自我的渴望。这种感觉一点一点地演化，慢得几乎不可觉察，但一直在演化。脚下的石子正在哗哗往下滑。他想，再高一点。今天，我们比昨天高了一点，而明天——他，这个无数灵魂复合成的威尔伯·默瑟，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坡。一眼看不到头。太远了。但总有一天我们能爬到顶。

突然，一块石头飞来，砸到了他的胳膊。他感到了疼痛，半转过身。另一块石头擦着他飞过，撞到地上，砰的一声，吓了他一跳。是谁？他打量着远处的敌人。还是那批老对手，在他视野边缘若隐若现。它，或者它们，跟着他一路爬上山来，还会一直跟到山顶——

他记得山顶，坡势突然变平，攀登结束，开始下坡。这发生过多少次了？不知多少次，都混在了一起。未来与过去混在了一起。他以前的体验，与终将得到的体验，都混在一起，除了眼前当下，再无其他。他站定稍作休息，揉着臂膀上被石头割开的伤口。神啊，他疲倦地想。这哪里公平了？为什么我要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被我看不见的人折磨？然后，在他的意识中，众人的嘈杂打破了孤独的假象。

你们也感觉到了，他想。是的，那些声音回答。我们左臂挨了块石头，疼得要死。好吧，他说，我们还是继续爬吧。他继续向前，它们如影随形地立即跟上。

曾几何时，他想起来，生活是另一种样子。在大诅咒到来之前，他也曾有过快活的日子。他的养父母弗兰克·默瑟与科拉·默瑟发现他时，他在一个气垫救生筏上顺水漂流，那是在新英格兰海边……还是在墨西哥的坦皮科港附近？他已经记不清楚细节了。童年是愉快的。他热爱所有生命，尤其是动物，曾一度能够起死回生，救活死去的动物。他与兔子和飞虫生活在一起，不管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哪个殖民世界。但现在，他已经忘了这些细节。然而，他记得那些杀手，因为他们把他当作变异人抓了起来，认为他比其他特障人更特障。从此，一切都改变了。

当地法律禁止让死者复生的时间倒流术。在他十六岁时，他们曾明确告知他这一点。但他在残存的树林里又秘密干了一年，直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老太太告发了他。未经他父母同意，杀手们就轰碎了他脑中那个独特的结瘤，用的是放射钴。他一下子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这是一个填满死尸与枯骨的深阱，他挣扎了不知多少年才爬出那个深坑。他最钟爱的两种动物，驴和蟾蜍，这时已经消失了，灭绝了，只剩下东边一瓣残肢，西边半颗头颅。最后，有只专程来此等死的鸟告诉了他这是什么地方。他陷入坟墓世界里了。他想要出去的话，必须等到四周散布的断骨会合生长成一个新生命。他已经与其他生命的新陈代谢融为一体，在它们复苏之前，他是没法复苏的。

这部分循环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因为一直没有什么事件发生，时间变得无法衡量。但最终，枯骨生出了肌肉，空眼眶里长出了能看见世界的眼睛，恢复如初的鸟喙和嘴巴开始发声，咔吧，汪汪，喵呜。也许是他干的，也许他脑中那个超感官结瘤长回来了。也可能不是他干的，只是一个自然过程。不管怎样，他不再沉沦，开始和其他生灵一起向上攀登。很久以前他就看不到它们了。他发现自己似乎是在独自攀登。但大家都在，都陪着他。他能感觉到它们，很奇怪，就在他灵魂里。

伊西多尔静立不动，紧握两只手柄，体验着囊括所有生灵的感受。然后，他很不情愿地松开手。一如既往，必须结束，而且他的手臂被石头砸到的地方确实生疼，已经开始流血。

放开手柄后，他检查了一下伤势，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清洗伤口。这已不是第一次与默瑟融合时受伤了，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曾有人，特别是老年人，在融合时死去，尤其是在后面到达山顶，老对手的折磨最剧烈的时候。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次安然度过那一关，他一边擦洗伤口一边想。好像有心脏停搏的风险。最好是安然度过。他寻思，要是我住在城里，有个医生带着心脏起搏器在一旁随时待命，那就关系不大。独自住在这里，再硬闯就太冒险了。

不过他知道，自己还是会去冒这个险。他从来都是硬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即便是身体衰弱的老人。

他用纸巾擦干伤臂。

然后突然听到——远远地，闷闷地，有电视声。

还有别人在这座楼里，他开始胡思乱想，又难以置信。肯定不是我的电视，因为我已经关掉了。我能感觉到地板的震动。那声音来自下面，完全是另一层楼！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意识到。另一个居民刚刚搬进来，选了套空房间，而且距离这么近，我甚至能听到他。肯定是二楼或三楼，不可能更低了。怎么办呢？他脑子飞速运转。有新邻居搬进来的时候，一般怎么欢迎打招呼来着？是不是敲门借点东西？他想不起来了。他从未碰到过这种事，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只有人搬出去，只有人移民出去，从来没人搬进来过。可以拿点东西送给新邻居，他决定了。比如一杯水，或牛奶。送点牛奶，或面粉，或鸡蛋——或它们的人造替代品。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的压缩机早已坏了——找到一盒疑似黄油的东西。他拿着这盒黄油走出门，心开始狂跳。我必须保持冷静，他意识到。不能让他知道我是鸡头。如果知道了，他就不会再跟我说话。一直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他沿走廊快步向前走去。

三

上班路上，里克·德卡德和其他无数人一样，在旧金山一家大宠物店门口逡巡了一会，看了看那排动物笼子。在长达一整个街区的展示窗口正中央，一只鸵鸟在一个保暖透明的塑料笼子里与他对视。根据笼子边上的铭牌描述，这只鸟刚从克里夫兰动物园搬过来。这是西海岸唯一一只鸵鸟。他瞪了鸵鸟好一会，又郁闷地瞪了价牌好几分钟。当他来到伦巴底街上的执法部时，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

他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哈里·布赖恩特局长就叫住了他。局长是他的顶头上司，招风耳，红头发，衣着邋遢，眼神精明，似乎对周遭所有重要点的东西都了如指掌。“九点半到戴夫·霍尔登的办公室来找我。”局长一边说，一边迅速翻弄着手中笔记板上的一大叠文件。“霍尔登，”他说着转身离开，“现在在锡安山医院，脊柱被激光打穿了。他至少得在医院待一个月，直到他们装好那种新的有机塑料脊骨。”

“出了什么事？”里克打了个寒战，问道。霍尔登是局里的首席赏金猎人，昨天还好好的，下班回家时照常开车高速飞出，往拥挤的诺伯山高等公寓区冲去。

布赖恩特脚不停步，只转头嘟囔了一句九点半、戴夫办公室什么的就走了，留下里克一人站在那儿发呆。

他走进办公室时，秘书安·马斯滕的声音紧跟在他身后进来了。“德卡德先生，你知道霍尔登出了什么事吗？他挨了一枪。”她刚进这个混乱拥挤的密闭房间，就把空气过滤器打开了。

“对。”里克简短地答道。

“肯定是罗森公司新出的那些超级聪明的新型仿生人。”马斯滕小姐继续说，“看没看过他们公司的手册和说明书？他们现在所用的枢纽6型脑单元，已经能在两万亿个组分，或一千万个不同的神经通路间作选择，”她压低了声音。“你错过了早上的视频会议。怀尔德小姐告诉我的。是早上九点整接通的电话。”

“外面打进来的电话？”

马斯滕小姐说：“是布赖恩特先生打出去的，打给苏联的华约总部，问他们愿不愿意向罗森公司东部工厂的代表发出正式书面投诉。”

“哈里还想要他们把枢纽6型撤出市场？”他一点也不惊讶。自从一九九一年八月枢纽6型的说明书和性能图表发布以来，全世界大多数负责抓捕逃亡仿生人的警察局一直在抗议。“苏联警察跟我们一样无能为力。”他说。从法律角度看，枢纽6型脑单元的生产厂家是在殖民地的法律体系下运营的，因为母公司在火星上。“我们也只能接受既成事实了，”他说，“每次有更强的脑单元出来，都是这样。我还记得一九八九年祖德曼公司刚发布他们的T14型时，招来多少愤怒谴责。西半球的每个警察局都在嚷嚷，一旦这样的仿生人非法入境，没有哪种测试能把它检测出来。事实上，有一阵还真是这样。”他记得先后有五十多个T14型仿生人想方设法、各显神通来到了地球，其中一些熬过了一整年都没被检测出来。但后来，苏联的巴甫洛夫学院发明了沃伊特移情测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T14型仿生人能通过这个测试。

“想知道苏联警察是怎么说的吗？”马斯滕小姐说，“我连那个都知道。”她长满雀斑的橙色脸上一脸得意。

里克说：“我会问哈里·布赖恩特。”他有些恼火。办公室流言很让他反感，因为经常比真相还真相。他坐到桌前，低下头，伸手到抽屉里使劲翻了翻，直到马斯滕小姐识趣地离开。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老信封，身子向后一靠，把老板椅仰起来。他在信封里摸索，直到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整理装订好的枢纽6型完整资料。

他刚看了一会，就验证了马斯滕小姐的话。枢纽6型的确有两万亿个组分，以及多达千万种可能的脑活动组合。在0.45秒之内，装备了这种脑结构的仿生人可以表现出14种基本反应中的任何一种。也就是说，什么样的智力测试都逮不住这样的仿生人。不过，智力测试本来就有很多年没逮住过仿生人了，除了一九七〇年代出产的那些初级原始型号。

这种枢纽6型仿生人，他寻思，在智力上甚至胜过了好几类特障人。也就是说，装备了枢纽6型脑单元的仿生人，从严格冷酷的实用主义角度来看，在进化上已经超越了很大一部分人类，虽说是相对比较低劣的那部分。有时候，仆人比主人还要像人。但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些新的度量系统，比如那种沃伊特·坎普夫移情测试，就可以作为判断依据。一个仿生人，不管智力上多么卓越，永远都理解不了默瑟主义追随者经常经历的那种融合感。而这种融合感，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类，乃至劣等的鸡头们，都能轻易体验。

他曾跟大家一样好奇过，为什么仿生人面对移情测试时，会那么挣扎无助。很显然，移情现象只存在于人类社群中，而智力则或多或少地普遍存在于所有门类的动物身上，甚至包括蜘蛛。比如，产生移情的一个先决条件是群体本能。而像蜘蛛那样的独居生物，移情不但无益，反而可能有害于它的生存，因为移情能让它体会到被它困住的猎物对生的渴望。如此一来，所有食肉动物，包括像猫那样高度进化的哺乳动物，都可能饿死。

他下过一个结论：移情肯定只存在于草食动物，或不吃肉也能存活的杂食动物身上。因为说到底，移情能力模糊了捕食者和被猎者、成功者和失败者之间的界限。就像跟默瑟融合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一起攀登。当循环结束时，所有人又一起堕回坟墓世界的深谷。打个古怪的比方，这就像生命之间的一种保险。当然，这是一把双刃剑。只要有某个生命经历了快乐，所有其他生命的体验就都会包含一丝快乐。但要是任何一个生命感受到痛苦，那其他生命也就挥不去那一片阴影。像人这样的群居动物，有了移情能力之后，生存率会显著提高。但对于猫头鹰和眼镜蛇，移情则意味着毁灭。

这么看来，人形机器说到底就是个独居的捕食者。

里克就喜欢这样看待仿生人，因为这让他工作起来很愉快。这样，当他了结——或杀死——仿生人时，就没有违反默瑟订下的生命条约。只有杀人的人，你才可以杀他，这是共鸣箱在地球上出现的第一年默瑟就教导过的。在默瑟教内部，随着这个信仰演化完善成一个完整的宗教，对于杀手的定义也一直在悄悄变化。在默瑟教义中，那个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老人身后，一直有个绝对邪恶的力量在拼命拖后腿，但从来没人知道这个邪恶力量是谁，或者是什么。默瑟教徒看不到邪恶，却能感觉到邪恶。换句话说，模糊不清的杀手概念，正好让默瑟教徒可以自由发挥，想往哪儿套都行。对于里克·德卡德来说，一个逃亡的机器人杀了主人，还具备了比许多人类更高的智力，对动物毫无感情，对另一个生命的喜怒哀乐完全无动于衷；这，就是对杀手的最明确定义。

想到动物，他突然又想起了在宠物店里看到的鸵鸟。他把枢纽6型脑单元的参数表推到一边，捻起一撮西登斯夫人3&4号鼻烟，深吸了一口。然后他看了看表，发现还有时间，于是拿起桌上的视频电话，跟马斯滕小姐说：“请接萨特街的快乐狗宠物店。”

“好的，先生。”马斯滕小姐立即翻开电话本。

一只鸵鸟而已，他们哪会真要那么高的价，里克自言自语。他们是想交换别的动物吧，就像以前买新车，把旧车送过去就能折价。

“快乐狗宠物店。”伴随着这句话，里克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欢快的小脸。背景里还能听到动物喧哗的声音。

“你们橱窗里展示的那只鸵鸟，”里克摆弄着桌上的瓷烟灰缸，“我需要准备多少首付？”

“我看看。”动物销售员摸出了纸笔。“三分之一首付。”他算出来了，“能不能问一下，先生，你准备拿什么东西来折价吗？”

里克警惕地答道：“我还没有决定。”

“假设我们给这只鸵鸟签三十个月的分期付款。”销售员说，“按我们超级优惠的百分之六月息来算，扣除合理首付以后，你每月应付——”

“你必须降点价。”里克打断了他，“砍掉两千，我就不易物折价了，我可以搞到现金。”戴夫·霍尔登现在不行了，他想，这可能意味着我要发达了……当然，也取决于接下来一个月会有多少任务。

“先生，”动物销售员说，“我们的要价已经比市场价低一千了。查查你的《西尼目录》，我可以等你一会，你会看到我们的价格是多么公道。”

老天，里克想，他们寸土不让啊。不过，完全只为了验证一下，他从大衣口袋里费劲地抽出那本折叠起来的西尼小册子，翻开目录，一直查到鸵鸟栏，公母、老幼、病健、新旧，仔细盯着价钱。

“新、公、幼、健，”销售员说，“三万块。”他也拿着一本《西尼目录》。“我们比目录价低了整整一千。好了，你的首付——”

“我再想想，”里克说，“然后再给你电话。”他正要挂掉电话。

“你的名字，先生？”销售员警醒地问。

“弗兰克·梅里维尔。”里克说。

“还有你的地址，梅里维尔先生？万一你打过来我不在的话，我们需要这些信息。”

里克捏造了一个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那么多钱，他想。然而，还是有人买。就是有人有那么多钱。他又拿起电话，严厉地说：“给我外线，马斯滕小姐。不许偷听，这是机密电话。”他瞪着办公室外面的马斯滕。

“好的，先生。”马斯滕小姐说，“可以直接拨号了。”她断开自己的线路，让他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

他凭记忆拨通了当初他买那只假绵羊的伪宠物商店。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兽医打扮的人。“麦克雷医生。”他自称。

“我是德卡德。一只电子鸵鸟要多少钱？”

“哦，我估计我们八百块之内就能搞定。你什么时候要？我们可能需要专门为你设计一下，因为这种活儿可不多见——”

“我回头再打给你。”里克打断了他，扫了一眼手表，发现九点半已经到了。“再见。”他匆匆挂断电话，不一会就来到布赖恩特局长的门前。他路过布赖恩特的两个助手，一个是接待员，银色长辫垂及腰际的漂亮小姑娘；另一个是秘书，像侏罗纪沼泽里爬出来的上古野兽，或是坟墓世界里萦绕不去的老妖怪，冰冷狡诈。两人都没跟他说话，他也没跟那两人搭腔。他打开内室的门，跟正在讲电话的上司点了下头，然后坐在椅中，掏出随身带来的枢纽6型参数表继续研读，消磨时间。

他感觉有些焦虑。按理说，由于戴夫突然缺席工作，他至少应该谨慎乐观才对。

四

也许我只是担心，里克猜想，戴夫碰上的霉运我也会碰上。仿生人要是聪明到能用激光枪撂倒戴夫，那撂倒我也没问题。但他焦虑的似乎并不是这个。

“我发现你把那个新型脑单元的说明书带来了。”布赖恩特局长挂上电话，对他说道。

里克说：“对，我听到了小道消息。这回有几个仿生人？戴夫找到了几个？”

“至少八个。”布赖恩特低头查看了一下笔记板，“戴夫找到了头两个。”

“剩下的六个也都在我们北加州？”

“就我们所知，都在。戴夫说的。刚才我就是在跟他通话。他桌上的笔记我已经拿过来了。他说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在这些笔记里。”布赖恩特敲了敲那叠稿纸。目前他似乎并不打算把笔记递给里克。出于某些原因，他还在翻看那些笔记，不时皱皱眉头，用舌头舔一下干燥的嘴唇。

“我正好没别的任务，”里克主动提出，“我可以随时接替戴夫的工作。”

布赖恩特胸有成竹地说：“戴夫测试他的怀疑对象时，用的是修正版的沃伊特·坎普夫量表。你应该知道——其实你必须知道——这个测试并不只针对这种新型脑单元。没有哪个测试是专门针对哪个脑单元的。沃伊特量表在三年前由坎普夫修正过以后，是我们现在唯一有效的手段。”他停下来思索了一会，续道：“戴夫认为这个测试很精确。也许正好够用吧。但我给你个建议，在开始寻找那六个仿生人之前，”他又敲了敲那叠笔记，“先飞到西雅图，跟罗森公司的人谈谈。看他们有哪些型号的仿生人装备了这种枢纽6型脑单元，让他们提供一些有代表性的样本。”

“并且用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测试他们。”

“听起来真容易。”布赖恩特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

布赖恩特说：“你飞过去的路上，我先亲自和罗森公司谈谈吧。”他沉默地打量了里克好一会，然后终于咕哝了一声，咬了下指甲，想好了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我会跟他们讨论看看能不能在测试中混入几个真人。但你事先不会知道哪些是真人。这由我和制造商讨论后决定。你抵达的时候，他们应该能准备好。”突然，他指着里克，面色严峻地说：“这是你第一次挑起高级赏金猎人的重任。戴夫的阅历丰富，他身后有多年的经验。”

“我也经验丰富。”里克紧张地答道。

“你执行过的任务，都是戴夫的日程安排不下的。具体把哪些任务转给你，哪些任务由他自己执行，一直都是由戴夫决定的。但现在这六个，都是戴夫决定亲自解决的——其中还有一个竟然先发制人。就是这个。”布赖恩特把笔记转了个方向，让里克也看看。“马克斯·波洛科夫。”布赖恩特说，“这是它自己起的名字。假设戴夫找对了方向。这整张单子都是基于这个假设。可是那个修正版的沃伊特·坎普夫量表只考验了头三个，其中两个被戴夫干掉了，然后轮到这个波洛科夫。就在戴夫测试他的时候，波洛科夫拔枪打倒了戴夫。”

“这正好证明戴夫怀疑对了。”里克说。否则他不会被放倒，因为波洛科夫没有动机这么干。

“你立即动身去西雅图。”布赖恩特说，“先别告诉他们。由我来说。听着，”他站起来，冷冷地逼视着里克，“你在那边主持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的时候，要是有真人没能通过——”

“那不可能。”里克说。

“几个星期前我和戴夫聊过这个话题，他也觉得不可能。但我有一份来自苏联警方的备忘录，由华约转发，传达到全球和各大殖民地。列宁格勒的一组心理学家向华约提出动议，要把用来鉴定仿生人的最新、最精确的性格分析工具，也就是沃伊特·坎普夫量表，应用在他们选出的一组人类精神分裂患者身上。就是那些具有所谓‘性格冷漠’特征的人。你应该听过。”

里克说：“这本来就是那套测试所要衡量的特征。”

“那你就明白他们在担心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存在，自从我们第一次碰到伪装成人类的仿生人以后。警界的共识，其实早在八年前，卢里·坎普夫的论文里就写了。《未恶化精神分裂患者的角色扮演障碍》。坎普夫比较了人类精神病患者中常见的移情能力衰退现象和表面类似但根本——”

“列宁格勒的那些心理学家，”布赖恩特粗暴地打断了他，“认为有一小部分人类不能通过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如果你在警察执法行动中测试那些人，你会把他们鉴定成人形机器。等你意识到鉴定错了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他安静下来，等待里克回答。

“但那些特定的人，”里克说，“肯定都在——”

“都在精神病院。”布赖恩特同意，“他们不可能在外面的世界正常生活。严重精神病一旦发作，肯定会被别人注意到——当然，除非他们最近刚刚发作，还没人来得及注意。但这仍然有可能发生。”

“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里克说。但他明白了。

“戴夫所担心的，”布赖恩特续道，“就是这种新出现的枢纽6型高级仿生人。如你所知，罗森公司曾向我们保证，说枢纽6型可以用标准性格测试鉴别出来。我们曾经信以为真。但现在，我们不得不自己来判断真伪。我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你在西雅图的任务就是这个。你明白吗？这事两头都可能出错。如果你的测试不能找出所有人形机器，那就意味着我们没有可靠的分析工具，也就找不到所有逃亡的仿生人。另一方面，如果你把一个真人鉴定成仿生人——”布赖恩特冷冷一笑，“那就尴尬了，虽说没有人会把这种新闻立即公开，罗森的人更不会。事实上，我们可以无限期地把这消息压着。当然，我们需要通知华约，然后他们又会通知列宁格勒。终有一天，这事会在报纸上披露出来，让我们难堪。但那时候我们也许已经开发出更好的测试了。”他拿起电话。“你现在出发吗？开警局的公车，在我们自己的加油站加油。”

里克站起身来，说：“我能不能带上戴夫·霍尔登的笔记？我想在路上看一下。”

布赖恩特说：“等你在西雅图做完测试再说吧。”里克暗地里注意到，他的口气竟然有些幸灾乐祸。

当他的警用飞车降落在西雅图罗森大楼楼顶时，已经有个年轻女人在那儿等着他了。黑发，瘦削，戴着最新的可过滤尘埃的巨型眼镜，穿着亮条纹长风衣，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来到车边，那张轮廓分明的小脸上写满了阴沉和厌恶。

“怎么了？”里克边下车边问。

女孩委婉地答道：“哦，我不知道。也许是电话里他们那种口气吧。没事的。”她突然伸出一只手，他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我是蕾切尔·罗森。我想你就是德卡德先生。”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对，布赖恩特局长告诉过我们。但在这里，你就代表旧金山警察局官方，而且你不相信我们的脑单元对公众有益。”她的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很可能是假睫毛——打量着他。

里克说：“人形机器和其他机器一样，可以在有益和有害之间迅速转换。有益的话，不归我们管。”

“而要是有害，”蕾切尔·罗森说，“你就来了。德卡德先生，听说你是个赏金猎人？”

他耸了下肩，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你直接认为仿生人不是活物，”女孩说，“所以你可以‘关掉’它，像他们说的。”

“你的测试人选都准备好了吗？”他说，“我想——”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大群动物。

这么强大的公司，他意识到，当然供得起它们。在意识深处，他可能早就预料到会看到这么多动物。所以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感到一丝向往。他默默地离开女孩身边，走向最近的一个笼子。他已经闻到好几种味道了，那些或站或坐的动物，还有那只正在睡觉、看起来像浣熊的家伙。

他这辈子还没亲眼见过浣熊，只从电视上的三维影片里看过。出于某些原因，尘埃对浣熊的打击就像对鸟类一样沉重，几乎没有存活下来的个体。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那本快翻烂的西尼手册，查看浣熊下面列着的所有价钱。价钱当然是斜体的，就像佩尔什马一样，不管出什么价钱，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西尼目录》只列出了上一次浣熊交易所涉及的价钱。是个天文数字。

“他叫比尔，”女孩在他身后说，“浣熊比尔。去年我们从一个子公司收购来的。”她抬手往稍远处指了指，他这才发现公司的武装警卫正站在一边，手持斯柯达轻型速射机枪，从他下车以后就一直死盯着他。可是，他想，我的车明明带有警车标记。

“仿生人最大的制造商，”他若有所思地说，“把过剩资本投在活体动物身上。”

“看看那只猫头鹰。”蕾切尔·罗森说，“在这边，我帮你叫醒它。”她往远处一个小笼子走去。笼子中央立着一棵带分枝的死树。

世界上已经没有猫头鹰了，他张嘴想说，却没说出来。至少我们都是这么听说的。他想，《西尼目录》把它列为灭绝。那个小小的、精准的标记E，在目录中到处都是。他一面跟着女孩往前走，一面再次确认《西尼目录》的说法。他没记错。西尼从不犯错，他对自己说。这也是我们所知道的事实。除了西尼，我们还能信得过什么？

“是人造的。”他突然醒悟过来，强烈尖锐的失望涌上心头。

“不是。”她微微一笑，洁白的牙齿细密整齐如编贝，与乌黑的眼睫毛和头发交相辉映。

“但《西尼目录》——”他说，举起目录给她看，试图向她证明。

女孩说：“我们不是从西尼买的，也没经过任何中间商。我们所有的动物都是从私人手里购得，价钱从没报道过。”她又补充说，“另外，我们有自己的动物采集师，他们现在在加拿大工作。那里还颇剩一点森林，当然，只是相对来说。至少足够小动物生存，偶尔还能发现一只鸟。”

他伫立不动，久久地凝视着那只正在树枝上打瞌睡的猫头鹰，脑中千头万绪，想起了战争，想起了猫头鹰纷纷从天上掉下来的日子。他还记得童年时，人们发现物种一个接一个灭绝，报纸每天都在报道哪个物种又灭绝了，今天是狐狸，明天是獾，直到人们渐渐对动物讣闻失去兴趣。

他也想起了自己对真实动物的渴求。在他内心深处，对那只电子羊的不满再次凝聚起来。他一直像对待真绵羊一样照顾和关心那只电子羊。被一个死物奴役，他想。它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跟仿生人一样，它没有能力理解别的生命存在。他还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电子动物与仿生人的相似性。电子羊，他思索，可以看成是仿生人的低端型号，是低劣很多的机器人。或者反过来，仿生人可以看成是高度发达进化的假动物。这两种视角都令他厌恶。

“要是你想卖这只猫头鹰的话，”他问女孩蕾切尔·罗森，“想卖多少钱？首付多少？”

“我们绝不会卖猫头鹰。”她盯着他，眼神里半是怜悯，半是好笑，至少他是这么解读的，“就算我们要卖，你也绝对买不起。你家的动物是什么？”

“是一只绵羊，”他说，“黑脸萨福克母绵羊。”

“哦，那你应该满足了。”

“我确实满足了。”他答道，“只不过我从小一直想要猫头鹰，在它们死绝之前就想要了。”随后他立即改口，“除了你这一只以外，别的都死绝了。”

蕾切尔说：“不管是我们目前的应急措施还是总体规划，都需要另一只猫头鹰来和斯克拉皮交配。”她指了指正在打瞌睡的猫头鹰。猫头鹰稍稍睁了下眼，两道黄色的眼缝一闪而过。随后，它又沉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安睡，胸脯大幅度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梦中叹了口气。

他把视线移开。先前的震惊和渴望中混合了太多的苦涩。他说：“我想现在就开始测试你的样本群。我们下楼吧？”

“你上司打来的电话，是我叔叔接的。现在他大概已经——”

“你们是一家人？”里克插话，“这么大的公司居然是家族生意？”

她并没有被打断，继续说：“埃尔登叔叔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仿生人组和对照组。走吧。”她向电梯大步走去，两手再次狠狠地插进大衣口袋里，没有回头看他。他有一丝不快，犹豫了一下之后，才抬脚尾随她而去。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两人一起在电梯中下降时，他问道。

她沉思了一下，似乎她自己也不清楚。“哦，”她说，“你，一个小小的警局雇员，现在处于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上。知道我的意思吗？”她恶狠狠地横了他一眼。

“你们现在出产的仿生人，”他问，“有多少装备了枢纽6型？”

“全部。”蕾切尔答道。

“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对它们肯定有效。”

“如果无效，我们就必须从市场上撤下所有枢纽6型。”她的黑眼睛里似乎燃起了熊熊怒火，狠狠瞪着他。这时，电梯停止下降，电梯门自动滑开了。“就因为你们警方无能，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抓不出那区区几个开小差的枢纽6型——”

电梯外面，一位衣冠楚楚的瘦削老人走上前来，伸出了手。他一脸忧虑，似乎最近所有事都发生得太快了。“我是埃尔登·罗森，”他一边与里克握手，一边自我介绍，“听着，德卡德，你知道我们并不在地球上制造任何东西，对吧？我们不可能随便打个电话给厂房，就要求他们送来一大批各式各样的样品。我们不是不想或不愿意跟你们合作。总之，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他的左手颤巍巍地插进稀薄的头发。

里克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警用手提箱，说：“我随时可以开始。”老罗森的紧张情绪，让他的自信心高涨起来。他们怕我，他意外地意识到。包括蕾切尔·罗森。因为我说不定能强迫他们停产枢纽6型。我接下去一个小时的工作，将会影响到他们整个运营结构，很可能将决定整个罗森公司的未来，不管是在美国、在苏联，还是在火星上。

罗森家族的两位成员紧张地打量着他。他能感觉到他们热情客套背后的虚伪。他来到这里，给他们带来威胁，随时可能在经济上宣判他们死刑。他们掌握的力量本来就太多了点，他想。这家企业被公认为是太阳系最主要的工业核心之一。仿生人的制造，事实上已经与殖民工作建立了深刻的共生关联，一个事业的毁灭迟早会导致另一个事业的毁灭。罗森公司自然完全明白这个共生关系。埃尔登·罗森一接到哈里·布赖恩特的电话，显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要是你们，我就不担心。”里克说。罗森叔侄带着他走过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这一刻，他心满意足。比他记忆中的任何时刻都更愉悦。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他的测试设备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如果你们对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没有信心，”他指出，“那你们公司应该早点研发别的测试手段。可以说有一部分责任在你们头上。哦，谢谢。”他们把他带到一个像客厅一样漂亮舒适的小隔间里，有地毯、台灯、沙发，还有其他现代摆设——一张小桌子上散放着近期的杂志……他注意到，杂志里有一本《西尼目录》的二月增刊，这是他没见过的。事实上，二月增刊应该要到三天后才开始发售。显然，罗森公司与西尼公司有特殊关系。

他心烦意乱，拿起了增刊。“这是在践踏公众的信任。没有人可以提前知道价格的浮动。”事实上，这也许违反了某条联邦法律，他想了一会，却想不起来是哪一条。“我要把这个带走。”他打开手提箱，把增刊扔了进去。

沉默了一会，埃尔登·罗森小心地说：“听我说，长官，我们遵循公司规定，从不会主动索取预印——”

“我可不是治安警察。”里克不耐烦地说，“我是赏金猎人。”他从手提箱里取出沃伊特·坎普夫设备，在附近一张红木桌前坐下，开始组装这个简单的波动描记器。“你可以叫第一个测试对象进来了。”他告诉愈发憔悴的埃尔登·罗森。

“我想旁观，”蕾切尔一面说，一面在边上坐下，“我还没见过移情测试。你这些玩意，测的是什么？”

里克说：“这个，”他举起一个带导线的小吸盘，“测量的是脸部毛细血管的扩张。我们知道，人类最原始的自动反应之一，就是对道德震撼的刺激产生所谓‘羞愧’或‘脸红’的反应。这是没法主观控制的，跟皮肤导电性、呼吸或心跳那些现象不一样。”他又举起另一个设备，是个笔形光束手电。“这个能记录眼肌的张缩。在脸红现象发生的同时，我们一般就能检测到细微但是可见的运动——”

“在仿生人身上检测不到这种运动。”蕾切尔说。

“对，它们不会被刺激性问题困扰，即使它们在生物学上是个活体，或者说潜在的活体。”

蕾切尔说：“测测我吧。”

“为什么？”里克糊涂了。

埃尔登抬高了嘶哑的声音：“我们选她作为你的第一个测试对象。她说不定是个仿生人。我们希望你能鉴别出来。”他笨手笨脚地在一边坐下，点燃一支烟，开始全神贯注地观察。

五

一束细细的白光稳稳地射进蕾切尔·罗森的左眼，带导线的吸盘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看上去很镇静。

里克·德卡德坐在能同时读到两个设备输出信号的地方，说：“我将描述一系列社会情境，你需要对每个情境立即作出反应，越快越好。当然，我也会对你的反应计时。”

“还有，”蕾切尔冷漠地说道，“我的口头回答当然不算数。你只需要计算我的眼肌和毛细血管反应。但我还是会回答。我想要一个完整的经历，还有——”她突然停下。“开始吧，德卡德先生。”

里克先选了第三题：“你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个小牛皮钱包。”两个指标立即超出绿区，到达红区，指针猛地甩到一边，然后缓缓转回。

“我不会接受。”蕾切尔说，“我还会向警察举报送礼的人。”

里克匆匆记下，然后跳到沃伊特·坎普夫性格量表的第八题：“你有一个小男孩，他让你看他收集的蝴蝶标本，还有杀虫罐。”

“我会带他去看医生。”蕾切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次，两个指标再次有所反应，但没上次强烈。他把这一点也记下了。

“你坐在那儿看电视，”他继续，“突然发现手腕上爬着一只黄蜂。”

“我会打死它。”两个指标这回几乎没反应，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记下这一点，小心地寻找下一题。

“你翻开一本杂志，看到一整页裸女彩照。”他暂停了一下。

“这是在测试我是不是仿生人，”蕾切尔厉声责问，“还是在测试我是不是同性恋？”两个指标都没动。

他继续：“你丈夫喜欢那张照片。”两个指标仍然没反应。“这个女孩，”他补充道，“俯卧在一大张美丽的熊皮上。”指标仍然一动不动。他暗忖，典型的仿生人反应，听不出话中的重点是那张死动物皮。她——它——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别的方面。“你丈夫把照片挂到书房墙上。”他说完了。这时，指针动了。

“我绝不会让他挂上去。”蕾切尔说。

“好，”他点头说，“再考虑一下这个。你在读一本战前写的小说。书中人物去参观旧金山的渔人码头。他们饿了，走进一家海鲜餐馆，其中一人点了龙虾。厨师当着他们的面把龙虾扔进一桶开水中。”

“哦，天哪，”蕾切尔说，“真可怕！战前他们真那么干？太邪恶了！你是说活龙虾？”然而，指标没有反应。表面上看反应是正确的，不过是装出来的。

“你租了间山中小屋。”他说，“小屋在一片嫩草地里，由布满节瘤的古朴松木建成，里头还有一个巨大的壁炉。”

“对。”蕾切尔不耐烦地点点头。

“有人在墙上挂了一张旧地图，是卡里尔与艾夫斯出品的。壁炉上方有个鹿头，是头成年雄鹿，长着成熟的犄角。跟你在一起的朋友对房间的装饰赞叹不已，你们一致决定——”

“有那个鹿头在，我不会赞叹。”蕾切尔说。然而，指标只在绿区内晃荡。

“你怀孕了，”里克继续问，“那个男人承诺要娶你。但他跟另一个女人，你最好的朋友，私奔了。你去做了流产，然后——”

“我绝不会去做流产。”蕾切尔说，“而且流产是非法的，会判无期徒刑。警察一直盯着呢。”这一回，两根指针都剧烈晃动，进入了红区。

“你怎么知道——”里克好奇地问，“流产这么困难？”

“人人都知道。”蕾切尔回答。

“听你的口气，似乎有过亲身体验。”他紧紧盯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发现它们仍然横扫一大片区域。“还有一个问题。你跟一个男人约会，他邀你去他家。到了他家，他给了你一杯酒水。你端着杯子站在客厅里，看到卧室门开着。卧室里的装潢很漂亮，墙上贴着一张斗牛海报。你走进卧室，想看得清楚些。他跟着你进了卧室，关上了门。他环抱住你，说——”

蕾切尔打断他：“斗牛海报是什么？”

“是一种画，通常是彩色的，面积很大，上面画着斗牛士，手挥斗篷，还有一头公牛向他冲去。”他有些困惑，“你多大年纪了？”他问，也许只是年龄的关系。

“我十八岁。”蕾切尔说，“好吧，那个人关上了门，抱住了我，然后说什么？”

里克问：“你知道斗牛的结局吗？”

“我猜有人会受伤吧。”

“最后，那头公牛总是会被杀死。”他等着她的反应，盯着两根指针。它们不停地微微颤抖，但也就那样了。没什么有意义的读数。“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分成两部分。你在电视上看一部老电影，战前拍的那种。电影里有个宴会正在进行。宾客们享用着生牡蛎。”

“啊。”蕾切尔说，指针噌一下晃起来。

“主菜是——”他继续，“炖狗肉，肉中间夹着米饭。”指针这回晃得少了些，少于生牡蛎那次。“对你来说，生牡蛎比炖狗肉更容易接受吗？显然不是。”他放下电筒，关掉光束，取下贴在她面颊上的吸盘。“你是个仿生人。”他说，“这就是这次测试的结论。”他正式通知她——或它，还有埃尔登·罗森。老人瞪着他，眼里满是痛苦和焦虑。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蠕动，透出愤怒和担忧。“我说对了，不是吗？”里克说。两个罗森都没答话。“你看，”他通情达理地说，“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对你们来说，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的有效性是非常重要的，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老罗森这时说：“她不是仿生人。”

“我不相信。”里克说。

“他怎么会说谎？”蕾切尔对里克怒吼，“就算说谎，我们也会反过来说。”

“我要你做一次骨髓分析，”里克对她说，“这样可以从生理上最终判断你是不是仿生人。我承认，这过程很漫长，也很痛苦，但——”

“法律上，”蕾切尔说，“谁也不能强迫我做骨髓检查。那是自证其罪，法庭早有明断。而且，在活人身上——而不是死尸或已被关闭的仿生人身上——这种检查耗时漫长。你们之所以到处应用沃伊特·坎普夫性格测试，是因为有特障人存在。政府需要持续测试特障人，你们警方就趁机乱搞沃伊特·坎普夫测试。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测试到此结束。”她站起身来，踱步走开，两手叉在后腰上，背对着他。

“问题不在于骨髓分析合不合法。”埃尔登沙哑地说，“而在于你的移情测试在我侄女身上失败了。我可以解释为什么她的测试结果像个仿生人。蕾切尔是在萨兰达三号飞船上长大的。她出生在那条船上，头十四年看的是飞船的库藏录像，听的是另外九名成年船员对地球的描述。后来，你也知道，那条前往比邻星的飞船，才走了六分之一路程就调头回来了。否则蕾切尔大概永远也看不到地球——最起码也得等到后半辈子。”

“换一个场合，你也许已经杀了我。”蕾切尔回头说，“如果这是警方的搜捕行动，我已经没命了。四年前我刚来时就知道这个危险。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经历沃伊特·坎普夫测试了。其实我很少离开这座楼，因为你们警方为了搜索未分类特障人士所设的随检路障，还有那些防暴警察的楔形战队，都让我害怕。”

“警方这么干，不只是为了搜捕特障人，也是为了搜捕仿生人。”埃尔登补充道，“当然，公众并不知情。老百姓不应当知道仿生人已经来到了地球，就在我们中间。”

“老百姓确实不应当知道。”里克说，“我想，美国和苏联的警方已经抓到了所有仿生人。而且现在的人口已经足够少了，每个人迟早都会碰到一个检查站。”至少，这就是到处设临检的目的。

“如果你把真人鉴定成仿生人了，”埃尔登问，“你上司的指令是什么？”

“那是警方事务。”他开始把测试设备收回手提箱。两位罗森默默地看着他。“很显然，”他补充道，“我得到的指令是取消其他所有测试。我正在奉命行事。只要失败了一次，就没有必要继续了。”他啪一声关上了手提箱。

“我们本来可以作弊，”蕾切尔说，“我们并不一定要承认你把我鉴定错了。另外九个测试对象也一样。”她热忱地挥着手。“我们只需要承认你的所有结果，不管鉴定成什么。”

里克说：“我本来应该坚持先拿到一张清单，上面详细列出测试对象的分类，封装在信封里。然后再拿我的测试结果跟这张单子对比，才能知道一不一致。要统统都一致才行。”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他意识到，不可能一致。布赖恩特说得对。感谢上苍，我没有只靠这套测试就跑出去捕猎。

“对，我想你本来应该那么做。”埃尔登说。他瞥了蕾切尔一眼，蕾切尔点了点头。“我们讨论过这种可能性。”埃尔登迟疑地说道。

“这个问题，”里克说，“追根究底来自你们的运营模式，罗森先生。没人强迫你们公司把人形机器研制到这么先进的地步——”

“我们只是制造殖民地需要的东西。”埃尔登·罗森说，“我们遵循的是所有商业机构的普遍原则。如果我们公司不来制造这些越来越像人的机器，行业里总会有别的公司这样做。我们开发枢纽6型时，就知道要冒这个风险。但你的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其实在我们发布枢纽6型之前就已经失效了。要是你这次错把枢纽6型鉴定成真人——可你的错误不是这样的。”他的话音越来越严厉，振聋发聩。“你们警察局——还有其他警察局——也许已经干掉了一些移情能力发育不完全的真人，就像我这个无辜的侄女，而且可能性非常大。你们的处境，德卡德先生，从道德上看极其糟糕。远比我们糟得多。”

“也就是说，”里克敏锐地说道，“你们不会给我机会测试真正的枢纽6型。你们这帮人，一上来就把这个精神分裂的女孩扔给我。”然后我的测试，他意识到，就会全部失效。我不该先测试这个女孩的，他暗忖。不过现在已经迟了。

“你上当了，德卡德先生。”蕾切尔·罗森附和道，话音安静而理智。她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直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罗森公司是怎样引他入圈套的，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都是些老狐狸，他想。这样的巨型公司内部，饱含太多的经验阅历，简直就像拥有一个群体意识。埃尔登和蕾切尔叔侄，只是后面那个公司实体的代言人。显然，他的错误就是把他们当成独立的个人来看待。他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了。

“你的上司布赖恩特先生，”埃尔登说，“将很难理解你怎么会在真正的测试开始之前，就让我们证明了测试无效。”他指了指天花板，里克看到了摄像头。他跟两位罗森打交道时所犯的巨大错误，都被录下来了。“我想，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埃尔登说，“就是坐下来——”他和蔼地做了个手势，“一起商量一下，德卡德先生。没必要担心。枢纽6型仿生人是个既成事实。我们罗森公司已经承认这一点，我想你现在也该承认了吧。”

蕾切尔俯身问里克：“收养一只猫头鹰怎么样？”

“我估计我永远买不起猫头鹰。”不过他知道她的意思，知道罗森公司想做什么交易。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张力突然涌起，在他整个身体中懒洋洋地爆发开来。那种张力，那种对眼前情境的澄澈明悟，完全占据了他的身心。

“但猫头鹰——”埃尔登说，“正是你想要的动物。”他瞥了侄女一眼。“我觉得他可能不明白——”

“他当然明白，”蕾切尔反驳道，“他完全知道接下去将发生什么。不是吗，德卡德先生？”她再次俯身，靠他更近了，他都能闻到她身上温暖的香水味了。“你就快实现理想了，德卡德先生，你很快就可以拥有猫头鹰了。”她又对埃尔登说，“他是赏金猎人，记得吧？所以他靠赏金生活，而不是工资。对吗，德卡德先生？”

他点点头。

“这次有多少个仿生人逃掉了？”蕾切尔问道。

他立即回答：“八个。本来有八个。有两个已经被干掉了，是别人干的，不是我。”

“每消灭一个仿生人，你能得多少？”

他耸了下肩，“不一定。”

蕾切尔说：“如果你什么测试也不能做，那就找不到任何一个仿生人。如果找不到仿生人，你就得不到赏金。因此，要是沃伊特·坎普夫测试被放弃的话——”

“会有一种新的量表——”里克说，“来取代它。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准确地说，发生过三次。但按以前的情况，旧的测试手段被淘汰之前，新的量表，更现代化的分析设备就已经存在了，没有滞后。这次不一样。

“当然，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总有一天会过时，”蕾切尔赞同道，“但不是现在。我们可以认可这种测试能够鉴别出枢纽6型，我们也希望你在这个前提下继续工作。”她紧抱双臂，身子前后晃动，紧紧盯着他，试图看透他的心意。

“告诉他，他可以拥有那只猫头鹰。”埃尔登咬牙切齿地说。

“你可以拥有那只猫头鹰，”蕾切尔说，仍然盯着他，“就是楼顶上那只。斯克拉皮。但一旦我们找到一只雄猫头鹰，就会把它要回来交配。而且所有后代都属于我们，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

里克说：“后代我也要一份。”

“不行。”蕾切尔立即说。在她身后，埃尔登·罗森也在摇头支持她。“那样的话，你以后就对猫头鹰的唯一一条血脉拥有永久支配权。还有一个条件。你不能通过遗嘱把猫头鹰转给其他人。一旦你死了，所有权就回到我们公司。”

“这听起来——”里克说，“像在邀请你们来杀我，这样你们就可以立即收回猫头鹰。我不同意。太危险了。”

“你是赏金猎人，”蕾切尔说，“你知道怎么玩激光枪。实际上你现在身上就带着一把。如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能消灭剩下那六个枢纽6型仿生人？它们可比格罗兹公司的老W4型聪明多了。”

“但那是我在捕猎它们，”他说，“而你们搞了这个逆向条款，就会有人来捕猎我。”他一点也不喜欢被人追踪。他看到过仿生人被跟踪的样子。就算是仿生人，遭到跟踪时也会表现出显著的困扰。

蕾切尔说：“好吧，这个我们可以让步。你可以把这只猫头鹰传给后代。但我们还是坚持拥有它所有的后代。如果你连这个也不能同意，那就回到旧金山警察局，告诉你上司，你主持的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区分不出仿生人和真人。然后你就去找别的工作吧。”

“给我点时间。”里克说。

“好，”蕾切尔说，“我们就让你待在这儿吧，这里舒服。”她仔细看了看腕表。

“半个小时。”埃尔登说。他和蕾切尔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向门口。他们想说的都已经说了，里克意识到。剩下的主意得由他自己拿了。

他们刚走出去，蕾切尔正要顺手把身后的门关上，里克生硬地说：“你们设了一个完美的陷阱。我把你鉴定错了，你们偏偏又录下了全过程。你们知道我的工作必须依赖沃伊特·坎普夫测试。而且你们还拥有那只该死的猫头鹰。”

“是你的猫头鹰，”蕾切尔说，“还记得吧？我们会把你的家庭地址系在它腿上，派专机把它送去。你下班回到家就能见到它了。”

它？他想，她总是把猫头鹰称作“它”，而不是“她”？“等一下。”他说。

蕾切尔停在门口，问道：“你决定了？”

“我想——”他边说边打开手提箱，“再问你一个沃伊特·坎普夫量表中的问题。回来坐下。”

蕾切尔瞥了她叔叔一眼。他点了点头。于是她满腹牢骚地走回来，坐在先前的位置上。“这又是为什么？”她追问道，柳眉厌恶地扬起，充满戒心。他感觉到她的骨骼肌绷紧，出于职业习惯，他立即记下。

他迅速把笔形光束电筒照向她的右眼，把吸盘贴到她的脸颊上。蕾切尔直视着光束，仍然一副极度厌恶的表情。

“我的手提箱，”里克边说边在箱子里摸索，想找到那张沃伊特·坎普夫表格，“很不错，对吧？警用公务箱。”

“哦，哦。”蕾切尔冷淡地说。

“婴儿皮的，”里克说，抚摸着手提箱的黑色表皮，“百分之一百真人婴儿皮。”他看到两个指标疯狂转动，然而，是在短暂迟疑之后。反应虽然来了，但已经太迟了。他对正确的反应时间了如指掌。根本不应该有迟疑。“谢谢你，罗森小姐。”他说，再次把仪器设备收拢起来，“测完了。”

“你要走了？”蕾切尔问。

“对，”他说，“我很满意。”

蕾切尔小心地问：“那另外九个测试对象呢？”

“这个量表对你很管用。”他答道，“我可以由这个结果外推。很显然，这个测试仍然有效。”埃尔登·罗森愁眉苦脸地瘫靠在门边上。里克转身问他：“她自己知道吗？”有时候，仿生人自己并不知道。一直有人尝试为仿生人植入假记忆，希望能借此改变它们对测试的反应，但都没有成功。

埃尔登·罗森说：“她自己不知道。全部记忆都是我们设定好的。不过我想，到头来她还是有所怀疑。”他对女孩说，“他最后说要再测一次的时候，你就猜到了。”

蕾切尔脸色苍白，呆呆地点了点头。

“不用怕他。”埃尔登·罗森告诉她，“你不是非法逃亡到地球上的仿生人。你是罗森公司的财产，用于向潜在的移民客户推销我们的产品。”他走向女孩，安慰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但女孩的身子一缩。

“他说得对，”里克说，“我不会消灭你，罗森小姐。再见。”他向门口走去，然后突然停了下来，问他们：“那只猫头鹰是真的吗？”

蕾切尔立即瞥了老罗森一眼。

“他反正要走，”埃尔登说，“没关系了。猫头鹰是人造的。世界上没天然猫头鹰了。”

“嗯。”里克咕哝了一声，麻木地步出门外。罗森叔侄默默地看着他走出去，没再说话。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么，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仿生人制造商的运作方式，里克暗想。那份迂回狡诈，他以前从未碰到过。还有这么一种奇特精密的新性格类型。难怪枢纽6型能让执法机关这么头痛。

枢纽6型。他终于碰到一个了。蕾切尔，他意识到，她肯定是一个枢纽6型。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枢纽6型。该死，差点就让他们得逞了；他们差点葬送了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我们目前拥有的唯一能鉴别出它们的方法。在保护自身产品这一点上，罗森公司干得不错——至少是尽力了。

而我，还将面对六个新型号的仿生人，他暗想，在我被干掉之前。

他将赚到所有赏金。每一分钱。

假设他能活到那一天。

六

在巨大空旷的公寓楼里，循着远远传来的电视轰鸣，约翰·伊西多尔缓缓走下满是灰尘的楼梯。他已经能分辨出老友巴斯特的熟悉嗓音——他正快乐地向全太阳系的广大观众聒噪。

“——嚯，嚯，各位！咔哒噗哒噼里啪啦！现在简要介绍明天天气。首先是东海岸。美国曼古斯卫星报告说，放射尘接近中午时会格外严重，然后慢慢减弱。所以想要出门冒险的各位，最好等到下午，嗯？说到等待，现在距离那个大新闻只有十个小时了。那将是我独家曝光的消息！叫你的朋友们也一起看。我的爆料肯定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现在你们也许以为这只是寻常的——”

伊西多尔一敲门，电视声立即消失无踪。电视不只是安静下来，而且似乎不再存在了，被敲门声吓回坟里去了。

他感觉到门那边除了电视以外，还有生命存在。他超速运转的笨脑子，想象或感觉到一种无形无质的沉默的恐惧。似乎有个人被敲门声轰到了屋子另一端的墙边，只想远远逃掉，离他越远越好。

“你好，”他喊道，“我住楼上。我听到你的电视声了。我们见见面，好吗？”他等了一会，没听到任何声音，任何动作。他的话并没有打动对方。“我带来了一盒人造黄油。”他贴在门上，试图让声音穿越厚厚的房门，“我叫约翰·R.伊西多尔。我为大名鼎鼎的兽医汉尼拔·斯洛特先生工作，你肯定听说过他。我是个有信誉的人。我有全职工作。我为斯洛特先生开卡车。”

门开了一条缝，他看到房里有个破碎歪斜的身影正在缩小。一个女孩在门后畏缩退避，但仍抓着门，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站稳。恐惧令她痛苦，扭曲了她的身体线条，让她看起来就像被人打碎以后，又恶意粘在一起似的。她皮笑肉不笑，巨大的眼睛紧张地盯着他。

他突然明白过来，说：“你以为这座楼里没人。你以为是座空楼。”

女孩点了点头，低声说：“对。”

“不过，”伊西多尔说，“有邻居是件好事。天哪，你来之前，我连邻居都没有。”那一点也不好玩，上天知道。

“这座楼里除了我之外，”女孩问，“只有你一个？”她胆子大了一些，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一头黑发。这时，他发现她身材不错，虽说比较娇小。长长的黑睫毛装饰出漂亮的眼睛。这女孩是被突然惊起来的，只穿了一条睡裤，没穿别的。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到乱七八糟的屋子，行李箱东一个西一个，里头的东西摊得满地都是。不过这很正常。她才刚到。

“这楼里除了你，只有我一个。”伊西多尔说，“不过我不会打扰你。”他有些闷闷不乐。他的礼物，虽说出于真正的战前旧礼节，却没有被接受。事实上，女孩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礼物。也许她不知道这盒人造黄油是干吗用的。他有这个直觉，这女孩多半是困惑不解，而不是不懂礼貌。她似乎刚从恐惧的深海中浮上来，正在海面上无助地漂浮打转。“老友巴斯特啊，”他说，试图让她放松下来，“你喜欢他吗？我每天早上都看他，晚上回家还看他。吃晚饭时看着他，然后还看他的深夜节目，直到我上床睡觉。只要电视没坏，就一直看。”

“谁——”女孩刚开口就住了嘴。她猛咬嘴唇，似乎在生自己的气。

“就是老友巴斯特。”他解释说。他觉得很奇怪，这女孩竟然从没听过地球上最搞笑的喜剧节目。“你是从哪儿来的？”他好奇地问道。

“我觉得这并不重要。”她抬眼瞪了他一下。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她的顾虑消除了，身体又放松下来。“我很高兴招待客人。”她说，“不过还得等我安置好以后。现在，我当然不可能招待你。”

“为什么不可能？”他糊涂了。她的方方面面都令他困惑。也许，他想，我一个人在这儿住得太久。我已经脱离社会了。他们说鸡头都是这样。这个念头令他更加郁闷。“我可以帮你整理。”他冒险建议，门这时几乎已经关到了他鼻子上。“还可以帮你弄家具。”

女孩说：“我没有家具。所有这些东西，”她指了指身后的房间，“本来就在这里。”

“这些家具不行。”伊西多尔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椅子、地毯、桌子，都已经烂掉了，塌陷在共同的废墟中，没人照料维护，被时间的暴力压垮了。这个房间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所有家具几乎都烂完了。他想象不出来她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下去。“听我说，”他热切地说道，“如果我们在楼里到处转转，我可以帮你找些不太破烂的东西。这个房间拿盏台灯，那个房间拿张桌子。”

“我自己来吧。”女孩说，“谢谢。”

“你自己进那些房间找吗？”他觉得不可思议。

“不行吗？”她神经质般地打了个寒战，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了什么，做了个鬼脸。

伊西多尔说：“我试过。只有一次。自那以后，我回来只进自己的房间，不再去想别的。那成百上千的空房间，每一间里都堆满了别人留下的物品。家庭照片或是衣物。死去的人什么都带不走，移民的人什么都不想带。这座楼，除了我的房间以外，已经彻底基皮化了。”

“基皮化？”她莫名其妙。

“基皮就是没用的东西，垃圾邮件啊，空火柴盒啊，口香糖包装纸啊，昨天的报纸啊。周围没人的时候，基皮就会自我繁殖。比如，如果你睡前在房间里留了些基皮，第二天醒来就会发现基皮增加了一倍。基皮总是会越变越多。”

“我明白了。”女孩迟疑地盯着他，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一时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这就是基皮第一定律，”他说，“‘基皮驱逐非基皮’。就像格拉舍姆的劣币驱逐良币定律。那些空房间里头，没有活人在抵抗基皮。”

“所以基皮彻底占领了那些房间。”女孩帮他说完。她点点头，“现在我明白了。”

“你这个地方，”他说，“你挑的这个房间，太基皮化了，没法住人。但我们可以降低基皮因子。就像我说的，我们可以打劫别的房间。但是——”他停下嘴。

“但是什么？”

伊西多尔说：“我们赢不了的。”

“为什么？”女孩来到走廊里，把门在身后带上。她难为情地把双手抱在小巧高挺的胸前，面对着他，渴望理解他的理论。或者说，在他看来是这样。至少她愿意听他说。

“没人能赢基皮。”他说，“只能是短暂的、局部的胜利。像我的房间里，我在基皮和非基皮之间创造了一种平衡。但我总会死去，或者离开，然后基皮又会占据上风。这是整个宇宙中的普适真理。整个宇宙都在向着最终、最绝对的基皮状态演进。”他补充说，“当然，除了威尔伯·默瑟的攀登以外。”

女孩注视着他。“我看不出这有什么联系。”

“可那就是默瑟主义的主旨。”他又一次糊涂了，“难道你不参与融合吗？难道你没有共鸣箱吗？”

女孩迟疑了一会，小心地说：“我没带过来。我以为这里能找到一个。”

“可是共鸣箱……”他激动到开始结巴，“是最私人的东西！那是你身体的延伸，是你接触其他人类的途径，是你摆脱孤独的方式。不过，你当然知道这个。人人都知道。默瑟甚至让我这样的人——”他突然停下来。不过已经迟了，他已经说出来了。他看到她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厌恶，看来她已经知道了。“我差点就通过了智商测验，”他低低地颤声说，“我并不是极度特障，只是轻度特障，跟你看到的那些不一样。但默瑟一点也不介意这个。”

“就我所知，”女孩说，“那正是反对默瑟主义的一个重要理由。”她的声音清澈中立。他意识到，她只想陈述一个事实，就是她对鸡头的态度。

“我猜我该回楼上去了。”说着他转身离开，手中紧攥的那盒人造黄油已经潮湿软化。

女孩看着他走开，脸上的表情仍然不冷不热。突然，她喊道：“等等。”

他转身问道：“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弄些家具。从别的房间里搬，就像你说的。”她慢悠悠地走向他，赤裸的上身光洁纤瘦，没有一丝赘肉。“你几点下班？下班后可以过来帮我。”

伊西多尔说：“你能不能做晚饭？如果我带配料回来的话。”

“不行，我事情太多。”女孩不费吹灰之力就拒绝了他。他注意到她的轻率，但完全不理解是怎么回事。她最初的恐惧已经消退，另一种什么东西开始浮现出来。另一种更奇怪的东西，拒人于千里之外。一种冷酷。就像行星之间的真空吐出的一口气，不知来自何处。并不是她说了或做了什么，而是她没说没做的部分。“下一次吧。”说完，女孩转身走向她的房间。

“你记住我的名字了吗？”他热切地说，“约翰·伊西多尔。我的雇主是——”

“你已经说过你的雇主是谁。”她在门边稍作停留，然后边开门边说，“是一个名叫汉尼拔·斯洛特的牛人。我敢肯定，那人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我的名字是——”她冰冷地瞥了他最后一眼，进门之前又犹豫了一下，说：“我是蕾切尔·罗森。”

“跟罗森公司有关系吗？”他问，“太阳系最大的人形机器制造商，殖民计划的中坚力量？”

一丝复杂的表情闪过她的脸庞，然后消失无踪。“没关系。”她说，“我从没听过那家公司，也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肯定又是你那个鸡头里无聊的想象，我猜。约翰·伊西多尔和他那只个人的、私有的共鸣箱。可怜的伊西多尔先生。”

“但你的名字好像——”

“我的名字，”女孩说，“叫普里斯·斯特拉顿。这是我婚后的名字，我一直用这个名字。我只用普里斯，不用别的名字。你可以叫我普里斯。”她想了想，又说，“不行，你最好叫我斯特拉顿女士。因为我们互相不怎么认识。至少我不认识你。”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他又独自一人站在满是灰尘的昏暗走廊里。

七

看来也就这样了，约翰·伊西多尔想，仍然紧攥着那盒已经软绵绵的人造黄油。也许她会改变主意，让我叫她普里斯。如果我能带回来一个战前的蔬菜罐头，她也许会做顿晚餐。

但她可能不会做饭，他突然想到。好的，我来做，我来为我们俩准备晚餐。我可以教她，让她将来想做饭时就能做。一旦我教会了她，她很可能就想做了。就我了解，多数女人，就算像她这么年轻的女人，也会喜欢做饭。这是本能。

他爬上灰暗的楼梯，回到自己房间。

她脱离世事太久了，他一边穿上白色工作服一边想。就算他再赶，也肯定要迟到了，斯洛特先生肯定会生气。但那又如何？比如说，她从没听说过老友巴斯特。这不可能。巴斯特是所有活人里头最重要的人物，当然，除了威尔伯·默瑟以外……但是默瑟，他想，不是人类。他是来自群星的一种原型实体，借一个全宇宙通用的样板叠加在我们的文化上。至少我听别人是这么说的，比如斯洛特先生就是这么说的。而汉尼拔·斯洛特先生什么都知道。

她说自己的名字都会前后矛盾，这挺奇怪，他琢磨着。她也许需要帮助。我能给她什么帮助？他自问。一个特障人，一个鸡头，我知道什么？我不能结婚，不能移民，最终会被放射尘弄死。我提供不了任何东西。

穿戴整齐，可以出发了。他离开房间，爬上屋顶。他那辆破旧的老飞车正在那儿等着他。

一个小时后，他已经开着公司的卡车收取了今天第一只出故障的动物，一只电子猫。它躺在车后厢那个防尘的塑料提笼里大口喘气。你几乎都要以为那是一只真猫了。

伊西多尔驾车开往范尼斯宠物医院。这家取了个漂亮假名字的小小公司，在竞争残酷的假动物修理行业苟延残喘。

那只猫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哇，伊西多尔惊叹了一声。听起来它像真的就要死了。也许它体内十年老的电池发生了短路，所有线路都已烧坏。这是个大活儿。米尔特·波洛格罗夫，范尼斯宠物医院的修理工，有的忙了。我应该给猫主人估个价，伊西多尔郁闷地想到。那家伙径直把猫塞给我，说它昨晚就坏了，然后就赶去上班了。总之，短暂的交谈突然就结束了。猫主人驾驶着最新型号的漂亮飞车轰然升空。那人就成了一个新客户。

伊西多尔对猫说：“你能不能挺到店里？”猫继续呼哧呼哧喘气。“我在路上先给你充充电吧。”伊西多尔决定。他把卡车降到最近的一个屋顶上停好，没关引擎，然后爬到后厢里，打开那个防尘塑料提笼。那个提笼和他自己的白色工装，再配上车身上的医院名字，看上去完全就像一个真的兽医在收治真的动物。

它那几可乱真的灰色表皮下，某些电子机制正在咕咕作响。它的嘴边吹出泡沫，视频头假眼里目光呆滞，金属爪子交互卡住。他一直觉得这很不可思议，这些假动物内置的“疾病”电路。他手中这个东西，如果其中一个主要部件出错，整个东西就表现得——不是坏了——而是真的病了。至少能骗过我，伊西多尔一边想，一边在假肚毛下摸索那个隐藏的控制板（这类小动物身上的控制板总是非常小），以及快速充电接口。但怎么也找不到。他没有很多时间慢慢找，这家伙快要彻底崩溃了。如果是短路，那么，电流正忙着在里头烧电路，也许我该把电池导线拆掉一根。这样，机器会关掉，但不会造成更大损坏。等到了店里，米尔特可以再把电池连上。

他熟练地顺着它的假脊梁摸索。电池线应该就在那儿附近。该死，这东西的做工精细得要命，简直是巧夺天工。就算仔细查看，也找不出电池线在哪儿。一定是惠尔赖特·卡彭特公司的产品。那个牌子很贵，但看起来物有所值。

他放弃了。假猫已经不再动弹。显然，如果短路是致病原因的话，内部供电系统和动力装置已经彻底烧坏了。这可亏大了，他悲观地想。那家伙显然没有去做每年三次的清洗润滑，不然不会这样。也许这次能给他好好上一课。

他爬回驾驶座，把轮子打回爬升挡，再次腾空而起，继续飞往修理店。

不管怎样，不用再忍受那种折磨神经的喘息了，他可以放松一些。滑稽的是，他想，虽然我明知这是一只假动物的动力装置和供电系统坏了，但一听到它的假声音，我胃里仍然会打结。我多希望，他痛苦地想，能找到别的工作。要是我能通过智商测验，就不会被发配来做这种附带情感折磨的丢脸工作。可是，米尔特·波洛格罗夫和他们的老板汉尼拔·斯洛特，就从来不会为假动物的假痛苦而操心。所以，也许是我的问题，约翰·伊西多尔对自己说。也许，当你在进化阶梯上往后退化——像我一样，沉沦到坟墓世界的特障人泥沼里——唉，最好别往下想了。把当前的智力与先前的智力作对比，最能让他感到沮丧。他每天都会损失一点聪明，一点干劲。他和地球上成千上万的其他特障人一样，慢慢地灰飞烟灭，慢慢地变成活着的基皮。

为了轰走寂寞，他打开了车内收音机，调到老友巴斯特的节目。音频版和电视版内容不一样，但也是每天温暖地持续二十三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包括停止广播前的宗教仪式，然后是十分钟静默，然后是开始广播前的宗教仪式。

“——欢迎回到我们的节目，”老友巴斯特说，“让我们来看看，阿曼达，我们上次采访你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开始拍什么新片了吗，亲爱的？”

“哦，我昨天本来要拍片的，可是他们要我七点开始——”

“早上七点？”巴斯特插问。

“对，没错，巴斯特，早上七点。”阿曼达·沃纳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太有名了，跟巴斯特的声音一样被广泛模仿。阿曼达·沃纳和其他几个美丽优雅、长着标准圆锥乳房、来自一些没听说过的国家的女士，还有几个乡下来的所谓滑稽演员，构成了巴斯特节目永恒的嘉宾表。像阿曼达·沃纳这样的女人，从没拍过电影，也从来不演戏。她们只是在巴斯特的永恒节目中过着古怪华丽的生活。伊西多尔有次算过，阿曼达在节目中每周出现多达七个小时。

老友巴斯特从哪儿找出这么多时间来录制语音和视频节目的？伊西多尔琢磨着。阿曼达·沃纳又是怎么找出这么多时间，每两天上一次节目，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话说？而且从不重复。至少他觉得没重复过。他们的评论总是那么机智，那么新鲜，不需要排练。阿曼达，长发飘啊飘，眼睛闪啊闪，牙齿亮啊亮。她从不退让，从不疲倦，与尖酸刻薄的巴斯特斗嘴时从不落下风。老友巴斯特的节目通过卫星向全球直播，也向各殖民行星转播。他们甚至试过往比邻星发射信号，因为人类的殖民队伍说不定能走那么远。要是萨兰达三号飞船真的飞到了目的地，发现老友巴斯特的节目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们了，他们肯定会高兴的。

但老友巴斯特有一点让约翰·伊西多尔很恼火。巴斯特常常会用微妙曲折的方式来嘲讽共鸣箱。一而再，再而三。事实上，他现在就在嘲讽。

“——我可从没挨过石头，”巴斯特喋喋不休地对阿曼达·沃纳说，“而且，如果我去爬山，我会带上两瓶百威啤酒。”摄影棚内的观众哄堂大笑，伊西多尔还听到了零星的掌声。“我会在山顶播出那条精心制作的新闻，爆料还有十个小时就开始了！”

“还有我，亲爱的！”阿曼达叫起来，“带我一起去吧！要是有人向你扔石头，我来保护你！”观众再次大笑。约翰·伊西多尔心烦意乱，一股无能为力的怒火从他后脖上慢慢爬起来。为什么老友巴斯特老是取笑默瑟主义？好像没有别人介意默瑟主义，甚至联合国也认可它。就连美国和苏联警方，都公开宣称默瑟主义能降低犯罪率，因为公民会对旁人经受的苦难更加感同身受。联合国秘书长泰特斯·科宁也反复宣称，人类需要更多的移情。也许巴斯特是出于嫉妒，伊西多尔猜想。当然，这就可以解释了，他和威尔伯·默瑟是竞争关系。可是，争夺什么呢？

争夺我们的思想，伊西多尔断定。他们彼此争斗，是为了控制我们的心灵。一边是共鸣箱，另一边是巴斯特粗野的笑话和笑声。我要跟汉尼拔·斯洛特说一下，他决定。问问他是不是这样。他从来都知道答案。

他在范尼斯宠物医院的楼顶停好车之后，迅速拎着塑料笼子下楼，来到汉尼拔·斯洛特的办公室。笼子里的假猫已经一动不动了。他进门的时候，斯洛特先生从一张备件存货表上抬起头来。他满是皱纹的灰白脸上波纹起伏，就像被搅起来的浑水。汉尼拔·斯洛特已经老到不能移民，虽然不是特障人，但也只能慢慢老死在地球上了。这么些年以来，放射尘已经侵蚀了他，令他肤色灰暗，思想也灰暗。他的形容越来越枯槁，双腿越来越纤细，步履越来越蹒跚。他透过那副积满灰尘的眼镜看世界。出于某些原因，斯洛特从不清洗眼镜，就像是彻底放弃了。他接纳了放射尘，而放射尘也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工作，慢慢地把他埋葬。尘埃已经弄糊了他的视线，在他生命余下的几年里，还会慢慢打垮他的其他感官，直到他只剩下那个鸟鸣般的声音。最终，连这个鸟鸣般的声音也会消失。

“你手里是什么？”斯洛特先生问。

“供电系统短路的猫。”伊西多尔把笼子放在老板满桌的文件旁边。

“为啥给我看？”斯洛特命令，“拿到车间去给米尔特。”不过，出于条件反射，他还是打开笼子，把假动物取了出来。他也曾是修理工，很优秀的修理工。

伊西多尔说：“我觉得老友巴斯特和默瑟主义在争夺我们心灵的控制权。”

“要真是那样，”斯洛特一边检查那只猫，一边说，“巴斯特占了上风。”

“他现在占上风，”伊西多尔说，“但最终还是会输掉。”

斯洛特抬起头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威尔伯·默瑟日久常新。他是永生的。到了山顶，他会被打回山下，沉沦到坟墓世界，但最终又会再爬上来。我们也跟着他一起上来。所以，我们也是永生的。”他感觉自己说得好极了。在斯洛特身边，他本来经常结巴。

斯洛特说：“跟默瑟一样，巴斯特也是永生的。没有区别。”

“他怎么会永生？他是人类。”

“我不知道，”斯洛特说，“但就是那样。当然，他们从没承认过。”

“这就是老友巴斯特一天能制作四十六小时节目的秘诀？”

“正是。”斯洛特说。

“那么，阿曼达·沃纳和节目里其他那些女人？”

“她们也都不死。”

“他们都是从别的星系来的超级生命形式？”

“这个我一直没搞清楚。”斯洛特先生说，一边仍在检查那只猫。他取下覆满灰尘的眼镜，用肉眼仔细研究半张的猫嘴。“不像威尔伯·默瑟那么容易搞清。”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突然骂出声来，污言秽语几乎持续了整整一分钟。“这只猫，”他最后说道，“不是假的。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它死了。”他低头瞪着猫尸，又开始骂街。

身材健壮、皮肤粗糙的米尔特·波洛格罗夫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系着一条肮脏的蓝色帆布围裙。“怎么了？”他问。刚走进办公室，他就看到了那只猫，便随手把它捡了起来。

“这个鸡头——”斯洛特说，“带回来的。”他以前从未当着伊西多尔的面说过鸡头这个词。

“要是还活着，”米尔特说，“我们还可以带它去看真的兽医。不知值多少钱。谁手上有《西尼目录》？”

“你……你……你的……的保险，能不能赔……赔……赔偿？”伊西多尔问斯洛特先生。他的腿开始颤抖，眼前的房间开始变色，一片暗褐色上面点缀着许多绿色斑点。

“能。”斯洛特终于半吼道，“我难过的是浪费了一条命。我们又失去了一只活生生的动物。你难道看不出来它是活的吗，伊西多尔？你没注意到这里的区别吗？”

“我以为，”伊西多尔勉强地说，“这是个做工精致的假货，精致到把我都骗过去了。我是说，它看起来活生生的，这么像真的——”

“我觉得伊西多尔看不出区别。”米尔特温和地说道，“对他来说，这些都是活的，连假动物都是活的。他可能还试过把它救回来。”他问伊西多尔：“你都试过什么？给它的电池充电，还是寻找短路的根源？”

“都……都……都试过。”伊西多尔承认。

“它很可能已经病得太重，怎么都救不回来了。”米尔特说，“不要怪鸡头了，汉 [1] 。他有一点说得对，假动物现在做得太像真的了，尤其是那些新型号内置的什么疾病线路。而且，活的动物也会死，这是养动物要冒的风险之一。我们只是不习惯而已，因为我们只跟假动物打交道。”

“太他妈浪费了。”斯洛特说。

“根据默……默瑟的教导，”伊西多尔指出，“所……所有的生命都会回来。动……动……动物也有完……完……完整的循环。我是说，我们都随默瑟一起攀登，死去……”

“跟猫主人说这个去。”斯洛特先生说。

伊西多尔不确定老板是不是认真的。“你是说，必须由我来说？可是视频电话从来都是你应付的。”他对视频电话有种莫名的恐惧，觉得跟陌生人讲电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斯洛特先生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别逼他。”米尔特说，“我来吧。”他把手伸向电话。“他的号码是多少？”

“在我口袋里。”伊西多尔在工作服的众多口袋中翻找。

斯洛特说：“我要鸡头自己来打电话。”

“我不……不……不能打视频电话，”伊西多尔抗议道，心头狂跳，“因为我全身是毛，又丑又脏又驼背，牙齿七歪八斜，还是难看的灰色。还有，我害怕电话的放射线。我会死的。”

米尔特微笑着对斯洛特说：“我想，要是我跟他有一样的感觉，我也不敢打视频电话。好了，伊西多尔，如果你不给我猫主人的号码，我就打不了。那样的话，就只好由你来打了。”他亲切地伸出手。

“鸡头来打电话，”斯洛特说，“不打就开除。”他没看伊西多尔，也没看米尔特，而是木然地直视前方。

“噢，得了吧。”米尔特抗议道。

伊西多尔说：“我不……不……不喜欢你叫……叫……叫我鸡头。我是说，尘……尘……尘埃对……对……对你的身体也有很大影响。虽然你的脑子没……没……没受影响，跟我……我不一样。”我被开除了，他意识到。我打不了这个电话。这时，他突然想起来，猫主人飞奔去上班了，家里没人。“我猜……猜我可以打电话给他。”他说，终于把带号码的标签摸了出来。

“看见没？”斯洛特先生对米尔特说，“他不得不干的时候，就能行。”

伊西多尔坐到视频电话前，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对，”米尔特说，“但你不应该强迫他。而且他说得对，尘埃对你也有影响。你都快瞎了。再过两年，你连听都听不到了。”

斯洛特说：“你也逃不了，波洛格罗夫。你的皮肤颜色跟狗屎一样。”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是个一脸小心的中欧女人，头上梳着一个紧紧的发髻。“喂？”她说。

“皮尔森太……太太？”伊西多尔说，恐惧感涌上全身。他倒是没想到，猫主人还有个妻子，而她当然在家。“我需要跟你说一下，你的姆……姆……姆……姆……姆……”他停住嘴，按摩了一下脸上痉挛的肌肉，“你的猫——”

“哦，对，你带走了霍勒斯。”皮尔森太太说，“到底是不是肺炎？皮尔森先生觉得像肺炎。”

伊西多尔说：“你的猫死了。”

“啊，不！老天！”

“我们会给你换一只猫。”他说，“我们有保险。”他看了眼斯洛特先生。他好像同意了。“我们公司的老总，汉尼拔·斯洛特，”他慌张地说，“会亲自——”

“不，”斯洛特说，“我们给他们开张支票。按《西尼目录》的价格。”

“——会亲自为您选只猫来替换。”伊西多尔发现自己仍然没停嘴。他本来忍受不了这个对话，但一开口就收不回来了。他所说的话拥有强大的内在逻辑，没法半路刹住，只能慢慢停在自己想停的地方。斯洛特先生和米尔特·波洛格罗夫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滔滔不绝。“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样的猫。颜色、性别、子类，比如，曼克斯猫、波斯猫、阿比西尼亚猫——”

“霍勒斯死了。”皮尔森太太说。

“他患了肺炎，”伊西多尔说，“送来医院的途中死去了。我们的高级主治医生，汉尼拔·斯洛特大夫，认为他已经救不回来了。但我们会为您换一只猫，皮尔森太太，这不是很幸运吗？对不对？”

皮尔森太太满眶泪水地说：“可是霍勒斯只有一个。他以前——还是小猫咪的时候——曾经站在那儿，抬起头盯着我们，似乎在问什么问题。我们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问题。也许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新的眼泪又上来了，“我猜我们终有一天也会知道答案。”

伊西多尔突然福至心灵，“要不，我们给您换一只完美的电子复制品？我们可以让惠尔赖特·卡彭特给我们手工制作一只电子猫，身上的所有细节都跟原来那只猫一模一样——”

“啊，太恶心了。”皮尔森太太抗议道，“你在说什么啊？不要跟我先生说这个。你要是敢提一个字，埃德肯定就会气疯。他热爱霍勒斯，远超过他以前的任何一只猫。他从小就一直养猫的。”

米尔特从伊西多尔手里接过话机，对那女人说：“我们可以按《西尼目录》的价钱，给您开张支票。或者像伊西多尔先生建议的那样，帮您挑只新猫。您的猫死了，我们很遗憾。但是，正像伊西多尔先生指出的，那只猫得了肺炎，而肺炎几乎总是致命的。”他专业的语调不愠不火。范尼斯宠物医院这三个人里，米尔特的电话沟通能力最出色。

“我没法告诉我先生。”皮尔森太太说。

“好的，太太，”米尔特说，微微苦笑了一下，“我们来告诉他。能不能把他公司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他伸手去摸笔和便笺纸。斯洛特先生把纸笔递给了他。

“等等，”皮尔森太太说，好像突然振作起来了，“也许刚才那位先生说得对。也许我应该让你们制作一个霍勒斯的电子替代品，但不能告诉埃德。能不能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让我丈夫看不出区别？”

米尔特狐疑地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制作。但根据我们的经验，那永远骗不过原主人，最多只能骗骗偶尔的旁观者，比如邻居。你想，一旦你跟假动物亲密接触——”

“埃德跟霍勒斯没有那么多亲密接触，虽然他爱霍勒斯。霍勒斯的所有个人需求都由我照料，像沙箱什么的。我想我愿意试试假猫。如果不灵的话，你们再帮我们找只真猫来代替霍勒斯。我只是不想让我丈夫知道，因为他一旦知道，可能就活不下去了。那正是他不愿接近霍勒斯的原因。他害怕。当霍勒斯病倒的时候——按你们说的，是肺炎——埃德惊慌失措，不敢面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拖了这么久才打电话给你们。太久了……你打这个电话来之前我就知道。我早知道。”她点点头，控制住了眼泪，“需要多长时间？”

米尔特算了一下。“我们十天之内可以做好。到时候我们趁你丈夫白天上班的时候给你们送上门去。”他结束了讨论，道别之后，挂上电话。“他肯定看得出来。”他对斯洛特先生说，“只需要五秒钟。但那是她的要求。”

“家里有真动物可以爱的人，”斯洛特阴沉地说，“都会有精神崩溃那一天。幸亏我们通常不需要应付真动物。你们知道，真正的兽医院每天都要打这种电话。”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伊西多尔。“看来你有时候也没那么笨，伊西多尔。刚才的电话应付得不错，虽然最终还是要靠米尔特接手搞定。”

“他干得不错。”米尔特说，“老天，那个电话真不容易。”他拾起死去的霍勒斯。“我把这个带去车间。汉，你打电话给惠尔赖特·卡彭特吧，让他们的人过来测量和拍照。我不会让他们把猫带回他们店里。我要亲自对比原件和复制品。”

“我还是想让伊西多尔跟他们说，”斯洛特先生决定，“这事儿是他开的头。他既然能应付皮尔森太太，应该也能对付惠尔赖特·卡彭特。”

米尔特对伊西多尔说：“不要让他们拿走原件就行了。”他举起霍勒斯，“他们一定想要原件，因为这样他们工作起来就会容易很多。你决不能让步。”

“嗯，”伊西多尔眨眨眼，“好吧。也许我现在就应该打电话给他们，以免尸体腐烂。死尸会腐烂的，对吧？”他得意扬扬起来。

八

赏金猎人里克·德卡德回到旧金山伦巴底街的执法部，把警局配发的超强高速飞车停在楼顶，然后拎着手提箱来到了哈里·布赖恩特的办公室。

“你回来得也太快了。”他的上级后仰在椅中，捻了撮特种一号鼻烟。

“我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里克在桌子对面坐下，放下手提箱。我真的累了，他意识到。回来了，所以开始感到疲倦。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恢复点精力来应付后头的工作。“戴夫怎么样了？”他问，“好些了吗？我能不能跟他谈谈？在追捕仿生人之前，我想跟他谈一下。”

布赖恩特说：“你可以先试试波洛科夫。就是撂倒戴夫的那个。最好立即抓到他，因为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找他。”

“在我跟戴夫交谈之前就动手？”

布赖恩特伸手递过来一张复写纸，也不知是第三手还是第四手的复印资料。“波洛科夫为市政府工作，是一个垃圾收集工，捡破烂的。”

“不是只有特障人才做那种工作吗？”

“波洛科夫伪装成一个特障人，一个蚂蚁头，极端退化的那种——他伪装成退化的样子。戴夫就是因此上了当，波洛科夫的言行十足十像个蚂蚁头，以致戴夫忘了他是仿生人。你确信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有效吗？根据西雅图的测试，你有绝对的把握吗——”

“有。”里克简洁地说，一点也不夸张。

布赖恩特说：“我相信你。但不能有一点点闪失。”

“捕猎仿生人从来就不能有闪失。这次也一样。”

“枢纽6型不一样。”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第一个枢纽6型，”里克说，“戴夫找到了两个。如果算上波洛科夫，是三个。好吧，我今天先去消灭波洛科夫，晚上或明天再去找戴夫谈。”他伸手去拿那张已经被摸得笔迹模糊的波洛科夫资料。

“还有一件事。”布赖恩特说，“有个来自华约的苏联警察，正在赶过来。你在西雅图的时候，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乘坐的是苏联民航局的火箭，一个小时后会降落在这里的公共机场。他的名字是山多尔·卡达尔依。”

“他想干什么？”华约的警察极少出现在旧金山。

“华约对枢纽6型很有兴趣，想要他们的人跟着你，作为观察者。如果需要，也能从旁协助。由你来决定什么时候用他，或者用不用他。不过，我已经批准他跟着你行动了。”

“那么赏金呢？”里克说。

“不用分给他。”布赖恩特说，嘎嘎笑起来。

“我只是觉得财务上有点不公平。”他绝对没有跟华约来的家伙分钱的意思。他研究了一下波洛科夫的资料，上面有这个人——应该说是仿生人——的详细描述，当前的地址和工作单位：湾区清洁公司，在吉尔里地区有分部。

“要不要等那个苏联警察来帮你干掉波洛科夫？”布赖恩特问。

里克大怒。“我从来都是单干。当然，这取决于你的决定——你说怎样就怎样。我是宁可现在就去对付波洛科夫，不想等到卡达尔依光临了。”

“那你自己去吧。”布赖恩特作了决定，“然后下一个目标，鲁芭·勒夫特小姐——你那边也有她的资料——到时你可以带上卡达尔依。”

里克把那叠资料塞到手提箱里，离开老板的办公室，再次爬到楼顶，来到他的飞车边。现在，我们去拜访波洛科夫先生，他对自己说，拍了拍激光枪管。

为了寻找仿生人波洛科夫，里克停留的第一站是湾区清洁公司的办公室。

“我找你们的一个雇员。”他告诉那个面色冷峻的灰发女接线员。这栋高大现代的办公楼让他印象深刻。楼里有许多光鲜体面的纯办公室职员。厚重的地毯和昂贵的真木桌都让他意识到，大战以来，垃圾收集处理已经成为地球上最重要的行业之一。整个地球已经开始崩裂成一个大垃圾场。为了让剩下的人居住，就得时不时有人把垃圾运走……或者，就像老友巴斯特喜欢说的，地球会被一层东西埋葬——不是放射尘，而是基皮。

“阿克斯先生——”女接线员告诉他，“是人事经理。”她指向一张醒目的仿橡木桌子。桌前坐着一个矮小刻板的眼镜男，正把头埋在堆成山的文件中。

里克出示了警徽。“你们的雇员波洛科夫现在在哪里？在工作还是在家？”

阿克斯先生老大不情愿地查了一下记录，说：“波洛科夫现在照理在工作。在我们的戴利处理厂，他负责把废旧飞车压扁，丢到海湾里。不过——”人事经理又查了一份文件，然后打了个内部视频电话给楼里的另一个什么人。“这么说，他不在。”他挂掉电话，对里克说：“波洛科夫今天没来上班。没给理由。他干了什么，警官？”

“如果他来上班，不要告诉他我来这里找过他。明白吗？”

“是，我明白。”阿克斯生气地说，像是觉得为警察事务保密是理所当然的，里克不该这么冒犯他。

里克驾驶着超强警车飞向田德隆区，来到波洛科夫的公寓楼。我们抓不到他了，他想。他们——布赖恩特和霍尔登——行动太迟了。布赖恩特不该让我先去西雅图，应该先来抓波洛科夫——其实最好是昨天晚上，戴夫·霍尔登一倒下，就该让我来的。

好肮脏的地方，他边观察边穿过楼顶走向电梯。到处是废弃的动物窝棚，积了不知多少个月的灰尘。有个笼子里还有一只坏掉的假动物，是只鸡。他乘电梯下楼，来到波洛科夫所在的那一层，找到走廊入口，发现那儿简直像个地下洞穴。他打开警用核能聚光灯手电，照亮了走廊，又扫了一眼手中的复写纸。波洛科夫已经被沃伊特·坎普夫测试考倒了，这一步可以跳过。他可以直接执行消灭仿生人的任务。

最好在这里解决他，他决定。他放下武器箱，摸索着打开，取出一台无向彭菲尔德电波发射器。他敲入指令强直昏厥的代码，自己躲在发射器的反相波保护壳后面，以免被情绪广播击中。

他们现在都动弹不得了，他一边关掉发射器，一边想。每个人，不管是真人还是仿生人，只要在这附近，都逃不过。我不用冒一点险，只需要大摇大摆走进去，拿出激光枪干掉他。当然，前提是他还在房间里，不过可能性不大。

他的万能钥匙能自动分析和打开所有类型的锁。他手执激光枪，进入波洛科夫的房间。

没有波洛科夫。只有腐败的家具，这是个被基皮统治的地方。实际上，没有一点个人物品，只有波洛科夫搬进来之前就待在这里的垃圾。他走了以后，原封不动地把这些垃圾留给了下一任住客——如果还有下一任的话。

我就知道，他想。那么，头一千块赏金没了。可能早已跑到南极圈去了。不在我的辖区。另一个警察局的另一个赏金猎人将干掉波洛科夫，然后领取这笔赏金。这下只能去找那些还没得到预警的仿生人了。下一个是鲁芭·勒夫特。

他回到楼顶的飞车里，打电话向哈里·布赖恩特汇报。“找不到波洛科夫。可能他一打倒戴夫就跑了。”他看了下表，“需要我去机场接卡达尔依吗？这样能省点时间，我巴不得现在就去找勒夫特小姐。”他已经把她的资料摊在面前，开始仔细研究。

“好主意，”布赖恩特说，“不过卡达尔依先生已经到了。他说他的民航火箭一如既往地提前抵达了。稍等一下。”他在画面外跟别人谈了一会。“你在那儿别动，他飞过去跟你会合。”布赖恩特回到屏幕前说，“与此同时，好好研究勒夫特小姐。”

“是个歌剧演员。声称来自德国。目前服务于旧金山歌剧公司。”他条件反射般地点着头，全副心思都在资料上。“这么快就能打通这些关系，她的嗓子肯定特别好。好吧，我就在这里等卡达尔依。”他把地址告诉了布赖恩特，然后挂掉电话。

我就伪装成歌剧迷吧，里克边读资料边决定。我特别想看她出演《唐璜》里的唐娜·安娜。我的个人收藏里有许多旧时代的巨星，像伊丽莎白·施瓦兹科普夫、洛特·莱曼和丽莎·黛拉·卡萨。这样，在我装配沃伊特·坎普夫设备的时候，就有话题可聊。

电话响了。他拾起话机。

局里的接线员说：“德卡德先生，西雅图来的电话。布赖恩特先生说转给你。是罗森公司。”

“好的。”里克说，等着电话接通。他们想要什么？他揣测着。就他所知，罗森家族已被证实代表坏消息。毫无疑问，接下去不管他们要什么，都不会是好消息。

蕾切尔·罗森的脸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你好，德卡德警官。”她的声音有些讨好的意味，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你现在忙吗，方不方便说话？”

“说吧。”他答道。

“我们公司讨论了你们追捕逃亡枢纽6型的事情。基于对这些仿生人的了解，我们觉得，如果让我们辅助你，你的工作会更顺利。”

“怎么辅助？”

“这样，我们会派个人跟你一起去寻找它们。”

“为什么？你们能帮什么忙？”

蕾切尔说：“枢纽6型觉察到有真人接近的时候，会很警觉。但要是由另一个枢纽6型跟它们接触——”

“你是说，你自己。”

“对。”她点点头，面容沉静。

“我已经有太多人帮忙了。”

“但我真的觉得你需要我。”

“我很怀疑。我想想再给你回电。”在遥远未来的某个不确定的时刻，他想。或者永不回电。这是最坏的情形了：每一步工作，都有蕾切尔·罗森从尘埃里突然跳出来。

“你言不由衷。”蕾切尔说，“你永远不会回电。你不知道那些逃亡的枢纽6型是多么灵巧，多么难抓。我们觉得欠了你的，因为——你知道，我们先前的行为。”

“我会好好考虑一下。”他正要挂掉电话。

“若是没有我，”蕾切尔说，“它们总有一个会在你动手前，先把你干掉。”

“再见。”他挂掉了电话。这是什么世道，他想，一个仿生人打电话给一个赏金猎人，要求帮助他捕猎别的仿生人？他又打电话给局里的接线员。“不要再把西雅图的电话转给我。”他说。

“好的，德卡德先生。卡达尔依先生找到你了吗？”

“我还在这儿等他。他最好快一点，因为我不会等很久。”他又挂上了电话。

他正要回头研究鲁芭·勒夫特的资料，一辆出租飞车盘旋着降落到楼顶，停在离他几码远的地方。车里爬出一个胖乎乎的红脸男子，大概五十多岁，穿着醒目的俄式大外套。他一脸笑容，伸出手快步走向里克的车。

“德卡德先生吗？”他带着斯拉夫口音问，“旧金山警察局的赏金猎人？”空出租车缓缓升起，苏联人心不在焉地目送它离去。“我是山多尔·卡达尔依。”他边说边打开车门，挤到里克身边。

跟卡达尔依握手的时候，里克注意到这位华约代表带着一支不同寻常的激光枪，是他从未见过的枪种。

“哦，这个？”卡达尔依说，“很有趣，不是吗？”他从套里拔出枪。“我从火星带来的。”

“我还以为我知道所有手枪品种。”里克说，“包括那些在殖民地制造使用的手枪。”

“这是我们自己制造的。”卡达依尔说，笑容灿烂，活像个斯拉夫圣诞老人，红彤彤的脸上满是骄傲。“喜欢吗？它在功能上的不同之处在于——拿着。”他把枪递给里克。里克凭着多年的经验，以专家眼光细细查看这把枪。

“功能的不同之处在哪儿？”里克问。他看不出来。

“扣扳机。”

里克抬枪往窗外天空中瞄准，扣了一下扳机。没有动静。没有光束出现。他困惑地转向卡达尔依。

“扳机线路，”卡达尔依爽朗地说，“不在枪上。在我手里。你看。”他张开手，现出一个小小的部件。“在一定距离内，我还可以遥控这把枪，不管它瞄准哪里。”

“你不是波洛科夫，你是卡达尔依。”里克说。

“你说反了吧？你还真糊涂了。”

“我是说，你是仿生人波洛科夫。你不是苏联警察。”里克悄悄用脚尖踩下车底的紧急按钮。

“我的枪怎么开不了火？”卡达尔依——波洛科夫说，不断摆弄手中那个微型遥控瞄准扳机。

“因为有道正弦波——”里克说，“搅乱了激光相位，把光束打散成普通光线了。”

“那我只好扭断你的细脖子了。”仿生人丢下扳机，咆哮一声，两手掐住了里克的喉咙。

当仿生人的手掐进他的脖子，里克从肩挎枪套里开了一枪。那是把旧式的普通手枪，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击中仿生人的脑袋。它的头颅爆裂开来，里面的枢纽6型脑单元被打成了碎片，爆成一道劲风在车里回荡。有些碎片，就像放射尘一样，飘飘荡荡地落在里克身上。仿生人的尸身向后一仰，撞到车门上，又弹回来，狠狠地压住了他。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还在痉挛的仿生人身体。

他边发抖，边接通了执法部的电话。“我可以打个报告吗？”他说，“告诉哈里·布赖恩特，我干掉了波洛科夫。”

“你干掉了波洛科夫。他一听就明白，对吗？”

“对。”里克挂掉了电话。老天，差点就没命了，他想。对于蕾切尔·罗森先前的警告，我还真是反应过激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结果差点送了命。不过我还是干掉了波洛科夫。他的肾上腺渐渐平静下来，心跳也开始恢复正常，呼吸不再紊乱。但他仍然在发抖。不管怎样，我刚刚挣了一千块，他安慰自己。冒险还是值得的。我的反应比戴夫·霍尔登更快。不过，我显然吸取了戴夫的教训，这一点不得不承认。戴夫先前没有这种预警。

他又拿起电话，拨通家里的号码，想找伊兰说说话。他设法点了一支烟。颤抖没那么严重了。

他太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显然已经承受了六小时的自责抑郁，就像她先前说的。“啊，你好，里克。”

“我临走前给你拨的594号呢？那是喜悦地承认——”

“你一走，我就换号码重拨了。你想干吗？”她的声音阴沉单调，拒人千里之外，“我太累了，生活没有一丝希望。我们的婚姻也让人绝望。而且你随时会被仿生人杀死。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吧，里克？有个仿生人干掉你了？”背景里老友巴斯特的声音轰鸣喧闹，淹没了她的话。他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却只听到电视的声音。

“听着，”他插话，“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的工作很顺利。有一种新型号的仿生人，除了我没人能对付。我已经干掉了一个，已经有一千块入账了。到我完成工作的时候，你知道能有多少钱吗？”

伊兰视而不见地盯着他。“哦。”她点头说。

“我还没说完呢！”他现在看出来了。她这次的抑郁过于深入，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他简直是在对真空说话。“今晚见。”他苦涩地告别，狠狠挂掉了电话。去她的，他想。我这样冒险卖命，又有什么好处？她根本不关心我们能不能拥有鸵鸟。她什么也不关心。两年前我们考虑分居的时候，我就应该甩掉她。我还有机会这么干，他提醒自己。

他一腔郁闷地俯身收拾那些散落在车里的文件，其中还有鲁芭·勒夫特的资料。一点支持都没给，他想。我认识的大多数仿生人都比我妻子更有生命力，更想活下去。她什么也给不了我。

他又想起了蕾切尔·罗森。她关于枢纽6型智力的说法，他意识到，看来是正确的。假如她不想分赏金，也许我用得上她。

这次与卡达尔依——波洛科夫的遭遇，深刻地改变了他的观点。

他啪地打开飞车引擎，刷一下飞上天空，向战争纪念歌剧院方向射去。根据戴夫·霍尔登的笔记，每天这个时候，鲁芭·勒夫特都应该在歌剧院。

他开始对她感到好奇。在他看来，有的女性仿生人很漂亮，他曾发现自己被其中几个吸引过。那是一种奇特的感受，理智上知道她们是机器，但情感上仍会有反应。

比如蕾切尔·罗森。不，他决定，她太瘦了。还没真正发育，尤其是胸部。跟小孩一样平坦瘦弱的身体。他还有更好的选择。资料上说鲁芭·勒夫特是几岁来着？他边开车边翻出那些皱巴巴的笔记，找到了她的所谓“年纪”。二十八岁，资料上写着。外观是二十八岁。对仿生人来说，外观是唯一有用的标准。

幸好我了解一点歌剧，里克暗忖。这是我比戴夫占便宜的另一个地方。我更有文化。

再抓一个仿生人，然后再找蕾切尔帮忙吧，他决定。要是发现勒夫特小姐极难对付——但根据他的直觉，应该不会太难。波洛科夫是最难的一个。其他仿生人并不知道有人在捕猎它们。它们会像游乐场的那排呆鸭子一样，让我一枪一个打碎。

他慢慢降落到歌剧院那辉煌宏伟的楼顶，同时大声唱起一系列混搭的咏叹调，歌词都是他随口捏造的伪意大利语。就算没有彭菲尔德情绪调节器，他的精神也提升到了乐观的顶点，充满了饥渴兴奋的期待。

九

这座古老的歌剧院是用钢筋石料筑成的，历尽风雨，坚固持久，形似一条巨大的鲸鱼。在鲸腹里，里克·德卡德发现一场有些走调的彩排正在进行。虽说回声吵闹，但他一进来就听出了音乐的旋律：莫扎特的《魔笛》第一幕的结尾。摩尔人的奴隶们——也就是合唱团——开口稍早了一点，破坏了魔钟的整体节奏。

多么愉快。他热爱《魔笛》。他在第一层楼厅的前排找了个位置（貌似没人注意到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这时，巴巴吉诺穿着一身美丽的鸟羽，和帕米娜一起，唱起那段里克每次想到都会热泪盈眶的歌词。

如果每个勇士

都能找到魔钟，

他的敌人就会

立刻消失无踪。

唉，里克想，现实生活里可没有这种魔钟，能让所有敌人轻易消失。真糟糕。莫扎特写完《魔笛》后不久，才三十多岁，就因肾病去世了，葬在没有标志的贫民墓里。

想到这里，他开始寻思，不知莫扎特当时有没有预感到已经没有未来了，预感到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了。也许我也一样，里克边想边看彩排。这场彩排总会结束，表演总会结束，演员会死去，乐曲的最后一个音符也会沉默。最终，“莫扎特”这个名字也会消失，尘埃会取得最后胜利，即使不在这个星球，也会在别的星球。我们也许可以逃避一阵子。就像仿生人可以逃避我，多活那么一小会儿。但我还是会抓到它们，要么是另一个赏金猎人抓到它们。在某些方面，他意识到，我是破坏秩序的熵过程的一部分。罗森公司创建秩序，而我毁灭秩序。总之，他们一定是这么看的。

台上，巴巴吉诺开始和帕米娜对话。他跳出自省，开始听戏。

巴巴吉诺：“我的孩子，我们现在该说什么？”

帕米娜：“真相。我们只能说真相。”

他身体前倾，全神贯注地盯着帕米娜。她穿着厚重繁复的长袍，头巾面纱围着脸，洒在肩头。他又查看了一下资料，身体满意地向后一靠。我现在看到了第三个枢纽6型，他意识到。这就是鲁芭·勒夫特。她的角色表现出的感情，显得有点反讽。不管外表是多么生机勃勃，多么美丽炫目，逃亡仿生人很难说出真相。至少不会说出自己的真相。

台上的鲁芭·勒夫特开始高唱，他被她的音质吓了一跳。是最美好的那种声音，简直可以跟他收藏的那些经典录音相提并论。罗森公司把她造得真好，他不得不承认。他再次感觉到，不论什么时候，按这里的所见所闻，他就必须当一个秩序破坏者。也许她表现得越好，唱得越好，就越需要我这样的人。要是仿生人一直是劣质品——像德林公司以前生产的那种q40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也没人需要我的技能了。不知什么时候动手合适，他想。也许越快越好。那就等到彩排结束，她去化妆室的时候。

一幕结束，彩排暂停。指挥分别用英语、法语和德语宣布，一个半小时后继续彩排。指挥走后，乐队成员也纷纷放下乐器走了。里克站起身来，往后台化妆室走去。他跟在那群演员后面，不慌不忙，暗想，这样最好，一下解决，不怕夜长梦多。我跟她闲聊和测试的时间越短越好。一旦确定——不过按道理，测试结束之前他无法确定。说不定戴夫弄错了，他想。希望如此吧。不过不大可能弄错。他的职业直觉已经作出了反应。在警局服务的这么多年里，他还从没出过错。

他拉住一个龙套角色，问他勒夫特的化妆室在哪儿。从他脸上化的妆和身上的戏服来看，这龙套应该是演埃及土著的群众演员。他给里克指了一扇门。里克走到门前，看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书“勒夫特小姐私人化妆室”。他敲了敲门。

“请进。”

他走进房间。女孩坐在化妆台前，膝上摊着一本布面精装的旧乐谱，上面东一处西一处，到处都是圆珠笔作的标记。她仍然一脸浓妆，一身戏服，只是把头巾取下来放到了旁边的架子上。“什么事？”她抬头问道。舞台妆放大了她褐色的眼睛。她就这么睁着硕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很忙，你也看得出来。”她的英语没有一丝口音。

里克说：“你唱得比施瓦兹科普夫还好。”

“你是谁？”她的声音冷漠内敛。他碰到过的仿生人好像都是这样：聪明绝顶，才华无双，但待人冷淡。他很不喜欢这一点。但要是没有这个特征，他也追踪不了仿生人。

“我是旧金山警察局的人。”他说。

“哦？”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没有闪烁，没有反应。“你来这里干什么？”奇怪，她的口气仍然很有礼貌。

他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打开了手提箱。“我奉命来这里对你做一个标准性格测试。只要几分钟。”

“必须做吗？”她向那一大片乐谱做了手势，“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这时，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了。

“必须做。”他取出沃伊特·坎普夫设备，开始安装。

“智商测验？”

“不是。移情测验。”

“我需要戴上眼镜。”她伸手打开化妆台的一个抽屉。

“你在乐谱上做记号不用戴眼镜，那做这个测试也不用。我会给你看一些图片，然后问你几个问题。同时——”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把带着密密麻麻感应器的吸盘贴在她浓妆艳抹的脸上。“还有这束光，”他边说边调节笔形光束电筒的角度，“就这样。”

“你觉得我是仿生人？是这样吗？”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是仿生人。我甚至根本没去过火星。我也从没见过仿生人！”她长长的睫毛在颤抖。不过，他发现她努力表现得镇定自若。“你有情报说这组演员里有仿生人？我很高兴帮助你。我要是仿生人，会帮助你吗？”

“一个仿生人，”他说，“不会在乎其他仿生人是死是活。那正是我们要寻找的特征之一。”

“那么，”勒夫特小姐说，“你肯定是个仿生人。”

他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因为——”她继续，“你的工作就是杀掉仿生人，对吗？你就是他们所谓的——”她一时想不起来那叫什么。

“赏金猎人，”里克说，“但我不是仿生人。”

“你要我做的这个测试，”她的声音现在又恢复了常态，“你自己做过吗？”

“做过。”他点头道，“很久很久以前，刚加入警察局时就做过了。”

“也许那是假记忆。仿生人不是有时会被植入假记忆吗？”

里克说：“我的上司知道测试结果。那是强制必须做的测试。”

“也许曾有个跟你一样的真人，后来某个时候你杀了他，取而代之，而你的上司并不知情。”她笑道，循循善诱。

“我们开始测试吧。”他说，掏出了那叠问卷。

“要是你先做测试，”鲁芭·勒夫特说，“那我也做。”

他又一次瞪着她，呆若木鸡。

“那不是更公平吗？”她问道，“那样，我也能确定你的身份。我不知道，但你看起来很特别，强硬，古怪。”她浑身一颤，然后又微笑起来，一脸希望。

“你没法主持沃伊特·坎普夫测试。那需要很多经验。现在，仔细听好。这些问题是关于一些你可能遇到的社会情境。我需要你正面回答你在那个情境下会怎么做。还需要你尽快回答。时间也是我要记录的因素之一，如果你的反应需要时间的话。”他选中了第一个问题，“你坐在那儿看电视，突然发现手腕上爬着一只马蜂。”他看着手表，计算着秒数，又查看了一下两个指标。

“什么是马蜂？”鲁芭·勒夫特问。

“一种会叮人的飞虫。”

“哦，好奇怪。”她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像孩子一般接受了答案，好像他揭示了天地间最大的奥秘。“它们还存在吗？我从来没见过。”

“它们被放射尘灭绝了。你难道真的不知道马蜂是什么？马蜂灭绝之前你就已经活在世上了。那才过了——”

“用德语怎么说？”

他想了一会，想不起来马蜂的德语怎么说。“但你的英语完美无瑕。”

“我的口音——”她更正道，“完美无瑕。这是角色的要求，珀塞尔的戏，沃尔顿的戏，沃恩·威廉姆斯的戏。但我的词汇量不大。”她不好意思地瞥了他一眼。

“Wespe.”他说，终于想起了那个德语单词。

“啊，没错；eine Wespe。”她笑道，“问题是什么？我已经忘了。”

“算了，换一题吧。”已经不可能得到有意义的反应了。“你在电视上看一部老电影，战前拍的那种。电影里有个宴会正在进行。主菜是——”他跳过问题的第一部分，“炖狗肉，肉中间夹着米饭。”

“没有人会杀狗来吃。”鲁芭·勒夫特说，“它们太值钱了。我猜那是条假狗，不是真的，对吗？不过假狗里头是电线和马达，也不能吃。”

“战前的电影。”他咬牙切齿。

“战前我还没出生。”

“那你也在电视上看过老电影。”

“电影是在菲律宾拍的吗？”

“为什么？”

“因为——”鲁芭·勒夫特说，“菲律宾人以前会吃那种夹米饭的炖狗肉。我记得在哪里读到过。”

“你的反应是什么？”他说，“我需要你的社会、情感和道德反应。”

“对电影的反应？”她想了想，“我会关掉电影，看老友巴斯特。”

“为什么要关掉电影？”

“唉，”她大声说，“谁想看设定在菲律宾的老电影啊？除了巴丹死亡行军以外，菲律宾还发生过什么事？就算是死亡行军，你会想看吗？”她愤怒地瞪着他。仪表盘上的指针四处乱晃。

他沉默了一会，小心地说：“你租了一间山中小屋。”

“好的，”她点头，“继续。我在听。”

“小屋在一片嫩草地上。”

“抱歉？”她把一只手放到耳后，“我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还有树和灌木生长的地方。小屋由满是节瘤的古朴松木建成，还有一个巨大的壁炉。有人在墙上挂了一张旧地图，是卡里尔与艾夫斯印制的。壁炉上方有个鹿头，是头成年雄鹿，长着成熟的犄角。跟你在一起的朋友对房间的装饰赞叹不已——”

“我没听懂‘卡里尔’、‘艾夫斯’和‘装饰’这几个词。”鲁芭·勒夫特说。她似乎在挣扎着理解这些术语。“等等，”她兴奋地举起手来，“跟米饭一起，就像狗肉那题一样。卡里尔就是做咖喱饭的调料。德语就叫咖喱。”

他打死也猜不出来，鲁芭·勒夫特把这些文字搞得一塌糊涂，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心里嘀咕了一会，决定再试另一个问题。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你跟一个男人约会，他邀你去他家。到了他家——”

“哦，不，”鲁芭插话道，“我不会去他家。这个容易回答。”

“我不是问这个。”

“你搞错问题了？但这是我能理解的问题。为什么我能理解的问题反而不是你要问的？”她激动不安地搓了一下脸颊，把吸盘碰掉了。吸盘掉到地上，滑到她的化妆台下。“啊，老天。”她咕哝一声，弯腰去捡。刷的一声，什么东西撕裂了。是她的精美戏服。

“我来捡。”他说，把她扶到一边。他跪到地上，伸手在桌下摸索一阵，直到手指碰到吸盘。

当他站起来时，发现面前是一根激光枪管。

“你的问题，”鲁芭·勒夫特的声音干脆而正经，“开始跟性有关了。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你不是警察局派来的。你是个性变态。”

“你可以看我的证件。”他把手伸向大衣口袋，发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跟面对波洛科夫时一样。

“你敢把手伸进去，”鲁芭·勒夫特说，“我就打死你。”

“你本来就想打死我。”他想到，要是等蕾切尔·罗森来了以后一起干，结果不知会怎样。嗯，现在想这个已经没用了。

“让我看看你的问卷表。”她伸出一只手，他不甘不愿地把那几张纸递了过去。“‘你翻开一本杂志，看到一整页裸女彩照。’嗯，这是一题。‘你怀孕了，那个男人承诺要娶你。但他跟另一个女人，你最好的朋友，私奔了。你去做了流产。’你这些问题都是同一模子出来的。我要叫警察。”她仍然把激光枪对向他，慢慢穿过房间，拾起视频电话，拨通了接线员。“给我接旧金山警察局，”她说，“我要报警。”

“你现在所做的，”里克松了口气，说，“是最明智的一件事。”不过，鲁芭会这样做，仍然显得奇怪。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巡警一来，她的机会就没了，就轮到他发威了。

她肯定觉得自己是个真人，他判断。她显然不知道实情。

鲁芭小心地用枪瞄着他，几分钟之后，一个魁梧的巡警就出现了。他一身老旧的蓝色警服，带着枪和警徽。“好了，”他一出现就对鲁芭说，“把枪放下吧。”她放下了激光枪，他捡起来查看有没有上膛。“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她。没等她回答，他就转向里克。“你是谁？”他盘问道。

鲁芭·勒夫特说：“他闯进我的化妆室，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他假装要对我做问卷调查，说需要问我一些问题。我觉得没什么，就同意了。然后他就开始问一些下流问题。”

“让我看看你的证件。”巡警伸手对里克说。

里克掏出证件，说：“我是警察局的赏金猎人。”

“我认识所有的赏金猎人。”巡警边说边检查里克的钱包，“是旧金山警察局吗？”

“我的上级是哈里·布赖恩特局长。”里克说，“现在戴夫·霍尔登进了医院，由我接替他的工作。”

“我说过，我认识所有赏金猎人，”巡警说，“可我从没听说过你。”他把里克的证件递了回来。

“打电话给布赖恩特局长。”里克说。

“没有什么布赖恩特局长。”巡警说。

里克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仿生人。”他对巡警说，“跟勒夫特小姐一样。”他走到视频电话前拿起话机。“我要给局里打个电话。”不知他要走到哪一步，两个仿生人才会阻止他。

“号码是——”巡警说。

“我知道号码。”里克一下就拨通了警察局的接线员。“我要找布赖恩特局长。”他说。

“请问你是谁？”

“我是里克·德卡德。”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同一时间，巡警正在询问鲁芭·勒夫特，两人谁也没管他。

过了一会，哈里·布赖恩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怎么了？”他问里克。“有麻烦。”里克说，“戴夫名单上的一个家伙，设法叫来了一个所谓巡警。我似乎没法向他证明我是谁。他说他认识局里所有赏金猎人，却没听说过我。”他补充说，“他也没听说过你。”

布赖恩特说：“让我跟他说。”

“布赖恩特局长要跟你说话。”里克递过话机，巡警走过来接听。

“我是克拉姆斯警官。”巡警干脆利落地说。然后他停了一会。“喂？”他听了一下，又喂了几声，然后转向里克。“线上没人。屏幕上也没人。”他指了指电话屏幕，里克发现上面确实是空的。

里克从巡警手里接过话机，说：“布赖恩特先生？”他听了一会，等不到回音。“我再拨一次。”他挂上电话，等了一会，又拨了一次那个熟悉的号码。有响铃声，但没人接听。电话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我来试试。”克拉姆斯警官从里克手里接过话机。“你肯定拨错了。”他开始拨号，“号码是842——”

“我知道号码。”里克说。

“我是克拉姆斯警官。”巡警对着话机说，“局里有没有一个布赖恩特局长？”短暂停顿。“那么，有没有一个叫里克·德卡德的赏金猎人？”又一次短暂停顿。“你确定吗？会不会是最近才——哦，明白了。好的，谢谢。不用，都在我控制下。”克拉姆斯警官挂掉电话，转向里克。

“他刚才还在线上。”里克说，“我还跟他说了话。他说他要跟你说话。一定是电话出了问题，半路断线了。你没看见吗？布赖恩特的脸刚才还在这个屏幕上，后来却不见了。”他完全糊涂了。

克拉姆斯说：“我有勒夫特小姐的证词，德卡德。我们去执法部给你挂个号吧。”

“好吧。”里克说。他转向鲁芭，说：“我不久就会回来。测试还没做完呢。”

“他是个变态。”鲁芭·勒夫特对克拉姆斯警官说，“我一见他就起鸡皮疙瘩。”

“你排练的歌剧是哪一出？”克拉姆斯警官问她。

“是《魔笛》。”里克说。

“我没问你。我是问她。”巡警厌恶地瞥了他一眼。

“我巴不得马上回到执法部。”里克说，“然后就可以还我清名了。”他拎着手提箱往化妆室门口走。

“我得先搜查你。”克拉姆斯警官熟练地搜了他的身，找出了他的警用手枪和激光枪。他嗅了嗅手枪的枪口，没收了这两支枪。“这枪最近开过火。”他说。

“我刚刚干掉了一个仿生人。”里克说，“尸身还在楼顶上我的车里。”

“好吧，”克拉姆斯警官说，“我们上楼去看看。”

两人一起走出化妆室，勒夫特小姐送到门口。“他不会再回来了，对吗，警官？我实在是害怕。他这么古怪。”

“要是他的车里真有一个被他杀掉的人，”克拉姆斯说，“他就回不来了。”他推着里克向前走，两人一起乘电梯上到歌剧院楼顶。

克拉姆斯警官打开里克的车门，在沉默中检查波洛科夫的尸体。

“这是个仿生人。”里克说，“我奉命追捕他。差点被他干掉。他化装成——”

“到了执法部，你有机会说你的证词。”克拉姆斯警官打断了他。他把里克推向自己那辆标志醒目的警车。在警车里，他通过警察频率另外叫了个人来收取波洛科夫。“好了，德卡德。”他挂掉电话，说，“我们出发吧。”

警车载着两人嗖一下蹿上天空，向南飞去。

里克注意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克拉姆斯警官开错了方向。

“执法部——”里克说，“在北边，在伦巴底街上。”

“那是旧执法部。”克拉姆斯警官说，“新的在米申街上。旧楼已经开始解体了，差不多成废墟了。很多年没人用那座楼了。离你上次挂号已经那么久了吗？”

“带我去伦巴底街。”里克说。他现在全明白了。这些仿生人通力合作，太可怕了。他活不过这趟飞行。他已经快挂了，戴夫也差点挂了——也许很快就会真的挂了。

“那女孩真是美人。”克拉姆斯警官说，“当然，她的身材被戏服遮住了。不过我敢说，她的身材肯定也很棒。”

里克说：“承认吧，你就是个仿生人。”

“为什么？我不是仿生人。你平常都干些什么？到处游荡，随便杀个人，然后告诉自己说这人是仿生人？我现在明白勒夫特小姐为啥这么害怕了。她叫我们来叫对了。”

“那就带我去真的执法部，在伦巴底街。”

“我说过——”

“只需要三分钟。”里克说，“我想看看那儿。我每天早上都去那儿签到上班。我想看看它怎么被遗弃多年了，像你说的那样。”

“也许你才是仿生人，”克拉姆斯警官说，“带着假记忆，就是他们经常植入的那种。你想过吗？”他无情地冷笑着，继续向南开。

里克承认自己已经彻底失败。他倒在座位上，无助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他们已经抓到了他本人，现在就看仿生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不过我还是干掉了一个，他对自己说。我干掉了波洛科夫。戴夫干掉了两个。

克拉姆斯警官的警车在米申街上空悬停了一下，开始降落。

十

米申街上的执法部建筑，是一系列奇形怪状的刺向天空的尖塔，繁复而现代，里克一见就觉得赏心悦目。只有一点不好——他以前没见过这栋建筑。

警车着陆几分钟后，就开始了挂号手续。

“304条款，”克拉姆斯警官对高台里的警官说，“还有612.4条款。哦，对了，还有冒充治安警察。”

“406.7条款。”高台里的警官边说边懒洋洋地填着表，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的动作和表情表明，这些都是常规套路，不是什么大事。

“跟我来。”克拉姆斯警官把里克带到一张白色小桌前，一名技术员正在那儿操作一台熟悉的仪器。“记录一下你的脑波图，”克拉姆斯说，“以确定身份。”

里克干脆地说：“我知道。”当年他还是巡警的时候，曾把很多嫌疑人带到类似的桌子前。但只是类似，不是这张桌子。

测完脑波，他被带到一个同样熟悉的房间。他条件反射般地开始收拾有价值的物品，准备转移。这很没道理，他暗想。这些人是谁？要是这个地方一直存在，为什么我们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知道我们？两个并行的警察局，他们的和我们的。而且，就我所知，从没有过接触，直到今天。说不定以前有接触，他想，也许这不是第一次。很难相信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接触，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警察机构。

这时，一个没穿警服的人不紧不慢地踱向里克·德卡德，好奇地看着他。“这位犯了什么事？”他问克拉姆斯警官。

“涉嫌杀人，”克拉姆斯答道，“我们有一具尸体，在他车里发现的。不过他声称那是仿生人。我们正在验证，在实验室里做骨髓分析。还假冒警察，说自己是赏金猎人。闯入一位女士的化妆室去问她一些挑逗性的问题。那位女士怀疑他的身份，就把我们叫去了。”克拉姆斯后退一步，说：“您想亲自跟他聊聊，长官？”

“行啊。”那位便衣高级警官长着蓝眼睛、大鼻子，嘴唇呆板。他上下打量着里克，伸手去拿他的手提箱。“这里头是什么，德卡德先生？”

里克说：“是沃伊特·坎普夫性格测试的材料。克拉姆斯警官逮捕我的时候，我正在测试一个嫌疑人。”他看着警官把箱子里的东西翻来翻去，仔细查看每一件物品。“我问勒夫特小姐的问题，都是标准的沃·坎问题，印在——”

“你认不认识乔治·格利森，还有菲尔·雷施？”警官问。

“不认识。”里克说。两个名字都很陌生。

“他们是北加州的赏金猎人。两人都属于我们局。也许你在这里会碰上他们。你是仿生人吗，德卡德先生？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以前我们碰到过几个逃亡的仿生人，冒充外州的赏金猎人跑到这里来。”

里克说：“我不是仿生人。你可以对我做沃伊特·坎普夫测试。我以前做过这个测试，现在也不介意再做一遍。但我知道结果会如何。我可以给我妻子打个电话吗？”

“你只可以打一个电话。你想打给你妻子还是律师？”

“我打给我妻子，”里克说，“她可以给我找个律师。”

便衣警官递给他一枚五毛硬币，指了个方向。“那边有视频电话。”他看着里克穿过房间，走向那部电话，然后低头继续检查箱子里的东西。

里克把硬币塞进去，拨通了家里的号码，然后站在那儿静等，似乎等了无穷久。

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喂。”她说。

这不是伊兰。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他挂掉电话，慢慢地走回到警官身边。

“没找到？”警官说，“没事，你可以再打一次。我们在这方面比较开明。但我现在不能让你找担保人，因为你违反的条款是不能保释的。不过，当你被起诉的时候——”

“我知道，”里克尖刻地说，“我对警务程序很熟。”

“这是你的手提箱。”警官把箱子还给他，“来我的办公室，我想跟你多谈一会。”他顺着边上的走廊走在前面，里克在后面跟着。突然，警官停下来，转身对他说：“我的名字是加兰德。”他伸出一只手，两人短暂握了握。“坐吧。”加兰德打开办公室的门，挤到一张整洁的桌子后面。

里克在桌对面坐下。

“你说的这个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加兰德指着里克的手提箱说，“你带的所有这些材料——”他填好烟斗，点燃后吸了几口，“是用来检测仿生人的分析工具？”

“这是我们的基本测试，”里克说，“是我们目前应用的唯一测试。也是目前唯一能鉴别出最新的枢纽6型脑单元的测试。你没听说过吗？”

“我听过几种检测仿生人的性格分析量表。不过没听过这个。”他继续专注地打量着里克，脸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里克实在看不出来加兰德在想什么。“那些脏兮兮的资料页，”加兰德继续说，“就是手提箱里那些。波洛科夫、勒夫特小姐……你的那些怀疑对象。下一个就是我。”

里克瞠目结舌地瞪了他一会，伸手抓过手提箱。

很快，里克把那些资料都摊在了眼前。加兰德说得没错。里克仔细研读着资料。好一会工夫，两人都没说话。然后加兰德清了清嗓子，紧张地咳了一声。

“这种感觉很不愉快。”他说，“你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赏金猎人的抓捕目标。也不知你到底是不是赏金猎人，德卡德先生。”他按下桌上通话机的一个键，说：“叫个赏金猎人进来，我不管是哪一个。好的，谢谢。”他松开了键。“菲尔·雷施一两分钟后就到。”他告诉里克，“我想看看他的名单，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你觉得我可能在他的名单上？”

“有这种可能性。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对于这些关键问题，最好先核实一下。不能瞎碰运气。关于我的这页资料。”他指着一张脏兮兮的纸，“没说我是局长。它错把我的职业弄成了保险承保人。其他信息都是准确的，外貌、年龄、个人爱好、家庭地址。对，是我，没错。你自己看看。”他把那张纸推向里克。里克捡起纸，又扫了一眼。

门开了，进来一个瘦骨嶙峋、满身伤疤的高个子男人。他戴着玳瑁眼镜，留着拳曲的尖髯。加兰德站起身来，指向里克。

“菲尔·雷施，这是里克·德卡德。你们都是赏金猎人，应该到碰面的时候了。”

菲尔·雷施一边与里克握手，一边说：“你附属哪个城市？”

加兰德替里克答道：“旧金山。来，看看他的工作日程。这是下一个任务。”他把里克先前研读的那张纸递给了雷施。

“咦，加兰德，”菲尔·雷施说，“这不是你吗？”

“还有，”加兰德说，“他的捕猎名单上还有歌剧演员鲁芭·勒夫特。还有波洛科夫。还记得波洛科夫吗？他已经死了。这位赏金猎人——或是仿生人，不管是什么，他干掉了波洛科夫。我们的实验室正在做骨髓测试，看能否找到一点可能依据——”

“波洛科夫，我跟他聊过。”菲尔·雷施说，“就是那个苏联来的圣诞老人？”他揪着乱糟糟的胡子沉思了一会。“我想，给他做个骨髓测试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这么说？”加兰德问，显然被激怒了，“测试是为了消除法律上的根据，让这位德卡德没法再宣称自己没杀人，‘只是干掉了一个仿生人’。”

菲尔·雷施说：“波洛科夫给我的印象是无情冷漠，极度理智，精于算计。”

“很多苏联警察都那样。”加兰德说，越发恼怒了。

“鲁芭·勒夫特，我没见过。”菲尔·雷施说，“不过我听过她的录音。”他问里克：“你给她做过测试？”

“我当时正在测试，”里克说，“但一直得不到准确读数。然后她叫来了巡警，打断了测试。”

“那么波洛科夫呢？”菲尔·雷施问。

“我没测过他。”

菲尔·雷施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想你也还没测过这位加兰德局长。”

“当然没有。”加兰德打断了他。他的话音苦涩而尖锐，脸愤怒地皱了起来，然后说不下去了。

“你用的是什么测试？”菲尔·雷施问。

“沃伊特·坎普夫量表。”

“这个我没听说过。”雷施跟加兰德似乎都陷入了职业性深思，但显然，两人想的不是一个方向。“我一直在说，”他续道，“仿生人最好的藏身处，就是像华约这种大型警察机构。自从见到波洛科夫后，我就一直想测试他，但一直找不到借口。本来也不可能有借口……这正是敢于冒险的仿生人最喜欢这种位置的原因。”

加兰德局长慢慢地站起来，面向菲尔·雷施说：“你也一直想测试我吧？”

菲尔·雷施的脸上掠过一丝诡笑。他张了下嘴，然后耸耸肩，没有回答。尽管加兰德的怒火已经触手可及了，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怕他。

“你恐怕没弄明白现在的状况。”加兰德说，“这个人——或者仿生人——里克·德卡德，他来自一个凭空出现的、从不存在的、鬼魂般的警察局，声称自己在伦巴底街上的旧总部上班。他从没听说过我们，我们也从没听说过他——可是表面上，我们都在为同一边工作。他用的测试方法我们也从没听说过。他身上带的名单列出来的不是仿生人，而是真人。他已经杀过一次人，至少一次。要是勒夫特小姐没有报警，可能已经死在他手里了。然后，他最终会东翻西查地过来抓我。”

“嗯。”菲尔·雷施说。

“嗯。”加兰德愤慨地模仿了一声，看上去就像要中风了，“你就只能说出这个字？”

通话机响起来，一个女声说：“加兰德局长，波洛科夫先生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我想我们应该听一下。”菲尔·雷施说。

加兰德狂怒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弯下腰，按下通话键。“说吧，弗伦奇小姐。”

“骨髓测试，”弗伦奇小姐说，“表明波洛科夫先生是个人形机器。你要不要详细——”

“不用了，先这样。”加兰德坐回椅子上，阴沉地瞪着对面的墙，没对里克或菲尔·雷施说半句话。

雷施说：“你的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理论依据是什么，德卡德先生？”

“移情反应。各种社会情景。多数问题牵涉到动物。”

“我们的测试可能要简单些。”雷施说，“脊柱上舌咽神经的反射弧反应，人形机器比真人要慢几微秒。”他伸出手，在加兰德局长的桌上抓过来一叠纸。“我们用的是声音信号，或闪光信号。测试对象按一个钮，我们就能测到反应时间。当然，我们会反复测试。仿生人和真人的反应时间都会浮动。但一般测到第十次反应的时候，就能得到可靠的线索。还有，跟你干掉波洛科夫的情况一样，由骨髓测试来支持我们的结论。”

沉默了一阵，里克说：“你可以测试我。我准备好了。当然，我也想测试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是自然。”雷施说。但他这时正在琢磨加兰德局长。“我已经说了好几年，”雷施嘀咕道，“警察当局管理层越是上层的人员，越应该经常做博内利反射弧测试。我说过吧，局长？”

“对，你说过。”加兰德说，“而我一直反对。因为这会降低警察局的士气。”

“我想现在，”里克说，“既然有了波洛科夫的分析报告，你也只能袖手旁观了。”

十一

加兰德说：“只好这样了。”他用一根手指戳着赏金猎人菲尔·雷施，“但我警告你：你不会喜欢测试结果的。”

“你知道测试结果是什么吗？”雷施显然大吃一惊，面露不快。

“我几乎胸有成竹。”加兰德局长说。

“好吧。”雷施点头道，“我上楼去取博内利设备。”他大步走向门口，打开门，消失在走廊里。“我三四分钟就回来。”他对里克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加兰德局长把手伸进右手边最上面一个抽屉，摸索了一下，取出一支激光枪。他把枪一转，指向里克。

“这没用。”里克说，“雷施会给我做尸体解剖，就像你的实验室给波洛科夫做的一样。而且，他仍然会坚持对你和他自己做一个——怎么说的来着——博内利反射弧测试。”

激光枪纹丝不动。加兰德局长说：“今天是个糟糕透顶的坏日子。特别是当我看到克拉姆斯带你进来的时候。我感觉不妙——那正是我插手的原因。”他慢慢地放下枪管，紧握着枪坐在那儿想了一会，然后耸了下肩，把枪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放回口袋里。

“我们三个人的测试，会有什么结果？”里克问。

加兰德说：“雷施真是个该死的蠢蛋。”

“他实际上并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从没怀疑过，一点念头也不曾有过。否则，他根本没法过赏金猎人的生活，因为那是真人的职业——不是仿生人的职业。”加兰德指了指里克的手提箱。“其他那些资料，你需要测试并消灭的那些人。我都认识。”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们都是乘同一艘船从火星来的。雷施不是。他多留了一个星期，安装合成记忆系统。”然后他又沉默下来。

或者说，它又沉默下来。

里克说：“他发现后会怎么办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加兰德冷冷地说，“从客观理智的角度想象一下，恐怕会很有趣。他也许会杀了我，杀了他自己，也许也会杀了你。他也许会杀了身边所有人，不管是真人还是仿生人。就我所知，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如果先前植入过合成记忆的话。如果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真人。”

“所以你刚才这么干，是在冒险。”

加兰德说：“我们摆脱枷锁来到地球，本来就是在冒险。在这里，我们甚至连动物都算不上，每一只虫子，每一只木虱，都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更可取。”加兰德生气地揪着下唇。“要是菲尔·雷施能通过博内利测试，而我不能，那你会好办一些。那样的话，结果至少可以预测：对雷施来说，我只是另一个需要尽快消灭的仿生人。所以现在，你的处境并不好，德卡德。事实上，几乎跟我的处境一样糟。知道我在哪一步猜错了吗？我不知道波洛科夫的情况。他肯定比我们来得早。他显然比我们来得早，是跟另一群仿生人一起来的，跟我们没有联系。当我抵达时，他已经完全渗透进华约了。我赌了一把分析结果，本来不该赌的。克拉姆斯当然也赌了一把。”

“波洛科夫差点把我也骗过了。”里克说。

“对，他好像是有些特别。我觉得他的脑单元类型应该跟我们不一样。他肯定被增强或修改过，改过以后的结构连我们都不熟悉。改得真好。几乎好到可以乱真了。”

“我打电话给家里时，”里克说，“为什么接电话的不是我妻子？”

“这里所有视频电话的线路都出不去，只会转到楼里的其他办公室。我们运营的是一个内部完全静止守恒的单位，德卡德。我们是一个封闭系统，与旧金山的其他部分隔绝。我们知道他们，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偶尔会有一两个像你这样的外人逛荡到这里，或者像你今天这样被带进来——我们这都是为了自我保护。”他突然抽筋似的朝门外做了个手势，“野心勃勃的菲尔·雷施回来了，带着他的猜谜小游戏。他聪明吧？他将毁掉自己，还有我，或许还有你。”

“你们这些仿生人，”里克说，“危难时都会劳燕分飞。”

加兰德狠狠地说：“你说得真对。看来我们缺少你们人类的一种天分。是叫移情能力吧？”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菲尔·雷施站在那儿，扛着一台后面牵着导线的仪器。“我来了。”他说，把门在身后关上，然后坐下来，把电线插到墙上的插座里。

加兰德的右手指向雷施。一瞬间，雷施和里克·德卡德同时从椅子上翻身滚到地上。雷施翻倒时，手中的激光枪瞄准加兰德开了火。

凭着多年苦练出来的精准枪法，他一出手，激光束就把加兰德局长的脑袋劈成了两半。他向前瘫倒，手中的微型激光枪滚过桌面。死尸在椅中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袋鸡蛋那样滑到一边，垮到了地上。

“它忘了，”雷施站起身说，“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我几乎可以预测仿生人的一举一动。我相信你也可以。”他把激光枪放在一边，好奇地弯腰翻检前上司的尸体。“我不在的时候，它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它——是个仿生人，而你——”里克停顿了一下，脑子疯狂地运转、计算、选择，然后改口说，“你会检测出来，”他继续说完，“也就几分钟的事。”

“还有别的吗？”

“这栋楼里寄生了大量仿生人。”

雷施思索着说：“那样你我就不容易出去了。名义上，我有权随时离开，还能带一名囚犯。”他侧耳听了一下。办公室外面并没有动静。“我猜他们什么也没听到。这里显然没按规章装窃听器。”他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推了一下仿生人，“在这个工作中培养出来的超能力，实在是很可观啊。我开门之前就知道他会向我开枪。老实说，我很惊讶我上楼后他没杀掉你。”

“他差点杀了我。”里克说，“他曾拿一支新型大激光枪瞄着我。他真的在考虑。不过他担心的是你，不是我。”

“仿生人逃到哪儿，”雷施一本正经地说，“赏金猎人就能追到哪儿。你意识到了，对吧？你必须回歌剧院去抓鲁芭·勒夫特，赶在这里有人有机会警告她之前。我是说，警告它。你也把他们当作‘它’吧？”

“对，曾经。”里克说，“当我面对工作偶尔良心不安的时候，为了自我保护就这么想。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好的，我会直奔歌剧院，如果你能把我弄出这里。”

“要不我们把加兰德摆到桌前？”雷施说着把仿生人的尸体拖回椅中，把手脚摆好，摆成自然的姿态。只要不进办公室细看，就发现不了端倪。然后他按下通话键，说：“加兰德局长命令，半小时内不要转任何电话进来。他现在的工作不能被打扰。”

“好的，雷施先生。”

菲尔·雷施松开通话键，对里克说：“只要还在楼里，我就得用手铐把你跟我铐在一起。一旦升空，我自然会放开你。”他掏出一副手铐，咔一下铐住里克的一只手腕，又咔一下铐住自己的一只手腕。“走吧，早死早超生。”他端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四面八方都是制服警察，或坐或站，忙忙碌碌。菲尔·雷施牵着里克穿过大堂，在他们走向电梯的途中，没人抬起头看一眼，没人注意他们。

“我最害怕的是——”等电梯时雷施说，“这个加兰德身上装了死亡开关报警设备。不过——要真有的话，现在早该发作了，要不装了也没用。”

电梯来了。几名不起眼的男女警察下了电梯，各自散去，到大厅的各个角落去跑各自的腿。没人多看里克和菲尔·雷施一眼。

“你觉得你们局会招我吗？”电梯门关闭，把他俩与外面隔开时，雷施问道。他戳了一下到楼顶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毕竟我现在失业了。说轻了是失业。”

里克小心地说：“我看不出有任何拒绝你的理由。只是我们已经有两个赏金猎人了。”我必须告诉他真相，他暗想。再隐瞒下去很不道德，很残酷。雷施先生，你是个仿生人，他暗想。你把我带出了这里，而这，就是给你的奖赏。你是我们共同唾弃的对象，是我们都立誓要毁灭的糟粕。

“我想不通。”菲尔·雷施说，“实在不可思议。三年来我一直在一个仿生人手下工作。我为什么没起疑心——我是说，起疑到采取行动的地步？”

“也许没那么久。也许他只是最近才渗透进这栋楼的。”

“它们一直在这里。加兰德从一开始就是我上司，三年来一直如此。”

“据它自己说，”里克说，“它们那批人是一起来地球的。没有三年那么久，只有几个月。”

“那么，以前曾有个真实的加兰德存在过。”菲尔·雷施说，“然后在某一天被取代了。”他鲨鱼般的瘦削脸庞扭曲起来，拼命试图理解这件事。“或者——我被植入了假记忆。也许我只是自以为一直记得加兰德。不过——”他的脸上越来越痛苦，继续扭曲，开始抽搐。“只有仿生人才能带着假记忆生活。实验表明，在真人身上，假记忆不灵。”

电梯停了下来，电梯门滑开，眼前敞开一片荒凉的停车场。也就是警察局的顶楼平台。

“这是我的车。”菲尔·雷施说着，打开附近一辆飞车的车门，招手让里克快点进去。他自己也迅速坐到了驾驶座上，启动了马达。车子腾空而起，转向北方，飞往战争纪念歌剧院。菲尔·雷施完全是下意识地开着车，他满腹心事，越来越晦暗的思路继续主宰他的注意力。“听着，德卡德。”他突然说，“我们干掉鲁芭·勒夫特以后，我要你——”他沙哑痛苦的声音中断了一会，“你知道，给我做个博内利测试，或是你手里的移情测试。确定一下我是什么。”

“我们以后再操心这个。”里克躲闪着这个话题。

“你不想给我做测试，对吗？”菲尔·雷施敏锐地悟到了什么，瞥了里克一眼，说，“看来你已经知道结果了。加兰德肯定告诉了你什么。肯定是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里克说：“就算我俩联手，恐怕也很难干掉鲁芭·勒夫特。至少我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我们先集中精力做好这件事。”

“不光是假记忆。”菲尔·雷施说，“我还拥有一只动物，不是假的，是真的动物。一只松鼠。我爱那只松鼠，德卡德。每天早上我都去喂它，给它换纸巾——你知道，清扫它的笼子——每晚下班后我都会放它出笼，让它在房间里四处乱跑。它的笼子里有一个轮子。有没有见过松鼠在轮子上疯跑？它跑啊跑，轮子转啊转，但它一直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不过，巴费看起来喜欢轮子。”

“我猜松鼠并不是特别聪明。”里克说。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飞行，不再说话。

十二

到了歌剧院，里克·德卡德和菲尔·雷施得知彩排已经结束了。勒夫特小姐已经走了。

“她有没有说她会去哪儿？”菲尔·雷施出示了警察证件，问舞台助理。

“去博物馆。”舞台助理研究了一会证件，“她说她想好好看看爱德华·蒙克的展览。那个展览明天就结束了。”

而鲁芭·勒夫特，里克暗想，今天就结束了。

两人一起顺着人行道走向博物馆的路上，菲尔·雷施说：“你觉得有多大把握？她可能已经跑掉了，没在博物馆。”

“也许吧。”里克说。

他们来到博物馆大楼，记下蒙克展览所在楼层，然后上了楼。很快，他们就徜徉在众多油画和木版画之间。这个展览吸引的人还挺多，包括一个语法补习班的学生。带队老师的尖利嗓音穿透了展览的所有房间。里克想，那才是仿生人该有的声音——和长相。而不是像蕾切尔·罗森或鲁芭·勒夫特，还有身边这个人——或东西。

“你听说过哪个仿生人养宠物吗？”菲尔·雷施问他。

出于某些模糊的原因，里克觉得有必要说出残酷的真相。也许雷施已经开始给未来作准备了。“我知道的案例中，只有两个仿生人拥有和照料过动物。但这很罕见。就我所知，一般会以失败告终。仿生人养不活动物。动物需要一个温暖的环境。爬行类和昆虫除外。”

“松鼠需要吗？充满爱的环境？因为巴费过得挺好，跟水獭一样光鲜亮丽。我每隔一天给它洗一遍澡，梳一次毛。”在一幅油画前，菲尔·雷施停住了，专注地凝视着那幅画。画里是一个饱受压迫的光头生物，脑袋像只倒过来的梨，两手恐惧地捂着耳朵，嘴巴大张，正在无声地尖啸。它的痛楚，它哭喊的回声，化作一层层扭曲的波纹，冲开了周围的空气。这个人，不知是男人还是女人，已经被自己的号叫包围。它捂着耳朵，一点也不想听到自己的声音。它站在一座桥上，旁边没有别人。它独自高声尖叫，被自己的哭喊隔绝于世，没人理会。

“他为这幅画做了木刻。”里克看着下面的说明卡说道。

“我想，”菲尔·雷施说，“这就是仿生人必有的感觉。”他追踪着画面上的空气中盘旋回绕的哭喊。“我可没有这种感觉，所以，也许我不是——”他戛然而止，因为有其他几个人溜达过来看这幅画。

“鲁芭·勒夫特在那儿。”里克指了一下，菲尔打住了闷闷不乐的内省和自我辩护。两人慢悠悠地走向她，一副闲庭信步、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保持寻常气氛，历来是捕猎行动的重点。其他人类并不知道身边有仿生人，赏金猎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们——就算放跑目标也在所不惜。

鲁芭穿着亮闪闪的休闲裤和金灿灿的背心，手拿一张印刷目录，全神贯注地站在一幅画前：画中的女孩双手合十，坐在床沿上，一脸的困惑、惊奇、希望和敬畏。

“要我帮你买下来吗？”里克对鲁芭·勒夫特说。他站到她身边，轻轻地握住她的上臂，用松弛的握法告诉她，他很自信她逃不了——他不用多费什么力气就能抓住她。菲尔·雷施站到她的另一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里克看到他衣服下鼓起来的激光枪形状。菲尔·雷施想确保万无一失，尤其在刚才差点错过了加兰德局长之后。

“这是非卖品。”鲁芭·勒夫特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突然认出他来，狠狠地瞪着他。然后她的眼神暗淡下来，脸上失去血色，最终面如死灰，似乎已经开始腐烂，似乎生命在一瞬间已经深深缩回它体内的某个地方，外部身体只剩下了自动化废墟。“我以为他们逮捕你了。这么说，他们又放你走了？”

“勒夫特小姐，”他说，“这是雷施先生。菲尔·雷施，这位是著名歌剧演员鲁芭·勒夫特。”他对鲁芭说：“逮捕我的那位巡警是个仿生人。他的上级也是。你认识——曾经认识——加兰德局长吗？他告诉我，你们都是乘坐同一艘船来的。”

“你联系的警察局，”菲尔·雷施对她说，“就是米申街上那个，看来是你们这群仿生人用来保持联络的组织机构。它们甚至自信到雇用了一个真人来当赏金猎人——”

“你？”鲁芭·勒夫特说，“你不是真人。并不比我更真。你也是仿生人。”

短暂沉默之后，菲尔·雷施用低沉克制的声音说：“好吧，这个以后再说。”他对里克说，“我们把她带回车里。”

两人一人一边，推着她往电梯方向走。鲁芭·勒夫特并不愿意跟他们走，但另一方面，她也没有用力挣扎。似乎她已经放弃抵抗了。里克以前见过，仿生人在危急时刻经常会这样。压力过大的时候，它们体内的人工生命力似乎就会失效……至少有些仿生人是这样。但不是所有仿生人。

那种生命力也可能随时剧烈爆发。

不过就他所知，仿生人有种内在的倾向：不愿引人注目。在熙熙攘攘的博物馆里，鲁芭·勒夫特估计什么也不会做。真正的抗争——对她来说是最后一次了——将会在车里发生，因为那里没人看见。周围没人的时候，她可能会突然抛下所有束缚。他暗暗作好准备，没有去想菲尔·雷施。正如雷施自己说的，这个以后再说。

走廊尽头接近电梯的地方有个小卖部，卖复制品和画册。鲁芭停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听着，”她对里克说，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看起来有了短暂的生机，“给我买件复制品，就是你们找到我时我在看的那幅画。女孩坐在床上的那幅。”

里克犹豫了一下，对那位戴着发网的双下巴中年女售货员说：“有没有蒙克的《青春期》复制品？”

“只有他的画册里有。”售货员说，从货架上拿下一大本光泽闪亮的画册，“二十五块。”

“我买了。”他伸手去掏钱包。

菲尔·雷施说：“按我的公务预算，再过一百万年也不能——”

“我自己的钱。”里克说。他把钞票交给售货员，把画册递给鲁芭。“我们走吧。”他对鲁芭和菲尔·雷施说道。

“真的谢谢你。”进入电梯的时候，鲁芭说，“真人身上还是有些东西很奇怪，很感动人。仿生人永远做不到。”她冷冷地看了菲尔·雷施一眼。“他永远也想不到这么做，就像他自己说的，一百万年也想不到。”她继续瞪着雷施，眼中满是厌恶和愤怒。“我真的不喜欢仿生人。自从我来到地球，我的生活完全就是在模仿真人，做真人该做的事，表现得跟真人一样有思想，有冲动。我模仿的，对我而言，是一种更高级的生命形式。”她对菲尔·雷施说，“这难道不就是你一直在干的吗？努力——”

“我受不了了。”菲尔·雷施把手伸进大衣摸索。

“不要。”里克说。他伸手去抓菲尔·雷施的手。雷施后退一步，躲开了。“博内利测试。”里克说。

“它已经承认自己是仿生人，”菲尔·雷施说，“我们不用等了。”

“但你杀它只是因为它刺激了你，”里克说，“把枪给我。”他费劲地想把激光枪从菲尔·雷施手里撬开。但菲尔·雷施仍然牢牢握着枪。雷施在狭窄的电梯里绕着圈子，左躲右闪，仍然只盯着鲁芭·勒夫特。“好吧，”里克说，“干掉它。现在就杀了它。向它证明它说对了。”然后他发现雷施真想这么干。“等等——”

菲尔·雷施开火了。同时，鲁芭·勒夫特由于剧烈的恐惧，突然一抽搐，扭身转开，向地上倒下去。光束没打正，但雷施放低枪口，安静地在她肚子上开了个小口。她尖叫起来。她靠着电梯门蹲在地上，放声尖叫。跟那幅画里一样，里克想。他抬起自己的激光枪，杀了她。鲁芭·勒夫特面朝下摔倒在地，甚至都没颤抖一下。

里克仔仔细细地用激光枪把刚买给她的画册烧成了纸灰，一丝不剩，一声不吭。菲尔·雷施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一脸的困惑。

“你本来可以自己留下那本画册的，”画册烧完的时候，雷施说，“你付的钱——”

“你觉得仿生人有灵魂吗？”里克打断他。

菲尔·雷施把头歪向一边，目光里满是不解。

“我买得起这本画册，”里克说，“我今天已经赚了三千块了，而且任务还没完成一半。”

“你要领加兰德的赏金？”菲尔·雷施说，“可是是我杀了他，不是你。你只是躺在那儿。还有鲁芭也是。是我干掉的她。”

“你反正不能领。”里克说，“不管是从你的警察局，还是从我的警察局。我们到你车里就给你做博内利测试，或者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然后看看结果，虽说你不在我的单子上。”他颤抖着打开手提箱，翻了一会皱成一团的资料。“对，你不在单子上。所以从法律上，我也领不到你头上的赏金。要赚钱的话，我只能领鲁芭·勒夫特或者加兰德的赏金。”

“你确定我是仿生人？加兰德真是这么说的吗？”

“真是这么说的。”

“也许他说谎，”菲尔·雷施说，“就是为了离间我们。现在我们就分裂了。我们要是中了他们的离间计，那才是疯子。关于鲁芭·勒夫特，你说得对，我不该那么轻易被她激怒。可能是我敏感过头了。但我猜赏金猎人自然会对这种事敏感。你可能也一样。不过，仔细想想，我们反正半小时之后就要干掉鲁芭·勒夫特——只是半小时而已。她甚至都没有时间看完你买给她的那本画册。我还是认为你不应该毁掉那本画册。太浪费了。我搞不懂你的逻辑。因为根本没道理。”

里克说：“我想退出这个职业。”

“然后干啥去？”

“干啥都行。保险承保，就像加兰德本来应该干的。或者移民出去。对，”他点头道，“我要去火星。”

“但总得有人干这行。”菲尔·雷施指出。

“他们可以用仿生人。仿生人干得更好。我反正再也不行了。我受够了。她是个了不起的歌唱家。她本可以在地球上好好发挥专长的。彻底疯了。”

“但这是必须的。记住：它们是杀了真人才逃跑成功的。要是我没把你救出米申警察局，它们早已经杀了你。这就是加兰德需要我的原因。这就是他要我去他办公室的目的。波洛科夫不也差点杀死你吗？鲁芭·勒夫特不也一样？我们只是在自卫。是它们来到了我们的星球——都是些凶残嗜杀的非法移民，伪装成——”

“警察，”里克说，“赏金猎人。”

“好吧，给我做博内利测试。也许加兰德撒了谎。我觉得他撒了谎——假记忆不会那么真切。还有我的松鼠怎么解释？”

“对，你的松鼠。我忘了你的松鼠。”

“如果我是仿生人，”菲尔·雷施说，“而你又杀了我，那你可以拥有我的松鼠。这样，我写下来，立个遗嘱给你。”

“仿生人不能立遗嘱。它们不能拥有任何东西。”

“那就直接拿走好了。”菲尔·雷施说。

“也许吧。”里克说。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你看着鲁芭，我去叫辆警车来把她送到执法部。去做骨髓测试。”他看到一个电话亭，走进去塞了枚硬币，用还在颤抖的手指拨了号。这时，那群等电梯的人围住了菲尔·雷施，还有鲁芭·勒夫特的尸体。

她真是一个超级棒的歌手，他讲完后边想边挂上电话。我不明白。这样的天才怎么会是社会的负担？但这无关天才，他对自己说。这是因为她自己。就像菲尔·雷施一样。他对社会是一样的威胁，出于一样的原因。所以我不能现在退出。他从电话亭里出来，拨开人群，走向雷施和地上的仿生人尸体。有人在她身上盖了件大衣。不是雷施的。

菲尔·雷施站在一边，狠狠地吸着一根灰色小雪茄。里克走上前对他说：“我希望你测试出来真是个仿生人。”

“你这么讨厌我啊，”菲尔·雷施惊叹道，“突如其来啊。在米申街上你怎么不讨厌我呢？在我救你命的时候？”

“我发现了一个模式。你杀死加兰德的方式和杀死鲁芭的方式。你杀仿生人的方式跟我不一样。你甚至都没有尝试——老天，”他说，“我知道了。你就是喜欢杀戮。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要是有借口，你也会把我杀了。所以你才能断定加兰德是仿生人。那样你就有借口杀他了。我想知道要是你通不过博内利测试，你会怎么办？你会杀了自己吗？有时候仿生人会这么干。”不过这种情形很少见。

“对，我会自己料理。”菲尔·雷施说，“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只需要给我做测试。”

警车来了。两位警察跳出警车，大步走来。他们分开人群，其中一人认出了里克，朝他点了下头。那我们就可以走了，里克意识到。我们在这里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终于。

他和雷施一起，从街上走回歌剧院，因为他们的车还停在歌剧院楼顶。雷施说：“我现在就把激光枪给你。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对测试的反应。至少你的个人安全不成问题了。”他递过激光枪，里克接受了。

“没有枪，你怎么自尽呢？”里克说，“如果你通不过测试？”

“我自己屏住呼吸。”

“老天，”里克说，“这办不到。”

“在仿生人身上，交感神经不会自动介入。”菲尔·雷施说，“跟真人不一样。你接受培训时没学过这个吗？我很多年前就学过了。”

“但这么个死法——”里克抗议道。

“没有痛苦。有什么问题吗？”

“这也——”他做了个手势，却找不到话说。

“我觉得我并不需要这么死。”菲尔·雷施说。

他们一起登上战争纪念歌剧院的楼顶，来到菲尔·雷施的飞车前。

菲尔·雷施坐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说：“我希望你用博内利测试。”

“我不能。我不知道怎么打分。”我只能依赖你解释读数，他意识到。那是不能容许的。

“你会告诉我真相的，对吧？”菲尔·雷施问，“如果我是仿生人，你会告诉我？”

“当然。”

“因为我真的想知道。我必须知道。”菲尔·雷施再次点上雪茄。他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试图坐得舒服一点。但显然，怎么坐都不舒服。“鲁芭·勒夫特盯着看的那幅蒙克的画，你真的喜欢吗？”他问，“我没有一点感觉。艺术中的现实主义从来勾不起我的兴趣。我喜欢毕加索和——”

“《青春期》是一八九四年画的。”里克简洁地说，“那时只有现实主义。你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但另外那幅，那个人掩着耳朵尖叫的——那可不是表现主义。”

里克打开他的手提箱，取出测试设备。

“解释一下，”菲尔·雷施边看边说，“你得问多少个问题才能下定论？”

“六七个。”他把吸盘递给菲尔·雷施。

“把这个贴到你脸颊上。贴紧一点。还有这束光。”他瞄准了一下，“会聚焦到你的眼睛上。不要动。尽量保持眼珠稳定。”

“条件反射的波动，”菲尔·雷施敏锐地抓到了要点，“但不是对物理刺激的反射。比如，你并不测量瞳孔扩张。那就是对口头问题的反射。我们称之为畏缩问题。”

里克说：“你觉得你能控制这种反射吗？”

“恐怕不能。或许最终能控制。但控制不了第一反应的幅度。那东西意识控制不了。要不是——”他中断了一下，“开始吧。我有点紧张，要是话太多了，我抱歉。”

“没事，只管说话。”里克说。一直说到坟墓里去吧，他想。只要你喜欢。对我没有影响。

“要是我的测试结果是个仿生人，”菲尔·雷施继续唠叨，“那你就会重新相信人类。但既然结果肯定不是那样，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设想一种意识形态，好容纳——”

“这是第一个问题。”里克说。设备已经安装完毕，两根指针都在微微颤动。“反应时间是一个因素，所以你得尽快回答每一个问题。”他从记忆中选出第一个问题，开始测试。

测试完之后，里克沉默地呆坐了一会，然后开始收拾设备。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菲尔·雷施说。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下轻松到几乎抽筋。“好了，你可以把枪还给我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

“显然，你猜对了，”里克说，“关于加兰德的动机。他想离间我们。正如你所说。”他身心俱疲。

“你设计好新的意识形态了吗？”菲尔·雷施问，“能不能把我解释成人类的一分子？”

里克说：“你的移情和角色扮演能力有缺陷。但属于我们测不到的那种，就是你对仿生人的看法。”

“我们当然不测那个。”

“也许我们该测测那个。”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没对死在他手里的仿生人感到同情。他一直以为自己内心深处只把仿生人当成聪明的机器——跟显意识里的想法一样。然而，跟菲尔·雷施一对比，他立即发现很大的不同。他的直觉感到自己是对的。对人造物品的移情？他问自己。只是假装有生命的物品？但鲁芭·勒夫特是那样生机勃勃，完全不像一个模拟生命。

“你明白——”菲尔·雷施低声说，“这会有什么后果。如果我们把仿生人包括在移情范围里，跟动物放在一起。”

“那样我们就不能保护自己了。”

“对极了。这些枢纽6型……它们会从我们身上碾过，把我们彻底压扁。你和我，所有赏金猎人——我们是枢纽6型和人类之间的一道屏障。还有——”他注意到里克又把测试设备取了出来，赶紧打住话头，“我以为测试已经结束了。”

“我想问自己一个问题。”里克说，“我要你告诉我指针的反应。告诉我刻度就行，我能计算分数。”他把吸盘贴在脸颊上，调整电筒，直到笔形光束直射入自己的眼睛。“准备好了？看着仪表盘。我们这次忽略反应时间，只要反应幅度。”

“没问题，里克。”菲尔·雷施亲切地说。

里克大声说：“我跟我抓到的仿生人一起乘电梯下楼。突然有人杀了它，没有一点预兆。”

“反应不大。”菲尔·雷施说。

“指针最高到了多少？”

“左边到了2.8。右边到了3.3。”

里克说：“女性仿生人。”

“现在指针分别到了4.0和6。”

“够高了。”里克说。他从脸颊上取下吸盘，关掉了电筒。“那是强烈的情感反应，”他说，“差不多是真人对大多数测试题的反应。除了一些极端的问题，比如将人皮用于装饰的那些……真正变态的那些问题。”

“这意味着——”

里克说：“我对某些特定的仿生人产生了移情。不是所有的仿生人，只有一两个。”比如鲁芭·勒夫特。所以我错了。菲尔·雷施的反应没有任何反常或反人道之处。是我反常。

他想，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类对仿生人产生过这种感觉。

当然，他又反思，我在工作上可能再也不会碰到这种情况。这只是一次性的个别现象，或许只是因为我对《魔笛》有感情。还有对鲁芭的歌声的欣赏，对她整个职业生涯的欣赏。以前肯定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至少他没有意识到过。对波洛科夫就没有同情。对加兰德也没有同情。还有，他意识到，要是菲尔·雷施被测出来是个仿生人，我大概也会就这么杀了他，感觉不到一丝同情，至少在鲁芭死后是这样。

真正的活人和人形物品之间，还有什么区别？在那个博物馆，在那部电梯里，我与一个真人和一个仿生人在一起……而我对他们的感情却与应有的感情相反，与我的习惯感情相反，与职责要求的感情相反。

“你陷入困境了啊，德卡德。”菲尔·雷施说，觉得很可乐。

里克说：“我——该怎么办？”

“是因为性。”菲尔·雷施说。

“性？”

“因为她的——它的——外表很诱人。你从没想过这事吗？”菲尔·雷施大笑，“我们学过的，性在赏金捕猎行动中是一个重要问题。你不知道吗，德卡德，殖民地那里甚至有专门的仿生人情妇？”

“那是违法的。”里克说。他深知这方面的法律。

“当然是违法的。不过性活动的大多数花样都是违法的。但人们照样干。”

“有没有可能——不是性——而是爱？”

“爱是性的别名。”

“就像爱国，”里克说，“爱音乐。”

“如果是爱女人，或爱女仿生人，那就是性。醒醒吧，勇敢地面对自己，德卡德。你想跟一个女仿生人上床——如此而已，就是上床。我以前也曾有过一次这种感觉。那是我刚开始当赏金猎人的时候。别被这事拖累了。你会恢复的。其实你把顺序颠倒了。不要先杀了她，或眼睁睁看着她被杀，然后再被她的外貌迷倒。应该反过来。”

里克瞪着他。“先跟她上床——”

“然后杀了她。”菲尔·雷施简洁地说，仍然一脸沧桑粗犷的笑容。

你真是一个合格的赏金猎人，里克意识到。你的态度证明了这一点。而我呢？

突然之间，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

十三

约翰·R.伊西多尔下班后匆匆往家赶，像一道纯粹的火弧掠过近晚的天空。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他想。还在那个堆满基皮的旧房间里，看着电视上的老友巴斯特，每次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靠近都会吓得发抖。就算走过来的是我。

他已经顺路去过一家黑市杂货店。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袋精美食品，有豆腐，有熟桃子，有气味很冲的软绵绵的优质奶酪。他一会加速一会减速，弄得座位上的袋子前仰后合。他今晚紧张了点，车子开得乱七八糟。照理他的车已经修过了，但还是一会咳嗽一会挣扎，跟修前几个月一模一样。见鬼，他想。

桃子和奶酪的气味在车中汹涌澎湃，溢进他的鼻孔，令他心醉神迷。这些都是珍品，花了他跟斯洛特先生预支的两周薪水。车座下面安稳点的地方还有一瓶沙布利白葡萄酒，也在轻轻地碰来碰去。这瓶酒是珍品中的珍品，他已经在美洲银行的保险箱里存放了很久，不管别人出价多少他也不卖，就等万一哪天有个女孩终于出现。今天就是这个日子。

他的公寓楼屋顶一如既往地垃圾遍地、毫无生机，让他一看到就丧气。但走向电梯的途中，他忽略了周边环境，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宝贵的袋子和瓶子上，就怕被什么垃圾绊倒，造成无法挽回的经济损失，那就亏大了。电梯嘎吱嘎吱地来了，他乘电梯下楼，没停在自己那一层，而是再往下，到了新租户普里斯·斯特拉顿住的那一层。很快，他站到她门前，用酒瓶边缘轻轻敲着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谁？”隔着门，她的声音有些沉闷，但还是很清晰。恐惧而尖锐的语调。

“我是约翰·R.伊西多尔。”他干脆地说。今天，他在斯洛特先生的视频电话上刚获得自信和权威感。“我这里有几样好东西，我想我们可以凑出一顿相当不错的晚餐。”

门开了一条小缝，房间里也没有光线。普里斯探头看了看外面阴暗的走廊。“你听起来像是换了个人。”她说，“成熟了许多。”

“我今天工作时处理了几件常规事务。每天都这样。如果你能……能……能让我进去——”

“你就可以好好吹一吹了。”不过，她还是把门开大，放他进去了。然后，她看到了他手中的东西，惊叹了一声，脸庞被意外的欣喜点亮，一时容光焕发。但突然之间，一道苦涩又划过了她的脸庞，凝固下来，所有欣喜都不见了。

“怎么了？”他说。他把袋子和瓶子带到厨房安置好，然后迅速走了回来。

普里斯淡淡地说：“这些好东西在我身上都是浪费。”

“为什么？”

“哦……”她耸了下肩，双手放在厚重的旧式裙子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开。“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她抬起眼说，“不管怎样，谢谢你。现在我希望你离开。我不想见任何人。”她向门的方向慢慢走去，脚步拖拉，似乎突然被掏空了，所有能量都在逝去。

“我知道你是什么毛病。”他说。

“哦？”她又打开门，低沉的声音里尽是虚弱、疲倦和空虚。

“你没有朋友。你现在的心情比早上还差。那是因为——”

“我有朋友，”她突然强硬起来，似乎又恢复了活力，“或者说我曾经有过。七个。最初有七个，但现在，赏金猎人已经开始行动。所以我那些朋友中有一些——或者全部——已经死了。”她转悠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一片黑暗和零星灯火。“我可能是八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也许你说对了。”

“什么是赏金猎人？”

“对了，你们老百姓不应该知道。赏金猎人是一种职业杀手，领到一份名单，就按名单去杀人。每干掉一个，就会得到一笔赏金——我知道的现价是一千块。他们通常跟市政当局有个合同，所以也有固定工资。不过工资一般很低，这样他们才有动力去杀人。”

“你确定？”伊西多尔问。

“对，”她点头道，“你是问他们有没有动力？他们当然有动力。他们最喜欢杀人了。”

“我想，”伊西多尔说，“你肯定是搞错了。”他这辈子从没听过这种事。老友巴斯特从没提过这个。“这违反了现代默瑟主义伦理。”他指出，“所有生命都是一体的。‘没有谁是一座孤岛’，就像古时候莎士比亚说的。”

“是约翰·多恩。”

伊西多尔激动地挥着手。“这样的坏事闻所未闻。你不能报警吗？”

“不能。”

“他们在找你？他们能轻易来到这里杀了你？”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孩的举动为什么这么神秘。“难怪你吓坏了，谁也不想见。”但他想，这肯定是幻觉。她肯定也精神分裂了，幻想自己被迫害。也许是放射尘导致的脑损伤。也许她也是特障人。“我会先干掉他们。”他说。

“用什么？”她虚弱地一笑，露出了细密整齐的白牙。

“我会去申请一个激光枪执照。这里荒无人烟，还是很容易申请到的。警察不在这里巡逻，所以我们本来就应该保护自己。”

“你上班的时候呢？”

“我会请假。”

普里斯说：“谢谢你，约翰·R.伊西多尔。但要是赏金猎人已经干掉了其他几位，马克斯·波洛科夫、加兰德、鲁芭、哈斯金、罗伊·贝蒂——”她停了一下，“罗伊和伊姆加德·贝蒂。要是他们都死了，那就真没什么区别了。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见鬼，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他们的消息。”她生气地骂出声来。

他走进厨房，取出许久没用过的积满灰尘的盘子、碗和杯子，放到池子里清洗。他先让水龙头放了一会锈色的热水，直到最后水色变清。普里斯很快跟过来，坐到桌前。他打开沙布利酒，切开桃子、奶酪，还有豆腐。

“白色的那个是什么？我不是说奶酪。”她指着问。

“那是黄豆浆做的。多希望我有些——”他脸一红，停了一下，“以前豆腐是用牛肉汁拌着吃的。”

“仿生人，”普里斯嘀咕道，“这就是仿生人容易忽略的地方。这就是马脚。”她走过来，站到他身边，用一只手环抱住他的腰，紧紧地抱了一会，吓了他一跳。

“我想尝一片桃子。”她说，然后用纤长的手指挑出一片毛茸茸、滑溜溜的粉橙色桃子。她一边吃桃子，一边开始哭。冰凉的眼泪滑过面庞，打在她胸前的衣服上。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继续分发食物。“见鬼！”她怒气冲冲地说。“唉——”她离开他身边，缓缓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你知道吗，我们在火星上住过。这就是我认识仿生人的原因。”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控制住了自己。显然，有个人可以倾诉，现在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而在地球上，”伊西多尔说，“你只认识那些跟你一起移民回来的伙伴。”

“我们在那之前就认识了。那是在新纽约附近的定居点。罗伊·贝蒂和伊姆加德开了一家药店。他是个药剂师，她负责美容用品，就是那些乳霜、药膏什么的。火星上的人都大量使用护肤品。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从罗伊那里购买各种药品。起先我需要那些药，是因为——唉，总之，那是个可怕的地方。而这——”她的手猛地一扫，把整个房间、整个公寓都囊括在内，“这算什么啊？你以为我痛苦是因为孤独。老天，整个火星都孤独。比这里还孤独得多。”

“不是有仿生人给你做伴吗？我听过一个广告——”他坐下来，开始吃东西，她也立即端起一杯酒，面无表情地啜了一口。“我的理解是，仿生人会帮你们忙。”

“仿生人——”她说，“也会感到孤独。”

“喜欢这酒吗？”

她放下杯子。“不错。”

“这是我三年来见过的唯一一瓶酒。”

“我们回来，”普里斯说，“是因为没人应该被强制住在那里。那里本来就不是人住的地方，至少过去十亿年来一直如此。那地方太古老了，你能从石头里感觉到那种老朽不堪。总之，起初我从罗伊那里买药。我活着就是为了那种新的合成止痛药，那种叫赛伦内的药。然后我遇到了开邮票店的霍斯特·哈特曼，他卖很珍贵的那种邮票。在那里，你手上的时间多到用不完，一定要有个爱好，有个你可以无穷无尽反复欣赏的东西。霍斯特勾起了我对前殖民小说的兴趣。”

“你是说旧书？”

“就是在太空旅行开始之前，写太空旅行的书。”

“太空旅行开始之前？那时怎么会有写太空旅行的书——”

“都是作者——”普里斯说，“编出来的。”

“根据什么编？”

“根据想象。许多时候他们编得都不对。比如，他们写水星是个丛林天堂，里头有巨大的魔兽，还有穿着亮闪闪胸甲的女人。”她看了看他，“有兴趣吗？大块头的女人，长长的金发辫子，还有像西瓜那么大的亮胸甲。”

“没兴趣。”

“伊姆加德倒是有一头金发，”普里斯说，“不过她个子很小。总之，把那些前殖民小说，那些旧杂志、书籍和电影走私到火星，是很挣钱的。真是激动人心啊。读到那些城市，那些巨型工厂，那种真正成功的殖民地。你可以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火星本来应该是那种样子。运河什么的。”

“运河？”他模糊地记得在哪儿看到过。古时候，人们相信火星上有运河。

“纵横行星表面的运河。”普里斯说，“还有来自别的恒星系的生命。有无限智慧的那种。还有关于地球的故事，时间设定在我们的时代，还有未来，但没有放射尘。”

“我可以想象，”伊西多尔说，“这让你感觉更糟了。”

“那倒没有。”普里斯简洁地说。

“那你有没有带回来一些前殖民阅读材料？”他想，也许可以试试这种口味的书。

“在地球上，那些书一钱不值。因为在这里，那些书从没形成阅读风潮。而且，地球上有很多这样的书，在图书馆里。我们就是从那儿弄到这些书的——从地球图书馆偷出来，用自动火箭射向火星。你晚上在旷野里瞎转，突然看到一团火光，然后找到一枚破裂的火箭，一大堆前殖民小说和杂志撒得满地都是。这样你就发财了。当然，你自己先读过以后才会卖掉。”她正要打开话匣子，“在所有——”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普里斯一下面如死灰。“我不能过去。别出声。坐着别动。”她绷紧全身，仔细聆听。“不知道门有没有锁。”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老天，希望锁上了。”她的眼睛狂野猛烈地死死盯着他，似乎在祈求他让她的希望成真。

遥远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普里斯，你在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我们是罗伊和伊姆加德。我们收到了你的明信片。”

普里斯站起身，从卧室取来一支笔和一本便笺。她重新坐下，匆匆写了张字条。

“你去应门。”

伊西多尔紧张地拿过笔，写道：

“说什么？”

普里斯生气地写道：

“看看是不是他们。”

他站起来，郁闷地走进客厅。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们，他问自己。他打开了门。

阴暗的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可爱的小个子女人，神似葛丽泰·嘉宝，蓝眼金发。男人的块头比较大，两眼精明，平板的蒙古人脸型，一脸凶恶。女人上身围着时髦的披肩，下身是锥形裤，脚上是闪亮的靴子。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裤子上满是污渍，好像故意要表现得粗犷似的。他对伊西多尔笑了一下，但明亮的小眼睛里仍然没有神情。

“我们在找——”小个子金发女人刚开口，目光越过伊西多尔，脸上突然迸出狂喜，像一阵风似的冲过他，叫了起来。“普里斯！你好吗？”伊西多尔转过身来。两个女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他向旁边让开，罗伊·贝蒂高大的身形走了进来，沉着镇定，皮笑肉不笑。

十四

“可以说话吗？”罗伊说，指了指伊西多尔。

普里斯欣喜若狂，说：“一定限度内可以。”她对伊西多尔说：“失陪一会。”她带着贝蒂夫妇到一边去嘀咕了一会儿，然后三人一起回到全身不自在的伊西多尔面前。“这是伊西多尔先生。”普里斯说，“他正在照料我。”话中似乎带了恶意的反讽。“看见了吗？他给我带了一些天然食物。”

“食物。”伊姆加德重复道，迈着轻盈的小碎步跑进了厨房。“桃子。”她说，立即拿起了一只碗和一把汤匙。她向伊西多尔微笑了一下，像小动物般轻快地小口吃了起来。她的笑容跟普里斯的不一样，只有纯粹的温暖，没有什么暗藏的弦外之音。

他被她吸引，走向她说：“你们是从火星来的。”

“对，我们放弃了。”她的声音起伏着，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小鸟一般敏锐地看着他。“你这座楼真是糟透了。没别人住这里，对吗？我们没看到别的灯光。”

“我住楼上。”

“哦，我以为你和普里斯住一起呢。”伊姆加德·贝蒂的语气并无不满，显然，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观点。

罗伊脸上挂着笑，但口气冰冷地说：“唉，他们干掉了波洛科夫。”

普里斯的喜悦之情瞬间冰消雪融。“还有谁？”

“还有加兰德，”罗伊·贝蒂说，“还有安德斯和基彻尔。今天早些时候，还有鲁芭。”他传递这些消息的口气，似乎有种病态的愉悦。就好像普里斯越震惊，他就越高兴。“我以为他们抓不到鲁芭。还记得我路上一直在说这个吗？”

“那就只剩下——”

“我们三个。”伊姆加德忧虑焦急地说。

“这就是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罗伊·贝蒂的声音轰然作响，带着出人意料的新的暖意。情形越糟，他就越享受。伊西多尔一点也理解不了他。

“哦，天。”普里斯衰弱地说。

“唉，他们有个侦查员，赏金猎人，”伊姆加德气呼呼地说，“名叫戴夫·霍尔登。”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嘴角几乎要滴出毒涎。“波洛科夫差点干掉他。”

“差点干掉他。”罗伊重复道，笑容更加灿烂。

“现在这个霍尔登进了医院。”伊姆加德续道，“然后，他们显然把他的名单给了另一个赏金猎人。波洛科夫也差点干掉他。但他最终还是干掉了波洛科夫。然后，他又去找鲁芭。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鲁芭设法找到加兰德，加兰德派了个人去逮捕赏金猎人，把他带到了米申街那座楼。她以为万事大吉了，以为加兰德一定会杀了他。”她补充说，“但显然，米申街上哪儿出了错。我们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错。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普里斯问：“这个赏金猎人知道我们的名字吗？”

“哦，当然，亲爱的。我猜他有我们的名字。”伊姆加德说，“但他不知道我们在哪儿。罗伊和我不会回原来的公寓了。我们的车子塞满了行李。我们也决定在这座破楼里找个空房间住下。”

“这样明智吗？”伊西多尔鼓起勇气说，“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嗯，其他人都被他们消灭了。”伊姆加德实事求是地说。她跟她丈夫一样，表现出听天由命的奇特心态，尽管脸上还满是愤懑。他们每一个，伊西多尔想，都是那么奇怪。他能感觉到奇怪，却说不出哪里奇怪。他们的思维过程似乎弥漫着一种古怪恶劣的抽象性。当然，除了普里斯以外。她是彻底吓坏了。普里斯几乎像个普通人，几乎正常。但是——

“你为什么不跟他同居？”罗伊指着伊西多尔问普里斯，“他可以给你一定程度的保护。”

“一个鸡头？”普里斯说，“我才不跟鸡头住一起呢。”她鼻孔翕张。

伊姆加德迅速说：“我觉得这不是你摆架子的时候。赏金猎人的行动很快，可能今晚就想完成全部任务。他甚至可能有额外奖金，要是能赶在——”

“老——天，快关门。”罗伊说。他来到门前，抬手狠狠一推，关上了门，牢牢锁住。“我想你应该与伊西多尔同居，普里斯。伊姆加德和我也应该住在这座楼里，这样我们可以互相照应。我车里有些电子器件，是从飞船上拆下来的。我会装一套双向窃听器，这样你就能听到我们，我们也能听到你。我还会配置一套警报系统，让我们四人中任何一个都可以触发警报。伪造身份显然是不灵的，就算加兰德那种也不灵。当然，加兰德把赏金猎人带到米申街总部，这本身就是自寻死路，大错特错。还有波洛科夫，本来应该离猎人越远越好，反而去接近猎人。我们不会这么做。我们就在这儿按兵不动。”他响亮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人，包括伊西多尔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我想，我们三个到现在还活着，是有原因的。他要是知道我们在哪儿，早就冲过来了。赏金捕猎的精髓就是兵贵神速。那是利润的源泉。”

“如果他拖延，”伊姆加德同意，“那我们就溜了。像这次我们就溜了。我敢打赌罗伊猜得对，他有我们的名字，但没有我们的地址。可怜的鲁芭，曝光在战争纪念歌剧院里，大庭广众之下。找到她一点也不困难。”

“唉，”罗伊生硬地说，“她就想过那样的生活。她认为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会更安全。”

“你警告过她来着。”伊姆加德说。

“对，”罗伊同意，“我警告过她。我也告诉过波洛科夫，不要以为伪装成华约人员就能蒙混过关。我还告诉过加兰德，有一天他自己手下的赏金猎人会逮到他的马脚。很有可能加兰德这回就是这么栽了。”他的身子以厚重的鞋子为轴心，前后摇摆了几下，一脸智慧深沉。

伊西多尔开口说道：“我……我……我听……听……听了贝蒂先生一席话，感觉他是你们的天然领袖。”

“哦，对，罗伊是个领袖。”

“那么，”伊西多尔说，“你们最好听从他的意见。”他的话断断续续，充满期待和紧张。“我觉得，普里斯，要是你跟……跟……跟我同居，那就好……好……好极了。我会在家待几天，不去上班……我很快就有个假期。我要确保你没事。”而且，善于发明创造的米尔特也许可以设计出一件武器让他使用。某种匪夷所思的武器，可以用来杀那些什么猎人……不管他们是什么。他似乎有种惊鸿一瞥的黑暗印象：那些人残忍无情，带着一张名单和一支枪，像机器一般驶过平坦无聊的杀人任务。都是些没有感情，甚至没有脸面的东西。这东西要是被杀了，立即会被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取代。如此等等。直到每个活生生的真人都被射杀。

他想，真是不可思议，警察竟然拿他们没办法。太难以置信了。这几位肯定犯了什么事。也许他们移民回地球是非法的。电视上说，要举报一切在指定场地外降落的飞船。警察也许一直在监视这种事。

但就算这样，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故意杀人了。这跟默瑟主义是矛盾的。

“这个鸡头，”普里斯说，“喜欢我。”

“不要叫他鸡头，普里斯。”伊姆加德说，“想想他会怎么称呼你。”

普里斯什么也没说。她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我现在就开始弄窃听器。”罗伊说，“伊姆加德和我就留在这个房间里。普里斯，你跟伊西多尔先生一起走。”他向门口走去，这么大块头的人居然走得极快。他一闪身就出了门，门呼的一下拉开，又砰的一声关上。有一瞬间，伊西多尔看到一个奇怪的幻象。他看到一个金属身影，里面满是滑轮、线路、电池、转塔和齿轮——然后，罗伊·贝蒂的邋遢身影又淡入视野。伊西多尔差点笑出声来。他不安地憋住了笑，然后大惑不解。

“实干家一个。”普里斯恍惚地说，“可惜他的手脚笨了点，尤其是折腾机械装置。”

“如果我们得救了，”伊姆加德严厉地说，似乎是在训斥她，“那就要感谢罗伊了。”

“可是值不值得呢？”普里斯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她耸了下肩，对伊西多尔点了点头，“好吧，约翰，我搬到你那儿去，你可以保护我。”

“保护你们大……大……大家。”伊西多尔立即说。

伊姆加德·贝蒂正式庄严地低声说：“我希望你知道，我们非常感谢你，伊西多尔先生。我想，你是我们这么多人在地球上找到的第一个朋友。你真是个好人。也许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报答你。”她行云流水般地滑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带没带前殖民小说？让我看看。”他问她。

“什么？”伊姆加德不解地瞥了普里斯一眼。

“那些老杂志。”普里斯说。她收拾了几样物品带上。伊西多尔从她怀里取过这些东西。他的目标终于达成，一时容光焕发。“没有，约翰，我们没有带书回来。原因我解释过。”

“明天我就去……去……去图书馆，”他边说边走到走廊里，“去为你弄……弄……弄几本书来，这样，你在家等我的时候也有事可做。”

他带着普里斯上楼，来到他自己的房间，黑暗、空旷、憋闷、平淡，一如既往。他把她的东西直接拿去卧室，然后立马打开了暖气、电灯，还有只有一个频道的电视。

“我喜欢这里。”普里斯说，但口气冷漠生分——跟以前一样。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手插在裙子口袋里，脸上现出的别扭不快几乎理直气壮，跟嘴上说的完全是两码事。

“怎么了？”他边说边把她的物品摆放在沙发上。

“没什么。”她在落地窗前停下，拉开窗帘，忧郁地往外看。

“要是你觉得他们在找你——”他开口道。

“这是个梦。”普里斯说，“是罗伊给我的药激发的梦。”

“什……什……什么？”

“你真的以为有赏金猎人存在？”

“贝蒂先生说他们杀了你的朋友。”

“罗伊·贝蒂跟我一样，都是疯子。”普里斯说，“我们的旅程，只是从东岸的一家精神病院来到这里。我们都是精神分裂患者，没有正常情感——所谓的情感缺失症。我们有集体幻觉。”

“我就觉得那不像真的。”他大大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像真的？”她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他，眼神严肃到让他脸红。

“因……因……因为那样的事不可能发生。政府不会杀人，不管你犯了什么罪。还有默瑟主义——”

“但你知道，”普里斯说，“如果你不是人类，那就不一样了。”

“不对。即使是动物——即使是鳝鱼、囊鼠、蛇、蜘蛛，也都不可侵犯。”

普里斯仍然紧紧地盯着他，说：“那就不可能发生了，是吗？就像你说的，即便是动物，也受法律保护。所有生命，每一个有机生命，会爬行、会蠕动、会钻地、会飞天、会群居、会下蛋、会——”她突然中断，因为罗伊·贝蒂突然甩开门，带着身后一大团电线闯了进来。

“尤其是昆虫，”他说，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听到了他们说话，“更是神圣不可侵犯。”他从客厅墙上取下一幅画，把一个小小的电子仪器贴在钉子上，后退一步看了看，然后又把画挂了回去。“现在轮到警报器了。”他把那团连着一个复杂设备的电线收拾起来，仍然带着一脸别扭的笑容。他让普里斯和约翰·伊西多尔看了看那个设备。“这个就是警报器。这些线藏在地毯下面。这些都是天线，能检测到——”他犹豫了一下，“完整意识的存在。”他含糊地说道。“我们四个都不符合条件。”

“要是警报响了，”普里斯说，“我们怎么办？他肯定有枪。我们难道要跳到他身上把他咬死？”

“这个设备，”罗伊续道，“内置了一个彭菲尔德单元。警报一触发，就会朝入侵者发射一道惊恐情绪。除非他动作特别快——这也很有可能。那是一种巨大的惊恐。我把增益调到了最大。人类在这附近坚持不了几秒钟。惊恐会导致随机杂乱的动作、没头没脑的挣扎，还有肌肉和神经的痉挛。”他总结道，“那样我们就有机会干掉他。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取决于他有多强。”

伊西多尔说：“那种情绪会影响到我们吗？”

“对啊，”普里斯对罗伊·贝蒂说，“那会影响到伊西多尔。”

“嗯，那又怎样？”罗伊说道，继续装他的警报器，“他们俩会一起吓得乱窜。我们还是会有时间作出反应。他们不会杀掉伊西多尔。他不在名单上。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掩护我们。”

普里斯生硬地问：“你就不能只瞄准入侵者吗？”

“不行。”他答道，“办不到。”

“我明天就能弄……弄……弄到一支枪。”伊西多尔再次开口。

“你确定伊西多尔的存在不会触发警报？”普里斯说，“毕竟他是——你知道。”

“我已经针对他的脑波辐射作了补偿。”罗伊解释道，“他根本触发不了什么。需要再加一个人类，正常人那种。”他皱了下眉，瞥了伊西多尔一眼，意识到自己的话也许不合适。

“你们是仿生人。”伊西多尔说。不过他不在意。对他来说没有区别。“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他说，“你们并不是真正的生命。”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从赏金猎人，到他们那些朋友被杀，到飞回地球的旅程，到所有这些防范措施。

“刚才我说‘人类’的时候，”罗伊·贝蒂对普里斯说，“我用错词了。”

“没错，贝蒂先生。”伊西多尔说，“但对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说，我是个特障人。他们对我也不怎么好。我都没资格移民。”他发现自己像个话痨鬼一样开始饶舌。“你不能来这里，我不能——”他努力镇定下来。

沉默了一会，罗伊·贝蒂简洁地说：“你不会喜欢火星的。你没错过什么。”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你才会意识到，”普里斯对伊西多尔说，“我们不一样，对吧？”

“那就是加兰德和马克斯·波洛科夫所犯的错误，”罗伊·贝蒂说，“他们对自己的伪装自信过头。还有鲁芭。”

“你很聪明。”伊西多尔说。他发现自己能够理解这些事，心里兴奋起来。兴奋而自豪。“你的思维很抽象，而且你不会——”他猛做手势，舌头却打结，说不上话来，跟往常一样。“多希望我的智商跟你一样高。那样我就能通过测试，不再是鸡头。我觉得你非常高级。我可以从你这儿学到很多。”

过了一会，罗伊·贝蒂说：“我接着装警报器吧。”随后他继续埋头工作。

“他还是不明白——”普里斯尖锐响亮地说，“我们是怎么离开火星的，以及我们在那儿干了什么。”

“我们不得不这样做。”罗伊·贝蒂咕哝道。

伊姆加德·贝蒂开口时，他们才注意到她也来了，就站在门边。“我觉得我们不需要担心伊西多尔先生。”她热切地说。她迅速走到伊西多尔面前，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们对他也不太好，就像他自己说的。我们在火星上干了什么，他一点也没兴趣知道。他认识我们，喜欢我们，这种情感上的接纳——对他来说就是一切。对我们来说，这很难理解，不过却是事实。”她再次贴近伊西多尔，抬头盯着他，“你知道吗，举报我们的话，你可以拿到很多钱。”她又转身对她丈夫说：“看，他知道，但什么也不会说。”

“你是个伟大的人，伊西多尔。”普里斯说，“你是你们种族的荣耀。”

“要是他是仿生人，”罗伊直率地说，“他明早十点就会去举报我们。然后再去上班，就跟没事似的。我真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他的口气难以索解。至少伊西多尔破译不了。“我们还曾想象这会是个没有朋友的世界，一个充满敌人的星球，所有人都反对我们。”他放声大笑。

“我一点也不担心。”伊姆加德说。

“你本来应该从头到脚都给吓得冰冰凉的。”罗伊说。

“我们投票吧。”普里斯说，“就像我们在飞船上出现分歧时那样。”

“嗯，”伊姆加德说，“我也不再说什么了。但要是拒绝这个机会，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别的人类来接纳我们，帮助我们。伊西多尔先生真是太——”她想了一会该用哪个词。

“特殊了。”普里斯替她说。

十五

投票在庄严的仪式中进行。

“我们留在这里。”伊姆加德坚决地说，“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座楼里。”

罗伊·贝蒂说：“我投票杀掉伊西多尔，然后藏到别的地方去。”他和他的妻子——还有约翰·伊西多尔，一齐紧张地望向普里斯。

普里斯低声说：“我投票我们留在这里。”又提高声音补充说，“我想，约翰知道我们是仿生人，对我们利大于弊。显然，如果我们生活在普通人类中间，肯定会被发现。那就是波洛科夫、加兰德、鲁芭和安德斯被杀掉的原因。所有人都是这个原因。”

“也许他们曾跟我们现在一样，”罗伊·贝蒂说，“信任和依赖一个特定的真人，他们觉得与众不同的人。就像你说的，特殊的人。”

“这并不是确定的事实，”伊姆加德说，“只是个猜想。我想，他们，他们——”她做了个手势。“到处转悠，或者像鲁芭那样上台演唱。我们太相信——我告诉你，罗伊，我们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太相信我们这种见鬼的超级智力！”她瞪着丈夫，小巧尖挺的胸脯迅速起伏。“我们聪明过头了——罗伊，就像你现在这样。见鬼，就像你现在这样！”

普里斯说：“我想伊姆加德说得对。”

“那我们就把生命寄托在这个劣等无能的——”罗伊开了个头，然后放弃了。“我累了。”他简单地说，“来地球的旅途很长，伊西多尔。但显然还不够长。很不幸。”

“我希望，”伊西多尔高兴地说，“我可以帮你们愉快地待在地球上。”他很确信自己办得到。对他来说，这简直易如反掌，有鉴于他一生的积累——以及他今天上班时在视频电话上找到的自信。

当晚，里克·德卡德一下班就驱车穿过城市，来到动物专卖大道：好几个街区的名牌动物经销商，巨大的展示窗，妖艳的霓虹灯。先前心里充斥的那种可怕古怪的沮丧情绪，这时还没消失。来这里跟动物和经销商打打交道，貌似是那片沮丧阴云中唯一的弱点。只要抓住这个弱点，他就可以烧光整片阴云。至少按以往的经验，一看到动物，一闻到大笔金钱交易的味道，他就会心情大好。这次应该也一样。

“你好，先生。”他正站在那儿无助地呆看着展示窗，一名衣冠楚楚的动物销售员过来跟他搭话，“看到什么喜欢的动物了吗？”

里克说：“很多动物我都喜欢。不喜欢的是价钱。”

“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样的价位。”销售员说，“你想带什么回家，想怎样付款。我们把整个交易打包拿给销售经理，他肯定会大方批准。”

“我有三千块现金。”他问，局里下班前已经把赏金付给他了，“那一家兔子要多少钱？”

“先生，如果有三千首付，一对兔子对你来说就太低端了。一只山羊怎么样？”

“我好像没考虑过山羊。”里克说。

“能不能问一下，这对你来说是个新价位吗？”

“嗯，我通常不会随身带三千块。”里克承认。

“你一提兔子，先生，我就知道。兔子有一点不好，先生，就是人人都有一只。我想让你升级到山羊，那才配得上你。坦白说，你一看就像是养山羊的人。”

“山羊有什么好处？”

销售员说：“山羊最显著的好处就是，你可以教它顶小偷，谁敢偷它，它就顶谁。”

“但要是小偷先用麻醉枪打它，然后从悬停的飞车上爬绳梯下来——”里克说。

销售员毫不气馁地继续说：“山羊很忠诚。它有自由天然的灵魂，不会被笼子羁绊。山羊还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特点，你可能不知道。你经常花大价钱把一只动物买回家后，某个早晨却发现它不小心吃了什么放射性的东西，死了。但山羊不怕受污染的东西，它可以随便乱吃。那些东西就算能放倒牛或马，特别是猫，也放不倒山羊。作为长期投资，我们觉得，对认真养动物的人来说，山羊——尤其是母山羊——是无与伦比的选择。”

“那只山羊是不是母的？”他注意到笼子正中央站着一只黑色的大山羊。他朝山羊走去，销售员紧紧地跟着他。里克觉得这只山羊美极了。

“是的，这只山羊是母的。努比亚黑山羊，个头超大，你也看见了。这是今年市场上的超级抢手货，先生。而且我们现在有一个特别低、特别优惠的价格。”

里克取出皱巴巴的《西尼目录》，查到了山羊，黑色努比亚。

“是全现金支付吗？”销售员问，“还是你会贴换一只旧的动物？”

“全现金。”里克说。

销售员在一张纸条上涂了个价钱，半遮半掩地给里克看了一眼。

“——太贵了。”里克说。他拿过纸条，写了一个更适中的价钱。

“山羊的进货价都不止这个数。”销售员抗议道。他又写了另一个数字。“这只山羊还不到一岁。她的预期寿命很长。”他给里克亮出数字。

“成交。”里克说。

他签署了分期付款合同，交出三千块现金——这是今天所有的赏金——作为首付。很快，他晕乎乎地站在飞车旁，看着动物经销商的工作人员把山羊箱子装进他的车里。我拥有一只动物了，他想。一只活的动物，不是电子的。这辈子第二次啊。

巨大的开销，合同上的高额欠款，也把他吓着了。他发现自己在颤抖。但我不得不买，他想。与菲尔·雷施共事的经历——我必须把自信找回来，把对我自己、对我的能力的信念找回来。要不然就保不住工作了。

他用麻木的手驾车飞上天空，往家的方向飞去。伊兰肯定会生气，他想。因为她会担心欠款要怎么还。而且，既然她整天在家，大部分维护照料任务也会落在她身上。他越想越郁闷。

他把车在自家楼顶停好后，坐了一会，在脑中编织了一套套逼真的故事。我的工作需要它，他想，不然就要触礁了。这是地位的象征。我们不能再养电子羊了，因为它太打击士气。跟她说这条估计就行了，他决定。

爬下车后，他设法从后座把箱子移了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放妥到地上。在这过程中，山羊一直在箱子里滑来滑去。它双目炯炯地与他对视，一声不吭，似乎洞察到了什么。

他下到自己的楼层，走过熟悉的走廊，来到自家门前。

“哎，”伊兰正在厨房里忙碌地准备晚餐，跟他打了个招呼，“今晚为啥这么迟？”

“到楼顶上去，”他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你买了只动物。”她解下围裙，下意识地向后捋了下头发，跟着他走出房间。他们在走廊里急切地大步前行。“你不该自己一个人去买。”伊兰喘着气说，“我有权参与这个决定，这是我们要买的最重要的东西——”

“这是我给你的惊喜。”他说。

“你今天又领到赏金了。”伊兰用指责的口气说。

里克说：“对，我今天消灭了三个仿生人。”他们走进电梯，一起往天堂的方向升去。“我必须买这个。”他说，“今天出了点事。消灭它们的时候出的事。要是不买只动物，我就没法继续工作了。”电梯来到楼顶，他领着妻子走入夜色，走向笼子。他打开全楼公用的聚光灯，默默地指着山羊，等着她的反应。

“哦，我的天。”伊兰轻轻地说。她走到笼子前，往里细看，然后绕着笼子转了一圈，把山羊从所有角度看了一遍。“真的是真山羊吗？不是假的？”

“绝对是真的，”他说，“除非我被骗了。”但那很少发生。造假的罚款非常严厉，是真动物市场价的两倍半。“不，他们不可能骗我。”

“是一只山羊，”伊兰说，“努比亚黑山羊。”

“母的。”里克说，“将来我们也许可以让它交配。然后我们就有山羊奶，可以做奶酪。”

“我们可以放它出来吗？放到原来那只电子羊待的地方？”

“还是应该拴起来，”他说，“至少头几天得拴着。”

伊兰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的生命是爱和喜乐。’约瑟夫·斯特劳斯的一支很老很老的歌。记得吗？我们初遇的时候。”她温柔地把手放在他肩头，靠向他，吻了他一下。“很多的爱。还有很多的喜乐。”

“谢谢。”他说，抱住了她。

“我们下楼去对默瑟感恩吧。然后再上来给她取名字。她需要一个名字。然后你或许可以找根绳子系着她。”她抬脚就要走。

他们的邻居比尔·巴伯正在一边梳洗打扮他那匹名叫朱迪的马，这时向他们喊道：“哎，你们的山羊真漂亮，德卡德夫妇。恭喜恭喜。晚上好，德卡德太太。也许你以后会有小山羊。我说不定会用我的小马驹换两只小山羊。”

“谢谢。”里克说，跟着伊兰走向电梯。“这治好你的抑郁了吧？”他问她，“反正我的是治好了。”

伊兰说：“我的当然也治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向大家坦白先前那只绵羊是假的了。”

“没必要。”他小心地说。

“但我们可以。”伊兰坚持说，“你看，我们现在不用隐瞒什么。我们一直想要的东西已经实现了。像做梦一样！”她又一次踮起脚尖，倾过身来敏捷地吻了他一下——热切凌乱的呼吸吹痒了他的脖子。然后她伸手去戳电梯按钮。

他心中警兆忽现，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不安。他突然说：“我们先别下楼，先在这里跟山羊待一会。我们就坐在这儿看着她，喂她点什么。他们给了我一袋燕麦，免费的。我们可以叫她尤菲米娅。”可是电梯来了，伊兰已经快步走了进去。“伊兰，等一下。”他说。

“不跟默瑟融合，不去感恩，是很不道德的。”伊兰说，“我今天握了一会共鸣箱的手柄，抑郁有所改善——只是一点点，跟这个不一样。总之，我挨了一块石头，这里。”她举起手腕，他看到一小块瘀青。“我记得我当时还想，跟默瑟在一起的时候是多么美好，我们都变成了好人。尽管有痛苦。身体上痛苦，但精神上我们结合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全世界所有人，所有当时融合进来的人。”她挡住正要关上的电梯门，“进来吧，里克。只要一小会儿。你几乎从来不去融合。我想要你把现在的情绪分享给大家。你欠他们的。只顾自个儿高兴是很不道德的。”

她说得当然很对。他进入电梯，一起下楼。

伊兰来到客厅里的共鸣箱前，啪一下打开了开关。她的脸上洋溢着欢乐，像有一弯刚升起的新月照亮了她。“我要大家都知道。”她告诉他，“我遇到过一次这种情况，融合的时候碰上一个刚买了动物的人。后来有一天——”她的表情黯淡下来，所有喜乐都消失了。“有一天，我碰上一个刚刚死了动物的人。但我们其余人跟他分享了各种不同的快乐——我没有快乐可分享，你知道——这样那个人才开心了一些。我们今天甚至可能碰上某个打算自杀的人。我们现在的情绪，我们的快乐，可能——”

“他们将分享我们的快乐，”里克说，“但我们的损失呢？用我们的情绪交换他们的情绪。我们的快乐就会损失。”

共鸣箱显示器这时开始流光溢彩。他的妻子深吸一口气，牢牢握住了两个手柄。“我们不会真的损失我们的情绪，只要我们在脑中牢记住我们为什么高兴。你从来没有理解融合是怎么回事，对吧，里克？”

“看来没有。”他说。但他第一次体会到，像伊兰这样的人从默瑟主义那里得到了什么。大概是今天他与赏金猎人菲尔·雷施的际遇，改变了他的某处神经触突，关掉了一个神经开关，却打开了另外一个。这可能导致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伊兰，”他赶紧说，把她从共鸣箱前拉开，“听我说。我要跟你说一下我今天碰到的事。”他把她牵到沙发前坐下，让她面对着他。“我碰到了另一个赏金猎人，”他说，“我以前不认识他。一个生性就喜欢杀戮、喜欢消灭仿生人的人。跟他相处以后，我第一次开始对仿生人改观。我是说，从前我对仿生人的态度跟他是差不多的。”

“不能等会再说吗？”伊兰说。

里克说：“我做了一个测试，只有一个问题，却验证了这一点。我已经对仿生人产生移情了。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你早上还说过，‘那些可怜的仿生人’。所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这就是我买山羊的原因。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也许这就是抑郁，跟你的一样。我现在可以体会到你抑郁的时候有多痛苦了。我一直以为你喜欢那感觉，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跳出来。就算自己跳不出来，也可以借助情绪调节器。但是，当你抑郁到那种程度，你就不再关心别的事情。冷漠，是因为感觉自己失去了价值。你感觉好不好根本没关系，因为你没有价值——”

“你的工作怎么办？”她的语气突兀，让他眨了下眼。“你的工作，”伊兰重复道，“山羊的月供要多少？”她伸出一只手。他条件反射般地立即掏出他签的合同，递给了她。

“这么多，”她尖声说，“这个利息，老天——光利息就这么多。你买山羊只是因为你抑郁了。不是要给我惊喜，像你开始时说的那样。”她把合同还给了他。“唉，都无所谓。我还是很高兴你买了山羊。我爱那只山羊。只是这个经济负担好重。”她的脸色灰暗。

里克说：“我可以换到别的岗位上去。局里有十种或十一种不同的工作。动物盗窃案，我可以转到那儿去。”

“可是还有赏金。我们需要赏金，要不他们就会把山羊收回去！”

“我会把合同期限从三十六个月延长到四十八个月。”他猛地抽出一支圆珠笔，在合同背面写写算算，“那样每月能省五十二块五。”

视频电话响了。

“要是我们没下来，”里克说，“要是我们待在楼顶上，跟山羊在一起，就不会接到这个电话。”

伊兰走向电话，说：“你在怕什么？他们是不会把山羊收回去的，至少现在不会。”她拿起话机。

“是局里的电话，”他说，“就说我不在。”他向卧室走去。

“喂。”伊兰对话机说。

还有三个仿生人，里克想，我今天本来应该去追踪它们的，而不是现在就回家。但哈里·布赖恩特的脸已经出现在屏幕上，这时要躲开已经太迟了。他拖着肌肉僵硬的腿走向电话。

“对，他在。”伊兰说，“我们买了一只山羊。哪天过来看看，布赖恩特先生。”停了一会，她把话机递给里克。“他有话要跟你说。”她说。她回到共鸣箱前坐下，再次抓住了两个手柄，几乎立刻就沉浸到里面去了。里克抓着话机站在那儿，知道她已经神游物外，知道自己又要独自面对世界了。

“喂。”他对话机说。

“我们找到了两个剩下的仿生人的踪迹。”哈里·布赖恩特说。他是在办公室打的电话。里克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桌子，以及乱七八糟的档案、文件和基皮。“它们显然提高了警惕——它们已经离开了戴夫给你的地址，现在去了……等一下。”布赖恩特在桌上一阵翻找，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材料。

里克下意识地找来一支笔，把山羊的付款合同摊在膝盖上，准备记录。

“3967——C号公寓楼，”布赖恩特局长说，“尽快赶过去。我们必须假设它们已经知道你干掉了另外几个，加兰德、鲁芭，还有波洛科夫。那就是为什么它们非法逃离了。”

“非法。”里克重复道。只是为了保命。

“伊兰说你们买了一只山羊，”布赖恩特说，“今天刚买的？下班后买的？”

“回家路上。”

“你消灭剩下的三个仿生人之后，我会去你家看看你们的山羊。对了——我刚和戴夫通了电话。我跟他说了你碰到的麻烦。他说恭喜你，让你下面更要多加小心。他说枢纽6型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实际上，他都不敢相信你今天一天就干掉了三个。”

“三个就已经够了，”里克说，“我干不动了。我需要休息。”

“但明天它们就跑了，”布赖恩特局长说，“跑出我们的辖区了。”

“不会那么快。明天它们还会在那儿。”

布赖恩特说：“你今晚就过去。在它们作好准备之前。它们不会料到你动作这么快。”

“它们当然能料到。”里克说，“它们会严阵以待。”

“怕了吗？为什么？是不是波洛科夫——”

“我不怕。”里克说。

“那是哪里不对了？”

“好吧，”里克说，“我过去好了。”他正要挂掉电话。

“一有结果，立刻通知我。我会在办公室里等着。”

里克说：“要是我干掉了它们，我要买一只绵羊。”

“你本来就有绵羊。我刚认识你时，你就有一只绵羊了。”

“那是电子的。”里克说。他挂掉了电话。这次是真的绵羊，他想。我必须买一只。作为补偿。

在黑色共鸣箱前，他的妻子蜷缩着，神色专注。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一只手放在她的胸脯上。他感受着温柔的起伏，那是她的生机，她的活力。伊兰没注意到他。与默瑟的融合，一如既往，是完全沉浸的。

屏幕上的默瑟，那个虚弱衰老、穿着长袍的身影，正艰难地往上跋涉。突然，一块石头飞过他身边。里克看着这一幕，心想，我的天，我的境况比他更糟。默瑟不用去做任何不熟悉的事。他很痛苦，但至少他不用违背自己内心的认同感。

他弯下腰，温柔地把他妻子的手指从两个手柄上掰开，然后挤开了她，取而代之。多少星期来第一次。纯粹是心血来潮，没有计划。一瞬间，融合发生了。

眼前是一片荒野，点缀着几丛乱草。空气中似有刺鼻的花香。这里是沙漠，没有雨水。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饱经风霜痛楚的眼中泛着疲倦和悲伤。

“默瑟。”里克说。

“我是你的朋友，”老人说，“但你必须前行，就当我不存在。你明白吗？”他摊开了空空的双手。

“不明白，”里克说，“我一点也不明白。我需要帮助。”

“如果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老人说，“如何能救你？”他微微一笑。“你难道不知道吗？世界上没有救世主。”

“那这个融合是为了什么？”里克追问，“你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威尔伯·默瑟说，“你并不孤独。我在这里陪着你，一直在这里。去完成你的工作吧，即使你知道这是错误的。”

“为什么？”里克说，“我为什么必须去？我要辞职，然后移民。”

老人说：“不管去哪里，你都不得不做一些错事。这是生命的基本条件，要求你违背自己认同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每个活着的生命都必须这么做。这就是终极的阴影，造物的缺陷。这是终极诅咒，那个吞噬所有生命的诅咒。整个宇宙都是这样。”

“你只能跟我说这些？”里克说。

一块石头嗖地向他飞来。他一闪身，石头砸到他耳朵上。他一下放开了手柄，再次回到客厅里的共鸣箱前，他妻子就在身边。他的头被砸得剧痛，伸手一摸，发现血如泉涌，大滴大滴的明亮血珠从他脸颊上落下。

伊兰用手帕轻触他的耳朵。“我很高兴你把我撬开了。我真的扛不住这种打击。谢谢你替我挨了那块石头。”

“我走了。”里克说。

“去完成任务？”

“三个任务。”他从她手里接过手帕，向大门走去，仍然昏头昏脑，一阵阵反胃。

“祝你好运。”伊兰说。

“我抓着手柄也没得到什么。”里克说，“默瑟跟我聊了一下，但没什么用。他知道的不比我多。只是一个老人在爬山，爬到死为止。”

“那不正是启示吗？”

里克说：“我今天已经得到了启示。”他打开门。“回头见。”他走进过道，在身后带上门。3967——C号公寓楼，他从合同背面读道。那地方远在郊区，荒无人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只不过：晚上会有灯光。我就找灯光好了，他想。灯光啊。我追求光明，就像那只鬼脸天蛾。干完这桩，他想，以后再也不干了。我去做别的事情，找别的活计。这是最后三个了。默瑟说得对。我必须完成这个任务。但是，他想，我恐怕办不到。两个仿生人在一起——这已经不是道不道德的问题了。这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

我可能消灭不了它们，他意识到。就算我想尽力，我也已经太疲倦。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也许默瑟已经知道，他想。也许他已经预见到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还能从哪里得到帮助。先前他们提出来时，被我拒绝了。

他来到屋顶。一会工夫后，他坐到车里，在一片黑暗中开始拨号。

“罗森公司。”接线女孩说。

“蕾切尔·罗森。”他说。

“您说什么，先生？”

里克咬了咬牙。“给我找蕾切尔·罗森。”

“蕾切尔小姐知道您要找她吗？”

“我敢肯定她知道。”他说，然后坐在那儿等着。

十分钟后，蕾切尔·罗森的小脸蛋出现在屏幕上。“你好，德卡德先生。”

“你现在忙吗？能不能说话？”他说，“跟你先前说的一样。”那几乎不像是今天发生的事。上次跟她说话简直像在上辈子。所有的重负，所有的疲倦，在他体内复现。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体上的重压。也许，他想，是因为那块石头。他用手帕轻轻蹭了一下耳朵。

“你耳朵破口了，”蕾切尔说，“真遗憾。”

里克说：“你真的认为我不会给你回电话吗？像你说的？”

“我说过，”蕾切尔说，“没有我帮忙，总会有某个枢纽6型在你干掉它之前，先把你干掉。”

“你错了。”

“但你现在的确回电话了。终于还是回了。你想要我飞去旧金山吗？”

“今晚。”他说。

“哦，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再去。路上要一个小时。”

“我得到的命令是，我必须今晚干掉它们。”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原有的八个，现在只剩三个。”

“听上去你的经历一点也不愉快。”

“要是你今晚不过来，”他说，“那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去追捕它们了，但我又没法消灭它们。我刚买了只山羊，”他补充说，“花的是今天刚领到的赏金。”

“你们这些人类——”蕾切尔笑了起来，“山羊的气味一点也不好闻。”

“只有公山羊才不好闻。我读过山羊的附属手册。”

“你真的累了。”蕾切尔说，“你看上去头昏脑胀的。你确定你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吗？同一天再干掉三个枢纽6型？从来没有人一天消灭过六个仿生人。”

“富兰克林·鲍尔斯，”里克说，“大约一年前，在芝加哥。他一天消灭了七个。”

“那是已经淘汰的麦克米伦Y4型。”蕾切尔说，“这回完全不一样。”她想了想，“里克，我做不到。我甚至还没吃晚餐。”

“我需要你。”他说。否则我会死的，他想。我知道，默瑟知道，我想你也知道。但我还在浪费时间，想要动之以情，他想。仿生人哪有情可动。

蕾切尔说：“很抱歉，里克，但今晚不行。只能等到明天。”

“仿生人的报复。”里克说。

“什么？”

“因为我用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抓住了你的马脚。”

“你以为我在报复你？”她睁大眼睛说，“真的吗？”

“再见。”他说，正要挂电话。

“听着，”蕾切尔飞速说，“你并没有真正用脑袋思考。”

“对你来说而已，因为你们枢纽6型比人类聪明。”

“不是，我是真的不明白。”蕾切尔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你并不真想今晚完成任务——也许永远都不想。你确定你要我创造条件，让你去干掉仅剩的三个仿生人？还是要我说服你不要去干？”

“过来吧，”他说，“我们开个酒店房间。”

“为什么？”

“我今天听到一个说法。”他嘶哑地说，“关于人类男子和仿生人女子。你今晚到旧金山来，我就放过剩下的三个仿生人。我们干点别的。”

她看了他一会，突然说：“好吧，我这就飞过去。我到哪儿找你？”

“圣弗朗西斯酒店。那是湾区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不太烂的酒店。”

“在我到达之前，你什么也别干。”

“我就坐在酒店里等着，”他说，“看电视上的老友巴斯特。过去三天，他的访谈对象一直是阿曼达·沃纳。我喜欢她。我可以这辈子都看她。她的乳房简直会笑。”他挂上电话，脑子空空地坐了一会。最后，车中的寒冷让他一激灵。他打着了火，顿了一会，往旧金山市中心飞去。那是圣弗朗西斯酒店的方向。

十六

在宽敞豪华的酒店房间里，里克·德卡德坐在那儿研读那两个仿生人罗伊和伊姆加德·贝蒂的打印资料。这两个目标资料都附有通过望远镜拍的快照，模糊的三维照片几乎看不出轮廓。女的这个，他断定，应该挺好看。罗伊·贝蒂则不一样。不好看。

火星上的药剂师，他读道。至少这个仿生人用过这个掩护身份。实际上可能是个体力劳动者，农场工人，却期望过更好的生活。仿生人会不会做梦？里克问自己。显然会。那就是为什么它们偶尔会杀死雇主，逃到这里来的原因。不用当奴隶的舒适生活。就像鲁芭·勒夫特，更愿意在台上高唱《唐璜》和《费加罗的婚礼》，而不是在荒芜的碎石田间做牛做马。那根本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世界。

罗伊·贝蒂（资料上说）有一种争强好胜、独断专行的人造权威气质。凭着神秘的执着，这个仿生人提出了集体逃亡计划，创造出一种虚假做作的意识形态，认为仿生人有所谓的神圣“生命”，来为逃亡计划背书。另外，这个仿生人偷盗并实验多种意识融合药物，被抓获时声称他只是希望在仿生人中推广一种群体体验，跟默瑟主义类似，因为默瑟主义本身并不适用于仿生人。

这段话描述的是一种病态。一个粗暴冷血的仿生人，却希望能经历一种体验。可是，由于设计时故意内置的缺陷，它本来就不该有那种体验。不过，他对罗伊·贝蒂怎么也关心不起来。从戴夫潦草的笔记中，他感觉到这个特定的仿生人似乎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贝蒂曾试图无中生有地强行体验融合——失败之后，设计杀死了若干人类……然后逃往地球。现在，尤其是今天，最初的八个仿生人一个一个被干掉，只剩下三个。而且剩下的这几个非法逃亡者也死定了，因为就算他失败了，还会有别人来干掉它们。时间如潮水，他想。生命循环。结束在这个最后的暮光中。最终是死亡的寂静。他在这件事里感觉到了一个完整的缩微宇宙。

房间门砰的一声打开。“终于到了。”蕾切尔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穿着鱼鳞状长外套，里头是相称的胸罩和短裤。随身带着的除了那个华丽硕大的邮袋状手包，还有一个纸袋。“这个房间不错。”她看看手表，“还不到一个钟头。我赶得可真快。来，”她递过那个纸袋，“我带了一瓶酒。波旁威士忌。”

里克说：“那八个仿生人里，最难对付的那个还活着。就是那个组织者。”他把罗伊·贝蒂的资料递给她。蕾切尔放下纸袋，接过资料。

“你找到这个仿生人了吗？”她看完后问。

“我有一个公寓楼号码。远在郊区。可能还有一两个退化的特障人，蚂蚁头或鸡头，在那儿晃悠，过他们所谓的生活。”

蕾切尔伸出手来。“我看看另外两个。”

“都是女的。”他递过那些资料，一个是伊姆加德·贝蒂，另一个把自己叫作普里斯·斯特拉顿。

蕾切尔的目光扫过最后一张纸，突然惊叹道：“啊——”她抛下资料，来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旧金山市中心。“我想你会被最后那一位吓个跟头。也许你不会。也许你根本不在意。”她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突然之间变得极不稳定。

“你到底在嘀咕什么？”他拿回资料，研究了一会，看不出来哪一部分把蕾切尔吓成这样。

“先把那瓶波旁打开吧。”蕾切尔把纸袋拿进洗手间，取来两只玻璃杯。她仍然显得心不在焉，心事重重。他觉察到她的思绪在飞速运转：她的脸色阴晴不定，秀眉紧蹙，肌肉僵硬。“你把这个打开吧，”她说，“这个值一大笔钱，你知道吗？这不是合成品，是战前用真麦芽酿的酒。”

他拿过酒瓶打开了，往两只杯子里倒了些波旁酒。“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说。

蕾切尔说：“你在电话上说，我要是今晚飞过来，你就放弃剩下的三个仿生人。‘我们干点别的’，你是这样说的。但我们现在——”

“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蕾切尔挑衅地面对着他说：“告诉我，我们本来应该干什么，反正不是讨论折腾这三个枢纽6型仿生人的材料。”她解下大衣，走到衣柜前挂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看她……

他再次注意到，蕾切尔的身材比例有点奇怪。厚重的黑发衬得她脸蛋很大，小小的乳房令她的身体看起来像小孩一样瘦弱。但她的大眼睛和长长的卷睫毛，只能属于成熟女人，而不是青春期小女孩。蕾切尔稍稍踮着脚尖，双臂下垂，在关节处弯曲。那个姿势，他想，就像是克鲁马努部落里一个小心翼翼的猎手。优秀猎手的种族，他想。没有赘肉，平坦的小腹，小小的后臀，比后臀更小的胸脯——蕾切尔是按照凯尔特人的模子造出来的，不合时代潮流，但又极富魅力。在小短裤下面，她的双腿细长，有种中性的感觉，没有什么女性曲线。然而总体印象很好。虽说看起来像个女孩，而不是女人。除了那双不安分的精明的眼睛。

他啜了一口波旁。冲鼻的气息，强烈的口味，这种酒的庞大力量让他很不适应，他差点没咽下去。蕾切尔正相反，轻描淡写地喝着。

蕾切尔坐到床上，漫不经心地抹平床单，表情变得阴郁。他把杯子放在床边，别扭地坐到她身边。他的重量让床往下一沉。蕾切尔挪了挪位置。

“到底是什么？”他说。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感觉瘦骨嶙峋，冰凉潮湿。“什么在困扰你？”

“那最后一个见鬼的枢纽6型，”蕾切尔一字一顿地说，“跟我是同一型号的。”她低头瞪着床单，发现了一个小线头，慢慢把线头卷成小球。“你难道没注意到那个描述？那就是对我的描述。她也许会留一个不同的发型，穿不同的衣服——甚至买了顶假发。但等你一见到她，就知道我的意思。”她嘲讽地大笑。“公司承认我是个仿生人是件好事。要不等你看到普里斯·斯特拉顿的时候，恐怕会发疯。或者你会以为她就是我。”

“这为什么让你如此困扰？”

“见鬼，你干掉她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

“也许不会。也许我找不到她。”

蕾切尔说：“我知道枢纽6型的心理。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这就是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它们全都躲在一处，那三位。团结在那个自称是罗伊·贝蒂的疯子周围。他会策划并构筑它们背水一战的最后防线。”她的嘴唇扭曲。“上帝。”她说。

“振作一点。”他说。他用一只手掌捧住她尖瘦的下巴，让她的头抬起来面对着他。不知道吻一个仿生人会是什么感觉，他想。他俯身吻了下她干涩的嘴唇。没有回应。蕾切尔无动于衷，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但他又感觉到一点什么。或许只是自作多情吧。

“我多希望，”蕾切尔说，“我来之前就知道。那样我就不会大老远飞过来了。我觉得你的要求太过分了。你知道我有什么感觉，对这个名叫普里斯的仿生人？”

“心灵相通。”他说。

“类似。是认同感。我跟她是一体的。我的天，也许最终就会发生这种事。在最混乱的时候，你会把我干掉，而不是她。然后，她可以回到西雅图去过我的生活。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们是机器，像瓶盖一样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我的个性化存在，只是一个幻觉。我只是一种机型的代表。”她打了个冷战。

他不禁觉得好笑，蕾切尔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蚂蚁可没有那种感觉，”他说，“而且蚂蚁都是一模一样的。”

“蚂蚁。它们没有月经。”

“人类双胞胎。他们也没有——”

“但他们互相认同。我的理解是，他们之间有种特殊的移情纽带。”她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向波旁酒瓶。她再次斟满杯子，再次一饮而尽。她在屋里无精打采地转了几圈，眉头打结，脸色灰暗。最后，似乎是碰巧又滑回他身边，坐回到床上。她高高地抬起伸直的双腿，斜靠在厚厚的枕头上，叹了口气。“忘了那三个仿生人吧。”她的声音充满倦意，“我真是累坏了。估计是因为旅程太赶。而且今天还知道了这么多事情。我只想睡觉。”她闭上眼睛。“要是我死了，”她喃喃道，“也许罗森公司生产下一个我这种子类型的时候，我就会重生。”她睁开眼，狠狠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她说，“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为什么埃尔登和罗森家的其他人——那些真人——要我陪你一起行动？”

“来观察，”他说，“仔细汇报枢纽6型在做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的时候，哪些地方会露出马脚。”

“测试，还有任何其他方面。任何让它跟真人不一样的细节。然后我会汇报给公司，公司会修改他们的生产配方。然后我们就会有枢纽7型。当枢纽7型也被抓住的时候，我们再修改。最终，公司就会发明出一种跟真人无法区分的型号了。”

“你知道博内利反射弧测试吗？”他问。

“我们也在做脊柱神经中枢方面的工作。终有一天，博内利测试也会没入历史的尘埃，再也没人记得。”她的笑容人畜无害——却跟她的话很不协调。这个时候，他已经分辨不出她有多认真了。一个轰动世界的话题，就这么嘻嘻哈哈地对付过去了。可能是仿生人的性格特点，他想。没有情感知觉，感觉不到自己所说的内容的情绪。只有对不同词汇的空洞、正式、学术的定义。

而且，更有甚者，蕾切尔开始戏弄他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摆脱自怨自艾，转而嘲笑他了。

“去你的。”他说。

蕾切尔笑道：“我醉了，不能跟你一起去了。要是你离开这儿——”她挥了挥手，“我就待在这里睡觉。以后你再告诉我结果。”

“只是——”他说，“不会有以后了，因为罗伊·贝蒂会搞死我。”

“但我怎么也帮不了你，因为我醉了。不管怎样，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残酷、冰冷、坚硬的真相。我只是一个观察者，不会介入你的工作，不会救你。我也不在乎罗伊·贝蒂会不会搞死你。我只在乎我自己会不会被搞死。”她突然睁圆双眼，“老天，我同情我自己。还有，你看，要是我去了郊区那栋破公寓楼——”她伸出手，玩弄他衬衫上的一粒扣子，缓缓地、圆熟地转动扣子，解开了它。“我不敢去，因为仿生人对彼此没有忠诚可言，所以我知道那个见鬼的普里斯·斯特拉顿会干掉我，然后取而代之。懂了吗？脱下你的衣服。”

“为什么？”

“这样我们才好上床。”蕾切尔说。

“我刚买了一只努比亚黑山羊，”他说，“我必须再消灭三个仿生人。我必须完成工作，然后回家，回到我妻子身边。”他站起身，绕过床，找到那瓶波旁。他站在那儿，小心地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可能是因为累了。我们两个，他意识到，都累了。太累了，没法再去追杀那三个仿生人，尤其是那八个里头最强悍的那一个在主持抵抗。

他站在那儿，突然意识到，他现在对那个最强的仿生人，已经有了一种无可抗拒的鲜明的恐惧。关键就是贝蒂——从一开始就是贝蒂。迄今为止他一路遇到并消灭的，是版本越来越高级的贝蒂。现在终于轮到贝蒂自己了。这个思路让他的恐惧增长得更快。一旦让这种恐惧进入他的显意识，他就会陷入恐惧的天罗地网。“没有你，我去不了。”他对蕾切尔说，“我甚至不能离开这里。波洛科夫是主动找上我的。加兰德差不多也是主动找上我的。”

“你觉得罗伊·贝蒂也会来找你？”她放下空杯子，身子前倾，双手绕向身后，解开了胸罩扣子。她灵巧地把胸罩摘下，站起身来，但晃悠了几下之后，自己都被自己的晃悠逗笑了。“我的包里，”她说，“有一个设备，是我们在火星上的自动工厂造的应——”她做了个鬼脸，“应急安全什么的，对新造出来的仿生人进行常规检查的时候，起安全保障作用。你把它拿出来。形状像个牡蛎。你会看到的。”

他把包拿过来翻找。跟平常女人一样，蕾切尔的包里藏着掖着所有想象得出和想象不出的物件，他翻了半天还是茫无头绪。

与此同时，蕾切尔踢掉了靴子，拉开短裤的拉链，金鸡独立，用脚尖勾住滑下的短裤，一甩就甩到了屋子另一头。她倒回床上，翻过身，伸手去够她的杯子，却不小心把杯子推到了地毯上。“见鬼。”她说，再次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只穿着内裤，站在床边看他搜索她的包。然后，她集中全副精力，小心翼翼地拉起被面，钻了进去，盖上被面。

“是这个吗？”他举起一个小金属球，上面伸出一柄条形按钮。

“它能让仿生人强直性昏厥。”蕾切尔闭着眼睛说，“持续几秒钟。屏蔽它的呼吸，还有你的。但人类就算不能呼吸——还是出汗？——也能继续活动几分钟，但仿生人的交感神经——”

“我知道。”他直起身，“仿生人的自主神经系统不如我们的灵活，没法随时干预生理活动。但如你所说，这个只能起五六秒钟的作用。”

“那就足够——”蕾切尔咕哝道，“救你一命了。所以，你看——”她抬起身，在床上坐起来。“要是罗伊·贝蒂找上门来，你只须抓着你手里那个东西，按下那个按钮，罗伊·贝蒂就会僵住。如果血液没有空气供应，他的脑细胞就会衰弱，然后你就可以用激光枪杀了他。”

“你的包里——”他说，“有支激光枪。”

“假的。仿生人——”她打了个哈欠，仍然闭着眼——“不许携带激光枪。”

他向床走去。

蕾切尔在床上扭来扭去，终于翻过身，脸朝下埋进雪白的床单。“这是一张干净、高贵、处女般的床，”她说，“只有干净、高贵的女孩——”她想了想。“仿生人不能生育，”她说，“那算不算损失？”

他把她彻底脱光，露出她苍白冰凉的腰部。

“算不算损失？”蕾切尔重复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没办法知道。生儿育女是什么感觉？说到这儿，被生出来是什么感觉？我们不是被生出来的。我们不会长大。不会死于疾病或衰老。我们忙忙碌碌，最后会因磨损致死，像蚂蚁一样。又是蚂蚁。我们就是蚂蚁。我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壳质类的自动反应机械，没有真正的生命。”她把头扭到一边，大声说，“我没有生命！你并不是跟一个真正的女人上床。不要失望，好吗？你以前跟仿生人做过爱吗？”

“没有。”他说，脱下自己的衬衫和领带。

“我的理解是——听他们说的——只要你不去想太多，就很像真的。但要是想得太多，要是你仔细琢磨自己在干什么，那你就没法继续。因为——咳咳——生理原因。”

他俯身去吻她赤裸的肩头。

“谢谢，里克。”她虚弱地说，“不过要记住：不要去想，只要去做。不要停下来从哲学高度思考，因为从哲学上看这事太可怕了。对你我都一样。”

他说：“事后我还是会去找罗伊·贝蒂。我还是需要你跟我一起去。我知道你包里的激光枪是——”

“你觉得我会帮你干掉一两个仿生人。”

“我觉得不管你刚才说什么，你还是会尽全力帮助我。否则你也不会这样躺在床上。”

“我爱你。”蕾切尔说，“要是我走进一个房间，发现一张沙发是用你的皮做的，我在沃伊特·坎普夫测试中的得分就会非常高。”

今晚某个时候，他边关灯边想，我会消灭一个跟这个裸体女孩一模一样的枢纽6型。我的老天，他想。这不是跟菲尔·雷施说的一样吗？先跟她上床，他想起来。然后杀了她。“我不行。”他说，从床边退开。

“我希望你行。”蕾切尔说，声音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普里斯·斯特拉顿。因为我必须杀了她。”

“我和她不一样。我一点也不关心普里斯·斯特拉顿。听着。”蕾切尔挣扎了一会，坐起身来。在黑暗中，他能模糊地分辨出她无胸的瘦削身影。“跟我上床，然后我去杀斯特拉顿，好吗？因为我不能容忍已经这样了却……”

“谢谢你。”他说。感激之情——无疑是因为那两杯酒——在他心头涌起，令他喉头紧锁。只剩两个，他想。我现在只需要消灭两个仿生人了，只有贝蒂夫妇。蕾切尔真的会帮我吗？显然会。仿生人的思想和行为就是这样。只是他从没遇过这样的事。

“见鬼，快上床。”蕾切尔说。

他遵命上了床。

十七

事后他们享受了一次奢华待遇：里克叫酒店送了咖啡进客房。他在一把黑绿相间、镶着金叶子的安乐椅中坐了很久，啜着咖啡，思考接下去几个小时的行动。蕾切尔在浴室里冲热水澡，哼歌声，溅水声，摩擦声，声声入耳。

“你跟我成交时，可真是占了大便宜。”她一边关水一边叫道。她出现在浴室门口，仍然一丝不挂，浑身通红，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还在滴水。“我们仿生人控制不了自己的生理冲动。你可能知道这一点。在我看来，你趁机占了我的便宜。”然而她看上去并没有真的生气，反而乐滋滋的，跟他认识的所有女孩一样，像个真人。“我们真的今晚就要去追踪那三个仿生人吗？”

“对。”他说。我需要消灭两个，你需要消灭一个。就像蕾切尔说的，已经成交了。

蕾切尔拿一条巨大的浴巾裹住身子，说：“刚才的事，喜欢吗？”

“喜欢。”

“你还会再跟仿生人上床吗？”

“只要是个女孩。只要像你。”

蕾切尔说：“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形机器的寿命有多长吗？我已经存在了两年。你算算我还有多久可活？”

他犹豫一下，说：“大约还有两年。”

“他们一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是说细胞更替。永久或半永久的自动更新。唉，只能这样了。”她开始使劲擦干自己，脸上再无表情。

“我很遗憾。”里克说。

“见鬼，”蕾切尔说，“我很遗憾我说到这个。总之，这样的话，真人就不能跟仿生人私奔，去过什么幸福生活了。”

“你们枢纽6型也一样吗？”

“取决于新陈代谢，而不是脑单元。”她快步走出浴室，套上内裤，开始着装。

他也迅速穿好衣服。然后两人没怎么再说话，一起上到楼顶停车场。他的飞车先前是由一个彬彬有礼、身着白衣的真人服务员帮忙停好的。

飞往旧金山郊区的路上，蕾切尔说：“夜色真好。”

“我的山羊可能已经睡着了。”他说，“也许山羊是夜间动物。有些动物永远不用睡觉。绵羊就不睡觉，至少我没看到它们睡过。任何时候你一看它们，它们就会立即跟你对视，等着你喂它们。”

“你妻子是什么样的？”

他没有回答。

“你会——”

“如果你不是仿生人，”里克打断她，“如果我可以合法娶你，我会。”

蕾切尔说：“或者我们可以非法同居，只是我没有生命。”

“法律上，你没有生命。但其实你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你不是由半导体线路搭起来的，跟那些假动物不一样。你是一个有机的实体。”只是两年后，他想，你会磨损殆尽，失去生命。因为我们一直解决不了细胞更替的问题，像你指出的那样。所以，不管怎样都无所谓。

这是我最后的日子，他想，作为赏金猎人。解决贝蒂夫妇之后，不会再有了。尤其是在今晚这事之后。

“你看起来很忧伤。”蕾切尔说。

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以后再也不能追捕仿生人了，”她平静地说，“所以请不要那么忧伤。”

他瞪着她。

“跟我睡过以后，”蕾切尔说，“没有赏金猎人能够继续工作。除了一个，非常愤世嫉俗的一个。菲尔·雷施。不过他本来就是疯子，独一无二的那种，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明白了。”里克说。他麻木了，彻头彻尾，全部身心都麻木了。

“但跑这一趟，”蕾切尔说，“也不完全是浪费，因为你会见到一个精彩的高尚人物。”

“罗伊·贝蒂，”他说，“你认识它们每一个？”

“它们还在世的时候，我认识它们每一个。现在我还认识三个。今天早上，在你拿到戴夫的名单开始按图索骥之前，我们试图阻止你。在波洛科夫找到你之前，我又试了一次。然后我只好静静等待机会了。”

“直到我再也受不了，”他说，“只好给你回电话。”

“鲁芭·勒夫特跟我很亲近。我们当了两年的密友。你觉得她怎么样？喜欢她吗？”

“喜欢她。”

“但你还是杀了她。”

“菲尔·雷施杀了她。”

“哦，这么说，菲尔陪你回到了歌剧院。这一点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的通信差不多就在那时候中断了。我们只知道她死了，自然就假设是被你杀了。”

“我想，按戴夫的笔记，”他说，“我仍然可以继续追杀罗伊·贝蒂。但也许杀不了伊姆加德·贝蒂。”也杀不了普里斯·斯特拉顿，他想。就算是现在，就算知道了真相。

“那么，酒店里发生的一切，”他说，“都只是——”

“我们公司，”蕾切尔说，“试图接近和影响这里和苏联的赏金猎人。似乎很有效果……但我们也不能完全理解是什么原因。这又是我们的局限，我猜。”

“我怀疑这个效果是否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他哑着嗓子说。

“但对你很有效。”

“我们走着瞧。”

“我已经知道了。”蕾切尔说，“一看到你脸上的忧伤表情，我就知道了。我等的就是这个。”

“这事你干过多少次了？”

“不记得了。七次或八次。不对，我觉得是九次。”她——或者说它——点着头，“对，九次。”

“这个伎俩已经老掉牙了。”里克说。

蕾切尔吓了一跳，说：“什——什么？”

他把驾驶盘向前一推，让飞车进入滑降状态。“至少我觉得老掉牙了。我会杀了你，”他说，“然后一个人去追杀罗伊·贝蒂、伊姆加德·贝蒂和普里斯·斯特拉顿。”

“这就是你降落的原因？”她担心地说，“你会被罚款的。我是公司的财产，受法律保护。我不是从火星逃到这里的，我跟其他仿生人不一样。”

“可是，”他说，“如果我能杀你，也就能杀它们。”

她的手立即埋进那个鼓鼓囊囊、塞满基皮的提包，疯狂地翻找了一通，最后放弃。“见鬼的包，”她狠狠地说，“我需要东西的时候总是找不着。你能不能用无痛方式杀我？我是说，只要我不抵抗的话，干得小心一点，好吗？我发誓我不抵抗。同意吗？”

里克说：“现在我明白菲尔·雷施为什么会那样说了。他并不是愤世嫉俗，只是阅历太多。经历过你以后，我不再怪他了。这种经历肯定要扭曲他的人生观。”

“但扭错了方向。”她表面上镇定了下来，但心底里仍然狂乱紧张。黑暗的火焰已经苍白，生命力渐渐离她而去，就跟他以前见过的许多仿生人一样。经典的听天由命。它们只会识时务地机械地接受即将到来的毁灭，而真正的生命——在二十亿年的生存压力下进化出来的生命——永远不会就这样认命。

“我受不了你们仿生人放弃的方式。”他残酷地说。车差点擦地而过，他不得不紧急地把驾驶盘用力一拉，以免车毁人亡。他死死踩住刹车，在颠簸摇晃中把车停住，啪一下关掉引擎，拔出了激光枪。

“枕骨上，我的脑颅根部，”蕾切尔说，“请朝这个地方开枪。”她扭过头去，不愿看着枪管，这样，激光就可以不知不觉地穿入她大脑。

里克把枪收起来，说：“我没法照菲尔·雷施说的办。”他再次打开引擎，迅速起飞。

“如果你真要杀死我，”蕾切尔说，“请现在动手，我不想再等了。”

“我不想杀你。”他把车转向旧金山市中心的方向，“你的车还在圣弗朗西斯酒店，对吧？我把你放在那儿，你可以直接回西雅图去。”他要说的话到此为止，然后在沉默中驾车。

“谢谢你不杀我。”蕾切尔过了一会才说。

“见鬼，你自己说的，不管怎样，你也只有两年可活了。而我还有五十年。我剩下的寿命是你的二十五倍。”

“但你的确看不起我，”蕾切尔说，“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她重新找回了信心，开始变本加厉地唠叨。“你跟其他人走上了同一条路。就是你之前的赏金猎人。每一次他们都勃然大怒，发狂说要杀了我。但事到临头，他们就是下不了手。就像你刚才一样。”她点了一支烟，放松地吸了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意味着我说对了，你再也杀不了仿生人了。不只是我，还有贝蒂夫妇，还有斯特拉顿。所以，回家去找你的山羊吧。好好休息一下。”她突然用力掸了下大衣，“啊！还有烟灰在烧！好了，没了。”她向后靠入椅中，放松下来。

“那只山羊，”蕾切尔说，“很可能你爱那只山羊胜过爱你妻子。首先是山羊，然后是你妻子，最后是——”她欢快地笑起来，“除了好笑，还是好笑。”

他没有回答。他们在沉默中飞行了一会，蕾切尔在车上七碰八摸，终于找到收音机，打开了。

“关掉。”里克说。

“关掉《老友巴斯特和他的好友们》？关掉阿曼达·沃纳和奥斯卡·斯克鲁格斯？该听听巴斯特的重大特级爆料了。时间差不多到了。”她弯下腰，借着收音机的光看了下表，“很快就要开始了。你知道这件事吗？他近来老提这个，一直在做铺垫，有——”

收音机说：“——啊，对了，要告诉大伙儿，我跟我的朋友巴斯特在一起，我们聊天聊得非常开心。时钟滴答滴答走，我们都在期待史上最重要的新闻。”

里克关掉了收音机。“奥斯卡·斯克鲁格斯，”他说，“一位智者的声音。”

蕾切尔立即又伸手打开收音机。“我想听。我要听。这很重要，老友巴斯特今晚要在节目里说什么。”

扩音器里又传出那个傻不拉几、喋喋不休的声音。蕾切尔·罗森靠回椅背，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他身边的黑暗中，烟头的焦炭闪闪发光，就像一只扬扬得意的萤火虫屁股，毫不掩饰地炫耀着蕾切尔·罗森的伟大成就：她战胜了他。

十八

“把我剩下的东西搬上来，”普里斯命令约翰·伊西多尔，“特别是那台电视。这样我们就可以听听巴斯特的爆料。”

“对。”伊姆加德·贝蒂赞同道。她两眼闪闪放光，像一只羽毛发亮的燕子疾飞而来。“我们需要电视。我们等这个晚上已经等了很久了，很快就要开始了。”

伊西多尔说：“我自己的电视有政府频道。”

远远地，在客厅的一角，罗伊·贝蒂深深坐在一张椅子里，就好像他要永久霸占这张椅子，就好像他已经住在椅子里了。他打了个嗝，耐心地说：“我们想看的是《老友巴斯特和他的好友们》，伊西。还是你想让我叫你约翰？总之，你明白了吗？现在你可以去搬那台电视了吗？”

伊西多尔独自顺着空空荡荡、回声阵阵的走廊走向楼梯。一种沛莫能御的愉悦情绪在他体内冉冉升起。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有用了。终于有人有求于我了。他欢欣鼓舞地踏着满是灰尘的楼梯往楼下走去。

还有，他想，能再次在电视上看到老友巴斯特，而不只是在修理铺的卡车里听收音机，多好啊。还有，没错，老友巴斯特今晚就要公布那个精心准备的特大爆料了。因为有了普里斯、罗伊和伊姆加德，我可以亲眼看到多年来最重大的新闻了。多么奇妙，他想。

生活，对约翰·伊西多尔来说，绝对开始走上坡路了。

他走进普里斯先前的房间，拔掉电视插头，卸下天线。寂静突然间无所不在。他感觉到自己的胳膊模糊起来。贝蒂夫妇和普里斯不在身边时，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淡出现实，就像他刚关掉的电视一样，没有生气了。人必须和其他人在一起，他想，才能活下去。我的意思是，他们来之前，我可以忍受独自一个人待在这座楼里。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你回不去了，他想。你再也不能从有人陪伴的情境回到没人陪伴的情境了。他慌乱地想，现在我对他们产生了依赖。感谢上苍，他们选择了留下来。

普里斯的东西需要来回两趟才能搬完。他决定先搬电视，然后再搬衣箱和剩余的衣物。

几分钟后，他把电视搬到自己的公寓，吃力地放到客厅的咖啡桌上。他手指咯咯作响。贝蒂夫妇和普里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这座楼里的信号不错。”他喘着气把插头插上，天线装上，“我以前收到过老友巴斯特和他的——”

“打开电视就行了，”罗伊·贝蒂说，“别说话。”他遵命行事，然后快步走到门边。“再跑一趟，”他说，“就完事了。”他逗留了一会，沉浸在有人陪伴的温暖中。

“好的。”普里斯心不在焉地说。

伊西多尔再次出发。我觉得，他想，他们好像在利用我。但他不在乎。他们仍然是我的好朋友，他对自己说。

下楼之后，他把女孩的衣物收拾起来，统统塞进衣箱，然后费力地拖着箱子走过楼道，开始爬楼梯。

在前面的一级台阶上，有什么小东西在灰尘中动了一下。

他立即放下箱子，取出一个塑料药瓶。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他带着这个小瓶子就是为了这一天。一只蜘蛛，毫不起眼，但是是活的。他颤抖着把蜘蛛引入瓶子，然后立即盖上刺了许多透气孔的盖子，旋得紧紧的。

他回到楼上，在自己的公寓门前停下来喘喘气。

“——是的，先生。各位观众，时间到了。我是老友巴斯特。我相信你们跟我一样，急于要分享我最近的重大发现。一批训练有素的顶级研究人员过去几周日夜加班，已经验证了这个发现的真实性。嚯嚯，各位观众，现在开始！”

约翰·伊西多尔说：“我找到了一只蜘蛛。”

三名仿生人抬头瞥了他一眼，暂时把注意力从电视屏幕转到他身上。

“让我们看看。”普里斯说，伸出了一只手。

罗伊·贝蒂说：“别说话，听巴斯特。”

“我从没见过蜘蛛。”普里斯说。她把药瓶握在手心里，仔细打量瓶子里的小生灵。“这么多腿。它为什么需要这么多腿，约翰？”

“蜘蛛就是这样。”伊西多尔说。他的心还在剧烈跳动，呼吸仍然困难。“八条腿。”

普里斯站起身来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约翰？我觉得蜘蛛不需要那么多腿。”

“八条腿？”伊姆加德·贝蒂说，“四条腿为什么不能活？切掉四条看看。”她心血来潮地打开自己的提包，找出一副干净锐利的指甲剪，递给了普里斯。

约翰·伊西多尔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恐慌。

普里斯把药瓶带进厨房，坐到约翰·伊西多尔的早餐桌前。她取下瓶盖，把蜘蛛倒了出来。“那可能就跑不快了。”她说，“但这附近反正也没有东西让它抓。它反正要死。”她伸手去拿指甲剪。

“求求你了。”伊西多尔说。

普里斯询问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东西值钱吗？”

“不要剪。”伊西多尔喘息着哀求。

普里斯剪掉了蜘蛛的一条腿。

客厅里，老友巴斯特正在电视上说：“看看这部分背景的放大图像。这就是你通常看到的天空。等一下，让我们的研究组组长，帕拉米特爵士，来解释这个即将震惊世界的发现。”

普里斯又剪掉了另外一条腿。她笑着用掌缘压着蜘蛛，令它动弹不得。

“视频图像放大以后，”电视上，一个新的声音说，“我们实验室经过严密考察，发现默瑟艰难跋涉时背景中出现的灰暗天幕和白天的月亮，不是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的自然景象，完全就是人造的！”

“你要错过了！”伊姆加德焦急地向普里斯喊道。她跑到厨房门口，看到普里斯正在干什么。“哦，以后再剪那个。”她劝诱说，“这个新闻才真正重要。他们现在说的，证明了我们一直相信的——”

“安静！”罗伊·贝蒂喊道。

“是真的。”伊姆加德把话说完。

电视继续说：“那个‘月亮’是手工画的。在放大图像里，你们现在就可以在屏幕上看到，笔刷的痕迹很明显。此外，还有证据显示，那些凌乱的杂草、贫瘠荒芜的土地——甚至那些不知是谁扔向默瑟的石头——同样都是假造的。实际上，那些‘石头’很有可能是软塑料做的，根本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

“换句话说，”老友巴斯特插话道，“威尔伯·默瑟根本就不痛苦。”

研究组组长说：“老友先生，我们费了许多周折，终于找到了一名前好莱坞特技效果制作人员，韦德·科托特先生。他直言相告说，据他多年的工作经验，那个‘默瑟’的身影很可能只是一个龙套演员，装模作样地在摄影棚里艰苦跋涉。科托特先生甚至宣称，他认得那个摄影棚，那是他几十年前打过许多交道的一个小电影公司，现在早已不存在了。”

“所以，按科托特的意思，”老友巴斯特说，“现在几乎没有疑问了。”

普里斯这时已经剪掉了蜘蛛的三条腿。蜘蛛在桌上凄惨地爬来爬去，试图找一条出路逃生，但怎么也找不到。

“坦白说，我们相信科托特。”研究组组长干巴巴的声音诲人不倦，“如今已经灭亡的好莱坞电影产业曾广泛使用龙套演员，我们花了许多时间仔细研究那些宣传图片。”

“然后你发现——”

“听这个。”罗伊·贝蒂说。伊姆加德紧紧盯着电视，普里斯也停下手中的活儿。

“我们查找了成千上万张照片，找到了一位名叫阿尔·哈里的老人。他已经非常老了，在战前电影中出演过一些龙套角色。我们实验室派了一组人马前往印第安纳州东哈墨尼，哈里的家就在那里。我们让那个小组的一名成员描述他的发现。”一阵沉默，然后是另一个诲人不倦的声音。“阿尔·哈里住在东哈墨尼的拉克街上。他的房子年久失修，破败不堪。那地方是小镇郊区，现在已经没有第二人住在那里了。他热情地把我请进屋，在客厅里坐下。屋里有股腐朽的霉味，堆满基皮。阿尔·哈里坐在我对面，我用脑波扫描的方式，查看了他脑子里模糊含混、颠三倒四的记忆。”

“听这个。”罗伊·贝蒂坐到了椅子边上，姿势紧张到似乎就要猛扑出去了。

“我发现，”技术员继续说，“这位老人的确曾为一个他没有见过的雇主出演过一系列十五分钟短片。而且，跟我们假设的一样，那些‘石头’确实是用类似橡皮的塑料做成的。那些‘血污’其实是番茄酱。还有——”技术员哧哧笑了几声，“那天，哈里先生承受的唯一痛楚是：一整天都没能喝上一杯威士忌。”

“那就是阿尔·哈里。”老友巴斯特的脸转向屏幕，“唉，唉。一位老人，就算在他的全盛时期，也没能成为足以让他自己自豪，或让我们尊重的人物。阿尔·哈里出演了一段重复无聊的影片，应该说是一系列影片，但雇主是谁，他从来都不知道——直到今天还不知道。默瑟主义的拥护者们经常说，威尔伯·默瑟不是人类，可能是从外星来的某种更高级智慧生命的原型。嗯，在某种意义上还真说对了。威尔伯·默瑟不是人类，他根本不存在。他所攀登的世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好莱坞廉价摄影棚，多年前就已化为基皮了。那么，又是谁对整个太阳系开这么大的玩笑呢？好好想一想，各位观众。”

“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伊姆加德喃喃道。

老友巴斯特说：“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也揣测不出这个骗局有什么意图。对，各位，骗局。默瑟主义就是一个骗局！”

“我想我们早就知道了，”罗伊·贝蒂说。“这很明显。默瑟主义出现时——”

“但是想想看，”老友巴斯特继续说，“问问你自己，默瑟主义的功用是什么。对，如果我们相信默瑟主义的众多追随者，说那种体验能把——”

“是人类才有的那种移情能力！”伊姆加德说。

“——太阳系里的男人和女人融合成一个整体。但这个整体是由所谓‘默瑟’的声音控制的。注意这一点。要是有个野心勃勃、试图在政治上大有作为的希特勒再世——”

“不对，是那种移情能力。”伊姆加德激动地说。她握紧拳头，冲进厨房，直冲到伊西多尔面前。“这不正是人类可以做到，而我们却做不到的事情之一吗？若是没有默瑟体验，你们的什么移情能力就空口无凭，什么共享的、群体的东西。蜘蛛怎么样了？”她从普里斯身后俯下身来近看。

普里斯又用指甲剪剪掉了蜘蛛的一条腿。“四条腿了。”她说。她推了一下蜘蛛。“他不走。但总会走的。”

罗伊·贝蒂出现在门口，脸上满是成就感。他深吸了一口气，说：“真相大白了。巴斯特已经昭告天下，太阳系里的每个人类都听到了。‘默瑟主义就是一个骗局。’整个共鸣体验都是骗局。”他也走过来好奇地看着蜘蛛。

“它不想走。”伊姆加德说。

“我能让它动起来。”罗伊·贝蒂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一根，然后把燃烧着的火柴凑近蜘蛛，越凑越近，直到它虚弱地爬开了一步。

“我猜对了，”伊姆加德说，“我不是说过它四条腿也能走路吗？”她满怀期待地抬起头看了伊西多尔一眼。“怎么了？”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说，“你没损失任何东西。我们会按那个——那个叫什么——《西尼目录》的价钱赔偿你。不要那么阴沉嘛。那不就是默瑟的真相吗，他们刚刚发现的？那么多的调查研究？哎，说话呀。”她焦急地戳了他几下。

“他正在难过呢。”普里斯说，“因为他也有个共鸣箱，在另一个房间里。你经常开共鸣箱吗，约翰？”她问伊西多尔。罗伊·贝蒂说：“他当然常开。他们都这样——或者说，曾经都这样。也许现在他们开始怀疑了。”

“我不认为这会终结默瑟崇拜。”普里斯说，“但此时此刻，全世界有无数的人类正在郁闷。”她对伊西多尔说：“我们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我们都知道会有这一天，巴斯特会揭露真相。”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唉，为什么不呢？巴斯特是我们中的一员。”

“就是仿生人，”伊姆加德解释说，“而且没人知道。我是说，没有真人知道。”

普里斯又剪掉了蜘蛛的一条腿。约翰·伊西多尔突然把她推开，捡起只剩三条腿的蜘蛛，来到水槽边，放水把它淹了。在他心中，他的意识，他的希望，也被淹了，淹得跟蜘蛛一样快。

“他真的很难过。”伊姆加德不安地说，“不要那样沉着脸，约翰。为什么不说话呢？”她对她丈夫和普里斯说：“这也让我非常难过，他一个人站在水槽边一声不吭。我们打开电视之后，他还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电视，”普里斯说，“是蜘蛛。对吧，约翰·伊西多尔？他会振作起来的。”她对伊姆加德说。这时，伊姆加德已经走到客厅里去关电视。

罗伊·贝蒂自得其乐地看着伊西多尔，说：“都完蛋了，伊西。我是说默瑟主义。”他用指甲小心地从水槽里捡起蜘蛛的尸体。“也许这是最后一只蜘蛛了，”他说，“地球上最后一只活蜘蛛。”他想了想。“那样的话，蜘蛛也完蛋了。”

“我——我不舒服。”伊西多尔说。他从厨房碗柜里取出一只杯子，拿着杯子站了一会——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站了多久。然后他问罗伊·贝蒂：“默瑟背后的天空，是画上去的？不是真的？”

“你也看到了电视上的放大图像。”罗伊·贝蒂说，“那些笔刷的痕迹。”

“默瑟主义没有完蛋。”伊西多尔说。这三个仿生人有病，而且病得很重。那可是蜘蛛啊，他想。也许那真是地球上最后一只蜘蛛，就像罗伊·贝蒂说的。现在，蜘蛛没了。默瑟也没了。他仿佛看到了满满的灰尘和废墟，散布在整个房间里。他听到基皮正在往里冲，打乱所有的秩序，最终将赢得这个房间。他拿着那只空瓷杯，感觉到基皮在周围生长。他看到厨房的碗柜开裂破碎，感觉到脚下的地板正在陷落。

他伸手扶住墙。他的手破墙而入，灰色的粉末悄悄流出，匆匆落下。灰泥碎片看上去就像外面的放射性尘埃。他在桌边坐下，可是椅腿就像空心烂管子一样弯曲了。他立即站起身来，试图重塑椅子，把它压回原来的形状。椅子在他手中裂开，原来连接着椅子几个部件的螺丝钉都露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他看到桌上的那只瓷杯上出现了裂缝，细密的线条就像藤蔓一样生长成一张大网。然后，杯子边缘掉下来一个碎片，露出了粗糙丑陋的内壁。

“他在干什么？”伊姆加德·贝蒂的声音远远传来，“他要打破所有东西！伊西多尔，住手——”

“我没有。”他说。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厅，想独处一会。他站在破破烂烂的沙发前，盯着泛黄的墙上斑斑点点的死虫斑痕。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虫子都已经离去了。他又想起了那具只剩三条腿的蜘蛛尸体。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很老了，他意识到。这些东西很早以前就开始衰败，这是阻挡不了的进程。这里已经被蜘蛛的死尸占领了。

在地板陷下去的坑里，许多动物的肢体渐渐显现出来。一只乌鸦的头，几根疑似猴爪的枯骨。一头驴子站在稍远处，一动不动，但显然还活着，至少还没开始腐败。他向驴子走去，感觉到地上一根根枯枝干草似的骨头，在他脚底下一一碎裂。还没等他接近驴子——他最钟爱的动物之一——一只闪亮的蓝色乌鸦突然从天而降，落在毫无反抗能力的驴子口鼻上。不要，他大声说。但是乌鸦已经迅捷地啄掉了驴子的一只眼睛。又来了，他想。又发生在我身上了。我会在这下面待很久，他意识到。跟以前一样。每次都要很久，因为这里什么都不会变化。到了某个阶段，甚至不会再腐坏。

一阵干燥的风吹得这里沙沙作响，周围的一堆堆骨头应声粉碎。即便是风，也能吹散它们，他察觉到。就在这个阶段，在时间停止之前。我希望我能记起来怎样从这里爬上去，他想。他抬头仰望，却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可抓。

默瑟，他大声说。你现在在哪儿？这是坟墓世界，我又回来了。但这次你没在这里陪我。

什么东西从他脚上爬过。他跪到地上，一下就找到了它，因为它移动太慢了。就是那只断腿的蜘蛛，靠着残余的几条腿断断续续地前行。他捡起蜘蛛，托在手掌心里。他意识到，那些骨头已经恢复形状。蜘蛛又活过来了。默瑟肯定就在附近。

风继续吹，吹散余下的骨头。但他感觉到了默瑟的存在。过来，他对默瑟说。从我脚上爬过，或者找个别的方式接触我。好吗？默瑟，他想。他大声叫：“默瑟！”

遍地的野草开始生长前进，旋转着钻进他周围的墙壁里。野草在墙里钻来钻去，直到它们成了自己的孢子。那些孢子膨胀，分裂，在已经千疮百孔的钢筋和水泥墙碎片里爆炸。但墙壁消失后，孤寂仍在。孤寂会尾随任何东西而来。除了衰弱暗淡的默瑟身影。老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一脸平和安详。

“天空是画上去的吗？”伊西多尔问，“放大以后真的会有笔刷的痕迹？”

“是的。”默瑟说。

“我看不到笔刷。”

“你靠得太近了。”默瑟说，“你必须离得远远的才能看到，像那些仿生人一样远。他们的视角更好。”

“这就是他们说你是骗子的原因吗？”

“我是骗子，”默瑟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他们的调查也是真的。我是一个早已退休的老龙套演员，名叫阿尔·哈里。他们爆料的所有一切，都是真的。他们在我家采访了我，就像他们说的。他们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他们什么，什么都说了。”

“包括威士忌那件事？”

默瑟微微一笑。“那也是真的。他们的工作很出色。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老友巴斯特的爆料很有说服力。他们将很难理解为什么一切都没改变。因为你还在这里，我也还在这里。”默瑟的手横着一画，展示出眼前荒凉升起的山坡，那一幅熟悉的景象。“我刚把你从坟墓世界里提升上来，以后也会一直提升上去，直到你失去兴趣想要放弃。但你以后不要再搜寻我了。因为我永远不会停止搜寻你。”

“我不喜欢威士忌那件事，”伊西多尔说，“那降低了你的身份。”

“那是因为你是个道德高尚的人。而我不是。我不随意评断人，甚至也不评断我自己。”默瑟伸出一只握紧的手，手心向上，“趁我还没忘记，我要送你一样东西。”他打开手指。在他的手掌上，匍匐着那只断腿的蜘蛛，但所有断掉的腿都已经接回来了。

“谢谢。”伊西多尔接下了蜘蛛。他刚要再开口——

警钟大作。

罗伊·贝蒂吼道：“楼里有一个赏金猎人！关掉所有的灯。把他从那个共鸣箱前拖开。他必须准备好去应门。快点，把他拉开！”

十九

约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握着共鸣箱的手柄。他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客厅里的灯光突然熄掉。他能看到厨房里的普里斯正匆匆地扑向桌上的台灯。

“听着，约翰。”伊姆加德在他身边厉声耳语。她紧紧抓着他的肩头，指甲在慌乱中掐入了他的皮肉。但她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借着室外渗进来的昏暗夜光，只看到她的脸庞开始扭曲，眼睛开始散光，变成了一只受惊的鱼，没有眼皮的小眼睛不停地抖缩。“你一定要去应门。”她耳语说，“他一敲门就要去，要是他敲门的话。你必须亮出你的证件让他看，告诉他这是你的房间，没别人。还有，你要先看他的搜查证。”

普里斯站在他的另一边，弓着身子耳语说：“别让他进来，约翰。不管你说什么，不管你做什么，一定要拦住他。你知道赏金猎人进来后会做什么吗？你明白他会怎么对付我们吗？”

伊西多尔离开两个女仿生人，摸索着走向门口。他摸到门把手，停了下来，侧耳倾听。他可以感觉到外面的走廊，就像他以往的感觉一样：空空荡荡，没有生命，什么声音都会发出回响。

“听到什么了吗？”罗伊·贝蒂说，猫着腰走过来。伊西多尔闻到他畏缩的身体上的臭味。他甚至能呼吸到他的恐惧，从他体内源源不绝涌出的恐惧，几乎漫成了一片雾。“探头出去看看。”

伊西多尔打开门，前后扫视着没有变化的走廊。外面的空气清新一些，但依旧还有尘埃的重量。他手里仍握着默瑟给他的蜘蛛。这还是那只被普里斯用伊姆加德的指甲剪卸掉几条腿的蜘蛛吗？可能不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但不管怎样，它是活的。蜘蛛在他手掌中爬来爬去，但没有咬他。跟大多数小蜘蛛一样，它的颚钳穿透不了人类肌肤。

他来到走廊尽头，走下楼梯，出了楼，来到以前曾是封闭花园的地方，一条台阶小道。花园在战争中就已枯萎，小道也已经裂成千万个碎块。但他熟知这块地面。在他脚下，熟悉的小道感觉不错。他顺着小道走去，走过大半座楼，最后来到附近唯一有生机的地方——那丛一码见方、挂满尘埃、垂头丧气的杂草。在那里，他放下了蜘蛛。他感觉到它离开他手掌时的踌躇犹豫。好了，就这样了。他直起身来。

一道手电光照在杂草上。在光亮中，半死不活的草秆看起来是那样阴森，那样险恶。现在，他可以看见蜘蛛了。它正栖息在一片锯齿状的叶子上。这么说，它离开后还活得好好的。

“你刚才在干什么？”拿着手电筒的人问。

“我放了一只蜘蛛。”他说，很奇怪那人怎么没看见。在那束黄光中，蜘蛛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伟岸。“放它一条生路。”

“你为什么不把它带回家去？你应该把它保存在一个罐子里。根据一月份的《西尼目录》，多数蜘蛛的零售价都上涨了百分之十。你本来可以赚到一百多块钱的。”

伊西多尔说：“要是我把它拿回去，她又会把它切开，大卸八块，就为了看看它还能不能动。”

“仿生人都那样。”那人说。他把手伸进大衣，取出一个东西，一晃打开，递给伊西多尔。

在不断变化的光线中，伊西多尔看到赏金猎人中等个头，并不特别强壮。圆脸，秃顶，滑溜的五官。就像哪个政府办公室的职员，办事按部就班，但态度倒也随和。并不是人形的半神，一点也不像伊西多尔预期的那样。

“我是旧金山警察局的侦探，名叫德卡德。里克·德卡德。”那人合上证件，塞回大衣口袋，“他们在上面？那三个仿生人？”

“嗯，问题是——”伊西多尔说，“我在保护他们。有两个是女人。他们是那群仿生人里仅剩的三个，别的都死了。我把普里斯的电视从她的房间搬上楼，挪到我的房间，让他们可以看老友巴斯特。巴斯特无可置疑地证明了默瑟不存在。”一想到自己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而这位赏金猎人却没听过，伊西多尔就开始兴奋。

“我们上楼吧。”德卡德说。突然，他手里现出一支激光枪，指着伊西多尔。随后他犹豫了一下，把枪口移开。“你是特障人，对吧？”他说，“一个鸡头。”

“但我有工作，为——”他吓坏了，一时想不起名字，“一家宠物医院开卡车，”他说。“是范尼斯宠物医院，”他说，“店主是……是……是汉尼拔·斯洛特。”

德卡德说：“你能不能带我上楼，告诉我他们在哪个房间里？这里有上千个不同的房间。你可以帮我节省很多时间。”他疲倦地降低了声音。

“要是你杀了他们，你就不能再跟默瑟融合了。”伊西多尔说。

“你不想带我上去？好吧，是在哪一层？告诉我是哪一层就好。我自己在那层楼里找。”

“不。”

“根据州和联邦法律——”德卡德开了个头，然后停下来，放弃了盘问。“晚安。”他说，然后走开，顺着小道慢慢走进楼里。他的手电在身前照出一条泛黄的漫长小道。

到了公寓楼里，里克·德卡德关掉了电筒。眼前隔段距离就有一个早已不能发光的灯泡嵌在墙里，足够引导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他边走边想，那个鸡头知道他们是仿生人，在我告诉他之前就知道了。但他并不理解。但另一方面，有谁理解呢？我现在理解吗？我以前理解过吗？他们中有一个还是蕾切尔的复制品，他想到。也许那个特障人跟她同居了。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他问自己。也许就是那个他觉得会切开蜘蛛的仿生人。我或许可以回头把蜘蛛找回来，他想到。我从来没找到过活的野生动物。低头突然看到一个活物跑来跑去，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体验啊。也许有一天，我也能碰上这事，就像他一样。

他从车里带来了监听设备。这时，他把设备装配起来，是一个旋转探头，带着一个扫描屏幕。在走廊的一片寂静中，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不是这层楼，他想。他按了一个开关，改成垂直扫描模式。顺着纵轴，探头发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在楼上。他收拾起设备和提箱，从楼梯爬到上一层楼。

阴影里，有个人影在等待。

“不许动。不然我就干掉你。”里克说。是男的那个，正在这里等他。他紧握的手指感觉到激光枪的硬度，但就是没法抬枪瞄准。他已经中了招，动弹不得了。

“我不是仿生人，”那个身影说，“我的名字叫默瑟。”它走进一块有光线的地方。“我是因为伊西多尔先生才住进这座楼的。就是拿着蜘蛛的那个特障人。你在外面还跟他聊了一会。”

“我是不是被默瑟主义开除了？”里克说，“就像那个鸡头说的？因为我接下去几分钟要做的事？”

默瑟说：“伊西多尔先生只代表他自己说话，不代表我。你即将要做的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我已经说过了。”他抬起胳膊，指着里克身后的楼梯。“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它们中有一个在你身后，在下面，不在房间里。那是三个里面最难对付的一个，你必须先干掉它。”沙哑古老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快，德卡德先生，在楼梯上。”

里克伸出枪，同时旋身蹲下，面朝楼梯。顺着楼梯悄声走上来一个女人，正朝着他的方向过来。他认识她，继而把枪口放低。“蕾切尔。”他困惑地说。莫非她开自己的飞车跟踪他，一路追到这里来？为什么？“回西雅图去，”他说，“别管我。默瑟告诉我，我必须完成这个工作。”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真的蕾切尔。

“为了我们彼此依赖。”仿生人边说边扑过来。它双手直伸出来，似乎要掐住他。衣服不对，他想。但眼睛是同样的眼睛。还有别的复制品也是一样的长相。也许有一整个军团的她，每个都有不同的名字，但都是蕾切尔·罗森——那个原型蕾切尔，是制造商用来保护别的仿生人的。她哀婉地向他冲过来时，他开枪了。仿生人爆炸开来，残肢断体飞舞。他遮住了脸，然后再看一眼，发现它手持的激光枪滚到了楼梯上。金属枪管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往下蹦，回声阵阵，声音越来越小，滚动越来越慢。三个里最难对付的一个，默瑟刚才说。他转头去找默瑟，老人已经不见踪影。他们可以用蕾切尔·罗森来追踪我，直到我死去，他想，或直到这种型号被淘汰，看哪件事更先发生。现在，轮到另外两个了，他想。其中一个不在房间里，默瑟曾说。默瑟保护了我，他意识到。他现身出来，向我提供帮助。她——它——差点让我上当，他想，幸好有默瑟提前警告我。现在剩下的我就能对付了，他意识到。这一个是不可能的任务，她知道我下不了手。但现在结束了，只是一瞬间。我做到了先前做不到的事。贝蒂夫妇可以按照标准程序来追踪。他们也很难对付，但不会像这个这么难。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默瑟已经离去，因为他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蕾切尔——不如说是普里斯·斯特拉顿——已经四分五裂，没剩下什么，只剩下他一个人。但在这座楼里别的地方，贝蒂夫妇还在等他，而且，他们已经知道，已经能感觉到他在这里做了什么。很可能他们已经开始害怕了。这就是他进入这座楼之后他们的反应。他们主动出击。要是没有默瑟，他们几乎就成功了。但现在对他们来说，严冬来了。

我现在追杀他们，这件事必须尽快了结，他意识到。他顺着走廊快步前行，突然，追踪仪器检测到了脑波活动。他已经找到了他们的房间，不需要仪器了。他把仪器扔开，开始连续敲门。

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我是伊西多尔，”里克说，“让我进去，因为我在保护你们。你们有两……两……两个是女的。”

“我们不开门。”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我想在普里斯的电视上看老友巴斯特。”里克说，“既然他已经证明了默瑟不存在，现在看他的节目就是最重要的事了。我为范尼斯宠物医院开卡车，医院主人是汉尼拔·斯……斯……斯洛特先生。”他强迫自己开始口吃。“所……所……所以你能不能开……开……开门？这是我的房间。”他等了一会，房门开了。他看到房内一片黑暗，有模糊不清的人影，是两个不同的身影。

矮小的那个身影，那个女人，开口说：“你必须先给我们做测试。”

“太迟了。”里克说。高个的身影试图把门关上，同时打开了什么电子设备。“不，”里克说，“我必须进来。”他抓着自己的激光枪，让罗伊·贝蒂先开火。他扭身闪开，让对方的激光束从他身边擦过。“你刚刚失去法律依据，”里克说，“因为你先向我开了枪。你本来应该强迫我给你们做沃伊特·坎普夫测试。但现在已经没关系了。”罗伊又向他发射了一道激光束，再次打偏，于是他丢下枪，逃往房间深处，也许是到里屋去了。他丢下了电子设备。

“普里斯怎么没干掉你？”贝蒂太太问。

“没有什么普里斯，”他说，“只有蕾切尔·罗森，以及她的千万化身。”在一片昏暗中，他看到她手中拿着激光枪。罗伊·贝蒂刚才把枪塞给了她，然后意图诱他进屋，好让伊姆加德从背后干掉他。“很抱歉，贝蒂太太。”里克说完，向她开枪。

另一间屋里的罗伊·贝蒂发出一声怒号。

“好吧，你爱她，”里克说，“而我爱蕾切尔。那个特障人爱另一个蕾切尔。”他向罗伊·贝蒂开了一枪。大个子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塌，就像是一袋塞得满满的零散脆弱的物件。它撞上餐桌，把盘盘碗碗一起带到了地上。内部的反应回路让尸身又抽搐抖动了一会。但它已经死了。里克没理它，没去看那具尸体，也没去看门前伊姆加德·贝蒂的尸体。我干掉了最后一个，里克意识到。今天六个了。几乎创纪录了。现在结束了，我可以回家了，回到伊兰和山羊身边。我们将有足够多的钱，终于有这一天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过了一会，在房间里的一片寂静中，在周围一动不动的所有物事中，特障人伊西多尔先生出现在门口。

“最好别看。”里克说。

“我在楼梯上看到她了。普里斯。”特障人在哭泣。

“不要这么难过。”里克说。他晕乎乎地站起来，艰难地说：“你的电话在哪儿？”

特障人什么也没说，一动不动，就这么站着。里克自己动手找电话，过了一会终于找着了，拨通了哈里·布赖恩特的办公室。

二十

“很好。”哈里·布赖恩特听到消息，说道，“嗯，去休息吧。我们派一辆警车去把那三具尸体运回来。”

里克·德卡德挂上电话。“仿生人很愚蠢。”他残忍地对特障人说，“罗伊·贝蒂分辨不出我和你。他以为我是你，才开的门。警察会来清理这个地方。你不妨另找一个房间住下，直到他们清理完。你恐怕不愿意待在这里跟这些尸体做伴。”

“我要离开这座……座……座楼，”伊西多尔说，“我要住……住……住到城里人多……多的地方。”

“我想我的楼里有空房间。”里克说。

伊西多尔更结巴了：“我不要……要……要住在你附近。”

“出去吧，或上楼去。”里克说，“不要待在这里。”

特障人挣扎了一会，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无言的脸上掠过各种各样的表情。最后，他转过身，拖着脚走出了房间，留下里克一个人。

这是什么样的工作啊，里克想。我是个灾星，就像饥荒或瘟疫。我走到哪里，古老的诅咒就跟到哪里。

就像默瑟说的，我必须做错事。我从一开始做的事情就都是错的。不管怎样，现在到了回家的时间。也许，我跟伊兰一起待一阵子，就会忘记这些。

回到他家所在的楼顶时，伊兰已经在那儿等着他。她看他的眼神有些疯狂和错乱。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他张开双臂抱住她，说：“总之，一切都结束了。我一直在想，也许哈里·布赖恩特可以把我安排到另——”

“里克，”她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我很抱歉。山羊死了。”

出于某些原因，他并不惊讶。只是感觉更差了一些，就像来自四面八方的沉重挤压上又加了一个砝码的重量。“合同里应该有保护条款。”他说，“如果九十天内它病了，经销商会——”

“它没病。有人——”伊兰清了一下嗓子，哑声继续说——“有人来到这里，把山羊从笼子里弄出来，拖到楼顶边缘。”

“然后推下楼去？”他问。

“对。”她点着头。

“你看到是谁干的了吗？”

“我看到她了，看得很清楚。”伊兰说，“巴伯那时还在这里晃悠，他下楼来找我，我们报了警，但那时山羊已经死了，她也已经走了。一个小个子的年轻女孩，黑头发，黑色的大眼睛。非常瘦。穿着一身鱼鳞状长外套，拿着一个邮袋状手包。而且她并没有故意避开我们。就像她根本不在乎。”

“对，她不在乎。”他说，“蕾切尔根本不关心你看见她没有。很可能她是故意让你看见的，好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他吻了她一下。“然后你一直在这上面等我？”

“只等了半个钟头。那就是半个钟头前的事情。”伊兰温柔地回吻了他一下，“太可怕了。何必呢？”

他转身走向刚停好的车，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何必呢？”他说，“她有她自己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个仿生人的理由，他想。

“你要去哪儿？你不想下楼陪我吗？电视上刚放了最震撼的新闻。老友巴斯特宣称默瑟是骗子。你对这事怎么看，里克？你觉得那是真的吗？”

“什么都是真的，”他说，“任何人想象过的任何东西都是真的。”他啪一下打开飞车引擎。

“你不会有事吧？”

“我不会有事。”他说，然后心想，但我终会死去。两句话都是真的。他关上车门，向伊兰摆了摆手，然后刷一下升上夜空。

曾几何时，他想，这时候我可以看到星星。很多年前了。但现在只有尘埃，很多年没有人看见星星了，至少在地球上是看不见的。也许我该去一个可以看见星星的地方，他对自己说。车越飞越快，越飞越高，远离旧金山，飞向北面无人居住的荒凉处。那是没有任何活物愿意去的地方，除了自觉死期将至的那些生物。

二十一

在晨曦中，下方灰茫茫的大地往前无限延伸，垃圾遍野。房子般大小的乱石都已经滚落到再也不能动弹的地方，一块接一块紧挨着。他想，这里就像是发货仓库，所有货物都已离去，只剩下货箱的杂乱碎片。这些集装箱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曾几何时，他想，这里生长着庄稼，无数动物悠闲地啃食草叶。想起来多么神奇，竟然曾有东西在这里吃草。

多么奇怪的地方，他想，所有那些生命都死了。

他把飞车降下，贴着地面滑翔了一阵。戴夫·霍尔登会怎么评价我呢？他问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是历来最伟大的赏金猎人了。从没有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消灭过六个枢纽6型，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了。我应该给他打个电话，他想。

一个怪石嶙峋的山头向他迎面扑来，他紧急把车升起。太疲倦了，他想。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开车。他关掉火，滑翔了一段时间之后，把飞车停下。飞车磕磕碰碰地在山坡上滑了一阵，碎石激溅乱飞。最终，车子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跌跌撞撞地停下，车头朝着上坡的方向。

他拿起车中的话机，拨通了旧金山的接线员。“给我转锡安山医院。”他告诉她。

很快，另一个接线员出现在他的屏幕上。“锡安山医院。”

“你们有个病人叫戴夫·霍尔登，”他说，“他身体好些了吗？现在有没有可能跟他说话？”

“稍等一会，我查一下，先生。”屏幕暂时空白。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里克捻了撮约翰逊博士牌鼻烟，突然打了个冷战。车里的暖气没开，气温已经开始下降了。“科斯塔医生说霍尔登先生不能接电话。”接线员重新出现，对他说。

“这是警察事务。”他说，把证件包举到屏幕上。

“稍等一会。”接线员再次消失。里克又吸了一口鼻烟，里头的薄荷味似乎很馊，在这一大清早。他摇下车窗，把小小的黄色锡罐扔进了乱石堆。“不行，先生。”接线员再次出现，说，“科斯塔医生觉得霍尔登先生的状况不适合接任何电话，不管多么紧急，至少要——”

“好的。”里克说，然后挂上电话。

空气似乎也有一股馊味。他又摇上了车窗。戴夫确实不行了，他想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能干掉我。因为我行动太快，他断定。都在同一天。他们根本料想不到。哈里·布赖恩特说得对。

车里太冷了，他打开车门，走到车外。一阵意外的烦人的风灌进了他的衣裳。他一边走，一边搓手。

跟戴夫聊聊本来会有好处的，他想。戴夫会赞成我的所作所为。他也会理解问题的另一层面，我觉得连默瑟也理解不了那一层面。对默瑟来说，什么都是那样容易，他想，因为默瑟接受一切。没有什么事物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我所做的一切，他想，对我自己是那样陌生。实际上，关于我的一切都变得不自然了。我变成了一个非自然的自己。

他继续向山上爬去。每爬一步，他都感觉身上的负担更沉重了。太累了，他想，爬不动了。他停下来，从眼睛上擦去刺眼的汗水，那是他的皮肤、他痛楚的身体产生的带盐的泪水。然后，他突然开始生自己的气。他带着对自己的愤怒和鄙视，带着对自己的痛恨，往荒芜的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他继续向坡上爬去，那片孤独而又陌生的土地，远离尘嚣。这里没有别的活物，只有他自己。

热啊。现在太热了。显然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而且，他开始感到饥饿。天知道他多久没吃东西了。又热又饿，这种糟糕的感觉简直跟失败一样。对，他想，就是那种感觉：我已经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打败了。是因为我杀了那些仿生人，还是因为蕾切尔杀了我的山羊？他不知道。但当他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前行的时候，一种模糊虚幻的厌倦渐渐笼罩了他的心灵。后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怎的来到了一个万丈深渊的边上，距离失足只有一步之遥。差点就这么可耻无助地掉下去了，他想。就这么一直往下掉，甚至没人能看见。在这里，没有人记录他或别人的坠落。在这里，不管你多么勇猛，多么狂傲，最终不过是一抔无法分辨的黄土。那些没有生命的石头，那些覆满尘埃的干枯垂死的杂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记不住。它们和他都一样，都会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就在这时，第一块石头——不是橡皮，不是柔软的泡沫塑料——击中了他的鼠蹊部。一阵剧痛，他第一次感觉到，绝对的孤独和苦难，正原形毕露、张牙舞爪地撕咬着他的全部身心。

他停了一会，然后，似乎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似乎是根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得不容置疑的鞭子——他又开始继续向上攀登。自动滚上去，他想，就像那些石头。我做的事就跟石头一样，只是不是自愿的，做起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默瑟。”他喘着气说。他停下脚步，站住不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一动不动的模糊阴影。“威尔伯·默瑟！是你吗？”我的天，他突然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影子。我必须离开了，必须下山了。

他手忙脚乱地往山下退去，有次摔倒了，尘埃卷成的云团遮蔽了一切。他奋力逃离那股尘埃，冲得更快，在松散的碎石上一会儿滑一会儿跳，连滚带爬。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飞车。我回来了，他对自己说。我下山了。他拉开车门，挤了进去。谁向我扔的石头？他问自己。没有人。但这为什么会困扰我？我以前融合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了，就是使用共鸣箱的时候，跟别人一样。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是新鲜事。因为，他想，这次是我独自一人的体验。

他颤抖着从车子的杂物箱里取出一罐新的鼻烟，撕开胶带，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放松下来，一半身子在车内，另一半在车外，脚底踩着干燥的、积满尘埃的土壤。这是最不该来的地方，他意识到。我根本不应该飞到这里。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太累了，没法再飞回去了。

要是能跟戴夫谈一下就好了，他想，那样我就没事了。我可以从这里离开，回家，回到床上。我仍然有我的电子羊，仍然有我的工作。还有更多的仿生人需要消灭，我的职业并没有终结，我还没有消灭掉世界上最后一个仿生人。也许就是这个问题，我在害怕没有别的仿生人了。

他看了看表。九点半。

他拿起车里的话机，拨通了伦巴底街上的执法部。“帮我接布赖恩特局长。”他对警察局接线员怀尔德女士说。

“布赖恩特局长不在办公室，德卡德先生。他开车走了，但我也接不通他车上的电话。他一定是临时离开车子了。”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儿？”

“好像跟你昨天消灭的仿生人有关。”

“帮我接我的秘书吧。”

过了一会，安·马斯滕的橙色三角形脸蛋出现在屏幕上。“哦，德卡德先生——布赖恩特局长一直在找你。我估计他要把你的名字提交给卡特警督，让他公开表彰。因为你消灭了六个——”

“我知道我的成绩。”他说。

“那是史无前例的成绩。哦，对了，德卡德先生，你太太也打过电话。她想知道你怎样了？你没事吧？”

他什么也没说。

“不管怎样，”马斯滕小姐说，“也许你应该给她回个电话，亲口告诉她。她留言说她会在家里等你的电话。”

“你听说我山羊的事了吗？”他说。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你有只山羊。”

里克说：“他们抢走了我的山羊。”

“谁干的，德卡德先生？动物窃贼？我们刚接到报告，说最近新出现了一大帮动物窃贼，可能都是少年，活跃在——”

“生命窃贼。”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德卡德先生。”马斯滕小姐紧紧盯着他，“德卡德先生，你看起来很糟糕，很疲倦。而且，天哪，你的脸颊在流血。”

他举起手来，摸到了血。很可能是石头砸的。显然，有不止一块石头砸到了他。

“你看起来——”马斯滕小姐说，“就像威尔伯·默瑟。”

“我就是，”他说，“我就是威尔伯·默瑟。我已经永久地跟他融合了。我没法再跟他分开。我就坐在这儿等着分开呢。这是靠近俄勒冈边界的某个地方。”

“需要我们派人过去吗？派辆警车去把你接回来？”

“不用了，”他说，“我不属于这个警察局了。”

“看来你昨天过度疲劳了，德卡德先生。”她训斥说，“你现在需要的是上床休息。德卡德先生，你是我们最好的赏金猎人，历来最好的。布赖恩特局长回来时，我会跟他说一下。你回家吧，多睡睡。马上给你太太打个电话，德卡德先生，因为她非常非常担心你，我看得出来。你们俩看起来心情都很差。”

“是因为我的山羊，”他说，“不是因为仿生人。蕾切尔错了——我消灭它们毫无障碍。那个特障人也错了，他说我不能再跟默瑟融合了。只有一个人对了，那就是默瑟。”

“你最好快点回到湾区来，德卡德先生。这里人多。北边靠近俄勒冈的地方没有任何生物，对吧？你是一个人在那里吗？”

“很奇怪，”里克说，“我有过一阵绝对真实、绝对完整的幻觉。我觉得自己成了默瑟，还有人在朝我扔石头。但跟握着共鸣箱手柄时的体验不一样。当你使用共鸣箱时，你觉得你跟默瑟在一起。我却没有跟任何人在一起。我是独自一个人。”

“现在他们说默瑟是假的。”

“默瑟不是假的，”他说，“除非现实世界是假的。”这座山，他想。这些尘埃，这么多乱石，每块石头都跟别的石头不一样。“我恐怕——”他说，“我只能一直当默瑟了。一旦开始，就退不出来了。”我还需要再爬那座山吗？他胡思乱想起来。永远永远，像默瑟一样，陷在永恒里。“再见。”他说，准备挂掉电话。

“你会给你太太打电话吧？你发誓？”

“会的。”他点头，“谢谢你，安。”他挂掉电话。上床休息，他想。我上次倒在床上，是跟蕾切尔在一起。这是违法的事。与仿生人交配，法律绝对不允许，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所有的殖民世界。她现在肯定已经回到西雅图了。跟其他罗森在一起，不管是真人还是仿生人。我多希望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想。但你报复不了仿生人，因为它们根本不在乎。如果我昨晚杀了你，那我的山羊现在就不会死。这就是我做错的地方。对，他想，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回溯到那一点，回溯到我跟你上床的时刻。不管怎样，有一件事你说对了：这改变了我。但改变的方式跟你预期的不一样。

比你预期的方式糟糕得多，他断定。

可是我并不真的在乎。再也不在乎了。自从我在那山上，快到山顶时碰到那件事之后，就不在乎了。如果我继续爬山，一直爬到山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是默瑟每次死去的地方。那是永恒循环中每一次旅程的最终点，也是默瑟的功业最辉煌的顶点。

但如果我是默瑟，他想，我就永远不会死，万年之后也不会死。默瑟是不死的。

他再次拿起话机，拨打他妻子的电话。

然后，他突然僵住。

二十二

他把话机挂回去，紧紧盯着车外刚才有过动静的地方，一动不动。地上乱石中凸起的那一块。是一只动物，他对自己说。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东西，非常震惊。我知道那是什么，他意识到。我从没亲眼见过它，只在官方电视频道上放映的古老自然影片里看到过。

它们已经灭绝了！他对自己说。他迅速掏出皱巴巴的《西尼目录》，用抽筋的手指翻着页。

蛤蟆（蟾蜍），所有子类……灭绝。

已经灭绝很多年了。这是威尔伯·默瑟最珍爱的动物，跟驴子并称。但最珍爱的还是蛤蟆。

我需要一个盒子。他在座位里转身看了一下，飞车后座上没有东西。他跳出车子，冲到后备厢那儿。后备厢里头有一个硬纸板箱子，箱子里有一个备用油泵。他把油泵倒出箱子，找出一把毛刷，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蛤蟆，眼睛始终盯着它，不敢挪开。

他看到那只蛤蟆混在遍地尘埃的纹理和阴影中。它可能进化出能够适应新气候的能力了。要是它没有移动，他就永远发现不了它，虽说他就坐在离它不超过两码的距离。要是你发现一只据信已经灭绝的动物，会有什么结果？他问自己，试图回想起来。这种事极少发生。可能有联合国颁发的荣誉之星奖章，还有一笔津贴。上百万块钱的奖金。而且无巧不巧，正好发现了默瑟最珍视的动物。上帝，他想。这不是真的。也许是我的脑子坏了：我被放射尘感染了。我变成特障人了，他想。我身上发生了变化。就像那个鸡头伊西多尔和他的蜘蛛。他身上发生的事情，现在也发生在我身上了。是默瑟安排的吗？但我就是默瑟。是我安排的。我发现了蛤蟆。我能发现它，是因为我通过默瑟的眼睛看世界。

他蹲下身，从蛤蟆后面慢慢靠近。它正在为自己挖一个半大的坑，挖出的尘土一小堆一小堆用屁股撅开。只有扁平头颅的上半部分和眼睛还凸显在地面上。这时，它的新陈代谢几乎停顿，似乎进入了深沉的睡眠。它的眼睛全无神采，并没有看见他。他惊慌地想，它死了，也许是渴死的。但刚才它明明动了一下。

他把纸箱放在一边，小心地用刷子把松土从蛤蟆身上扫开。它似乎并没有抗拒，显然，它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拾起蛤蟆时，他感觉到了它独特的凉意。在他手中，它的身体干燥起皱，软沓沓的，凉得就像常年住在不见阳光的地底一英里深的洞中。这时，蛤蟆蠕动了一下，虚弱的后腿试图撬开他的掌控，本能地想要跳出去。好大一只，他想。完全成年、心智成熟的蛤蟆。在我们都没法真的活下来的环境中，它用自己的方式活下来了。就是不知道它去哪里找水产卵。

所以，这就是默瑟看见的东西。他一边想，一边费劲地把纸箱捆牢，捆了一圈又一圈。默瑟能看见我们再也分辨不出来的生命。在死去的世界里，小心地挖坑把自己埋到额头的生命。也许，在这个宇宙的每一片灰烬中，默瑟都能觉察到毫不起眼的生命。现在我知道了，他想。一旦通过默瑟的眼睛看世界，我就再也不会停止。

这回，没有仿生人能剪掉这只动物的腿，他想，就像它们对付那个鸡头的蜘蛛一样。

他把捆得紧紧的箱子放在车座上，然后坐回驾驶座。他的心情就像回到了童年时代。现在，他身上的重负都已离去，是的，所有那些沉重如山的压力和倦意。不知伊兰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他拿起话机，开始拨号，突然又顿住。这是一个惊喜，他决定。只需要三十分钟就能飞回去。

他急切地打开引擎，随后嗖一下蹿上天空，飞往旧金山的方向，往南几百英里的地方。

伊兰·德卡德坐在彭菲尔德情绪调节器前，右手食指轻轻摸着拨号盘。但她没有拨号。她没精打采，病怏怏的，什么也不想要。这是一种隔绝了未来的心理负担，拒绝接受任何可能的未来。如果里克在这里，她想，他会要我拨3，然后我就会想要拨一个重要的、让人兴高采烈的号，要不也可能拨888——想看电视的渴望，不管电视上正在放什么。不知现在电视上在放什么，她想。然后她又想，不知里克去了哪儿。他可能会回来，但另一方面，他也可能不会回来，她对自己说，感到身体的骨骼在随着年纪一起衰老。

房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她放下彭菲尔德手册，跳起身来，心想，我现在不用拨号了。我已经有情绪了——如果那是里克的话。她跑到门口，把门开得大大的。

“嗨。”他说。他站在那儿，脸颊上有一道伤痕，衣服皱巴巴、灰扑扑的，连头发里都渗满了尘埃。他的双手，他的脸——尘埃黏附在他身上的每一处，除了他的眼睛。他圆睁的双眼里闪耀着惊奇，像个小男孩似的。他看起来——她想，就像已经在外头玩够了，终于到了回家的时候，回来洗洗休息一下，顺便说说今天碰到的神奇故事。

“看到你真好。”她说。

“我有一个东西。”他两手抱着一个纸箱，进了房间后也没把纸箱放下。就好像——她想，纸箱里是什么脆弱易碎的珍宝，不能轻易放手。他想永远把它抱在手里。

她说：“我给你弄杯咖啡。”她在灶边按了一下咖啡键，过了一会，就把一大杯咖啡放在他的餐桌座位前。他坐下时仍然抱着纸箱，脸上仍然满是大开眼界的惊奇之色。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这个表情。她上次见到他之后，昨夜他驾飞车离开之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他回来了，这个箱子跟着他一起回来了：这个箱子里一定装着他遇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我想睡觉，”他宣布，“睡一整天。我已经打电话去局里找过哈里·布赖恩特。他准我放一天假，好好休息。正合我意。”他小心地把纸箱放到桌上，拿起咖啡杯。遵从她的命令，他把咖啡喝光了。

她坐到他对面，说：“你这箱子里是什么，里克？”

“一只蛤蟆。”

“我可以看看吗？”她看着他解开箱子，打开盖子。“啊。”她看到了蛤蟆，但出于某些原因，她有些怕它。“它会咬人吗？”她问。

“把它拿起来。它不咬人。蛤蟆没有牙齿。”里克把蛤蟆拿起来，递给她。她抑制住自己的厌恶，接住了蛤蟆。“我以为蛤蟆已经灭绝了。”她说着把它翻过来，好奇地看它的腿。这些腿似乎完全无用。“蛤蟆会像青蛙一样蹦跳吗？我是说，它会不会突然从我手里跳出去？”

“蛤蟆的腿很虚弱，”里克说，“这是蛤蟆和青蛙的主要区别之一。它们对水的需求也不同。青蛙必须生活在水边，但蛤蟆可以生活在沙漠里。我是在沙漠里找到它的，在北边靠近俄勒冈边界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死绝了。”他伸出手，想要拿回蛤蟆。但她发现了一件事。她把蛤蟆肚皮朝上拿着，捅了捅它的肚皮，然后用指甲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控制板。她打开了控制板。

“哦。”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是，我明白了。你猜对了。”他气馁地注视着那只假动物，从她手里拿了回来，扯了几下它的腿，似乎还在困惑——他似乎并不完全理解这件事。然后，他小心地把它放回箱子。“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到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去的。肯定是什么人把它放在那儿的。没法知道为什么。”

“也许我不应该告诉你——它只是个电子动物。”她伸出手，碰了下他的胳膊。她觉得很过意不去，因为她看到了这对他的打击，给他带来的改变。

“不，”里克说，“我很高兴知道真相。应该说——”他沉默了一会，“我宁愿知道真相。”

“你想用一下情绪调节器吗，把自己弄高兴点？你一向能从那里面得到许多好处，比我的所得多很多。”

“我没事。”他甩甩头，似乎想把头脑甩清楚些，但仍然百思不得其解。“默瑟送给鸡头伊西多尔的那只蜘蛛，很可能也是人造的。但没有关系。电子动物也有它们的生命。只不过那种生命是那样微弱。”

伊兰说：“你看上去像是徒步走了一百英里。”

“这一天好漫长。”他点头道。

“上床去吧，好好睡一觉。”

他还是瞪着她，仍然一脸茫然。“都结束了，对吗？”他似乎满心信任地在等她的答案，好像她知道答案似的。就好像他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意义。他开始对自己的话起疑。说什么都不会变成真的，在她赞同之前。

“都结束了。”她说。

“老天，多么漫长的任务。”里克说，“我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停下。任务就这样一直推着我向前跑，直到最后干掉了贝蒂夫妇，然后我突然就无事可做了。而那——”他迟疑了一下，显然也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奇。“那样简直更糟糕，”他说，“当我完成任务以后。我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今天早晨说得对，我只不过是一个残忍的警察，有一双残忍的手。”

“我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她说，“我现在高兴得要命，你终于回家来了，这里才是你的归宿。”她亲了他一下，这似乎又让他高兴起来。他的脸又开始放光，几乎就像刚才——刚才她告诉他蛤蟆是电子动物之前。

“你觉得我做的是错事吗？”他问，“我今天做的事情？”

“不觉得。”

“默瑟说那是错事，但不管怎样，我都必须去做。真的很古怪。有时候，做错事比做正确的事更好。”

“那就是我们身上的诅咒，”伊兰说，“默瑟教导的。”

“他是说放射尘？”他问。

“默瑟十六岁时，那些杀手找到他，告诉他不许再逆转时间，挽回生命。所以后来，他只能随着生命前行，随波逐流，直到死去。杀手还会扔石头，就是他们在山坡上扔石头，仍然在追猎他。实际上也在追猎我们所有人。你的脸颊在流血，是不是他们干的？”

“是。”他脸色苍白地说。

“你现在该上床休息了吧？要不要我把情绪调节器拨到670号？”

“那是什么设置？”他问。

“早已应得的安宁。”伊兰说。

他吃力地站起身来，脸色困倦迷糊，就好像千军万马的厮杀在漫长的岁月里起起落落，终于远去。然后，他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向卧室。“好的，”他说，“早已应得的安宁。”他在床上伸展开身体，尘埃从他的衣服和头发上散落到白色床单上。

没必要打开情绪调节器了，伊兰意识到。她按下一个按钮，把卧室窗户调暗。外面灰色的天光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里克在床上睡着了。

她继续在卧室里待着，看着他，以免他突然从梦中惊醒，突然恐慌地直直坐起来。他有时半夜会这样。过了一阵，她回到厨房，重新坐到餐桌前。

在她身边，电子蛤蟆在箱子里翻滚挪动。她突然想知道它“吃”什么，还有应该怎么修理它。它吃人造苍蝇，她断定。

她打开电话簿，在黄页里查找电子动物附件。她拨了个号。女销售员出现时，她说：“我想订一磅人造苍蝇，会飞、会嗡嗡响的那种。”

“是给电子龟订的吗，女士？”

“是蛤蟆。”她说。

“那么，我推荐一个什锦套餐，里头有各种各样的人造爬虫和飞虫，包括——”

“苍蝇就行了。”伊兰说，“你们送货上门吗？我不想离开房间。我丈夫在睡觉，我想在这里陪着他，确保他没事。”

销售员说：“要是蛤蟆，我推荐一个自动更新的永久性人工泥潭。如果是角蟾，我们有一套人工沙盘，里头有沙子，有五颜六色的碎石，还有各种有机杂碎。如果你想定期喂养它，我建议你让我们的服务部定期给它调整舌头。对蛤蟆来说，那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好的，”伊兰说，“我要它完美无缺。我的丈夫对它感情可深了。”她给出了家里的地址，然后挂掉电话。

然后，她感觉好了些，又为自己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译后记

关于电影标题

PKD的小说作品，有很多已经或将要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但至今最有名的，是一九八二年根据本书改编成的《银翼杀手》（Blade Runner ）。这部电影以晦暗压抑的气氛、光怪陆离的特效和震撼人心的主题，在近年来的多种科幻电影排行评选中位列第一，在科幻史上的影响极其深远。

有趣的是，据记载，Blade Runner 这个片名其实来自另一部完全不相干的科幻小说。

一九七四年，美国科幻作家艾伦·诺斯（Alan Nourse）出版了一部名为The Bladerunner 的长篇小说，主角是在黑市上倒卖医疗器械的走私商。在这个书名里，blade用来指代手术刀。一九七九年，美国作家威廉·伯勒斯（William Burroughs）受雇把艾伦·诺斯的原著改写成一个适合拍电影的中篇小说，改写之后的题目叫Blade Runner（A Movie）。但后来这个故事并没有被拍成电影。

随后，一九八〇年，在本书改编成电影的筹备阶段，因为原书名又长又绕口（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有六个单词，九个音节），制片方想要换一个简短响亮的片名，曾先后考虑过“Android”和“Dangerous Days”。但编剧之一汉普顿·范彻（Hampton Fancher）正好看过上面说的那篇Blade Runner（A Movie），觉得“Blade Runner”这个说法很酷，就向制片方提起。制片方如获至宝，买下了“Blade Runner”这个标题的所有使用权。于是，片中追杀仿生人的那些猎手，就有了Blade Runner这个头衔。当然，片中的打打杀杀要么是赤手空拳，要么用热兵器，并没有谁用刀，所以，这里的blade是虚指。要是按字面来翻译，说成是刀尖上行走的人，也很符合那种九死一生的危险职业。同一个blade，在另一个故事里是指救人的刀，在这个故事里却成了杀人的刀。

另外，片中并没有长翅膀的鸟人，因此，台版翻译为什么会把Blade Runner 翻成《银翼杀手》，一直是个令观众困惑的问题。一个可能是：因为世界上许多地方的警徽图案都是张开双翼的雄鹰，片中那些杀手也是警方雇员，也会随身携带警徽，所以当时的电影译者就顺手把这个标签打上去了，凑成一个听起来很酷的四字头衔。另一个可能是：因为上面提到的那部Blade Runner（A Movie）小说的第一版封面上，有一只长了翅膀的跑鞋，而电影的台版译者正好看到过这个封面画，就不管故事内容有关无关，直接把翅膀借到译名里了。

关于小说标题

这部小说的标题原文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是一个疑问句。小说中并没有谁真的问出过这个问题，但读者看完小说后，会很自然地觉得这是男主角某个时刻瞪着天边发呆时，理所当然应该想到的问题。

Android这个词，本来一般译作“机器人”。然而在这部小说里，那些androids虽然是人工制造出来的产品，但是他们的体内并不是线圈、螺丝和芯片，而是跟自然人一样的血肉筋骨。他们的外貌形象和言行举止，都跟自然人一样，只有骨髓测试才能够百分百确定他们不是自然人。把这样的生命称作“机器人”，并不是很合适，所以我们这里采用“仿生人”这个译法。

Electric Sheep这里译作“电子羊”，也是经过权衡的。小说故事里既有sheep又有goat，为了表示区别，本应分别译作“绵羊”和“山羊”。因此，Electric Sheep本应译作“电子绵羊”。然而，在小说标题中作这样的区分似乎并没有必要，因为这个标题是在问仿生人会不会梦见电子宠物，不管是绵羊还是山羊，都是宠物，用一个更简短上口的“电子羊”来代替“电子绵羊”也很合适。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这个问题，其实有两个层次。第一层次是问仿生人会不会做梦，第二层次是问如果他们做梦的话，会不会梦见电子羊。从字面上看，小说男主角在查阅一个野心勃勃的仿生人的资料时，曾自问过第一个问题。然而在这里，会不会做梦是虚指，意思是有没有远大的理想抱负。仿生人不愿继续被奴役，想过上跟自然人一样的生活。这样的梦，实际上跟马丁·路德·金的那个著名演讲《我有一个梦》中所说的梦，很有相通之处。

这样的长标题，有个意外的好处是：很容易找到曲子来配。热拉兹内（Roger Zelazny）在一九七五年写的序里就曾说过，看完这本书后，有时候“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这句话在他的脑中徐徐流过，竟然是按《绿袖子》（“Greensleeves”）的旋律和拍子走的。类似地，“仿生人会不会梦见电子羊”这句话，配上齐秦《原来的我》的调子，唱起来倒也朗朗上口。

小说的扉页上引了几句诗：“而我仍梦到他踏着草地/在露水中飘飘荡荡行走/让我的欢歌轻易刺透。”这几句诗出自爱尔兰诗人叶芝在一八八九年发表的《快乐牧羊人之歌》（“The Song of the Happy Shepherd”）。有趣的是，这几句诗单独看似乎是在说梦见一只羊，但那其实是断章取义。叶芝的原诗说的是梦见一个faun，罗马神话中半羊半人的精灵。更有趣的是，这里所谓的“半羊半人”，其中羊的那一半，其实是山羊（goat）而不是绵羊（sheep）。最有趣的是，叶芝那首诗虽然原本是作为他的神话诗剧《摩沙达》（Mosada）的尾声歌词出现的，但把那首诗单独拿出来看的话，那种苍凉神秘的调调，还有对古老地球的怀想，其实很有点科幻诗的味道。我们可以想象，把这部小说的时间线延伸下去，经过无数世代，人们早已对仿生人见怪不怪，甚至人羊合璧之类的基因工程物种也大行其道之后很久，在地球文明向银河系大规模扩张迁移之后的某一天，在银河系某个角落的某颗星球上，某个闲人悠悠地哼起这首《快乐牧羊人之歌》，遥想传说中古老地球上的那种半羊半人的精灵……

关于故事

小说里的故事覆盖了从一天早晨到第二天早晨的二十多个小时。男主角在追杀几个仿生人的过程中，经历无数变故，狗血共桃花一色，阴谋与暴力齐飞，几次身陷绝境然后死里逃生，又几次经历排山倒海的情绪冲击。短短一天时间，他三观尽毁，完全变成了一个新人。

应该说，小说里的人物和社会面临的各个层次的困境，比电影里要深广复杂得多。

从小的个人生活来看，男主角的婚姻正处在动荡中。两口子一会吵得天翻地覆非离不可，一会又好得如胶似漆蜜里调油。PKD写作这部小说时，刚开始他的第四段婚姻。他在婚姻方面的丰富阅历是多数科幻作家所不能及的。那种时而大爱时而大恨，一会狂怒决绝一会又患得患失的微妙心态，PKD写得入木三分。在这样的背景下，男主角跟女仿生人的一夜情，是前头许多事情的果，又是后头许多事情的因，在男主角的蜕变过程中起到了承上启下的枢纽作用。

从大的社会总体态势来看，世界经历了核战，虽然没有立即把地球文明完全摧毁，但空气中长久飘浮的放射性尘埃已渐渐灭绝了地球上的大多数动物，以致在人类社会里，收养动物不再仅仅是为了养宠物好玩，更是人类同情心的体现，同时也是财富和社会地位的象征：越有钱的人，收养的动物越珍稀。男主角不幸，没几个钱，买不起真羊，只能弄个电子羊来养着装装样子，好糊弄邻居外人。在小说中，这类电子宠物已经衍生出庞大的周边产业，连维修电子宠物的厂家也会起个某某宠物医院的名字，派出穿白大褂的技工装成兽医模样，开着带医院标志的救护车去客户家里收治损坏的电子宠物，就是为了在邻居外人面前完全维护客户的面子，让大家以为他养的是真动物。想起中国曾有公司有专门的收费服务，就是帮非iPhone用户发出的电子邮件自动加上“发自iPhone”的字样，让别人以为他们用的是iPhone。屌丝的面子伤不起，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另外，人类天然拥有对其他动物的同情心，而仿生人没有，这是小说中自然人和仿生人之间很重要的一点区别。小说中用来大致检测仿生人的那种沃伊特·坎普夫心理测试，就是检测这种同情心的。电影里没有相关的背景交代，所以电影里的那些测试题显得莫名其妙，没看过小说的观众恐怕还真难理解为什么这些题能测出来对方是仿生人。不过，这个同情心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当时地球上的野生动物已经基本灭绝了，因此，每一只活着的动物都显得那样珍贵。还有一点就是：小说中出现的动物，对人类都没有什么攻击性。因此可以只提人对它们的同情喜爱，不提人对它们的畏惧。当然，照理说，凶猛的食肉动物也一般处于食物链上层，在下层动物都所剩无几的情况下，上层动物更是早就灭绝了，因此，不在故事里出现也说得过去。另外，人类都已经能造出仿生人了，为什么造不出仿生动物？这一点书中也没有解释。要是有仿生动物，恐怕很多人都会去养仿生羊而不是电子羊，小说题目也可以改成《仿生人会梦见仿生羊吗？》。

在书中，默瑟主义是基于人类的泛同情心建立起来的一种宗教，强调大家的情感体验，要跟那个一直在艰苦跋涉的默瑟老头融合在一起，体验那老头的无尽苦难，从中寻找人生的意义。感同身受才会加强共鸣，这应该就是文中默瑟主义要求大家使用那个共鸣箱的本意。书中只有仿生人是完全不信默瑟主义的，其他人要么全信，要么半信半疑。当然，关于默瑟主义真正的来龙去脉，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搞出来的，书中留了白，没有交代。也许有些热衷于阴谋论的读者，读完小说后仔细想想，会感觉被吊在半空中。但小说最后，那些戏剧性的变化和一波又一波的情绪冲击，似真似幻此起彼伏，让读者喘不过气来，彻底沉浸在强烈的个人体验中，阴谋不阴谋的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然，关于自然人和仿生人应该怎样对待彼此，由此引申出怎样定义人，怎样定义正常人和非正常人，谁该和谁平权，道德依据来自哪里，等等，这些都是书中层层转折反复探讨的重点问题，也是电影中主要探讨的问题。科幻这个类型的好处是可以在一套假想的设定中尽情辗转腾挪，把这些人类还没真正碰到、有些人会称之为“杞人忧天”的伦理问题先掰开揉碎了仔细探讨一番。当然，要是能跟人类已经遇到过的问题进行类比，那就更能让人感同身受。美国埃默里大学考特尼·布朗（Courtney Brown）教授主持的“科幻与政治”讨论课（录音可在网上下载）讨论本书时，将仿生人受奴役的状况类比于美国早期黑奴，并在此基础上讨论仿生人要求平权的正当性，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切入角度。

关于技术

本书的英文原著最初写于一九六七年，出版于一九六八年，描写的是二十五年后的一九九二年的世界。一九八〇年代这本书在美国再版时，书中所描写的许多技术并没有很快实现的可能，所以出版方把书中故事发生的时间从一九九二年改成了二〇二一年，好自圆其说。但现在已是二〇一三年，小说里的许多技术仍然没有成为现实，比如仿生人、激光枪、情绪调节器、火星殖民、私人飞车等。也不知将来再版的时候，出版方会不会再把故事时间往后调。如果是像克拉克《2001》那样的小说，书名就已经把故事时间绑死了，调不得。本书的背景倒是没那么僵化，调一调也没什么，但调整次数过多大概也会比较搞笑。

当然，另一方面，作者也没有预见到后来对人类生活产生重大影响的许多技术成就，比如现在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个人电脑、互联网、智能手机、GPS导航等等。如果要把这些技术都用上，书中人物的一些行为和故事进展就会不太一样。从这个角度来说，还不如就让故事发生在一九九二年，让书中人物没这些技术可用。

小说中的共鸣箱，按现在的眼光看，是一种沉浸式的虚拟现实技术。要是让八九十年代的科幻作家来写，也许会让书中人物戴上头盔来使用共鸣箱。但PKD写得朴素，书中人物只要双手握住共鸣箱的手柄，就能融入那个虚拟现实；而且在虚拟现实中受了什么伤，在真正的现实中也会受什么伤。按现有的科技，不太容易解释这怎么实现。不过克拉克说过，足够先进的技术，看起来就像魔法。姑且认为共鸣箱就是先进得像魔法的技术吧。

还有小说中的心理测试，测的是对一些社会情境的下意识反应速度。人类潜意识和显意识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很有趣的话题。去年希伯来大学的人研究人类潜意识，给测试对象左眼看明亮且不断变化的色彩斑纹，强势占据他们显意识的注意力，同时给右眼看正确或不正确的文字表述或数学算式，让他们的潜意识去处理。实验表明，对于普通的文字或算式，潜意识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如果显示的文字或算式很怪异，那潜意识很快就会发现不对。这个实验结果跟小说中的叙述很相容。小说中自然人长期生活经验积累起来的珍惜动物的潜意识，很容易跟社会情境中涉及死动物的细节相抵触，对此反应速度极快。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类科学研究其实已经在默默地为将来的仿生人研究储备技术了。

但为什么要把仿生人设计成有血有肉的人形，这实际上也是一个仔细想想就绕不过去的问题。我们发明制造各种工具，是为了让我们的生活更舒适，工作效率更高；我们做各种科学研究，是为了探求宇宙和生命的奥秘。在这些过程中，当然总会有一些探索行为要触碰这种那种伦理道德体系的边界，遭到当时一些社会势力的反对。然而，科技的进步和社会的演化互相推动，不同时期的人的思想观念会很不同。这个世代的人们普遍不能接受的行为，几个世代以后可能就可以接受了。另外，人类在地球上碰巧成了万物之灵，并不等于人类现有的形状在宇宙中的所有场合都永远是最优的。在殖民火星的年代，为了帮助人们在火星上拓荒谋生而大规模制造人形仿生人，在资源紧缺的情况下实际上很划不来，还不如就造出各种有专门用途的机械或电子设备供人们使用。就算那些设备有一定智慧，能跟人们交流，也不会一下就造成这么急迫的伦理道德难题。在情理上，还是在资源极其富足的时代，才最可能出现大量仿生人，人类社会才真正需要辩论和解决这些道德难题。

书中也对旧时代那些瞎想星际旅行和火星人的科幻小说小小讽刺了一把，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对整个科幻类型的自嘲吧。不管是什么时候写的科幻，总会有局限性。但敢于在当时的知识范畴内大胆想象，去做思维体操，去琢磨日常生活中不会碰到的事情，去穷尽各种可能性，这是科幻的精髓，也正是人类之所以能够不断创新、不断进步前行的原因。

注释

[1] 汉尼拔的简称。——编者

版权信息

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
Copyright © 1962, Philip K. Dick
Copyright renewed © 1990, Laura Coelho, Christopher Dick, Isa Dick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7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7-414号

书  名　高堡奇人

作  者　【美】菲利普·迪克

译  者　李广荣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56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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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迪克的世界

注释

献给我的妻子安妮， [1]

没有她闭紧嘴巴，就没有此书。

一

一个星期了，齐尔丹一直焦急地关注着邮件，但发自落基山脉国的贵重物品迟迟未到。周五早晨，他打开商店大门，看到地上只有从门上投信口投进来的信件，心想，顾客要对我大发雷霆了。

他从壁挂式五分硬币自动售货机上倒了杯速溶咖啡，然后拿了把扫帚，开始扫地。一会儿工夫，他就把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前台打扫得干干净净，放满零钱的现金出纳机擦得一尘不染。花瓶里的万寿菊鲜艳美丽，收音机里的背景音乐悠扬地响着。一切就绪，准备迎接顾客的光临。店门外的人行道上，商务人士们行色匆匆地沿着蒙哥马利大街赶往他们的办公室。远处，一辆电轨缆车经过，齐尔丹饶有兴味地停下来观看。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真丝长裙……他也观赏这些女人。突然，电话铃响了，他转过身拿起电话。

“喂。”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齐尔丹的心顿时一沉。“我是田芥。先生，我的内战征兵海报到了没有？你仔细想想，你上个星期答应我说今天到。”对方言语尖刻，怒气冲冲，一点礼节都不讲，“难道我没有按照合同给你定金吗，齐尔丹先生？你知道，这东西是要送人的。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是要送给一个重要客户的。”

“为了寻找承诺您的东西，我四处打听询问，”齐尔丹回答说，“而且费用都是我自己出的。你知道，这东西不是我们这个地区生产的，因此……”

但田芥打断了他的话。“那就是说，货还没到？”

“是的，田芥先生。”

一阵冰封般的沉默。

“我没法再等了。”田芥说。

“对不起，先生。”透过店里的窗户，齐尔丹阴郁地看着室外温暖灿烂的阳光，看着旧金山的办公大楼。

“那么，有别的东西能替代吗？你有什么推荐的吗，齐尔当先生？”田芥故意把名字说错，这纯粹是侮辱，听得齐尔丹耳根直冒火。如今的美国人没有地位。罗伯特·齐尔丹的血性、恐惧和痛苦一起涌上心头，无法抑制，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舌头像打了结一般，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握话筒的手黏糊糊的。店里洋溢着万寿菊的花香，背景音乐悠然地响着，但齐尔丹感到自己正坠入无底的深渊。

“那么……”齐尔丹硬撑着低声说道，“黄油搅乳器。还有一九〇〇年前后的冰淇淋机。”他的思维拒绝运转。人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或者自欺欺人的时候，总会这样。他今年三十八岁，还记得二战前的岁月，过去的流金岁月。富兰克林·罗斯福、世界博览会，这些都成了往昔的回忆。“要不要我把各种您可能想要的东西送到您办公室去？”他嗫嚅道。

约好了，下午两点去。得把店关了，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想到，没有其他选择，得让这些顾客高兴，生意全靠他们。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意识到有人进了商店，两个人。一对青年男女，长得都很标致，穿着考究。绝配。他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面带微笑，非常专业地向他们从容走去。他们俯身观看柜台里的陈列品，拿起了一只可爱的烟灰缸。是一对夫妇，他猜想，大概住在郊区的云雾山庄。那是新建的豪华公寓，大楼高耸入云，可以俯瞰贝尔蒙特。

“你们好。”他开口说道，心情也好多了。他们冲他友好地笑了笑，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他店里的陈列品是太平洋沿岸国最棒的，让他们颇有些吃惊。他看出了这一点，满心欢喜。他们是行家。

“真是好东西，先生。”那个男的说道。

齐尔丹不由自主地鞠了一躬。

他们的眼神亲切温暖，不仅仅是出于人与人之间的亲近，更是出于他们对他所售的艺术品的欣赏。这对年轻人有相同的品位，从他的艺术品中获得了共同的享受。居然有这样好的东西供他们观赏把玩，就算不买也不是问题，这让他们很是感激。是的，齐尔丹想，他们明白这家店的档次很高，不卖什么旅游纪念品啦，刻有“太平洋沿岸国马林县缪尔森林公园”字样的红木牌匾啦，稀奇古怪的标牌啦，小女孩爱戴的戒指啦，印有大桥风景的明信片啦，等等这类玩意儿。那个年轻女子的眼睛又黑又大。齐尔丹心想，我是很容易爱上这么一个女人的。真爱上的话，我的生活就惨了。好像我现在的生活还不够惨似的。漂亮的黑发，光洁的指甲，打过耳洞的耳朵上垂挂着长长的耳环，是手工制作的。

“您的耳环，”齐尔丹轻声问道，“或许是在这里买的吧？”

“不是，”她回答说，“是在日本买的。”

齐尔丹点了点头。我的店里不卖当代美国工艺品。只有过去的东西才在这里展示，才值得在这样的店里展示。“你们来这里很久了吗？”他问道，“来我们旧金山？”

“我派驻到这儿，时间不定，”那个男的说道，“在贫困地区生活水平计划委员会调查处工作。”他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不是军人。不是那些嚼着口香糖、一看就知道是农民出身的大兵。这些人土里土气、满脸贪婪，整天在市场街逛来逛去，对那里的淫秽表演、色情电影和毒品注射垂涎三尺。他们还喜欢逛那里的廉价酒吧。酒吧里挂满了上了年纪的金发女郎用皱巴巴的双手握住乳房、斜眼勾人的照片……旧金山没有高层建筑的地方，大都是这种开着廉价酒吧、奏着爵士乐的贫民窟。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棚屋摇摇晃晃。这些棚屋早在战争结束前就已经出现了。不，他不是那种人……这个男人是精英阶层的人。有文化，有教养，甚至比田芥有过之而无不及。田芥不过是太平洋沿岸国第一商会的一名高级官员，而且岁数大了，他的生活态度是战争内阁时期形成的。

“您想买美国传统民族工艺品当礼物送人吗？”齐尔丹问道，“或者是装饰您在这儿的新居？”如果是装饰房子的话……他的精神不禁一振。

“你猜得不错，”那个女孩说道，“我们正准备装潢房子。有点拿不定主意。你能给我们出出主意吗？”

“行，我可以到你们的住所去看一看。”齐尔丹说，“等你们方便的时候，我可以带几个方案，现场给你们建议。这方面我们是内行。”他低下目光，以掩饰内心的憧憬。这笔生意或许有好几千块。“我正在进一张新英格兰的枫木桌子，全木的榫头，一根钉子都没有。做工精美，物有所值。还有一面一八一二年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镜子。还有一件土著工艺品：一组植物染色的山羊毛地毯。”

“我个人——”那个男的说道，“更喜欢城市艺术。”

“明白了。”齐尔丹急切地说道，“听我说，先生。我有一幅劳动促进委员会时期的邮政壁画，是真迹，画在四块木板上，画的是霍勒斯·格里利 [2] 。一件无价收藏品。”

“啊。”那个男的说道，黑眼睛里闪着亮光。

“还有一个一九二〇年维克多留声机柜子改装的酒柜。”

“啊。”

“听着，先生，还有著名影星珍·哈露的镶框签名照片。”

那个男的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们是不是约个时间？”齐尔丹抓住这个紧要的心理关头，连忙问道。他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先生，夫人，我记一下你们的姓名和住址。”

这对男女走出店门后，齐尔丹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儿望着街道。太好了。每天都有这样的生意就好了……但这不仅仅是生意问题，也不仅仅是他开的店获得了成功。这是一种缘分：在公共场合结识了这对日本夫妇。他们没把他当美国佬，或者单纯只是出售艺术品的商人，而是把他当人来看待。是的，这些新一代的年轻人，他们不记得二战前的日子，甚至根本不记得二战这回事——他们是世界的希望。地域差异对他们来说没有太多意义。

齐尔丹想，地域差异总会消失的。总有一天，地域这个概念本身也会消失。没有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只有人。

但是一想到自己敲他们家门的情景，齐尔丹就不由得胆战心惊。他仔细看了看记下的姓名和住址。香庄良思夫妇。请他进门，不用说会给他端茶。他会不会每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一言一行都很得体？或者像野蛮人那样，言行失礼而丢人现眼？

女人的名字叫贝蒂。她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善解人意，那双眼眸多么温柔善良，他心里想。很显然，即便在他店里逗留的时间很短暂，她也已经看出了他内心的希望和挫折。

他的希望——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所抱有的希望，又有谁能知道呢？他所希望的，在别人看来，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不想活了。大家都知道如今日本人和美国佬之间的关系，一般说来是日本男人和美国女人的关系。但这次……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而且她已经结婚了。他赶紧挥去脑海里种种情不自禁的想法，开始忙着拆信。

尽管如此，他发现自己的手还是抖个不停。然后他想起了和田芥先生两点钟的约会。想到这，他的手停止了颤抖，神经也变得坚定起来。我得弄些让人刮目相看的东西，他思忖。但是到哪儿去弄？怎么弄？弄什么？打电话，找货源，历练办事能力。拼凑一辆复原完整的一九二九年福特汽车，包括黑色布车篷。收揽能够留住顾客的所有好东西。在亚拉巴马州牲口棚里发现的用柳条板包装的全新原装航空邮政三引擎飞机。诸如此类。制作一个B.比尔先生的木乃伊头颅，连带那飘动的白发。这可是会引起轰动的美国艺术品。我要在太平洋沿岸国的顶级收藏圈里建立自己的名声，要是能在日本本土出名那更好。

为了激发灵感，他点了一支微笑大地牌的极品大麻烟。

弗兰克·弗林克住在海斯大街。他躺在床上，琢磨着该怎么起床。耀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滑落到地板上的一堆衣服上。他的眼镜也在地上。会把眼镜踩碎吗？换条路径去盥洗室。爬过去还是滚过去？他头疼，但心里并不难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他下定决心。什么时间了？他看了看梳妆台上的时钟。天哪，十一点三十分！但他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被解雇了，他想到。

他昨天在厂里做了件错事，竟然对温德姆—马特森先生大发雷霆。温德姆扁平脸，鹰钩鼻，手上戴着钻石戒指，裤子上是金拉链。换句话说，他是个强权人物，是个君王。弗林克的大脑昏昏沉沉，思绪不断。

不错，他想到，他们现在一定让我上了黑名单。我的技术一点用都没有——我没有自己的业务。十五年的经验付诸东流。

现在，他得去劳工认证委员会重新认证自己的工作类别。他从未搞清楚温德姆—马特森和皮诺克斯政府究竟是什么关系——皮诺克斯政府是位于萨克拉门托的美国白人傀儡政府，所以无法估量他的这位前雇主能对真正的当权者——日本人——产生多大的影响。劳工认证委员会由皮诺克斯政府负责管理。他将面对四五张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的脸，跟温德姆—马特森的一模一样。如果不能获得认证，他可以去日本的一家海外进出口商会上诉。这家商会在加利福尼亚、俄勒冈、华盛顿，以及被划在太平洋沿岸国版图里的内华达部分区域都有办事处。但是，如果在那里也上诉失败……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古老的灯饰，脑子里转着种种不同的方案。他可以溜过边境，进入落基山脉国。但那儿和太平洋沿岸国结成了松散的联盟，可能会将他引渡。到南部去怎么样？他的身体畏缩了一下。哎，不行。他是个白人，在那儿应该有很大的生存空间，机会甚至比太平洋沿岸国这儿还要多。但是……他不想去那儿。

更糟糕的是，南部和德国在经济和意识形态等方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弗兰克·弗林克是个犹太人。

他原来的名字叫弗兰克·芬克，出生在东岸的纽约。一九四一年苏联垮台后不久，他应征加入美国军队。日本占领夏威夷之后，他被派往西海岸。二战结束后，美国被划分为若干殖民地，他就落脚在日本殖民地这一边。如今，十五年过去了，他还一直住在这儿。

一九四七年，在签订《投降条约》的那一天，他几乎像疯了一般。他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发誓要报仇雪耻。他把服役时用的枪上了油包扎好，埋在地下室里三米多深的地底下，等待他的战友们起来反抗的那一天到来。可是时间会治愈一切创伤，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现在回想起当初复仇的念头，想起那场大屠杀，也就是皮诺克斯政府和它的主子进行的大清洗，他感到自己好像是在翻阅一本中学时代褪了色的年鉴，正翻到少年时代激情澎湃的那一页。弗兰克·“金鱼”·弗林克想当古生物学家，发誓要娶诺尔玛·普劳特为妻。诺尔玛·普劳特是一个绝顶漂亮的女人。他曾经真的发过誓要娶她。但这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就像听弗雷德·艾伦的广播或者看W.C.菲尔兹的电影一样。一九四七年以来，他看到过或交谈过的日本人也许不下六十万。最初几个月之后，他就再没那种想要对他们每一个人动武的念头。纯粹是由于没什么必要。

且慢。有一个叫大村的家伙，他在旧金山市中心买了许多房产，用来出租。有一段时间，他曾是弗兰克的房东。总有颗老鼠屎，弗兰克想，一个从不知悔改的贪婪狡猾的家伙。他把房子隔得越来越小，租金提得越来越高……大村榨取穷人的血汗，在五十年代大萧条时期，对穷困潦倒、无业可就的退役军人更是毫不手软。但也正是日本的一个商会制止了大村牟取暴利的行径。日本人的民法严厉苛刻，但公正合理。现如今，像大村那样的违法行为已经再没听说过了。这要归功于被占领土上那些日本官员的清正廉洁，特别是战时内阁倒台之后派驻过来的官员。

想到日本商会的朴实、自律和诚实，弗林克又有了信心。即便是温德姆—马特森这样的人，也会像只讨厌的苍蝇一样被赶走，管你是不是温德姆—马特森实业公司的老板。至少他希望是这样。我竟然开始相信所谓的太平洋同盟共荣圈了，他自言自语道。太不可思议了。回想起前几年……我还认为这个太平洋同盟共荣圈一定是个幌子，不过是空洞的宣传而已。但现在……

他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盥洗室，一边洗漱刮脸，一边听收音机里的午间新闻。

“我们不能嘲笑这种努力。”在他关掉热水龙头的当儿，收音机里传来这样的号召。

是的，我们不能，弗林克痛苦地想到。他知道收音机里指的是什么努力。不过，这件事确实有好笑的地方。一想到笨头笨脑、性情暴躁的德国人在火星上走来走去，行走在人迹未至的红土上，怎能不让人发笑？他一边在下巴上涂肥皂泡，一边哼着一首讽刺小调。上帝啊，万能的主宰，你也要把火星变成集中营吗？那里的天气真好。那里的天气虽好，可是——

收音机里继续说道：“共荣圈里的人们一定要停下来想一想，我们寻求公正合理，一分义务责任，一分回报，这样做是不是……”统治阶级典型的套话，弗林克心想。“……我们已经成功地预见到人类的前景及发展趋势，不管他们是日耳曼人、日本人还是黑人……”

他穿衣服的时候，还愉快地想着刚才那首讽刺小调：那里的天气虽好，可是没有空气，人就会憋死……

但事实确实如此。太平洋沿岸国从未进行星球殖民活动。他们正忙于南美洲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当德国人赶着把庞大的工程机器人运往太空的时候，日本人正在巴西内陆烧毁丛林，竖起八层楼高的泥砖房，给先前只知野蛮厮杀的土著人做公寓。当日本人升空第一艘宇宙飞船的时候，德国人差不多已经占领了整个太阳系。在历史书上记载的往昔岁月里，当欧洲列强完成了海外殖民，建立起各自的殖民帝国时，德国人错过了当时的机会。但是，弗林克想，这次他们不会落后了。他们吃一堑，长一智。

然后他想到了非洲，以及纳粹在那里的实验。想到这，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僵住片刻之后，才又继续流淌。

那一大片空旷无垠的废墟。

收音机里还在继续：“……我们必须把世界各民族的基本物质需求放在首位，这样的考虑让我们感到十分骄傲。他们潜在的精神追求必须……”

弗林克关掉了收音机。稍稍平静之后，他又把收音机打开。

惨遭厄运的非洲，他心想。那些被灭绝的部落亡灵。把他们彻底消灭，是为了建造一个——什么呢？谁知道呢？或许柏林那些当权的设计师们也不知道。一帮机器人正在建设着，苦干着。建设？不，应该说是碾碎。他们是古生物展中的食人者再世，正忙着用敌人的头颅做杯子。整家人都在勤劳地把头颅里的东西挖出来——活鲜鲜的人脑——首先是把它吃了。然后把人腿上的骨头做成有用的器具。真是勤俭节约啊！想想他们不但要把仇敌当餐食，还要用他们的头颅当餐具。真是第一流的能工巧匠。在柏林大学的实验室里，史前人穿着无菌白大褂，拿其他人的头颅、皮肤、耳朵和脂肪做试验，看能有什么用途。是的，博士先生，发现了大脚趾的一个新用途。看，可以把大脚趾的关节改造成香烟快速打火机中的装置。现在就看克虏伯先生能不能大批量生产了……

古代巨型食人者又将人丁兴旺，再次统治世界。想到这，弗林克不禁毛骨悚然。我们花了一百万年时间让自己摆脱野蛮，现在野蛮人又回来了。如今，他们不仅仅是我们的对手……而且是我们的主人。

“……我们要感到惋惜。”收音机里，来自东京的矮小胆怯的日本人还在继续说。上帝，弗林克想，我们称这些家伙为野猴子，一群刚开化的罗圈腿猪猡。他们搭起煤气灶，就为了把自己的老婆熔了做封蜡。“……过去，我们也常常对这种疯狂的行径给人类带来的巨大浪费感到痛惜，把这么多平民送到不受法律管辖的地方。”他们日本人特别擅长法律。“……一个人人皆知的西方圣人说：‘如果一个人拥有了全世界，却因此丢了自己的灵魂，那这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呢？’”收音机里的声音中断了，弗林克正打着领带，也停了下来。这是清晨的洗礼。

他想通了：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向温德姆—马特森妥协。不管有没有上黑名单，只要我离开日本人的地盘到南方去，到欧洲去，或者到德国控制的任何地方去，都是死路一条。

我得向老温德姆—马特森让步认错。

弗林克坐在床上，旁边放着一杯热茶。他把《易经》放好，从装《易经》的皮套里取出四十九根蓍草。他沉思入定，想好自己要问的问题。

然后他大声问道：“我如何才能和温德姆—马特森达成和解呢？”他把问题写在一张便笺上，然后把蓍草在两手间移来移去，直到他得到第一爻——初爻，一个“八”。六十四卦中的一半就被否决了。然后他按照同样的步骤得到了第二爻。他对这套流程已经非常熟悉。一会儿工夫，六爻都有了。卦象呈现在他面前。不看卦图他就知道，这是谦卦第十五。要谦逊。啊，低下的将被抬高，在上的将被降低，有权势的家族将遭受屈辱。他也不用查《易经》的卦辞，因为早就熟记于心。谦卦是一个吉卦。神谕给他带来了吉兆。

但他还是感到些许失望，因为第十五卦有点虚幻，没什么实际内容。他当然应该谦逊。或许卦象自有其道理。毕竟，他不能对温德姆—马特森施加任何影响。他不能强迫温德姆—马特森重新接受他，只能按照第十五卦的提示去做。在这样的时刻，只能请求和希望，并且满怀信心地等待。到时候，上天自会提升他，让他干回原来的工作，或许还会让他得到更好的位置。

他没有爻辞可读，因为没有九爻或六爻。这是个静卦。没有动爻就没法变卦，他的问卦到此为止。

那就问一个新问题。他重新坐好，大声说：“我还能再见到朱莉安娜吗？”

朱莉安娜是他的妻子，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前妻。他们一年前离婚，最近几个月他一直没有见到她。事实上，他甚至都不知道她住哪儿。显然她已经离开了旧金山，或许已经离开了太平洋沿岸国。他们俩共同的朋友也不告诉他有关她的消息，不知道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他的。

他专心摆弄着蓍草，眼睛紧盯着得到的数字。多少次了，他求卜关于朱莉安娜的问题，各种各样的问题。好，卦象有了，是由蓍草随机分配，被动得来的。看似随机，但却扎根于当下的这一时刻。在这一时刻，他和宇宙中的其他生命和物质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所得的卦象把这一时刻的情形用阴阳爻展示出来。他、朱莉安娜、高夫大街上的那家工厂、统治这个地区的商会、外星的探索、非洲几十亿现已废弃的化学反应堆、他周围那些居住在旧金山破棚屋里的成千上万底层大众的希望、柏林的那些狂人，还有他们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的疯狂计划——所有这一切，在他摆弄蓍草的这一刻都联系在一起。人们可以从公元前十三世纪就开始流传的一本书里寻求适用的智慧。这本书历经中国圣人们五千年的筛选和完善，是一部美妙绝伦的宇宙宏论——是科学——甚至在欧洲人学会复杂的除法之前就已经记录成文字了。

他的心一沉，是第四十四卦——姤卦，意思是来相会。后面有让人警醒的卦辞：少女强势，不可娶。 [3] 他把这个卦辞和朱莉安娜联系在一起。

哎呦，他往后一倒。那么说，她是不适合我了。这一点我知道。但我又没问这个。为什么神谕要提醒我呢？遇到她，爱上她——疯狂地爱上她，我的命运真是糟透了。

朱莉安娜——一个无与伦比的漂亮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她的眉毛和头发都是灰黑色的，表明她血管里流淌着纯种西班牙人的血液，这一点甚至体现在她的嘴唇上。她走起路来步态轻柔，还穿着中学时代遗留下来的牛津鞋。事实上，她所有的衣服都很破旧，都是洗了又洗，穿了又穿。他俩一起生活的时候，很长时间都穷困潦倒，尽管她长得漂亮，也只能穿棉外套、布拉链夹克、棕色的粗呢布衬衫和短袜。她恨弗林克，恨这些衣服，因为这身装扮让她看上去——用她自己的话说——像打网球的，或者更糟糕，像在树林里摘蘑菇的妇女。

但朱莉安娜最初吸引他的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古怪的表情。跟陌生人打招呼时，朱莉安娜总会莫名地微微一笑，笑容很像蒙娜丽莎，既自命不凡，又惹人讨厌。跟她碰面的人都会不知所措，不知道是打招呼好呢，还是不打招呼好。但她是那么迷人，通常他们都会选择跟她打招呼，而她呢，这时却飘然而过。起先，弗林克以为是由于她视力不好，但最终断定不是因为视力不好，而是反映出她内心不为人知的极度愚蠢。后来，朱莉安娜这种像打招呼又不像打招呼的举动实在让他忍无可忍，就像她在家里悄无声息、神神秘秘地进进出出，好像要干一件什么大事似的行为让他受不了一样。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把她看作上帝亲手创造的宠儿，不知什么原因降临到他的生活中。就算到最后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他也依然深信这一点。他对她有一种宗教般的感情或信仰，失去她以后，他一直没能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

现在，她似乎就在他身边……好像还和他生活在一起。这个精灵仍然在他的生活中忙忙碌碌，在他的房间里穿梭往来，寻找她要找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拿起《易经》，朱莉安娜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弗林克坐在床上，四周乱糟糟的，满屋寂寞。他准备出去，开始一天的生活。他想，在偌大的人来人往的旧金山，此时此刻是不是还有谁也在求神问卦？他们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前途暗淡？他们当下的命运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凶险？

二

信介·田芥先生坐在那儿，问卜儒家的神圣经典第五部。数百年来，道家先哲称之为《易经》或者《周易》。那天中午，他一想到两个小时后要和齐尔丹见面，心里就不免开始担心。

他的办公套间坐落在泰勒大街日本时代大厦的第二十层，从那儿可以俯瞰旧金山湾。透过玻璃幕墙，他可以看到一艘艘船只正从金门大桥下经过。就在这时，阿尔卡特拉兹岛那边驶过来一艘货船，但田芥先生无心观赏。他走到墙边解开绳子，把竹子窗帘放下。宽敞的中心办公室比刚才暗了许多，这样光线就不会刺眼，他可以专心致志地想问题。

他想，自己是没办法让客户高兴了。不管齐尔丹先生拿来什么，这位客户都不会感兴趣。我们要面对现实，他自言自语道。但至少我们可以让他不至于太扫兴。

我们要避免送他一个不成体统的礼物，不要让他感到丢了颜面。

客户乘坐的是德国高级新型梅塞施米特9—E型火箭助推飞机，马上就要到达旧金山机场。田芥先生从没坐过这种飞机。不管这种飞机有多庞大，他见到这位贝恩斯先生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出飞机不过如此的样子。现在就练习一下。他站在办公室墙上的镜子前，做出一副沉着而略显无趣的表情，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冷酷表情有没有破绽。是的，贝恩斯先生，这种飞机噪声太大，在上面不能看书读报。不过还是要提一提，这种飞机确实挺快的，从斯德哥尔摩到旧金山只要四十五分钟。然后顺便说两句德国飞机经常出现机械故障？我想您在广播上听说过马达加斯加的那场空难。我得说，旧式的机械飞机还是有不少优点的。

关键是不要谈论政治，因为他不知道贝恩斯先生对当今主要问题的看法。不过，也许会谈到这些问题。贝恩斯先生是瑞典人，在政治上是中立的。但他乘坐的是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而不是斯堪的纳维亚航空公司的飞机。谨慎起见……贝恩斯先生，听说鲍曼阁下病得厉害，纳粹党今年秋天要选出新的总理。这只是传闻吗？唉，德国和太平洋沿岸国之间就是缺少信任啊。

在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有一张《纽约时报》的剪报，上面有贝恩斯先生最近的一次演讲。田芥先生开始认真研究这篇演讲。由于隐形眼镜的校正度数不够，他不得不弯下身子。演讲的主题是有没有必要再次——第九十八次？——到月球去寻找水源。贝恩斯先生说：“我们或许还在为这个棘手的难题而迟疑不决。但除了军事用途之外，我们最近的邻居——月球——还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回报。”原来如此 [4] ！田芥先生心想，还用了一个高级的拉丁词语。这是了解贝恩斯先生的一条线索。他对纯军事行动不屑一顾。田芥先生在心里记住了这一点。

田芥先生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道：“艾芙莱吉恩小姐，请你把录音机带进来。”

外间办公室的门拉开了，艾芙莱吉恩小姐走了进来。她今天在头上插了几朵蓝色的小花，显得特别可爱。

“紫丁香。”田芥先生留意到。养花他在行，他曾经在故乡北海道养过许多花。

艾芙莱吉恩小姐点了点头。她是个美国姑娘，身材高挑，棕色头发。

“‘快速录音王’准备好了吗？”田芥先生问。

“准备好了，田芥先生。”艾芙莱吉恩小姐坐下来，放好手提式电池录音机。

田芥先生开始说：“我求问过神谕，我问‘我和齐尔丹先生的会面是吉还是凶’。令我不快的是，我得了一个凶卦。大人在上，横梁下塌，中间压力太大。所有的平衡都被破坏了，远离中道。”录音机发出呼呼的转动声。

田芥先生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艾芙莱吉恩小姐期待地看着他。录音机的呼呼声也停了下来。

“请拉姆齐先生来一下。”田芥先生说道。

“好的，田芥先生。”艾芙莱吉恩小姐放下录音机，站起身，啪嗒啪嗒地离开了办公室。

年轻的拉姆齐先生走进来，胳膊下夹着一个货物清单文件夹。他戴着美国中西部平原印第安人风格的亮色领结，上身是花格子衬衫，下身是低腰紧身牛仔裤。非常时尚。他微笑着向田芥先生走去。“田芥先生，您好。”他说道，“今天天气真好。”

田芥先生鞠了一躬。

看到田芥先生鞠躬致意，拉姆齐先生连忙也挺直身子鞠了一躬。

“我在问卜神谕。”田芥先生说道。这时，艾芙莱吉恩小姐又重新进来坐下，手里还拿着录音机。“你知道，贝恩斯先生马上就要到了。对于所谓的东方文化，他持有日耳曼人的观点。我可以给他看看中国书法和德川时期的陶瓷真品，让他大吃一惊，对东方艺术有真正的了解……但是，让他改变对东方文化的看法，不是我们要做的工作。”

“我明白。”拉姆齐先生说。听到田芥先生的这番言论，他专注的表情露出一丝痛苦，那张白种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因此，我们要迎合他的偏见，送他一件贵重的美国工艺品。”

“没错。”

“先生，你是美国人的后代。尽管你花功夫把自己的肤色染黑了。”他审视着拉姆齐先生。

“是太阳灯照黑的，”拉姆齐先生轻声辩解，“只是为了多吸收维生素D。”但他流露出的屈辱表情出卖了他。“我向您保证，我依然保有纯正的——”他结结巴巴的，“我没有完全抛弃——美国的民族印记。”

田芥先生对艾芙莱吉恩小姐说：“请重新开始吧。”录音机又呼呼响了起来。“问卜的时候，我占得大过卦第二十八，并且在第五爻上得了一个预凶的九爻。爻辞说：

枯杨开新花。

老妇新出嫁。

无毁又无誉。 [5]

“显然，这预示两点钟的时候，齐尔丹先生不会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田芥先生停了停，“老实说，美国工艺品，我鉴别起来没有把握，因此——”他顿了一下，想挑一个合适的措辞。“因此，请你——可以说是土生土长的拉姆齐先生，请你来帮忙。当然，我们要竭尽全力把这件事做好。”

拉姆齐先生没有说话。尽管他努力掩饰，却仍藏不住那种受伤、愤懑和绝望的表情。

“刚才，”田芥先生说，“我又问了一卦。为了保密，我不能把我的问题告诉你，拉姆齐先生。”他的语气实则暗示：你和你们美国人没有资格知道我们日本人处理的事务。“但是可以告诉你，我得到的结果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拉姆齐先生和艾芙莱吉恩小姐都专注地看着他。

“和贝恩斯先生有关。”田芥说。

他俩都点了点头。

“我问的有关贝恩斯先生的问题，通过道的神秘运算，得到升卦第四十六，是个吉卦。初爻是六，二爻是九。”他的问题是：我和贝恩斯先生打交道，是否能成功？二爻上的“九”告诉他会成功。爻辞说：

人若心诚。

礼轻亦助人。

无咎。 [6]

显然，无论第一商会送什么礼物给贝恩斯先生，通过田芥先生卓有成效的运作，他都会感到满意。但是田芥先生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潜藏在他脑子里，连他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和往常一样，神谕觉察到这个更加深刻的问题，在回答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也承担起回答这个潜在问题的任务。

“我们知道，”田芥先生继续说道，“贝恩斯先生将给我们带来瑞典研制的喷射铸模的详细情况。如果我们能和他的公司成功签约，就能用塑料铸模替代许多现在供不应求的铁铸模。”

多年来，太平洋沿岸国一直努力在合成制品领域寻求德国最关键的支持。但是德国的大型化学联合公司，特别是I.G.法本公司，将他们的专利对外保密。事实上，全球的塑料领域都被他们垄断，特别是聚酯领域。通过这种手段，德国对太平洋沿岸国总能保持贸易顺差，在技术方面至少领先十年。从欧洲堡垒发射的星际火箭的主要材料就是抗热塑料。这种塑料重量轻，硬度大，能够抵挡流星的冲击。太平洋沿岸国没有类似的东西，还在使用像木头这样的天然纤维材料，还有铸铁。想到这，田芥先生不禁有点自卑。在商品交易会上，他看到过一些德国的先进工艺，包括全塑料汽车D.S.S.——轻型快客——按照太平洋沿岸国的货币计算，售价大约六百元。

他的潜在问题和贝恩斯先生的某个方面有关，这一点是东京来的海底电缆密电提醒他的。但他没法将这个问题说给在商会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的美国人听。首先，密电通常涉及安全问题，而不是商业问题，因此很少使用。其次，密电一般以比喻的形式出现，通常是诗歌形式的暗喻，这样可以躲过德国的监听系统。德国的监听系统能够破解任何字符密码，不管它有多么精密。显然，东京在意的是德国，而不是本土内不太合作的派系集团。关键的句子是：“脱脂乳是他的日常饮食。”暗指《围嘴》这首神秘的歌，想说明的是：“事物常常表里不一，脱脂乳往往冒充奶油。”田芥先生问卜过《易经》，证实了他的想法。《易经》上的卦辞说：

料是强人，不合世道，言语耿直，不重虚礼，为人正直，必有人应……

这个卦辞无疑是在说：贝恩斯先生的实际身份并非商人。他此行旧金山的真正目的不是签署喷射铸模协议。事实上，他是个间谍。

但田芥先生无论如何也猜不出他是什么样的间谍，为谁服务，或者有什么目的。

那天下午一点四十分，罗伯特·齐尔丹很不情愿地关上了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大门。他把沉重的大小箱子拖到路边，招呼一个人力三轮车夫过来，让这个中国佬把他送到日本时代大厦去。

那个面庞瘦削的中国人躬着身子，满身大汗。他喘着气告诉齐尔丹，说知道那个地方，然后把齐尔丹的箱子搬到车上。接着又把齐尔丹扶上车，让他坐到毯垫座位上。最后他打开计程器，坐上自己的位置，在车流中沿着蒙哥马利大街向前蹬去。

那天一整天，齐尔丹都在为田芥先生寻找合适的礼品。当他坐车经过一排排高楼的时候，依然能回想起当时的痛苦和焦虑。但他终于没有白费功夫，慧眼识珠地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田芥先生会感到宽心。他的客户，不管是谁，都会喜出望外。我总会，齐尔丹心想，让我的顾客称心如意。

他居然奇迹般地收购到一本几乎崭新的《绝顶连环画》的第一期第一卷。这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出版的第一批趣味连环画册，是美国文物中的精品，收藏家们梦寐以求的藏品。当然，他还带了其他藏品，准备先拿出来给他们看，之后再让他们看这本连环画册。画册用棉纸包好，装在一个皮盒子里面，在最大那个箱子的正中间好生待着。

三轮车上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流行音乐，似乎在和其他三轮车、小轿车和公共汽车里的收音机一争高下。齐尔丹根本没听。对于这种声音，他早已习以为常。他也没去看那些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每幢大楼的正面都挂满了广告牌，大楼本身反而看不到了。不管怎么说，他自己的店门口也有一块。天黑之后，它和这座城里的其他广告牌一起闪烁。难道还有其他营销方式吗？人得面对现实。

事实上，收音机里的吵闹声、车辆的喧嚣声、各式各样的广告牌和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一切让他放松下来，驱走了他内心的忧虑。坐在人力三轮车上往前走，他感到这个中国人的肌肉有规律地一颤一动，觉得很是惬意。齐尔丹想，这真是一台放松机器。被人载着，而不是载人，能够高人一等，哪怕时间再短，也能得到稍许满足。

他内疚地让自己清醒过来。还有很多事情要计划，没时间做白日梦。进入日本时代大厦，他的穿着是否完全得体？或许他会在高速电梯上晕倒。但他随身带了防眩药，德国产的。各种各样的称呼，对谁要礼貌，对谁要粗鲁，他都知道。对待门卫、看电梯的、接待员以及所有物业人员，态度都要蛮横。看到日本人当然要鞠躬，即便要鞠躬千百次，也要照鞠不误。那些皮诺克斯政府的官员嘛，那就可鞠可不鞠了。还是鞠吧，但目光无须在他们身上停留，就当他们根本不存在。所有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吗？来访的外国人怎么办？商会里经常可以看到德国人，还有那些中立国家的人。

还有，或许他会碰到奴隶。

在旧金山港口，一直都有德国或者南方的船只停泊。有时，黑人会被允许上岸逗留片刻。通常是两三个人一起上岸，但最多不能超过三人，而且傍晚前必须回来。即便是太平洋沿岸国的法律，也规定他们必须遵守晚间的宵禁。但是有些奴隶是专门负责在码头卸货的，他们长期住在岸上，住在码头底下吃水线以上的棚屋里。他们不可能进入商会办公室。但万一他们在那儿卸货，他是否还要自己把箱子搬进田芥先生的办公室？当然不行。一定得找个奴隶来搬，哪怕要站在那儿等一个小时，哪怕耽误了和田芥先生的约会，也在所不惜。他不能在奴隶面前自己搬东西，这一点他一定得小心。这样的错误会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在那些看到他搬东西的黑人面前，他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在某种程度上，齐尔丹心里想，我倒是很乐意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把东西搬进日本时代大厦的。这是个多么自强自立的举动啊！怕什么？又不犯法，又不会进监狱。我要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展现在公共场合从未展现过的一面。可是……

他想，要是那些该死的黑奴不在这里出没，我是可以这样做的。我能够忍受比我地位高的人看到我搬东西，能够忍受他们的鄙视——实际上，对于他们的鄙视和羞辱我早已习以为常了。但让那些地位比我低的人看到我搬东西，并因此而瞧不起我，那是绝对不行的。就像刚才，如果那个中国三轮车夫看到我没有坐三轮车，而是自己拖着东西走着去赴约……

德国人得对目前的情形负责。他们心比天高。还没有赢得这场战争，就立刻动身去征服太阳系，而且在国内颁布法令……嗯，至少他们的想法还是不错的。毕竟他们成功对付了犹太人、吉卜赛人和圣经学院的学生。斯拉夫人被迫倒退了两千年，全部被赶出欧洲，又回到他们的亚洲腹地——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又回到骑牦牛、弯弓射箭打猎的生活。在慕尼黑印刷的精美大型画册上，人们可以看到一张张满版彩色照片：碧眼金发的雅利安居民在广袤的世界粮仓乌克兰辛劳地耕田、犁地、播种和采摘。在世界各地的图书馆和报刊亭都能找到这样的画册。这些家伙看上去当然很幸福，他们的农场干净，房屋整洁。你再也看不到醉醺醺的、反应迟钝的波兰人蜷缩在塌陷的门廊前，或者在村里的集市上叫卖病恹恹的郁金香。这一切都已成为历史，就像那些留着车辙，一到雨天就会形成水坑，让板车深陷其中的泥土路成为历史一样。

但是非洲。在那儿，德国人的激情似乎一发而不可收。你不得不佩服他们，尽管稳妥一点的做法是稍微耐点性子，比如，等农田工程完工之后，再发挥这种激情也不迟。如今在非洲，德国人充分展现了他们的聪明才智，以及他们的艺术天分。通过使用原子能，他们把地中海围了起来，抽干水，改造成良田——多么大胆的壮举！对于那些认为这个举动可笑的人，比如蒙哥马利大街上某些冷嘲热讽的商人们，这可是当头一棒。事实上，对非洲的整治几乎是成功的……但是对于这样的工程，听到“几乎”这个字眼，就是个不祥的兆头。罗森堡在一九五八年发表的具有广泛影响的小册子里，第一次使用了这个词。在解决非洲问题的最终方案上，我们几乎实现了目标。但遗憾的是……

不过仍值得一提的是，解决美洲土著问题曾花了两百年时间，但德国只用了十五年就解决了非洲土著问题。因此，任何批评都是不恰当的。事实上，齐尔丹最近和同行吃饭的时候，曾就这个问题同他们发生争执。显然，他们希望奇迹的出现，似乎纳粹德国能够用魔力来改造世界。真是大错特错。奇迹不会出现，得依靠科学和技术，依靠勤奋工作和杰出天分。德国人一直在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他们做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对。

幸好前往火星的太空飞行分散了世界各国对非洲问题的关注。就像齐尔丹曾对同行们说的，纳粹人所拥有的正是我们所缺少的——高贵。看看他们的工作热情和工作效率……更激动人心的是他们的梦想。先飞月球，再飞火星。难道这不正是人类最古老的梦想，以及人类对光荣的最大渴望吗？日本人就另当别论了。我了解他们。我和他们做生意，天天打交道。他们是——让我们面对事实——东方人。黄种人。我们白人向他们鞠躬，是因为他们当权。而看到德国人的壮举，看到白人征服的地方，才让人由衷地感到钦佩。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先生，快到日本时代大厦了。”中国三轮车夫说道。由于爬坡费劲，他的胸脯不停地起伏，车速慢了下来。

齐尔丹想象着田芥先生客户的样子。显然，这个人特别重要。田芥先生在电话里非常焦虑，由此可见一斑。齐尔丹想起自己的一个重要客户，更确切地说是顾客，一个帮他在旧金山湾高档住宅区的上层人士中间建立了声誉的顾客。

四年前，齐尔丹还没开始做珍藏品生意，而是在杰里街经营一个规模很小、光线昏暗的旧书店。书店旁边有二手家具店、五金百货店和洗衣店。那一带并不安全。夜晚人行道上，抢劫和强奸等暴力事件时有发生。尽管旧金山警察局，甚至日本高层宪兵当局努力制止，也无济于事。每天一打烊，所有店铺的窗户都要用铁栅栏封起来，以防不法之徒破窗而入。后来，那片地区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退役军人，伊藤少校。伊藤少校瘦高个，头发花白，不管是走路还是站在那儿不动，身子都挺得笔直。是他提醒齐尔丹可以做些别的生意。

“我是个收藏家。”伊藤少校解释说。他一整个下午都在翻齐尔丹店里的旧杂志。他的声音柔和，向齐尔丹说了一些当时他还不太明白的事情：许多富有的、有教养的日本人对美国大众文化中具有历史意义的东西很感兴趣。这些东西和古文物一样，是他们搜寻的目标。伊藤少校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自己特别钟情收藏美国的铜纽扣，以及涉及这些铜纽扣的旧杂志。这和收集邮票和钱币一样，没法说清个中缘由。一些有钱的收藏者还出大价钱买藏品。

“我给你说个例子听听。”伊藤少校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叫‘战争的恐怖’的卡片？”他热切地看着齐尔丹。

齐尔丹使劲想，终于想起来了。这些卡片是他儿时买泡泡糖的附赠品，泡泡糖一分钱一块。卡片有一个系列，每张卡片上都有一个不同的恐怖场景。

“我的一个好朋友，”少校继续说，“专门收集这套卡片。他现在就差一张了。那张‘班乃岛的沦陷’。他出了大价钱要购买这张卡片。”

“抛卡片。”齐尔丹突然说道。

“什么？”

“那时，我们玩抛掷卡片的游戏。每张卡片都有正反两面。”那时他大约八岁，“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套这样的卡片。两个人面对面站，然后每个人抛出一张卡片，让它在空中翻转。谁的卡片落地时正面朝上，两张卡片就都归他所有。”回想那些快乐的岁月，是多么令人惬意，那些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

伊藤少校若有所思地说：“我听朋友讨论过‘战争的恐怖’这套卡片，但从未听他说过这种游戏。我想我的这位朋友并不知道怎么玩这些卡片。”

后来，他的朋友来到齐尔丹的店里，听齐尔丹讲述亲历过的往事。那人也是日本军队的退役军官，听了他的叙述后异常兴奋。

“瓶盖子！”齐尔丹突然大声说道。

那个日本人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

“以前小的时候，我们收集牛奶瓶的盖子。就是上面标明牛奶品牌的圆盖子。全美国一定有成千上万种品牌的牛奶。每个品牌都有一个特殊的盖子。”

那个军官眼睛本能地一亮。“你现在手上还有这种东西吗，先生？”

齐尔丹手上自然没有。但是……仍然有可能找到这种早已被人遗忘的老盖子。这种盖子还是二战前使用的，那时人们用玻璃瓶装牛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次性纸盒子。

就这样，齐尔丹逐渐干上了这个行当。看到日本人对美国的这些东西如此着迷，其他人也开了类似的商店……但齐尔丹总能让自己的店经久不衰。

“您的车费，”那个中国人说道，把他从沉思中唤醒，“先生，一块钱。”车夫已经把箱子卸了下来，在等齐尔丹给钱。

齐尔丹心不在焉地付了车费。是的，田芥先生的客户很可能和伊藤少校一样，齐尔丹尖锐地想到，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他和许多日本人打过交道……但依然不能把他们区分开来。有些日本人粗壮，像摔跤运动员；有些日本人像开杂货店的；还有些日本人像料理花草灌木的园艺师……他是这样把他们分类的。还有一些年轻的日本人，在他看来，他们根本就不像日本人。田芥先生的客户或许是个大胖子商人，嘴里叼着根菲律宾雪茄。

齐尔丹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放着箱子，日本时代大厦就在眼前。他突然打了个冷战，要是田芥先生的客户不是日本人怎么办！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为日本人准备的，按他们的品位选出来的——

一定是日本人。田芥先生原来的订单是美国内战征兵海报。毫无疑问，只有日本人才会对这些旧东西感兴趣。他们对这种小玩意特别痴迷，对文献、宣言和广告这样的东西也很钟情。齐尔丹想起一个日本人，那人竟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收集二十世纪初期报纸上刊登的美国专利药品广告。

还有其他问题要面对，迫在眉睫的问题。在日本时代大厦的大门口，男男女女，人来人往，全都穿着考究。齐尔丹听到了他们的讲话声，开始向前走。他抬头看了看这座高楼大厦，这座旧金山最高的建筑。办公室的墙面和窗户是巧妙的日本建筑设计——还有环绕大楼的花园，里面有常青树、岩石和盆景。在简朴曲折的板石间，沙子模仿干枯的小河蜿蜒在树根间……

齐尔丹看到一个搬运行李的黑人歇了下来，立刻招呼道：“搬运工！”

那个黑人脸上挂着笑，快速迎上来。

“到二十楼，”齐尔丹用最严厉的语气说道，“B座。快点。”他指了指箱子，然后大踏步向大门走去。自然，他没有回头看。

不一会儿，他被挤进一部高速电梯。周围大多是日本人。在明亮的灯光下，他们整洁的脸上都亮堂堂的。然后电梯令人难受地向上猛地一蹿，每经过一个门口，都要发出咯噔一声。他紧闭双眼，站稳脚跟，祈祷电梯快点停下来。那个黑人当然是乘仆役用的电梯把箱子带上来。黑人搬运工压根是不可能出现在他乘坐的这部高速电梯里的。事实上——齐尔丹睁开眼睛看了看——电梯里只有为数不多的白人。

当齐尔丹到达二十楼下电梯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鞠躬致敬，作好进田芥先生办公室的准备。

三

日落黄昏的时候，朱莉安娜·弗林克仰望天空，看到点点亮光在空中画出弧线，然后在西边消失。是纳粹德国的火箭助推飞机，她自言自语道，飞往太平洋沿岸国的。乘坐这种飞机的都是些头面人物。我只能远远地在底下站着。尽管飞机早已飞远了，她还是举起手，向它挥了挥。

落基山脉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长，蓝色的山顶逐渐变成了黑色。一群鸟儿沿着山脊缓慢飞行。不时有车辆打开前灯。沿着公路，她看到两个亮点，那是汽车加油站的灯光。还有房屋。

这几个月她一直住在科罗拉多州的峡谷市，在这里做柔道教练。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她觉得很累，准备洗个澡。可所有淋浴间都被雷氏体育馆的顾客占用了，她只好站在门外凉爽的地方等着，一边享受清新的山中空气和傍晚的宁静。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公路边上那家汉堡店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声音。两辆柴油机大卡车停下来，昏暗中可以看到卡车司机在走来走去。他们穿上皮夹克，进了汉堡店。

朱莉安娜想：狄塞耳 [7] 不是从轮船客舱的窗户跳下去了吗？在远洋航行的时候跳海自杀了。或许我也应该这么做。但这儿没有海。不过想自杀总有办法。就像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一样。在衬衫的胸口扎根钉子，就和弗林克永别了。一个绝望的人无惧任何凶险和痛苦。她跳不了海，但还可以有其他死法。在交通要镇吸汽车尾气，最好用一根长长的空麦秆，也可以一命呜呼。

这是跟日本人学的，朱莉安娜想。既学到了可以挣钱的柔道，也学会了像他们那样平静地面对死亡。学会了怎样杀人，怎样赴死，以及阳阴之道等等。但如今，这些都成过往，这里是新教徒的地盘。

纳粹的火箭助推飞机从头顶上飞过，没有停下来，没有对峡谷市产生什么兴趣，这再好不过。他们也没对犹他州、怀俄明州、科罗拉多州或者内华达东部地区感兴趣，没对广阔空旷的沙漠各州或者牧场各州感兴趣。我们是没有价值的，她自言自语道。我们虽然微不足道，但可以自己活下去，假如我们愿意的话，假如我们还在乎的话。

一个淋浴间发出开门的声响。是高大肥胖的戴维斯小姐洗完了。她已经穿好了衣服，胳膊下夹着一个手提包。“哦，弗林克夫人，你在等吗？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朱莉安娜说道。

“跟你说，弗林克夫人，我从柔道中学到了许多东西，比从禅宗里学到的还多。”

“用禅宗的方法减减屁股上的肉，”朱莉安娜说，“用无痛开悟减几磅赘肉。哦，对不起，戴维斯小姐，我的脑子有点乱。”

戴维斯小姐说：“他们是不是把你伤得很重？”

“谁？”

“日本人。在你学会自卫之前。”

“很可怕。”朱莉安娜说，“你还没去过那里吧？我是说西部沿岸地区。日本人的地盘。”

“我从未离开过科罗拉多。”戴维斯小姐胆怯地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但这儿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朱莉安娜说，“他们或许也会把这个地区占领了。”

“到现在还没占领，应该不会了吧。”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行动。”朱莉安娜说，“他们总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

“他们——让你做什么了？”戴维斯小姐将手提包抱在胸前，在黑暗中凑近了朱莉安娜，想听她说些什么。

“什么都做。”朱莉安娜说。

“天哪。要是我，我会反抗的。”戴维斯小姐说。

朱莉安娜说了声抱歉，向那个空出来的淋浴间走去。另外一个人胳膊上担着条毛巾，已经到门口了。

晚些时候，她坐在查利美味汉堡店的一个小隔间里，无精打采地看着菜单。电唱机里播放着南部乡村音乐。电吉他和悲怆的吟唱……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但店里明亮而温暖，让她心情好了许多。她看到柜台边坐着卡车司机和女招待。穿着白上衣的爱尔兰烘焙师查利正在收银台前找零。

查利看到她，亲自过来为她服务。他笑了笑，故意拖长声音问：“小姐现在改喝茶了吗？”

“咖啡。”朱莉安娜说，忍受着查利让人难堪的玩笑。

“啊，好的。”查利点头说道。

“还要一份热的卤汁牛排三明治。”

“不来碗鼠巢汤吗？或者橄榄油煎羊脑？”坐在柜台椅上的两个卡车司机转过身来，也随着其他人的哄笑声笑了笑。看她长得漂亮，他们饶有兴味地观赏着她。即便烘焙师查利没开这玩笑，这两个卡车司机应该也会注意到她。数月的强化柔道训练让她的肌肉特别结实。她知道自己体态端正，线条优美。

她迎上他们的目光，明白他们在看自己的肩胛肌。舞蹈演员也练肩胛肌。跟身材高矮没什么关系。把你们的妻子带到我们体育馆来，我们可以教她们，让你们的生活更加美满。

“离那个女的远点。”查利向两个卡车司机眨眨眼，警告他们说，“她能把你们摔得仰面朝天。”

朱莉安娜问那个年轻一点的司机：“你们从哪儿来的？”

“密苏里。”两个人同时回答说。

“你们是从美国来的？”

“我家在美国，”那个年纪大一点的说道，“费城。我有三个孩子。老大十一岁了。”

“告诉我，”朱莉安娜说道，“在那边找个好工作是否很容易？”

那个年轻的司机答道：“当然。如果你的肤色没问题的话。”他自己是深肤色，面带忧郁，一头黑鬈发。说到这，他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和痛苦。

“他是意大利人。”那个年长的说。

“但是，”朱莉安娜说道，“意大利不是战胜国吗？”她向那个年轻的司机笑了笑，但年轻司机并没有向她笑。相反，他的眼神更加忧郁，然后突然转过身去。

很抱歉，她心想。但她什么也没说。你们是深色人种，这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想到了弗兰克。不知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说错话，跟人顶撞什么的。不会的，她想。不知何故，弗兰克有点像日本人。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很丑。她经常对弗兰克说他很丑。粗毛孔，大鼻子。朱莉安娜皮肤细腻，而且特别细腻。我不在他身边，他会死吗？弗兰克姓芬克，芬克这个姓来源于燕雀，燕雀是一种鸟，人们说鸟很薄命。

“你们今晚还赶路吗？”她问那个年轻的司机。

“明早再走。”

“如果你们在美国生活得不愉快，为什么不搬到这儿来住呢？”她问道，“我在落基山脉国生活很长时间了，这儿不坏。我原先住在太平洋沿岸国的旧金山。那儿也有种族问题。”

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弯着腰坐在柜台前，向她瞥了一眼，说：“女士，在这样的城市待上一天或一个晚上就已经够糟了。在这儿生活？上帝——如果我能找到其他工作，而不是在公路上开车，在这样的汉堡店里吃饭——”看到查利气得满脸通红，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开始喝咖啡。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司机说：“乔，你太自命不凡了。”

“你们可以住到丹佛去，”朱莉安娜说道，“生活在那儿会更好些。”我了解你们这些东部的美国人，她心想。你们喜欢闪耀的生活。梦想着你们的蓝图。落基山脉国对你们来说就是偏远的山区。这里二战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什么变化。都是些退休的老年人、农民、傻子、穷人和头脑不灵活的人……所有聪明人都跨越边境——合法地或者非法地——一窝蜂地跑到东部纽约去了。因为那里有钱可挣，有工业资本，而且正在扩建。德国人的投资已经初见成效……不需要多久，他们就能重建美国。

查利声音沙哑地说：“伙计，我并不喜欢犹太人，但是一九四九年时，我看到许多犹太人逃离了美国，所以美国才变成你们的。如果说那儿正在大规模建设，有许多轻松容易的钱可挣，那是因为德国人赶走了犹太人，偷了他们的钱。那部该死的《纽伦堡法案》。我小时候住在波士顿，对犹太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我绝不愿意看到纳粹的种族法案在美国得以实行，即便我们的确输了这场战争。真奇怪，你们竟没有加入美国军队，为德国人打下几个南美小国，把日本人的势力范围缩小一点……”

两个司机都站了起来，脸色阴沉。那个年长的司机从柜台上拿起一个装番茄酱的瓶子，把它竖到脖子跟前。查利正对着那两个人，伸手从背后摸出一把餐叉攥在手里。

朱莉安娜说：“丹佛正在建抗热机场跑道。建好的话，汉莎航空公司的火箭助推飞机就可以在那儿着陆了。”

三个男人一个都没动，也没人答话。其他顾客也都坐在那儿不吱声。

最后还是查利接了话：“太阳落山的时候，有一架飞机飞过去了。”

“不是往丹佛飞的，”朱莉安娜说，“是飞到太平洋沿岸国去的。”

两个司机也逐步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前重新坐下。那个年长的司机咕哝道：“我总是忘了，这儿的人都是亲日派。”

查利说：“日本人没有杀害犹太人，战争期间没有，战后也没有。日本人也没有建焚尸炉。”

“他们没有，真是太可惜了。”那个年长的司机说道。他端起咖啡杯，又吃了起来。

亲日，朱莉安娜想。是的，是亲日，我们这儿的人喜欢日本人。

“你们准备在哪儿——”朱莉安娜问那个年轻的司机，乔，“过夜？”

“还没想好。”他回答说，“我刚下卡车就来这儿了。我不喜欢这个州。也许我会在卡车上过夜。”

“蜜蜂汽车旅馆还不坏。”查理说。

“好吧，”年轻司机说道，“或许我可以在那儿住一晚，如果他们不介意我是意大利人的话。”尽管他想掩饰，但他的口音还是很重。

看着这个年轻的司机，朱莉安娜想，他太理想主义了，所以感到痛苦。向生活索取太多。永远向前，焦虑不安，怨天尤人。我也一样。先是在太平洋沿岸国待不下去了，终有一天，这里我也会待不下去的。从前的人不都这样吗？但是，她心想，现在这里不是荒地。想拓荒要到其他星球去。

朱莉安娜心想，我和他倒是可以报名，乘火箭助推飞机到其他星球去殖民。但是德国人是不会让我们去的，因为他的深肤色和我的黑头发。想想巴伐利亚训练营里那些党卫队的日耳曼精英男同们，一个个皮包骨头、脸色苍白。眼前这个家伙——叫乔还是什么的——连脸上的表情都不对劲。他应该看上去很冷酷，但又不失热情，就像他什么也不相信，但又有绝对的信念。是的，德国人就是这样。他们不像乔和我是理想主义者。他们愤世嫉俗，却又信仰坚定。这是一种大脑缺陷，就像做了脑白质切除手术——这种致人伤残的手术，德国精神病专家常常做，以替代心理治疗。

朱莉安娜认为，德国人的精神问题都和性相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们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自那以后就每况愈下。是希特勒开的头，他和他的——那个女的是谁？他的妹妹？姑妈？侄女？他们家原来就是近亲繁殖，他的爸爸妈妈是表兄妹。他们都是乱伦，这可以追溯到原罪，追溯到他们的恋母情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也就是那些党卫队的精英男同们，总是白肤金发碧眼，还表现出傻乎乎、孩子气的天真。他们是为了把自己留给妈妈。或者留给他们彼此。

谁是他们的妈妈？朱莉安娜想。是领袖鲍曼先生，听说他快死了？或者——那个狂人。

老态龙钟的希特勒，据说身患老年痴呆症，在一家疗养院里了却残生。老年痴呆症是大脑梅毒，可以追溯到当年他在维也纳一贫如洗、东游西荡、穿破衣烂衫、住廉价旅馆的时候。

显然，这是上帝极具讽刺的报复，像一部无声的电影。那个魔鬼被自己体内的毒素击垮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怕的是，如今的德国正是那个病态大脑的产物。先是建立纳粹党，然后统治了一个国家，再后来是征服了半个世界。纳粹人已经诊断出他的疾病，找到了病因。那个为希特勒治病的草药庸医莫雷尔博士，给他吃一种名叫凯斯特博士抗毒片的药，还是专利产品——这个莫雷尔原来是性病专家。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但希特勒的话还是被当作金科玉律，尽管他已经口齿不清。他的观点已经感染了整个世界。现在，这个毒瘤又被那些盲从的金发纳粹男同们从地球嗖的一声带到其他星球，传播开来。

乱伦的结果是：疯狂、失明和死亡。

哦，朱莉安娜摇了摇头。

“查利，”她大声对烘焙师说道，“我点的东西好了吗？”她感到十分孤独，于是站起身来，走到柜台边，在收银机旁坐下。

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那个年轻的意大利司机。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他的名字叫乔，他姓什么？朱莉安娜好奇地想。

现在靠近看，朱莉安娜注意到，其实他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年轻。很难看出他究竟有多大。他全身都绷得紧紧的，这干扰了她的判断。他不停地用手捋头发，僵硬弯曲的手指把头发往后梳。朱莉安娜想，这个人有些特别。他在呼吸——死亡。这让她感到紧张，同时又深深吸引着她。那个年长的司机歪过头，对年轻的耳语了几句。然后他们俩一起打量她，这次他们的眼神不是一般男性对女性感兴趣的眼神。

“小姐，”那个年长的说道，两个男人都有点紧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那个年长的问道，一边举起一个扁扁的白色小盒子。

“知道，”朱莉安娜说道，“是尼龙袜。只有纽约的大联合公司I.G.法本才能够生产出这样的人造纤维。很罕见，也很珍贵。”

“你最好把它交给德国人。垄断并不是什么坏事。”年长的卡车司机把盒子递给了年轻的司机，年轻的司机又用胳膊肘把它沿柜台推给了朱莉安娜。

“你有车吗？”年轻的意大利人问朱莉安娜，一边呷了口咖啡。

查利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朱莉安娜点的东西。

“你能开车把我送到你说的那个地方吗？”他炯炯有神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打量她。她越发紧张起来，同时又越发全神贯注。“那家旅馆，或者随便什么地方，能过个夜就行，怎么样？”

“行。”她说道，“我有车。一辆老斯蒂贝克。”

查利看了一眼朱莉安娜，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司机，然后把朱莉安娜的盘子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

过道尽头的广播响了起来：“请注意，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贝恩斯先生在座位上一惊，然后睁开眼睛。从他右边的窗户，可以远远地看到底下黄绿色的大地，还有蓝色的一大片，那是太平洋。火箭助推飞机要开始漫长的着陆过程了。

广播先用德语，然后是日语，最后用英语解释说：“禁止吸烟，禁止解开安全带，禁止离开座位。着陆需要八分钟时间。”

然后，一声巨响，减速火箭突然启动。飞机东摇西摆，不少旅客都惊叫起来。贝恩斯先生笑了笑，过道对面的另一位乘客也笑了笑。这位乘客的一头金发剪得很短，年纪轻轻。

“他们吓坏了——”那个年轻男子用德语说道。但贝恩斯先生立刻用英语打断他的话：

“对不起，我不会说德语。”那个年轻人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贝恩斯先生把刚才的话用德语又说了一遍。

“你不是德国人？”那个年轻的德国人用生硬的英语惊讶地问道。

“我是瑞典人。”贝恩斯回答说。

“但你是从柏林的滕佩尔霍夫机场上的飞机。”

“是的，我到德国出差。我因为做生意，去过许多国家。”

显然，那个年轻的德国人怎么也不相信，在当今世界上做国际贸易，乘坐——或者说乘得起——汉莎航空公司最新飞机的人，竟然不会，或者说不愿意说德国话。他对贝恩斯说：“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先生？”

“塑料。聚酯。树脂。人造纤维——工业上用的。你明白吗？不是民用的。”

“瑞典也有塑料产业？”那人一点也不相信。

“有，而且非常棒。如果你愿意把名字留给我，我会把我们公司的宣传册寄给你。”贝恩斯先生拿出笔和便笺本。

“不用了。这在我身上是浪费时间。我是个艺术家，不是商人。我无意冒犯你。你在欧洲可能看过我的作品。我叫亚历克斯·洛策。”他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恐怕对现代艺术没有兴趣。”贝恩斯先生回答说，“我喜欢二战前的立体主义绘画和抽象派绘画。我喜欢绘画寓意隽永，而不只是纯粹地表达理想。”说完他就转过身去。

“但艺术的任务，”洛策说，“就是提升人的精神，战胜肉体的欲望。你说的抽象艺术，体现了一段时间内精神世界的颓废。精神世界的混乱，归因于老富豪集团统治的解体。那些犹太富翁、资本家富翁，他们是国际上支持颓废艺术的团体。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艺术要前进——不能原地踏步。”

贝恩斯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窗外。

“你以前有没有来过太平洋沿岸国？”洛策问道。

“来过几次。”

“我一次也没来过。我在旧金山有一个作品展，是由戈培尔博士办公室和日本当局共同举办的。是一个文化交流项目，为了增进双方的相互理解和友谊。我们必须缓和东西方之间的紧张关系，你不这样认为吗？我们应该加强交流，艺术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

贝恩斯点了点头。下面，透过火箭喷出的火圈，已经可以看到旧金山的城市和海湾了。

“旧金山哪里有好吃的？”洛策问道，“我在王宫大酒店订了房间，但我想，好吃的应该在国际区，比如唐人街。”

“的确是这样。”贝恩斯说。

“旧金山的物价高吗？这次行程用光了我的所有积蓄。政府真会节约。”说着他笑了起来。

“那要看你兑换外汇的汇率是多少。我想你身上带着德国的汇票，建议你到萨姆森大街上的东京银行去兑换。”

“非常感谢，”洛策说道，“我还是在酒店兑换好了。”

飞机就快到达地面。贝恩斯可以看到机场、飞机库、停车场、通往城里的高速公路，还有房屋……景色很漂亮，贝恩斯心想。青山绿水，金门大桥笼在薄雾之中。

“下面那个巨大的建筑是什么？”洛策问道，“刚建了一半，一面还敞开的那个。是航天基地吗？我一直以为日本没有宇宙飞船。”

贝恩斯笑了笑，说：“那是金罂粟体育场，是个棒球场。”

洛策笑了。“对，他们热爱棒球。不可思议。他们居然为了娱乐，为了一种浪费时间的无聊体育活动，兴建这么大的工程……”

贝恩斯打断他：“工程已经完工了。那是它最后的形状。一面是敞开的。这是一种新型建筑设计，他们为此很是骄傲。”

“看上去——”洛策看着底下说道，“像是犹太人设计的。”

贝恩斯打量了眼前这个人好一会。猛然间，他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德国人的大脑不太健全，精神有些失常。洛策是认真的吗？他是不是言不由衷？

“我希望我们在旧金山再见。”飞机着地的时候，洛策说道，“没有同胞一起说说话，我会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是你的同胞。”贝恩斯说。

“哦，对。没错。但从种族关系上看，我们十分亲近。我们的意图和目的都是一致的。”洛策开始在座位上动来动去，准备解开操作复杂的安全带。

在种族上，我跟这个人很亲近吗？贝恩斯疑惑地想。真的近到连我们的意图和目的都一致了吗？果真如此的话，我的精神也有问题了。我们生活在精神病流行的世界里。狂人们都掌握了大权。我们意识到这种状况已经有多久了？面对这种状况又有多久了呢？我们中究竟有多少人真的意识到这种状况了呢？洛策肯定没有意识到。如果你意识到自己精神失常，也许你反而是正常的。或许最终你会逐渐恢复正常，幡然醒悟。我想，只有少数几个人意识到了这种状况。这儿那儿零零落落的几个人。但广大的民众……他们是怎么想的呢？旧金山这里的几十万民众，他们是不是认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世界中？或者他们猜到，窥探到了事实真相？……

但是，他想，精神失常是什么意思呢？这当然要从法律上界定。我指的是什么呢？我能感觉到它，看得见它，但它究竟是什么？

他想，精神失常应该是指他们干的种种勾当，指他们的为人。他们的潜意识。他们对别人的无知，对自己给别人造成的后果的无知。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造成的破坏，以及正在造成的破坏。他转念一想，不是的，这不对。我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虽然我能意识到它，感觉到它。但是——他们极端残忍而又毫无目的……这是不是精神失常呢？不是的，上帝，他想。我找不到它的定义，说不清楚。他们是否忽视了现实中的某些部分？对。但又不仅如此。精神失常是指他们的计划。是的，他们的计划。他们征服星球的蓝图。这是一个疯狂失常的举动，就像他们先前征服欧洲、亚洲，然后是非洲的举动一样。

他们的想法无限宏观，不是这儿的一个人，那儿的一个小孩，而是非常抽象的概念：种族啊，领土啊，血缘啊，荣誉啊。想到的不是获得荣誉的人，而是荣誉本身。对他们来说，抽象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具体的东西反而视而不见。他们看中的是“优秀”这一品质，而不是这个那个优秀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时空观。他们看穿了此时此地，进入到遥远广阔的黑暗深处，进入到无始无终的永恒之境。但对生命来说，这却是灾难。因为最终将会没有生命。远古时代只有空气中的尘埃和热氢气，再没有别的什么。这种状况会再次出现。现在只是一个过渡。宇宙的进程不断向前，把生命压碎，让它们重新变成花岗岩和沼气。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所有生命都是短暂的。而那些——那些狂人——回应了花岗岩和尘土的呼唤，回应了无生命物质的需求；他们想助自然一臂之力。

然后，他想到，我知道为什么了。他们想成为历史的代理人，而不是被历史抛弃的人。他们认为自己拥有和上帝一样的力量，像上帝一样无所不能。这就是他们疯狂的根源。他们被某种原始意象征服，自我疯狂地无限扩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代了上帝。这不是狂妄自大或傲慢得意。这是自我的极度膨胀——一种顶礼膜拜者和被顶礼膜拜者的混乱状态。人没有吃掉上帝，而是上帝吃掉了人。

他们没有认识到人是孤立无援的，对整个宇宙来说人无足轻重。宇宙不会注意到我，我默默无闻地活着。但这样活着有什么不好呢？这样不是更好吗？上帝注意到的那些人，全毁灭了。让自己变得渺小一些……这样才能避免上帝的嫉妒。

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贝恩斯说：“洛策先生，有一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我是犹太人，你明白吗？”

洛策哀怜地看着他。

“你根本看不出来，”贝恩斯说，“因为我的外表一点也不像犹太人。我的鼻子整过形，粗毛孔变小了，皮肤用化学方法增亮过，头颅的形状也改变过。简而言之，外表上是不会被看出来的。我可以，而且常常混迹于纳粹的上流社会，没有人能揭穿我。而且——”他停了停，凑近洛策，用只有洛策一个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除了我，还有其他犹太人。你听明白了吗？我们还没有死。我们还活着。我们默默无闻地活着。”

过了一会，洛策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国家安全警察——”

“安全警察可以查我的档案，”贝恩斯说，“你也可以告发我。但我上面有人，有些是雅利安人，有些是犹太人，他们在柏林占据重要位置。你的告发会被质疑，然后我就会反过来告发你。通过上层这些人，你很快就会被拘留。”贝恩斯笑了笑，向洛策点点头，然后沿过道径自走开了，加入到其他乘客中。

大家走下舷梯，朝寒风中的机场走去。快到地面的时候，贝恩斯碰巧又遇到了洛策。

“事实上，”贝恩斯在他旁边说道，“我讨厌你的长相，洛策先生。所以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告发你。”说完他大踏步地扬长而去。

在机场的尽头，机场大厅的入口处，许多人等在那儿。乘客的亲人和朋友，有的挥手，有的张望，有的高兴，有的焦急，有的正在扫描乘客的脸。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日本男子，上身穿英式大衣，脚踏牛津尖头鞋，头戴圆顶高帽，穿着十分讲究。他站在人群前面，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随从。他的大衣翻领上别着一枚日本帝国政府第一商会的徽章。就是他，贝恩斯先生意识到，田芥先生亲自来迎接我了。

那个日本人向前一步，高声叫道：“贝恩斯先生——晚上好。”他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晚上好，田芥先生。”说着贝恩斯伸出手。他们握握手，然后鞠躬致敬。那个年轻的日本人也在一旁鞠躬致敬，一脸高兴的样子。

“机场空旷，有点冷，先生。”田芥先生说，“要不要现在就乘我们商会的直升机打道回城，还是你想用一下机场这里的便利设施？”他焦急地审视着贝恩斯的脸。

“我们现在就可以上路回城，”贝恩斯说，“我想先登记宾馆。但我的行李——”

“言道先生会照看你的行李。”田芥先生说，“他随后会把行李送到你那儿。你看，在机场取行李，要排一个小时的队。比你路上乘飞机的时间还长。”

言道先生微笑着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贝恩斯说。

田芥先生说：“贝恩斯先生，我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什么？”贝恩斯说。

“为了表示对你的敬意。”田芥先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从最好的美国工艺品里挑选出来的。”他把盒子递给贝恩斯先生。

“那就——”贝恩斯说，“谢谢你了。”他接过了盒子。

“整个下午，各个部门的高级职员都在挑拣备选礼品。”田芥先生说，“这是正在消逝的美国传统文化最正宗的代表，所剩已经不多，是一件珍品，散发着往昔繁荣时代的气息。”

贝恩斯先生打开盒子。盒子里的黑天鹅绒衬垫上放着一只米老鼠腕表。

田芥先生是在和我开玩笑吗？贝恩斯抬起头，看到田芥先生紧张专注的表情。不是的，他不是在和我开玩笑。“非常感谢，”贝恩斯说，“这真是太了不起了。”

“当今全世界只有很少量一九三八年出产的真品米老鼠腕表，或许只有十只。”田芥先生说道，一边打量着他。看到贝恩斯先生对礼品很满意，田芥先生高兴极了。“我所认识的收藏家里还没有人能够拥有这件藏品。”

他们进入候机室，一起走上舷梯。

言道先生在他们身后念道：“春雨落，屋顶上，顽童布球尽湿透…… ”

“他在说什么？”贝恩斯先生问田芥先生。

“在念一首古诗，”田芥先生说，“德川中期的作品。”

四

看着以前的老板蹒跚地走下楼道，进入温德姆—马特森公司的主生产厂区，弗兰克·弗林克想，温德姆—马特森身上有种奇怪的东西。他不像拥有一家公司的老板，而像田德隆区的无业游民，像刚刚有人施舍过的醉鬼：让他洗过澡，换了新衣服，刮了胡子，理了头发，注射了维生素，然后给他几块钱，打发他到社会上去寻找新生活。这老头看上去软弱而紧张，躲躲闪闪，一副总想讨好人的样子。似乎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都比他强大，他只能迎合奉承。他的样子似乎在说：“他们要来打我了。”

事实上，老温德姆—马特森很有权势。除了是温德姆—马特森公司的老板，他还拥有许多公司、投资和地产项目的控股权。

跟在老头后面，弗林克推开了主厂区的大铁门。厂区里机器轰鸣，这是他很久以来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他看见空气中到处是闪亮的电火花，地上满是废尘，工人们在机器旁忙来忙去。老头去了那边，弗林克赶紧跟过去。

“您好，温德姆—马特森先生！”他大声喊道。

老头停在毛胳膊工头埃德·麦卡锡身边。弗林克向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两人都抬起了头。

温德姆—马特森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说：“对不起，弗兰克。你想重新回来工作，为时已晚。我已经雇了另外一个人来顶替你。你说了那些话，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圆圆的小眼睛躲躲闪闪，在弗林克看来，这似乎是他天生的特质。这种躲躲闪闪是渗透在他血液里的。

弗林克说：“我是来拿我的工具的，没有其他意思。”他的声音沉着坚定，甚至有些粗鲁，这让他很高兴。

“噢，好的。”温德姆—马特森低声说道，显然他并不清楚弗林克的工具在哪儿。他对埃德·麦卡锡说：“我想应该在你的部门，埃德。或许你能解决弗兰克的问题，我还有事。”他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怀表。“听着，埃德，回头再跟你谈货物清单的事，我得走了。”他拍了拍埃德的胳膊，然后头也不回地急匆匆走了。

埃德·麦卡锡和弗林克一起站在那儿。

“你是想重新回来工作的吧。”过了一会，麦卡锡说道。

“是的。”弗林克答道。

“你敢和他顶撞，我为你感到骄傲。”

“我自己也骄傲。”弗林克说，“但是，老天，我在其他地方找不到工作。”他感到沮丧和绝望。“这你明白。”他俩过去是知己。

麦卡锡说：“我不明白。在太平洋沿岸国，你的电缆机技术是一流的。五分钟就能车出一个零件，包括过氧化铁粉抛光。从毛坯到成品，样样拿得出手。焊接除外——”

“我从未说过我会焊接。”弗林克说。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生意？”

弗林克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问：“做什么生意呢？”

“珠宝首饰生意。”

“哦，上帝！”

“独创的订制珠宝，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麦卡锡把弗林克招呼到车间的一个角落里，这儿安静。“只要两千多块钱，你就可以建一个地下商店，或者车库商店。我曾经设计过女人戴的耳环和耳坠。你应该记得——绝对时尚。”他拿了一张草稿纸，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弗林克从他身后看过去，看到一幅手镯设计图，是几条流线构成的手镯轮廓。“这有市场吗？”他平常所见的都是些传统的——甚至古老的——东西，“没有人想要当代美国的东西，不会有市场的。二战以后就再没有人想要美国当代的东西了。”

“可以开拓市场。”麦卡锡说道，一边做了一个愤怒的鬼脸。

“你是说，我自己销售？”

“让零售商经销。就像那个——叫什么来着？蒙哥马利大街上那家大的时尚工艺品商店。”

“那家叫美洲手工艺品商店。”弗林克说道。他从没进去过那种时尚昂贵的商店。也很少有美国人进这种商店。只有日本人有钱去那家店买东西。

“你知道这些零售商都靠什么发财？”麦卡锡问，“都是些从新墨西哥弄来的一钱不值的腰带银扣子——印第安人制作的。还有蹩脚的旅游纪念品。它们都冒充是美国的本土艺术。”

弗林克盯着麦卡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他们还卖些什么，而且你也知道。”

“对。”麦卡锡说道。

他们俩都知道——因为他们都曾直接参与其中，而且干了很长时间。

温德姆—马特森公司对外宣称的合法经营项目是：生产铁制楼梯、栏杆、壁炉和新建公寓的装饰用品，按照标准设计，大批量生产。对于一幢四十个单元的住宅，同样的东西一次可以生产四十件。表面上温德姆—马特森公司是一家铁器铸造厂。但除此之外，它还经营另一项生意，这才是真正给公司带来利润的买卖。

用各种繁复的工具、材料和机械，温德姆—马特森公司源源不断地仿制战前的美国工艺品，然后小心翼翼、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仿制品投放到艺术品批发市场，和那些从美洲大陆搜集来的真品混在一起销售。就像在钱币和邮票收藏市场一样，没有人能够算出到底有多少赝品在流通。而且也没有人——特别是从事这个行业的商人和收藏家——想要弄明白。

弗林克离职后，他的工作台上还放着一把拓边时期的柯尔特左轮手枪的半成品。弗林克自己做的模子，也是他自己浇铸的，临走之前他还在手工打磨这些部件。美国内战和拓边时期的轻武器有着广阔的市场。弗林克的产品颇受欢迎，无论他生产多少，温德姆—马特森公司都能卖光。这是弗林克的特长。

弗林克慢慢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还很粗糙的左轮手枪的推弹杆。再有三天，这把枪就可以完工了。是的，他想，工艺真不错。只有专家才能够鉴别出真假……但日本收藏家们不是真正的行家，他们不具备检测标准和检测手段。

事实上，据他所知，日本人从未怀疑过这些在西海岸销售的所谓美国历史文物的真假。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们会怀疑……然后便是泡沫破灭，市场随之崩溃，那些真品也不能幸免。按照格雷欣定律，赝品会让真品的价值大打折扣。这就是没有人愿意调查真假的背后动机。不调查的结果就是人人皆大欢喜。许多城市的工厂都生产这种仿制品，从中牟利。批发商批发给经销商，经销商把它们摆上展台，并大声吆喝。收藏家付了钱，心满意足地把东西拿回家，给亲戚朋友看，给情人看。

就像战后出现的假钞，在没人怀疑之前，一切太平无事。没有人受到伤害——直到算总账的那一天，大家一起破产。但是现在还没有人谈论真假的问题。那些靠制造赝品谋生的人更是无心过问真假，只一门心思地解决技术难题。

“你搞独创设计有多久了？”麦卡锡问。

弗林克耸了耸肩，说：“好多年了。我能精确地模仿原物。但——”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你是感染了纳粹人的观点，认为犹太人不能创造，只能模仿和销售。只配做经纪人。”麦卡锡冷峻地直视着弗林克。

“也许是吧。”弗林克说。

“试试吧，做些原创设计。或者直接在金属上做。做着玩，就像小孩玩玩具一样。”

“不行，做不了。”弗林克说。

“你没有信心。”麦卡锡说，“你对自己没有一点信心——对不对？这太糟糕了。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好。”说完，麦卡锡离开了那张工作台。

确实太糟糕，弗林克想。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无法改变。我无法因为愿意做某事或者决定做某事就拥有信心和热情。

麦卡锡这家伙，弗林克想，真是个顶呱呱的工头。他知道怎样刺激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全力以赴干一件事情。他天生就是个领导。恍惚间我差点被他说动了。但是——现在，麦卡锡已经走远了，他这次的努力失败了。

我没有带上《易经》，真可惜，弗林克想。关于这件事，我可以问上一卦。让《易经》五千年的智慧来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想起来温德姆—马特森公司办公区的休息室里有一本《易经》。于是他离开生产区，迅速沿走廊穿过办公区，来到休息室。

弗林克坐在一张镶有铝合金的塑料椅上，在一个信封背面写下自己的问题：“别人刚才劝我自己经营创意工艺品，我是否应该尝试？”然后他开始掷钱币。

初爻是“七”，二爻和三爻也是“七”。他知道前三爻是个乾卦。那是吉兆。乾卦预示创造。第四爻是个“八”，是阴爻。五爻是“八”，也是阴爻。天哪，他兴奋地想，如果最后一爻还是阴爻，那整个卦象就是泰卦第十一，预示和平。那是吉卦。或者——他的双手摇晃钱币的时候不停地颤抖。如果是阳爻，那就是大畜卦第二十六，预示君子兼善天下。两个卦象都是吉卦，反正是二者择一。他把三枚钱币掷了出去。

是阴爻。泰卦。

弗林克打开《易经》，卦辞上说：

和平。小的离去，

大的到来。

好运。成功。 [8]

因此，我应该照埃德说的去做，经营自己的小生意。上爻是“六”，这是我的动爻。他翻着书。爻辞是什么？他记不清楚了。可能预示吉祥，因为卦象本身是大吉大利。天地融合——但初爻和上爻总在卦体之外，因此，上爻“六”……他找到了爻辞，迅速扫了一遍：

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我倒霉了！他大叫一声，胆战心惊。他又看了看对爻辞的解释：

卦象中间的变化已经开始。从护城河里挖出的泥土建起的城墙又坍塌进护城河里。凶时即将到来……

毫无疑问，在《易经》的三百多条爻辞中，这是最糟的之一。但卦辞是吉祥的。

他该听哪一个呢？

卦辞和爻辞怎么会如此截然相反？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吉兆和凶兆混合在一起。这是一个多么诡异的命运啊！神谕像发了疯的厨子，把桶底剩下来的东西刮一刮，把各种残渣碎粪搅一搅，端到你的面前。他想，一定是我同时揿了两个按钮，把工作程序给卡住了，所以神谕才给出了对现实世界的混乱看法。还好只是片刻的工夫，并没有持续很久。

见鬼，他想，只能有一个结果，要么吉要么凶，不可能又凶又吉。

或者……可以同时兼有？

首饰生意会带来好运，卦辞是这样说的；但是爻辞，该死的爻辞，它总是预示着更加深邃的东西，某些未来的灾难，尽管这些灾难未必和首饰生意有关。不管怎么说，一定有什么厄运在等着我……

战争！他忽然想到。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有二十亿人被杀，我们的文明也灰飞烟灭。氢弹像冰雹一样落下来。

哦，天哪！他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战争是因我而起的吗？或者是其他某个做金属工艺的人，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或者——是我们所有人。要怪就怪那些物理学家和所谓的共时理论。他们说，每一个粒子都和其他粒子联系在一起。你放个屁，整个宇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这使生活成了滑稽的笑话，但周围并没有人笑。我打开一本书，得到了对未来事件的预言。但事实上，连上帝都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我算老几？不该由我负责，这一点我敢肯定。

我应该从麦卡锡那儿拿走我的工具，带走我的电动机，自己开家小店，做点不起眼的生意，一直做下去，管它什么凶爻吉爻。就这么做下去，按照自己的路子创造，直到最后。尽量活得开心，活得精彩，直到城墙坍塌进护城河，我们大家都完蛋，所有人都完蛋。这就是《易经》中神卦的意思。无论如何，命运最终会将我们全部击垮，但在这之前，我得做自己的事情。我得动手、动脑。

那个卦象是说我一个人的，说的是我的工作。但那爻就不一样了，它是说我们所有人的。

他想，我无足轻重。我只能读一读《易经》上的内容。读完了，抬头看一看，再低下头，在原来停下的地方继续前进，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过神谕似的。神谕并没指望我在大街上四处奔跑、大喊大叫，提醒公众注意我看到的预言。

他想知道，即便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是否有人能够改变这个命运。我们所有的人加在一起……或者某个伟人……或者某个重要人物碰巧处在某个关键位置上。机遇。偶然。我们的生命，我们的世界，全都命悬于此。

弗林克合上《易经》，离开了休息室，重新回到生产区。他看到麦卡锡，挥手招呼他到一边来，继续他们的谈话。

“我越想，”弗林克说，“越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好，”麦卡锡说，“听着。现在你得先从温德姆—马特森那儿弄点钱。”他眨了眨眼睛，眼睑惊恐地猛抽了一下。“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会辞职，和你一起干。看我的设计，怎么样？我知道它们棒极了。”

“当然。”弗林克感到有点恍惚。

“今晚下班后我们再见。”麦卡锡说，“去我的公寓。你七点钟左右过来，跟我和琼一起吃晚饭——假如你不介意孩子太吵的话。”

“好的。”弗林克说。

麦卡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开了。

弗林克自言自语说：“我已经骑虎难下了。就在刚刚过去的十分钟里。”但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兴奋。

确实来得太快了，他一边想，一边走到工作台边收拾工具。我想，这类事情通常都是这样发生的。机遇，当它到来的时候——

我的一生都在等待这样的机遇。当神谕说“必有所成”的时候，一定是这个意思。关键是时辰。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什么时刻？泰卦第十一中，上爻变动可以把整个卦象变成大畜卦第二十六。阴爻变成阳爻。爻在变动，新的时刻会出现。我当时慌慌张张的，竟然没有注意这一点。

我敢肯定，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有那个可怕动爻的原因。有了这个动爻，泰卦第十一才能转变成大畜卦第二十六。因此，在这场纷纷扰扰中，我是不会完蛋的。

然而，尽管他现在既兴奋又乐观，还是不能摆脱那个动爻带来的阴影。

不过，他又自我解嘲地想到，不管怎么说，我的生活有了新的开始。今晚七点的时候，或许我已经忘了这事，就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他想，我当然希望如此，因为这次和埃德的联手意义重大。他一定已经成竹在胸。我看得出来。我可不愿意看到自己没有赶上这个趟儿。

现在我一无是处。但假如这笔生意做成了，我或许能让朱莉安娜回心转意。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配得上嫁给有头有面的人，社会上的重要人物，而不是一个小混混儿。从前，比如二战前，男子汉就是男子汉。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难怪她四处漂泊，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一直在寻找。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个中原委，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是我知道她需要什么。这次与麦卡锡的重大合作——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朱莉安娜，我也要让它取得成功。

午饭的时候，罗伯特·齐尔丹关上了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大门。通常他都会穿过街道，到对面的咖啡馆里吃午饭。一般情况下，午饭不超过半小时。今天他只待了二十分钟。一想起昨天和田芥先生以及日本商会职员在一起时所受的折磨，他心里就特别难受。

回到店门口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或许以后应该定个规矩：概不外访，所有生意都在店里进行。

外出两小时展示物品，时间太长了。再加上一来一回，一共得要四小时。再开店就太晚了。昨天整个下午就卖了一块米老鼠手表。东西虽然贵，但是——他打开店门，走到后面把衣服挂起来。

他挂好衣服回来的时候，发现来了一位顾客。是个白人。好啊，他心想。真是惊喜。

“先生，您好。”齐尔丹说着微微鞠了一躬。像是皮诺克斯政府的官员，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穿着考究时尚。但是有点不自在。脸上的汗珠微微发亮。

“您好。”那人轻声说道，一边在店里的展台前认真地查看展品。然后，他突然走到柜台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制的小名片盒——还闪着亮光，把一张精致的彩印名片放在柜台上。

名片上印着日本帝国的徽章，还有一枚军队的徽章。海军的。海军上将，春田。罗伯特·齐尔丹仔细地看了看名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上将的军舰，”那位顾客说道，“现在就停泊在旧金山湾。翔鹤航母。”

“啊。”齐尔丹答道。

“春田上将以前从未来过西海岸。”那个顾客解释说，“如今他来这里，有许多心愿。其中之一就是亲自到你这家赫赫有名的商店来看看。在日本本土，他早有耳闻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大名。”

齐尔丹欣喜地鞠了一躬。

“但是，”那人继续说道，“因为要会见很多人，将军抽不开身，不能亲自光顾贵店，所以派我来。我是他的侍从。”

“将军是个收藏家？”齐尔丹问道，脑子转得飞快。

“他酷爱艺术，是个鉴赏家，但不是收藏家。他想买一些珍品作为礼物送人。他想给他军舰上的军官每人送一件珍贵的历史文物，一件美国内战时期使用的随身武器。”那人停了停，继续说道，“一共有十二名军官。”

齐尔丹思忖，十二件美国内战时期的随身武器，差不多要花费一万元。他打了个激灵。

“众所周知，”那人继续说道，“贵店有美国历史上有价值的珍贵文物出售。唉，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齐尔丹不想因任何闪失而丢掉这么一大笔买卖，因此措辞十分小心：“对，您说得没错。在太平洋沿岸国的所有商店里，鄙店拥有最好的内战时期的随身武器。能为春田将军效劳，我感到十分荣幸。要不要我将最好的手枪藏品收集起来，带到翔鹤航母上去？今天下午怎么样？”

那人说：“不，我要先在这里检查一下。”

十二件，齐尔丹心里盘算道。他手上还没有十二件——事实上，他只有三件。不过，假如自己运气好的话，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在一周内弄到十二件，比如，可以从东部航空邮寄。另外，地方的批发商那儿也可以问一问。

“先生，您——”齐尔丹问道，“是不是对这种武器很在行？”

“还凑合。”那人说道，“我自己收藏了几把手枪，包括一把微型秘密手枪，看上去像多米诺骨牌。一八四〇年前后的。”

“那可是精品。”齐尔丹说道，一边向上了锁的保险箱走去，准备取几把枪让春田将军的侍从检查。

转身回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人正在写一张银行支票。那人停下来说：“将军想提前支付。先预付一万五千元。”

齐尔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甚至设法让自己显得毫不在意。“您想预付的话，当然可以。但并不是非预付不可。这不过是做生意的一种形式而已。”他放下一个由毡和皮革拼接制成的盒子，说道：“这是一把一八六四年的柯尔特点四四口径手枪。”齐尔丹打开盒子，“黑色的火药，黑色的子弹，是发给美国北方部队使用的。北方士兵拿着这些枪参加了第二次布尔朗战役。”

那人把枪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先生，这是赝品。”

“嗯？”齐尔丹愣住了。

“这把手枪的枪龄不足六个月。先生，你提供的枪是一个仿制品，我感到很难过。你看，这里的木头是用酸化的方法人为做旧的。真遗憾。”他放下手枪。

齐尔丹拿起枪来，站在那儿用双手托着，一时无话可说。他把手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道：“不可能是假的。”

“这是真品文物手枪的仿制品，仅此而已。先生，我想你是上当受骗了，或许是被某个卑鄙无耻的小人骗了。你得把这件事报告给旧金山警察局。”那人说着鞠了一躬，“我感到很痛心。贵店可能还有其他仿制品。先生，你作为老板，经营这项生意，竟然分不清赝品和真品吗？ ”

一阵沉默。

那人拿起已经填好一半的支票，把笔收起来，鞠了一躬，说：“真遗憾，先生。很显然，我不能和美洲手工艺品公司做这笔生意了。春田将军肯定会感到很遗憾。但我的立场你已经看到了。”

齐尔丹的眼睛盯着那把枪。

“再见，先生。”那人说道，“请听从在下的愚见，请个专家检查一下贵店收集来的珍品。贵店的声誉……这一点，我相信你是明白的。”

齐尔丹嗫嚅道：“先生，请您千万——”

“放心，先生。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事。我就告诉将军贵店今天正好歇业，毕竟——”那人在门口停了停，说道，“毕竟我们都是白人。”他又鞠了一躬，然后就离开了。

齐尔丹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这不可能，他心想。

但又的的确确是这样。老天！我完了。丢了一万五千元的生意不说，如果此事传出去，我的声誉也完了。如果那人，那个春田将军的侍从，不小心说出去的话。

他想，那我就自杀。我丢了清誉，没法活下去了。这是事实。

不过，或许那人错了。

或许他在骗我。

他是美国文物委员会派来毁灭我的。或者是西海岸艺术品独家代理公司派来的。

反正是我的竞争对手派来的人。

毫无疑问，枪是真的。

我怎么能证明呢？齐尔丹绞尽脑汁。啊，把枪送到加州大学刑法系检测。我在那里有个熟人，确切地说，是曾经有个熟人。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有人声称买到的文物后膛枪是假的。

他连忙打电话给旧金山担保邮政公司，让他们立刻派人过来。然后他把手枪打包，写了张便条给加州大学刑法系实验室，请他们立刻鉴定枪龄，并把结果电话通知他。邮递员来了，齐尔丹把包裹和便条交给他，让他乘直升机去。邮递员走了以后，齐尔丹开始踱过来踱过去，等待着……焦急地等待着。

三点钟的时候，加州大学的电话终于来了。

“齐尔丹先生，”电话那头说道，“你让鉴定柯尔特点四四口径手枪真假的报告结果出来了。”话音停了一会儿，齐尔丹紧张地握住话筒。“这是一把用塑料模具铸造出来的仿制品，只有胡桃木是真的。枪上的序列号全是错的。枪架不是用氰化物硬化的。枪表面的褐色和蓝色是用现代速动技术实现的。整把枪还人为做旧过。经过人工处理后，枪看上去很破旧。”

齐尔丹立刻说：“那个托我鉴定的人——”

“告诉他他被骗了。”加州大学的技术人员说，“实实在在地被骗了。枪仿制得很出色。是高手做的。你知道，真枪的金属部件都是经过发蓝处理的。你知道吗？把它们放在一个有绊带的盒子里，然后用氰化物气体密封加热。在今天的人看来，这种工艺过于麻烦。但是这把仿制枪的生产厂家设备精良。我们在这把枪上检测到一些抛光打磨用的化合物，非常奇特。虽然现在还不能证实，但我们知道有一条成熟的产业链，专门生产这种赝品。一定是有的。我们已经看到过许多这样的东西。”

“不，”齐尔丹说道，“那只是传闻。先生，那绝对只是传闻。”他提高了嗓门，声嘶力竭地说道：“我一直做这个行当，当然知道这个行当的情形。你以为我把枪送到你们那儿是为了什么？我干了那么多年，当然能看出这把枪是假的。但这个赝品确实罕见，确实蹊跷。和真的一模一样，让人觉得荒唐，觉得可笑。”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谢谢你证实了我的判断。你把账单给我。谢谢。”说完他立刻挂断电话。

随后他立即拿出商品记录本，开始查找那把枪的来源。它是怎么到他这儿来的？从谁那儿来的？

他发现这把枪是旧金山最大的批发供应商送过来的。范内斯大街上的雷·卡尔文联合公司。他立刻拨通了这家公司的电话。

“我找卡尔文先生。”他说。现在他镇定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匆忙而急促地说道：“您好。”

“我是罗伯特·齐尔丹。蒙哥马利大街上的美洲手工艺品公司。雷，我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我想私下见你，就今天，在你办公室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相信我，先生。最好按我说的去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对着电话大吼。

“好吧。”雷·卡尔文说。

“不要对别人讲，这件事要绝对保密。”

“四点钟见，怎么样？”

“那就四点吧，”齐尔丹说，“在你的办公室。再见。”他重重地放下话筒，用力过猛，把整个座机从柜台上甩到地上。他蹲下身子捡起电话，重新放好。

离动身还有半小时。他一直在绝望地踱步和等待。能做些什么呢？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给市场街的东京《先驱报》旧金山办事处打个电话。

“您好，”他问道，“请问翔鹤航母是否在旧金山湾。如果在的话，还要待多久。若能从贵报得到消息，我会非常感谢。”

一阵令人煎熬的等待。

然后那个女接线员哧哧地笑着说：“先生，我们的资料显示，翔鹤航母还沉在菲律宾海海底。一九四五年被美国潜水艇击沉。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先生？”齐尔丹的无中生有让报社办事处的人感到好笑。他们显然知道这位先生被人戏弄了。

齐尔丹放下电话。翔鹤航母十七年前就沉了。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春田将军。那人是个骗子。但是——

那人说得没错，那把柯尔特点四四手枪的确是仿制品。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或许他是个投机商人，一直想垄断整个内战时期的随身武器市场。是这一行的行家。他识别出了赝品，是行家中的高手。

只有内行才能识别手枪的真假。一个行家，而不仅仅是收藏家。

想到这，齐尔丹心里舒坦了一些。其他人很难识别出来。或许没有其他人能够识别。这个秘密还是蛮保险的。

这事就这样算了？

他仔细想了想。不，一定要调查。首先，得把本钱弄回来，还要从雷·卡尔文那儿得到补偿。另外，得把库存的所有工艺品都送到加州大学去检测。

但是——假如有许多工艺品都是假的，该怎么办？

真是棘手。

别无他法，他果断决定。他铁了心，甚至有些孤注一掷。到雷·卡尔文那儿去，跟他正面交锋，坚持让他找出赝品的来源。或许他也是无辜的。或许他不是。不管怎么说，我要警告他，以后不能再出现赝品，否则从此以后不再从他那儿进货。

所有损失都要由雷·卡尔文承担，齐尔丹想，不关我的事。如果他不愿意，我就去找其他零售商，告诉他们真相，毁了他的声誉。凭什么我就成替罪羊了？把这个烫手山芋传下去，找到罪魁祸首。

但是这一切都必须秘密进行。只能我们自己人知道。

五

雷·卡尔文的电话让温德姆—马特森一头雾水。他在电话里语气急促，而且是在半夜十一点半打的电话。温德姆—马特森当时正在室町宾馆他的公寓里款待一位女客人，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卡尔文说：“听着，朋友，我们要把最后一批货全部退给你们。若不是我们已经付了之前的所有货款，其他货也会一起退给你们。最后一批货的发货日期是五月十一日。”

自然，温德姆—马特森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货都是龌龊的仿制品。”卡尔文说。

“但这你是知道的。”他一时目瞪口呆，“雷，我的意思是，你一直知道这个情况。”他扫了一下四周。那个女人已经走开了，或许到盥洗室去了。

卡尔文说：“我当然知道它们是假的。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另外一个该死的问题。发给我们的枪有没有在内战中用过，这个我不管；但是枪必须是合格的柯尔特点四四，你目录上的所有东西都必须是合格的。你知道罗伯特·齐尔丹是谁吗？”

“知道。”温德姆—马特森隐隐约约记得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大概是个重要人物。

“他今天上午来过我的办公室。我现在正在办公室给你打电话，还没回家呢。我们公司还在研究这件事。他来了以后，哇啦哇啦说了一大通。他像疯了一样，怒不可遏。有一位重要的客人，一位日本的将军，到他店里，还是派人到他店里。齐尔丹说他丢了一笔两万元的订单，不过那可能有点夸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有一点是肯定的：日本人想到他店里买东西，看了你伪造的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发现是假的，就把钱放回口袋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温德姆—马特森一时语塞。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弗林克和麦卡锡搞的鬼。他们曾威胁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事肯定是他们干的。但是——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手脚。卡尔文说的话比较混乱，他理不出头绪。

一种极度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这两个家伙——他们怎么可能在二月份生产的产品中做手脚呢？他以为他们会去警察局或者报社什么的，甚至会把这件事报告给萨克拉门托的皮诺克斯政府。当然，对于这些他早有防备。太可怕了。他不知道该对卡尔文说些什么。卡尔文叽里咕噜地说了很长时间，好像没完没了似的，最后终于挂断电话。

当温德姆—马特森挂上电话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那个女孩——丽塔——已经走出卧室，听到了所有谈话。她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衬裙，一直在焦急地来回踱步，金发散乱地披在带有几颗斑点的裸肩上。

“报警吧。”她说。

他想，还是给他们两千块钱来得划算。他们会接受的。他们可能就是来讹钱的。小人物想不出什么大道道。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他们会把这笔钱投到生意上去，一个月之后亏了本，又是身无分文。

“不能报警。”他说道。

“为什么不能？敲诈是犯法的。”

很难向她解释清楚。他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这是管理费用的一部分，就像公用事业费。假如数目不大……但丽塔说得也有道理。他心里盘算着。

我先给他们两千块钱，同时和市府大厦里的一位朋友通个气，那个警官。我会让他们调查弗林克和麦卡锡，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如果他们再回来敲诈我——我就可以对付他们了。

比如，温德姆—马特森心想，有人告诉我说弗林克是犹太人，鼻子整过形，名字也改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我只要打个电话通知这里的德国大使馆，他们就会要求日本当局引渡弗林克。这是例行公事。那个坏蛋一过边境，就会被毒气毒死。他们在纽约应该也有那种集中营，那种带火化室的集中营。

“我很惊讶，”丽塔说，“像你这样有地位的人，居然还有人敢来敲诈。”她注视着他。

“好吧，让我告诉你吧，”他说，“所有这些历史工艺品生意都是胡说八道。那些日本人都是疯子。我证明给你看。”他站起身，匆匆走进书房，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把两个香烟打火机放在茶几上。“看这两个打火机。它们看上去一模一样，是不是？听着，其中只有一个有历史意义。”他对她笑了笑，“把它们拿出去卖，在收藏市场上一个就能值四五千块。”

那个女孩激动地把两个打火机拿起来看。

“你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吗？”他开玩笑地说，“我是说历史意义。”

丽塔问：“什么是‘历史意义’？”

“就是说这件东西里有一段历史。听着。这两个芝宝牌打火机中，有一个是罗斯福总统遇刺时放在口袋里的。另一个不是。一个因此有了历史意义，还有许许多多相关的说法，要多少有多少。另外一个则什么都没有。你能感觉到其中的差别吗？”他用胳膊肘推了推她，“你不能。这两个打火机，你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没有哪一个有‘神秘的原生质’存在，也看不出有什么‘气场’存在。”

“老天，”丽塔吃惊地说道，“罗斯福当天真把其中一个打火机带在身上吗？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而且我知道是哪一个。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这完全是一个骗局，这个行当的人都在自欺欺人。我的意思是，就算一把枪在一场著名的战役中使用过，比如默兹——阿尔贡战役，但就这把枪本身而言，参加过这场战役和没有参加过这场战役没有任何区别，除非你知道它参加过。历史意义在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在脑子里，而不是在枪里。我从前是个收藏家。事实上，正因为如此我才干了这一行。我收藏邮票，早期英国殖民地时期的邮票。”

丽塔走到窗前。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旧金山市中心的灯火，说道：“我爸爸妈妈曾经说过，如果罗斯福还活着，我们不会输掉这场战争。”

“好了，”温德姆—马特森继续说道，“现在让我们假设去年加拿大政府，或者某个要人，或者任何一个人，发现了一张老邮票的印版和印墨，然后提供——”

“我认为这两个打火机没有一个是罗斯福用过的。”丽塔说道。

温德姆—马特森咯咯地笑了。“那正是我的意思！我得通过一份文件来证明它是真品。一份真品鉴定。因此，这个行当完全是骗人的，是大规模的欺骗。文件只能证明物品的价值，但不能证明物品本身！”

“给我看看那份文件。”

“当然可以。”温德姆—马特森跳起身，又进了书房。他从墙上取下史密森学会颁发的镶框证明。证明和打火机花了他很多钱，但花得值得——因为这两样东西能够证明他的观点是对的：“赝品”这个词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真品”这个词也没有说明什么。

“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就是柯尔特点四四手枪。”他匆忙返回客厅，对丽塔大声说道，“这取决于枪膛和外观，和枪是什么时候制造的没有任何关系。枪和——”

丽塔伸出手，温德姆—马特森把证明文件递给她。

“那么，这一个是真的喽。”她最后说道。

“是的，这一个。”温德姆—马特森拿起那个边上有一道长划痕的打火机。

“我要走了。”丽塔说道，“我们以后再挑个晚上见面吧。”说完她放下证明和打火机，向卧室走去，她的衣服在那儿。

“为什么？”他焦急地喊道，连忙跟过去，“你知道今天绝对安全。我老婆这几个星期都不会回来——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她视网膜脱落。”

“跟这个没有关系。”

“那是为什么？”

丽塔说：“我穿衣服的时候，请帮我叫辆三轮车。”

“我开车送你回家。”他怒气冲冲地说道。

丽塔穿好衣服。温德姆—马特森给她拿外套的时候，她在房间里默默地踱来踱去。她看上去若有所思，有点冷漠，有点消沉。温德姆—马特森意识到，过去的事情会让人悲伤。该死，我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呢？但是见鬼，她这么年轻——我以为她从没听说过罗斯福这个名字。

丽塔蹲在书架旁。“你看过这本书吗？”她抽出一本书，问道。

温德姆—马特森眼神不好，他吃力地看了看，封面是红色的，是一本小说。“没看过。”他回答说，“是我老婆买的。她喜欢读书。”

“这本书你也应该读一读。”

温德姆—马特森依然很扫兴。他接过书看了一眼。《蝗虫成灾》。他问道：“这不就是在波士顿被禁的那本书吗？”

“在全美都遭禁。当然，在欧洲也是如此。”丽塔已经走到客厅门口，站在那儿等着。

“我听说过这个霍桑·阿本德森。”其实他根本没有。关于这本书，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什么来着？只能想到这是一本现在非常畅销的书。流行一时，众人疯狂。温德姆—马特森弯下腰，把书放回书架。“我哪有时间看流行小说？整天工作都忙不过来。”他酸溜溜地想，只有那些文员秘书们才会晚上躺在床上看这些无聊的东西。只有这些虚幻的东西才会让他们激动，而不是社会现实。现实让他们害怕，当然，也让他们渴望。

“又是一本言情小说。”他闷闷不乐地打开门。

“不是言情小说，”丽塔说，“是战争小说。”当他们穿过大厅，朝电梯走的时候，她说道：“他说的和我父母说的一模一样。”

“谁？那个阿波特森 [9] ？”

“他说，如果乔·赞加拉的那枪没有打中罗斯福，罗斯福就能把美国从经济大萧条中拯救出来，把美国武装起来，那么——”她没继续往下说。他们来到电梯口，有其他人也在等电梯。

后来，当他们坐在温德姆—马特森的奔驰轿车里，行驶在黑夜的车流中时，丽塔继续说道：“阿本德森认为，罗斯福将会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总统。和林肯一样强大。这一点在他当总统的那一年里就已经显现出来，他推出的一系列措施足以证明这一点。这本书是虚构的。我的意思是，它是以小说的形式出现的。罗斯福没有在迈阿密遇刺身亡。他一直活着，一九三六年再次当选总统，连任到一九四〇年，一直到二战期间。你明白吗？德国攻打英国、法国和波兰的时候，他一直是总统。这一切他都看到了。他让美国变得强大。加纳确实是个糟糕的总统，当时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是他的过错。而且，在一九四〇年当选总统的会是一位民主党人，而不是布里克——”

“这是那位阿贝尔森的个人观点。”温德姆—马特森打断了丽塔的话。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这个女孩。老天，她们只看了一本书，就没完没了地高谈阔论。

“他认为继罗斯福之后，一九四〇年当选总统的不是像布里克那样的孤立主义者，而是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丽塔光滑的脸上映着来往车辆的灯光，散发出勃勃生机。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边说一边比画。“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会积极推行罗斯福的反纳粹政策。因此，德国就不敢在一九四一年时贸然帮助日本。如此，他们就不能履行签订的条约。你明白吗？”丽塔在座位上转过身，用力抓住温德姆—马特森的肩膀，说道：“那么，德国和日本就会输掉那场战争。”

温德姆—马特森笑了。

丽塔瞪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即使他有什么想法，现在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因为他得密切注视来往的车辆。丽塔说：“这一点也不好笑。事情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发展，美国打败日本。并且——”

“怎么打败？”温德姆—马特森插话道。

“阿本德森都设计好了。”她停了一会。“这是本小说，”她继续说道，“里面自然有不少虚构的场面。我的意思是小说得有娱乐成分，否则大家就没兴趣看。这是一部有人情味的小说。有两个年轻人，男的在美国军队当兵，女的——好啦，不管怎么说，书中的特格韦尔是个聪明的总统，他看穿了日本人的诡计。”丽塔急切地说：“在这儿谈这本书一点问题都没有，日本人已经同意让它在太平洋沿岸国出版。我在报纸上看到，许多日本人都在读。这本书在日本本土广受欢迎，还引发了很多话题。”

温德姆—马特森说：“讲给我听听，这人是怎么说珍珠港事件的？”

“特格韦尔总统很聪明，他把所有舰只都开到了海上，因此美国的军舰完好无损。”

“原来如此。”

“因此，珍珠港事件根本就没有发生。日本人偷袭珍珠港，摧毁的只是一些小船。”

“书的名字叫‘蝗虫’什么来着？”

“《蝗虫成灾》。源自《圣经》中的一个典故。”

“那么，日本战败了是因为珍珠港事件没有发生。我告诉你，即便没有珍珠港事件，日本人也会赢得这场战争。”

“在这本书里，美国舰队阻止了日本侵占菲律宾和澳大利亚。”

“日本人迟早会占领菲律宾和澳大利亚。他们的舰队优势明显。我太了解日本人了，他们注定会控制太平洋地区。一战以后，美国就日渐衰微。在那场战争中，所有同盟国国家都在士气和精神上遭到了重创。”

但是丽塔固执地说道：“如果德国没有占领马耳他，丘吉尔就不会倒台，他会带领英国人民取得胜利。”

“怎么取得胜利？在哪里取得胜利？”

“在北非——丘吉尔最终会击败隆美尔。”

温德姆—马特森大笑起来。

“一旦英国人战胜隆美尔，他们就可以把所有军队从北非撤回来，北上经过土耳其，和苏联的残余部队会合，然后站稳脚跟——在书中，他们在伏尔加河的一座城市阻止了德国向东深入苏联的企图。我们以前从没听说过这座城市，但它确实存在，我在地图上查过了。”

“那座城市叫什么名字？”

“斯大林格勒。在那里，英国人扭转了战争局势。在这本书中，隆美尔没有和从苏联南下的德国军队会师，冯·保卢斯率领的德国军队，你还记得吗？所以德国人就不可能继续推进到中东地区，获得他们急需的石油，或者像事实发生的那样，推进到印度。这样一来，他们也就不可能和日本会师。然后——”

“世上没有人能战胜埃尔温·隆美尔。”温德姆—马特森说道，“这个家伙虚构的事件根本不存在，也没有英雄般的‘斯大林格勒’，任何牵制行动不过都是在拖延最后结果的出现，但不会改变这个结果。跟你说，我见过隆美尔。一九四八年我在纽约出差的时候。”其实他只见过一个驻美军政府首长，而且只是在一次招待会上远远地瞧了一眼。“那家伙真威武。气宇轩昂。所以我说的全是有根有据的。”他圆了自己的话。

丽塔说：“隆美尔将军卸任以后，那个讨厌的拉默斯接替了他的职位。从那以后就出现了大屠杀和集中营。”

“这些在隆美尔任职期间就已经存在了。”

“但是——”丽塔做了个手势，“那不是官方的。或许是党卫队恶棍们的行径，然后……但隆美尔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个老派的普鲁士人。他很严厉——”

“让我来告诉你谁在美国做好事，”温德姆—马特森说道，“你能指望谁来振兴美国经济。艾伯特·斯佩尔。不是隆美尔，也不是什么行业组织。斯佩尔的任命是纳粹党最英明的决定。他让所有贸易、公司、工厂——所有的一切——全都重新运转，而且是高效运转。要是我们这儿也像那样就好了——现在，我们这儿的每个行业都有五班人马在竞争，真是极大的浪费。没有什么比经济竞争更愚蠢了。”

丽塔说：“那种工作营地，东部的那些宿舍，我在那儿根本就没法生活。我有一个女朋友，她曾在那儿生活过。他们检查她的信件——这件事她一直没能对我说，直到回到西部以后才告诉我。早上六点半乐队奏乐，她们就得跟着起床。”

“这些你会习惯的。你有干净的宿舍、充足的食品，还有娱乐消遣和医疗保健。你还要什么呢？难道还要在啤酒里加个鸡蛋？”

在旧金山夜晚的寒冷雾气中，温德姆—马特森驾驶着德国制造的大轿车悄然前行。

田芥先生双腿盘坐在地上。他端着一个没有把手的杯子，里面泡着乌龙茶。他往杯子里吹吹气，然后微笑地看着贝恩斯先生。

“这地方真舒服。”贝恩斯先生马上说道，“太平洋沿岸这边有一种宁静。和我过来的那边截然不同。”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个地方。

“‘神总是以比兴的方式对人说话。’”田芥先生笑着说道。

“什么？”

“我是说神谕。对不起。寻羊毛，羊皮会回应。”

是异想天开 [10] 吧，贝恩斯心想。田芥先生说的是这个意思。他在心里笑了笑。

“我们荒唐得很，”田芥先生说，“因为我们靠一本五千多年前的古书指导生活。我们向它请教，似乎它是活的。它的确活着，就像基督教的《圣经》。许多书都还活着，不是在比喻的意义上活着。精神赋予了它生命。你能理解吗？”他盯着贝恩斯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贝恩斯仔细斟酌措辞后说道：“我——对宗教所知不多。这不是我的专业，我喜欢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其实他并不知道田芥先生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贝恩斯先生想，我一定是累了。今晚一到这儿，我就发现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小。所有的东西都比日常生活中的小一圈，让人觉得滑稽。这本五千年前的古书是本什么样的书？那只米老鼠手表，以及田芥先生手上这只易碎的杯子……还有贝恩斯先生正对面墙上的那颗巨大的水牛头颅，狰狞恐怖。

“那颗头颅是干什么用的？”贝恩斯先生突然问道。

“只是为了让我们想起往昔的土著民风而已。”

“我明白了。”

“要不要我给你表演一下屠宰水牛的艺术？”田芥先生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现在是晚上，在自己家里，田芥先生穿了一件丝绸长袍，脚踏一双拖鞋，脖子上搭了一条白围巾。“我跨上铁骑。”他做了个骑马的姿势，“膝盖上放着一支我自己收藏的一八六六年温切斯特步枪，百发百中。”他疑惑地看了贝恩斯先生一眼。“先生，你旅途劳累了？”

“恐怕是，”贝恩斯先生说，“有一点不胜疲劳。有许多生意上的事要操心……”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烦心事，他心想。他的头有点痛。不知道太平洋沿岸国这里有没有I.G.法本公司生产的镇痛药，他的偏头痛需要这药。

“我们一定要有信仰，”田芥先生说，“因为我们不知道答案。单靠自己，我们无法预知未来。”

贝恩斯先生点点头。

“我妻子有样东西可以治你的头痛。”看到贝恩斯摘掉眼镜，用手揉着前额，田芥先生说道，“眼肌疲劳会引起疼痛。请等一等。”他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我需要的是睡眠，贝恩斯先生想。美美地睡上一晚。难道是因为我应付不了这个局面？因为这个局面异常艰难，所以我退缩了？

田芥先生拿来一杯水和一种药丸。贝恩斯先生说：“我得跟你道别，回我的旅馆了。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明天继续谈。你有没有听说有一个第三方要加入我们的谈判？”

瞬间，田芥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之情。但这种惊讶之情很快消失，他的脸上又呈现出满不在意的样子。“没有听说过。不过——有第三方参加一定更有意思。”

“这个第三方来自日本本土。”

“啊。”田芥先生应道。这次控制得很好，一点没显惊讶。

“一位上了年纪的退休商人，”贝恩斯先生说，“正在乘船来这里。已经在海上走了两个星期。他讨厌乘飞机。”

“真是位古怪的长者。”田芥先生说道。

“他对日本本土市场很有了解，会给我们带来有用的信息。但他是来旧金山度假的。虽然他来不来不是十分重要，但他的加入可以使我们的谈判更具针对性。”

“没错。”田芥先生说，“我离开本土已有两年了。他可以纠正我们关于本土市场的一些错误看法。”

“这颗药丸是不是给我吃的？”

田芥先生猛然醒悟过来，低头看了看，发现水和药丸还抓在自己手上。“对不起，我忘了。这种药很灵验，叫逍遥丸，是中国的一家药厂生产的。”他伸出手掌，又加了一句，“不会形成药物依赖。”

“那位老人，”贝恩斯先生服药的时候说道，“可能会直接跟你们商会联系。我把他的名字给你，以免你的人把他赶走。我也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有点耳背，而且比较古怪。我们要确保让他开开心心的。”田芥先生似乎听明白了。“他喜欢杜鹃花。在我们安排会面的时候，如果你能派人跟他聊个把小时杜鹃花，他会很高兴的。他的名字，我写给你。”

贝恩斯先生服下药，拿出笔写下名字。

“信次郎·矢田部先生。”田芥先生接过纸片，读道。他认真地把纸片塞到皮夹里。

“还有一点。”

田芥先生在杯沿慢慢呷了一口，认真听着。

“一个棘手的小问题。那位老人——这问题有点尴尬，他快八十高龄。在他事业的末期，他的一些公司经营得不好。你明白吗？”

“他不再富有了，”田芥先生说道，“或许还靠养老金生活。”

“是的。而且养老金少得可怜。因此，他得在这里那里想办法增加点收入。”

“这违反了某项小规定，”田芥先生说，“日本政府和政府官员条例。我明白了。这位老先生给我们提供咨询，可以获得一笔薪金，但他没有向退休金委员会报告。因此，我们不能对外透露他来我们这里，他们只能知道他是来旧金山度假的。”

“你很善解人意。”贝恩斯先生说。

田芥先生说：“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我们还没有解决社会的老龄化问题。随着医疗卫生的进步，老年人会越来越多。中国人告诉我们要敬老，他们是对的。但德国人却让我们忽视了这种美德。我知道他们屠杀老年人。”

“德国人。”贝恩斯嘀咕道，又揉了揉自己的前额。药丸起作用了吗？他感到有点昏昏欲睡。

“你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无疑和欧洲堡垒有许多接触。比如，你是从滕佩尔霍夫机场登机的。你这样的立场是否合适？你是个中立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我不知道你说的立场指的是什么。”贝恩斯先生说。

“对老弱病残以及其他各种社会无用人员的看法。‘一个新生婴儿有什么用？’一位盎格鲁——撒克逊的哲学家问过这个著名的问题。我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反复琢磨。先生，总的来说，新生婴儿没有任何用处。”

出于礼貌，贝恩斯先生嘀咕了一两声，但并没有很明确的意见。

田芥先生接着说：“任何人都不应该是满足其他人需要的工具，难道不是吗？”他急切地把身子往前一倾，“作为中立的斯堪的纳维亚人，请你说说你的见解。”

“我没有什么见解。”贝恩斯先生回答说。

“二战期间，”田芥先生说，“我在中国担任一个小官。上海。在那里的虹口区，有一个犹太人聚居地，战争期间由日本帝国监管。这些犹太人靠大家的救济生活。上海的一位纳粹部长要求我们把这些犹太人都杀了。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上司的回答：‘这不符合人道主义原则。’日本人认为这种行为是野蛮的，所以拒绝了。这句话一直留在我心里。”

“我明白了。”贝恩斯先生轻声说。田芥是不是在引我上钩？贝恩斯先生思忖。他马上警觉起来，注意力也慢慢集中。

“纳粹人，”田芥先生说，“认为犹太人是亚洲人，非白种人。先生，日本上层人士一直对这句话耿耿于怀，甚至日本战时内阁对此也是耿耿于怀。我还没有和德国公民讨论过这件事——”

贝恩斯先生插话道：“我不是德国人，所以不可能代表德国人发表意见。”他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我明天再和你讨论。对不起，我的头脑有些乱。”其实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他想，我得离开这儿。这家伙把我逼太紧。

“请原谅我愚蠢的执着。”田芥先生立刻走过去开门，“哲学上的思辨让我忘记了人类的实际情况。这边请。”他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前门就打开了。一个年轻的日本人出现在门口，他微微鞠了一躬，看着贝恩斯先生。

是给我开车的司机，贝恩斯先生想。

或许我在汉莎航空的飞机上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的慷慨陈词会给我带来麻烦，他突然想到。想起来了，叫洛策。如果他鬼使神差地以某种身份出现在日本人这里，那就糟了。

他想，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对他讲那番话啊，但现在悔之晚矣。

我不是恰当的人选，一点也不是，不适合完成这项任务。

但他转念一想，作为一个瑞典人，我可以对洛策讲那番话，没有太大关系。一切正常。我是太过小心了，将以前的习惯带到这里来了。我其实是可以发表一些公开意见的，我得学会这一点。

但是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又恰恰做不到这一点。他血管里流淌的血液、他的骨头和他的器官，全都不听指挥。他对自己说：张开你的嘴，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说点想法；你一定得做到，否则就别想成功。

想到这，贝恩斯先生说道：“或许你是被潜意识中的某种迫切的原始意象驱动，这是荣格的说法。”

田芥先生点点头，说道：“荣格我读过，明白了。”

他们握握手。“我明早给你打电话。”贝恩斯先生说，“再见，先生。”说着他鞠了一躬，田芥先生也鞠了一躬。

那个面带微笑的日本青年上前一步，对贝恩斯先生说了些什么，但贝恩斯先生没听懂。

“什么？”贝恩斯说道，一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朝门廊走去。

田芥先生说：“他在用瑞典语跟你说话，先生。他在东京大学选修过一门有关‘三十年战争’的课程，对你们的伟大英雄古斯塔夫二世非常着迷。”他体谅地笑了笑，“但是，他想掌握这门异国语言的努力显然是不成功的。毫无疑问，他用的是留声机唱片教程。他是个学生。这类教程因为便宜，所以很受学生欢迎。”

那个年轻人显然不懂英语，笑着鞠了一躬。

“原来如此。”贝恩斯轻声说道，“那么，我祝他好运。”他心想，我自己也有语言上的问题，而且是显而易见的。

上帝——那个年轻的日本学生，在开车送他回旅馆的路上，不停地想用瑞典语跟他交流。就算是最正式、最标准的瑞典语，贝恩斯先生也几乎不懂，更别说年轻人从留声机唱片教程里学来的半成品了。

他永远也不能把他的意思清楚地表达给我听，贝恩斯先生想。但他会不停地尝试下去，因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以后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瑞典人了。贝恩斯先生在内心里呻吟了一声。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对他们彼此都是如此。

六

清晨，朱莉安娜·弗林克太太上街买食品。她沐浴着明媚的阳光，漫步在人行道上，手上抱着两个棕色的食品袋。每经过一个商店，她都停下脚步，仔细观看橱窗里的陈列品。她有的是时间。

杂货店里有什么要买的吗？她走了进去。柔道馆的工作中午才开始。今天的这段时间她没事。她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放下食品袋，随便翻翻各种杂志。

她看到新一期的《生活》上刊登了一篇长文，题目是“欧洲电视：明日一瞥”。她觉得很有意思，翻到这篇文章。她看到一幅照片，是一个德国家庭在客厅里看电视。文章说，每天白天，柏林有四小时的电视播放时间。将来某一天，欧洲所有大城市都会有电视台。到一九七〇年，纽约也会建一个电视台。

这篇文章还附上了德国电气工程师在纽约的工地现场，帮助当地工作人员处理问题的照片。很容易辨认出哪些是德国人。他们看上去干净健康，精力旺盛，充满自信。而美国人呢——就是一些普通人，没什么与众不同的。

可以看到一位德国工程师指着远处的某个地方，而美国人正在努力看清他指的是哪里。她想，德国人的视力一定比我们好。听说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们的营养一直比我们丰富。他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因为维生素A吃得多？

朱莉安娜想，通过一根小小的灰色玻璃管，不出家门，在客厅里就能了解整个世界的情况，那将是什么感觉？如果德国人能够在地球和火星之间飞来飞去，他们也能让电视迅速发展。相比于去火星漫游，我更喜欢电视普及，那时就可以亲眼看到明星鲍勃·霍普和杜兰特长什么样。

或许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她把杂志放回架子上的时候这样想到。但是德国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他们要电视干什么？而且他们杀害了许多非常了不起的喜剧演员，就因为他们是犹太人。事实上，他们杀害了娱乐行业的大部分演员。不知道为什么霍普在说了那么多讽刺挖苦的话之后仍可以平安无事。当然，他是在加拿大做广播节目的。那边稍微自由一点。但是霍普的节目内容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比如他拿戈林开的那个玩笑……说戈林买了罗马，把它拖到自己的避暑山庄，然后重新竖起来。他还说，戈林让基督徒复活，这样他的宠物狮子就有东西可以——

“小姐，你想买那本杂志吗？”经营这家杂货店的枯瘦老头喊道，一脸怀疑。

朱莉安娜歉疚地放下手里的《读者文摘》。

她又来到人行道上，一边漫步一边想，也许鲍曼死了以后，戈林会成为总理。他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希特勒垮台的时候，鲍曼能当上总理，全靠阴谋诡计。只有希特勒身边的人才能觉察到他的发迹是如此之快。那时，老戈林远在他的山庄宫殿里。希特勒卸任以后，本该由戈林继任，因为是他的空军摧毁了英国雷达站，从而消灭了英国皇家空军。本来希特勒是想让他们轰炸伦敦的，就像轰炸鹿特丹一样。

或许戈培尔会胜出，朱莉安娜想到。大家都这么说。反正只要不是那个讨厌的海德里希就行，否则他会把我们都杀了。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

我喜欢的人，朱莉安娜想，是巴尔杜·冯·席腊赫。他是唯一一个看上去还算正常的人。但他一直没有机会。

她转过弯，上了台阶，朝自己的老木屋走去。

她打开房门，看到乔·辛纳德拉躺在床中央，双手垂在床边，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还在睡。

不，朱莉安娜想。他不应该还在这儿。卡车已经开走了。他没赶上？显然是。

她走进厨房，把食品袋放在桌上的早餐盘子旁。

他是不是故意赶不上卡车的？她心想。这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

多么古怪的人……他跟她在一起时是那么主动，差不多折腾了一个晚上，一刻也没停。但在做的时候，心思似乎又没放在上面，光有行动，没有感受。心思或许放在别的事情上了。

出于习惯，她把食品放到通用电气公司生产的老式塔顶冰箱里，然后开始收拾饭桌。

或许他做得太多了，已经成了第二本能，她这样想。他只是身体在运动，就像我现在把盘子和餐具往水池里放一样。即使他的大脑被切掉五分之三，也能完成这动作，就像生物课上切掉青蛙的腿一样。

“喂，”她大声喊道，“该起床了。”

乔在床上动了一下，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听鲍勃·霍普几天前的脱口秀？”她问道，“他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笑话。说有位德国少校采访火星人。因为火星人无法证明自己的父母是雅利安人，所以这位少校就向柏林报告，说火星上住的是犹太人。”朱莉安娜走到乔睡觉的客厅，接着说：“火星人大约一英尺高，有两个头……你知道鲍勃·霍普会怎么发挥。”

乔已经睁开眼睛，他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的下巴上满是黑黑的胡茬，黑眼睛里充满隐痛……朱莉安娜也不说话了。

“怎么了？”她后来问道，“你害怕了吗？”他不会害怕的，她心想。只有弗兰克才会害怕。乔这是——我不知道。

“卡车已经走了。”乔说着坐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朱莉安娜坐在床沿上，用洗碗布把手和胳膊擦干。

“等我的同伴回来的时候我再上车。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因为他知道，如果换种情境，我也会这样掩护他。”

“你以前也这样过吗？”她问道。

乔没有回答。你是故意错过卡车的，朱莉安娜对自己说。我看得出来，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如果他走另一条路回去呢？”她问。

“他一直以来都走五十五号公路。从不走四十号公路。他曾在四十号公路上出过事。有几匹马闯到公路上，他的车撞了上去。在落基山脉国。”乔从椅子上拿起衣服。

“你多大了，乔？”他注视着自己的裸体时，她问道。

“三十四岁。”

朱莉安娜想，那么，你一定参加过战争了。她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疤。他身材匀称，两腿修长。看到朱莉安娜在打量他的身体，乔沉下脸，转过身去。“我不能看吗？”她问道，心里想，为什么不能看呢？整晚都跟他睡在一起，现在却这么矜持。“难道我们是昆虫？”她说，“受不了在阳光下彼此对视——得躲到墙洞里面去？”

他不高兴地嘟哝了一句，只穿着内裤和袜子，摸着下巴朝盥洗室走去。

这是我的家，朱莉安娜想。我让你待在这儿，你却不让我看。那么，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呢？她跟在他后面进了盥洗室。他在往脸盆里放热水，准备刮脸。

在他的胳膊上面，她看到一个文身图案，是个蓝色字母C。

“那是什么？”她问道，“是你妻子的名字？康妮？科琳娜？”

乔一边洗脸一边说：“开罗。 [11] ”

名字很洋气，她羡慕地想。她感到脸上发热。“我真蠢。”她说道。一个意大利人，三十四岁，来自纳粹阵营……肯定参加过二战，但是在轴心国一边。他在开罗打过仗。这个文身是他们的联盟标志，参加过那场战役的德国和意大利老兵都有这个标志——在那场战役中，隆美尔和他的非洲集团军击败了戈特将军率领的英国和澳大利亚联军。

朱莉安娜离开盥洗室，回到客厅整理床铺。她的动作飞快。

在一张椅子上，整齐地放着一摞乔的东西——衣服、一个小提箱和一些个人用品。朱莉安娜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丝绒盒子，有点像眼镜盒。她打开盒子，往里面瞥了一眼。

你的确在开罗打过仗，当她看到盒子里放着的二级铁十字勋章时这样想到。勋章正面刻着字和日期——一九四五年六月十日。不是所有参战的人都能得到这枚勋章，只有那些勇敢的战士才有。我想知道那时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当年你才十七岁。

她把勋章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乔正好从盥洗室里出来。她猛然意识到他出来了，心虚地吓了一跳。但他似乎并没有生气。

“我只是看一看。”朱莉安娜解释说，“我以前从没看过这个。是隆美尔亲自给你别上的吗？”

“是拜尔莱因将军颁发的。那时隆美尔已被调往英国，去结束那里的战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又开始捋前额，手指压陷头皮，像是习惯性的神经痉挛。

“能给我讲讲那次战役吗？”当他重又回到盥洗室刮脸的时候，朱莉安娜问。

乔刮完脸，又冲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这当儿，他给朱莉安娜讲了一点那次战役的事，但不是朱莉安娜想要听到的那种。他的两个哥哥参加了埃塞俄比亚战争，当时他只有十三岁，在自己的家乡米兰加入了法西斯青年组织。后来，他的哥哥们加入了少校里卡多·帕尔迪的炮兵精锐部队。二战爆发的时候，乔和他们并肩战斗，都在格拉齐亚尼的麾下。他们的装备简直糟透了，特别是坦克。英国人把他们击垮了。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有些高级军官也是如此。坦克门得用沙包堆住，不然就会自动打开。但是帕尔迪少校把废弃的炮弹回收，打磨上油之后，再把它们发射出去。他的炮兵部队阻止了一九四三年韦弗尔将军坦克部队的拼死推进。

“你的两个哥哥还活着吗？”朱莉安娜问。

他的哥哥们在一九四四年被杀害了，是被英国的突击队员绞死的，就是那些在轴心国后方活动的长途沙漠突击队。在战争的最后阶段，眼看同盟国不能取胜，这支部队变得疯狂至极。

“你现在怎么看英国人？”她犹豫地问道。

乔说：“德国人在非洲做的一切，我希望会发生在英国人头上。”他断然说道。

“但这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朱莉安娜说，“我知道英国人做过一些特别残忍的事情。但是——”

“人们都在谈论纳粹对犹太人的残忍，”乔说，“但在伦敦战役中，英国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沉默了片刻。“那些喷火器、硫黄和汽油。后来我看到过一些德国部队，许多船只都被烧成了灰烬。那些水下的管道——把海洋变成了火海。还有那些针对平民的大规模火弹袭击。丘吉尔认为这些袭击可以在最后时刻挽救战争。还有那些在汉堡和埃森的恐怖袭击，以及——”

“我们不说这些了。”朱莉安娜说。她走到厨房，开始烤培根。她打开弗兰克在她生日时送她的爱默生牌白色塑料壳收音机。“我给你弄些吃的。”她调着收音机的频道，想找些轻松愉快的音乐听。

“来看看这个。”乔说道。他坐在客厅里的床上，旁边放着他的小手提箱。手提箱开着，他从里面拿出一本皱皱的破书，笑着对朱莉安娜说：“过来，你知道别人是怎么说的吗？这个人——”他指了指书。“这本书很有趣。来，坐下。”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想念给你听。假如同盟国胜利了，那会是什么样？我们用不着操心，这个人为我们想好了。”乔打开书，慢慢地翻着。“大英帝国会控制整个欧洲，整个地中海。没有意大利，也没有德国。一直到伏尔加河，我们都可以看到戴着毛皮高帽子的警察和滑稽的矮小士兵。当然，还有国王。”

朱莉安娜轻声问：“那样很糟糕吗？”

“你有没有看过这本书？”

“没有。”她坦承，凑过去看书的封面。她听说过这本书，许多人都在看。“但弗兰克和我——我的前夫和我——常常谈论假如同盟国赢得了二战，那该会是什么样。”

乔似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只低头注视着那本《蝗虫成灾》。“在这本书里，”他继续说道，“你知道英国是怎么赢的吗？是怎么击败轴心国的吗？”

朱莉安娜摇了摇头，感到身边的这个人越来越紧张。他的下巴开始颤动，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手指又开始压头皮……说话时声音沙哑。

“作者让意大利背叛了轴心国。”乔说道。

“噢。”朱莉安娜道。

“意大利投诚到同盟国这边，和英国联手，打开了他所谓的‘欧洲软肋’。他这样想很正常。我们都知道意大利军队胆小怯懦，一看到英国人就仓皇逃跑。他们只会喝喝葡萄酒，一切听天由命，天生不是打仗的料。这个家伙——”乔合上书，把书翻过来，仔细看书的封底，“他叫阿本德森。他无可厚非，只是把想象的东西写出来。假设轴心国输了，世界会是什么样。除了意大利叛变投敌以外，轴心国还能怎么输呢？”他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领袖墨索里尼——他是个小丑。我们大家都有数。”

“我得把培根翻一翻。”朱莉安娜从他身边走开，匆匆朝厨房走去。

乔拿着书跟在她后面，继续说道：“然后美国参战了，并且打败了日本。战后，美国和英国瓜分了世界，正像现实中德国和日本那样。”

朱莉安娜补充说：“是德国、日本和意大利。”

乔瞪着她。

“你忘了，还有意大利。”朱莉安娜平静地正视着他。她心想，难道你也忘了吗？和其他人一样忘了吗？那个位于中东的小帝国……那个颇具歌舞喜剧色彩的新罗马。

不一会工夫，朱莉安娜端上了一盘早餐，有培根、鸡蛋、烤面包和咖啡。他吃得很开心。

“你在北非的时候吃什么？”朱莉安娜问道，也坐了下来。

乔回答说：“死驴。”

“太可怕了。”

乔咧嘴笑了笑，说道：“其实是罐头。牛肉罐头上印着A和M，意大利语中可以代表‘死驴’，德语中可以指‘老人’，因此德国人都称这种罐头为‘老人’。”说完他又继续大吃起来。

朱莉安娜伸手从乔的胳膊下拿过那本书，心想，我要看看这本书。他会在这里待那么久吗？书上满是油渍，书页破损严重，到处是手指印。她想，肯定是被长途卡车司机看成这样的。深夜里，在那些廉价肮脏的小饭店……你读书一定很慢。这本书你一定看了好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朱莉安娜随便翻到一页，看了起来：

……年迈的时候，他平静地看着英国的版图——这是先人们觊觎过，却从未企及的版图——看着从克里米亚半岛驶往马德里的船只，看着整个大英帝国流通同样的货币，使用同样的语言，升起同样的国旗。大英帝国的国旗从日出到日落永远飘扬，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那个太阳和国旗的梦想。

“我唯一一本随身携带的书，”朱莉安娜说，“其实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神谕，书名叫《易经》——我前夫弗兰克让我迷上这本书的。我现在就靠它来帮我作决定。我和它寸步不离，一直如此。”她合上《蝗虫成灾》。“你想看《易经》吗？想学怎么卜算吗？”

“不想。”乔说。

朱莉安娜把胳膊叠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她侧眼凝视着乔，问道：“你是永久在这儿定居的吗？来这儿干吗？”她一边问，一边想到那些屈辱和蔑视。她想，你对生活的仇恨，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但——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像一只小动物，微不足道却很机灵，她一边审视着他那张黝黑而又机敏的脸，一边这样想。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比我小。就算你比我小，你也太孩子气了。你还是个小弟弟，崇拜你的两个哥哥，崇拜你的帕尔迪少校和隆美尔将军，一心想冲出来和英国士兵拼命。英国士兵真的用绳圈把你的哥哥绞死了吗？战后我们听说过那些骇人听闻的报道和照片……朱莉安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但是英国突击队员早被送上了审判台，并且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收音机里的音乐停了下来。从欧洲传来嘁嘁喳喳的短波声，好像在播一条新闻。播音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模糊不清。很长时间里，收音机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片寂静。接着传来丹佛播音员的声音，非常清晰，似乎说话人就在身旁。朱莉安娜想去调台，但被乔拉住了。

“……鲍曼总理逝世的消息让整个德国无比震惊，这个消息昨天得到证实……”

朱莉安娜和乔腾地站了起来。

“……帝国的所有电台都取消了事先安排的节目，听众只能听到在纳粹党歌的伴奏下，帝国安全部门肃穆的大合唱。后来在德累斯顿，纳粹党代理总书记和取代盖世太保的国家安全警察首脑们根据……”

乔调高了声音。

“……据报道，在已故总理鲍曼、艾伯特·斯佩尔和其他领袖的提议下，将改组政府。国家宣布将进行为期两星期的官方哀悼，许多商店和公司都关门歇业。人们期待魏玛会议，也就是第三帝国国会会议的召开，但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国会会议的召开需要得到批准……”

“一定会是海德里希当政。”乔说。

“我希望是那个金发高个的家伙，席腊赫。”朱莉安娜说，“上帝，他终于死了。你觉得席腊赫有机会吗？”

“没有。”乔断然说道。

“或许会引发一场内战。”朱莉安娜说，“但那些家伙现在都老了，戈林和戈培尔——那些纳粹党的元老们。”

收音机里说道：“……隐退到布伦纳附近的阿尔卑斯山区……”

乔说：“那是胖子赫尔曼。”

“……只是说，不仅德国失去了一位战士、一位爱国者和一位忠诚的党首，而且像他在许多场合都曾说过的那样，他本人也失去了一个密友。战后领袖未定的时候，有些人反对鲍曼先生出任总理，那时他是支持鲍曼的——”

朱莉安娜关掉收音机。

“广播电台就会空谈。”朱莉安娜说，“他们为什么这样说话？好像这些残忍的刽子手和我们普通人一样。”

“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乔说。他重新坐下来，继续吃他的早饭。“我们要是处在他们的位置，也会跟他们做一样的事。”

“你说话的口气，”朱莉安娜说，“很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都是空谈。”

“我在纳粹统治下生活过。”乔说，“我知道那种日子怎么样。光靠空谈能坚持十二年，十三年——或者更长一些，十五年？我有一张托特组织的工作证。一九四七年以来，我一直为托特组织工作，去过北非，也到过美国。听着——”他用手指在她身上敲了敲。“我在土木工程方面有意大利人特有的天分。托特组织给我定了很高的级别。我在那儿不光是为建高速公路铲铲沥青、拌拌水泥什么的，我帮他们做设计，是工程师。一天，托特博士过来察看我们的工作。他对我说：‘你有一手。’那是个重要的时刻，朱莉安娜。那是劳动换来的尊严。他们不只是在空谈。在他们之前，也就是在纳粹之前，人们都鄙视体力劳动。我自己也是。我们崇尚贵族气派。托特组织让这一切成为历史。我第一次认识到双手的价值。”他说话时过于急促，意大利口音越来越重。有些话朱莉安娜听不太懂。“我们都住在纽约州北部的森林里，像兄弟一样生活在一起。大家快乐地唱着歌，列队去工地。有战时的士气，不过是为了建设，而不是毁灭。那些战后重建的日子，是最快乐的时光——一排排漂亮、整洁、坚固的公共大楼竖立起来，一个个崭新的城市拔地而起，比如纽约和巴尔的摩。当然，这样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现在，像新泽西克虏伯和索伦这样的大联合公司主导着一切。但他们不是纳粹，只是欧洲的旧势力。他们更加糟糕，你明白吗？纳粹的隆美尔和托特要比克虏伯这样的企业家和银行家们好上百万倍。那些普鲁士人统统该用毒气毒死，那些穿马甲的绅士们。”

但是，朱莉安娜想，那些穿马甲的绅士们永远登上了历史舞台。你的偶像隆美尔和托特博士，他们只是在战后清扫瓦砾，建设公路，让工业重新启动。他们也给了犹太人一条活路，这真是幸运的出人意料的大赦。犹太人忙不迭地拼命干活。直到一九四九年，无论如何……隆美尔和托特退出舞台，归隐田园。

难道我会不知道？朱莉安娜想。难道我没有从弗兰克那儿听说过这一切？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纳粹统治下的生活怎么样，我的前夫过去是犹太人，现在还是。我知道托特博士是一个极其谦恭温和的绅士。我知道他想给那些在战争废墟中挣扎的满眼凄楚和绝望的美国男人女人提供工作——正当的、令人尊敬的工作。我知道他想让每个人享有医疗保险，住上宽敞的房子，到旅游胜地度假，不分种族和肤色。他是个伟大的建设者，而不是伟大的思想家……多数情况下，他完成了自己的夙愿——他其实是很成功的。但是……

她的脑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个想法。“乔，《蝗虫成灾》这本书是不是在东部被禁了？”

乔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会一直在读？”她隐隐地有些害怕，“他们不是枪杀了那些读——”

“那要看你是哪个社会集团的人了，看你是哪一类人。”

正是这样。斯拉夫人、波兰人和波多黎各人，他们听的看的都受到很大限制。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自由要多一些。政府为他们的子女提供受教育的机会。他们可以去图书馆看书，到博物馆参观，去音乐厅欣赏音乐。但是即便如此……《蝗虫成灾》对所有人都是禁止的，不分等级。

乔说：“这本书我只在厕所里看。我把它藏在枕头里。事实上，正是因为这本书遭禁我才看的。”

“你真勇敢。”朱莉安娜说。

乔怀疑地问：“你是在讽刺我吗？”

“不是。”

他放松了一点。“你们在这儿很自在，生活安全悠闲，无忧无虑。你们没有受到旧事件的影响。对不对？”他的眼睛嘲弄地看着她。

“你的愤世嫉俗害了你自己。”朱莉安娜说，“你的偶像一个个离你而去，你的内心无所依恋。”她把叉子递给他，他接到手里。吃吧，朱莉安娜想，要不连吃喝拉撒也放弃算了。

乔一边吃一边对着书点头，说：“封面上说这个阿本德森就生活在附近。在夏延市。从这个安全的地点观察整个世界，你说呢？读一读上面写的什么，大点声。”

朱莉安娜拿起书，读封底上的文字。“他以前在部队服役，是一名中士，二战期间是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在英国被纳粹的猛虎坦克击伤。据说他拥有一座像样的城堡，他就是在这座城堡里写作的，城堡四周还布置了枪炮。”朱莉安娜放下书，说，“书上并没有说他住在附近。我听说他是个妄想狂，在住地四周安装了带刺的铁丝电网，住所在山里，很难找到。”

“写了这本书之后，他这样做或许是对的。”乔说，“德国要人看了这本书之后大发雷霆。”

“他以前就这样生活。他在那儿写书。他的住所叫——”朱莉安娜看了一眼书的护封，“叫高堡。这是阿本德森对自己住所的爱称。”

“那他们就抓不到他了。”乔说，一边快速地咀嚼着，“他早有防备，真机灵。”

朱莉安娜说：“我觉得他写这本书需要很大的勇气。如果轴心国战败了，我们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就像从前一样。我们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有一个公正的司法制度，所有人都按照这个制度办事。”

让朱莉安娜意外的是，这次乔理性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真让我看不懂。”朱莉安娜说，“你相信什么？你想要什么？你为那些杀害犹太人的魔鬼和变态们辩护，然后又——”绝望中，朱莉安娜一把揪住了乔的耳朵。她往起站的时候，也把他给带了起来。他感到一阵疼痛，惊讶不已。

他们喘着粗气，直视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我吃完你做的早饭。”乔最后说道。

“你还不愿意说？还不告诉我？你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明白得很，可你只顾低头猛吃，装着没听懂我的话。”她松开手。他的两只耳朵被拧得通红。

“你也是空谈。”乔说，“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就像你说收音机里刚才播的是空谈一样。你知道德国纳粹党人怎么称呼那些玩哲学的人吗？鸡蛋脑袋。因为那些自以为文化修养很高的硕大空脑袋很容易碎……在街上打斗的时候。”

“如果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朱莉安娜说，“那你为什么不走？你留下来干什么？”

他一副莫测高深的怪相，让她不寒而栗。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让他跟到这儿来，她想。现在太晚了。我知道我摆脱不了他——他身强力壮。

一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她不祥地预感到。这件事由他而起，我似乎还在帮他。

“怎么了？”乔伸出手，抚弄着她的下巴，轻轻拍了拍她的脖子。他把手伸进她的衬衣，柔情地抱了抱她。“你是情绪化——我帮你分析分析，你就会释然了。”

“人们会说你是犹太心理分析师。”她无力地笑了笑，“你想进纳粹焚尸炉吗？”

“每一个男人都让你恐惧，是吗？”

“我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只是因为我——”他顿了顿，“因为我特别留心了你的需要。”

“因为你和许多女人上过床，”朱莉安娜说，“这才是你原来想说的吧。”

“但我知道我是对的。听着，朱莉安娜，我不会伤害你，我对天发誓，我会对你特别体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经历，我可以告诉你。然后你就不会那么紧张了。我会让你放松，改善你的精神状况，而且不需要多少时间。你以前只是运气不好。”

她点了点头，感觉好了一些。但她还是感到凄冷，还是没能解除心中的疑团。

新的一天开始了，信介·田芥先一个人待了一会儿。他坐在日本时代大厦的办公室里深思默想。

从家里出门之前，他就已经接到了伊藤关于贝恩斯先生的报告。伊藤确信贝恩斯先生不是瑞典人。他最有可能是德国人。

但是伊藤的日耳曼语能力，日本商会和日本特工组织都不满意。这家伙或许根本就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田芥思忖。他只有盲目的热情和不切实际的教条。侦探，要时刻保持警惕。

不管贝恩斯先生是哪一国人，他们以及那位来自日本本土的长者的会谈很快就要按计划进行了。田芥先生对贝恩斯先生很有好感。他想，或许是因为他身上具有那种上层人士的基本素质——就像他本人一样。那是一种直觉，一眼便知。剥开所有的虚礼和外在形式，直达内心。

心被代表阴郁的两条阴爻锁住，有时会感到窒息。即便如此，阳爻的光明依然在中心闪烁。我喜欢这个人，田芥先生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他是德国人还是瑞典人。真希望逍遥丸能治好他的头痛。马上别忘了问问这件事。

他桌上的内部通话机响了。

“不，”他粗鲁地对着话筒说道，“现在什么也不讨论。我在内省。”

小麦克风里传来拉姆齐的声音：“先生，刚才楼下通信社传来消息。第三帝国的总理死了。马丁·鲍曼死了。”拉姆齐没有了下文。一片寂静。

田芥先生想，要取消今天所有的工作安排。他从桌旁站了起来，紧握双手，急促地来回走动。让我想想。立刻给德国领事发个正式唁电。小事一桩，可以让手下人去做。表示深切哀悼什么的。日本人民和德国人民同悲同泣。然后呢？静观其变。一定要随时准备在第一时间接收东京的指示。

他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道：“拉姆齐先生。确保和东京的联络畅通。让那些接线员提高警惕，在通信上不能有任何闪失。”

“好的，先生。”拉姆齐先生回答道。

“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取消一切日常事务，回绝所有日常事务相关的来访者。”

“这？”

“我得严阵以待，以防突发事件。”

“好的，先生。”

半小时以后，也就是九点钟的时候，日本帝国政府驻西海岸最高长官，日本驻太平洋沿岸国大使，尊敬的嘉山九芥男爵发来消息，说外交部要在苏特街大使馆召开一次特别会议，每个商会都要派一名要员参加。这意味着田芥先生要亲自出席。

没时间换衣服了。田芥先生匆忙乘坐快速电梯来到楼下，片刻之后就坐上商会的高级大轿车，一辆一九四〇年的黑色凯迪拉克。开车的是一位身穿制服、经验丰富的中国司机。

在使馆大楼前，他看到其他显要的车已经停在四周，一共有十二辆。一些上层要人正沿着大使馆宽阔的台阶拾级而上，鱼贯而入，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司机打开车门，等他出来。田芥先生拿起公文包，迅速下了车。公文包是空的，因为他没有什么文件可带——但必须得带着包，免得看上去像个旁观者。他大步踏上台阶，像是这个事件中的一个重要角色，其实他压根连会议的议题都不知道。

要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在大厅里悄悄议论。田芥先生和几个熟人围成一圈，他不时地点点头，跟他们一样——一脸严肃。

不一会，一名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把他们领进一个大厅。折叠椅已经放好。所有人依次进入，找位子坐下。除了咳嗽声和脚步声，大厅里悄无声息。没有人再说话。

一位先生手里拿着几张稿纸，朝一张稍高一点的桌子走过去。穿着条纹裤：是外交部的代表。

一阵骚动。其他要人低下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先生们。”那位官员居高临下、声音洪亮地说道。所有人都朝他看去。“大家知道，德国总理已被证实死亡，是柏林的官方声明。这个会议不会很长——你们很快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会议目的是向大家通告我们对现在德国政坛中各个派系的看法。不出意料的话，这些派系都会站出来，不择手段地争夺鲍曼先生留下的空缺。

“简而言之，就是说说那些值得注意的显贵。第一位是赫尔曼·戈林。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他的详细情况。

“因为身材原因，大家都称他为‘胖子’。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勇敢的空中英雄，组建了盖世太保，在普鲁士政府担任要职，是早期纳粹党中最残酷的一位。但由于后来纵情享乐，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具有那种能喝点红酒的温文尔雅的气质，我们政府告诫大家不要上当受骗。尽管传说这人身体状况不佳，甚至有严重的胃病，但他像古罗马贪婪的野心家，随着年岁的增加，对权力的欲望有增无减。曾有一张骇人的照片，上面是戈林穿着宽大的长袍，和宠物狮子待在一起。这张照片无疑是他的真实写照。他有一座巨大的城堡，里面放满了各种战利品和文物。战争期间，一辆辆货车把偷盗来的无价之宝运到他的私人住所，甚至军需物资也要给他让路。我们对此人的评价是：这个人权欲无边，并且有能力获得这些权力。在所有纳粹人中，他是最自我放纵的一个，和已故的希姆莱先生形成鲜明对照。希姆莱先生薪水很少，节衣缩食。戈林先生是以权谋私的代表，利用权力攫取私人财产。这是种原始心态，甚至有些粗俗，但他为人聪明，或许是所有纳粹头目中最聪明的一个。他的行为动机：像古代皇帝一样为所欲为，满足自我。

“其次是戈培尔先生。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以前信仰天主教。出色的演说家、作家，见多识广，头脑灵活，性情狂热，机智幽默，温文尔雅。对女人十分殷勤。有风度，有教养，有能力。工作勤奋，喜欢发号施令。据说他从不知疲倦，赢得了人们的普遍尊敬。是个有魅力的人物，但据说比其他纳粹分子更加狂热。政治上倾向于中世纪耶稣会的观点，更糟糕的是，还混合了德国的虚无主义。被认为是纳粹党唯一真正的知识分子。年轻时想成为剧作家。朋友很少。下属对他敬而远之。但他却是欧洲文化精华精雕细琢的产物。有野心，但不是为了自我满足，纯粹是为了利用权力。在政体上，倾向于普鲁士的军国主义。

“下一个，海德里希先生。”

外交部的官员顿了顿，抬起头朝四下的听众看了看，接着继续往下说。

“比前面两位年轻许多，参加了一九三二年最初的革命运动。是希姆莱手下的党卫队精英。希姆莱在一九四八年莫名其妙地死亡，至今真相不明，海德里希可能参与其中。在警察系统公开清除了其他竞争对手，像艾希曼、舍伦贝格等。据说这家伙让许多纳粹党内的人胆战心惊。在众人皆知的警察和军队冲突结束后，政府机构开始改组，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胜出，希姆莱负责德国国防军。一直是鲍曼的忠实拥护者。在所谓的党卫队城堡体系建立之前受过精英训练。据说从不感情用事。对于其个人动机，则一无所知。可能持有如下社会观点：人类斗争是一场场游戏。他有一种奇特的准科学的超然态度，类似于某些技术领域人士。不参与任何人或意识形态的纷争。总结如下：他具有非常现代的思维方式，属于后启蒙时代的人物，摒弃一切所谓必要的幻想，如相信上帝等。至于他这种所谓现实主义的思维方式意味着什么，东京的社会学家们还莫测高深，所以这个人对我们来说还是个问号。但是应该注意此人精神方面的退化，有类似精神分裂症的症状。”

田芥先生在听讲过程中感到一阵恶心。

“冯·席腊赫，希特勒青年团的前头目，被认为是个理想主义者。表面上很有魅力，实际上非常幼稚和无能。对纳粹党的目标坚信不疑。负责抽干地中海，把它改造成万顷良田。五十年代早期，他缓和了在斯拉夫地区实施的残暴的种族灭绝政策。直接向德国人民请求，让残存的斯拉夫人在隔离起来的保护区里生存下去，比如欧洲大陆的中心地带。呼吁结束某些形式的安乐死和医学实验，但以失败告终。

“赛斯—英夸特博士。前奥地利纳粹党人，现在负责第三帝国的殖民地事务。可能是第三帝国版图中最遭人恨的一位。据说大部分针对被征服人民的高压政策都是他促成的。和罗森堡一道，在意识形态方面取得了令人震惊的胜利，比如尝试对战后幸存的所有苏联人进行绝育手术。这方面还没有确切证据。但是人们认为，他是少数几个要为非洲大屠杀决策负责的人之一。目前，黑人人口已濒临灭绝。他在气质上可能最接近第一位元首——希特勒。”

外交部发言人结束了枯燥漫长的列举描述。

田芥先生心想，我觉得我快疯了。

我得离开这儿。我犯病了。我感到体内有东西在往上涌，快要喷出来了——我快死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费力地沿着过道，经过一把把椅子和一个个听众，向外走去。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去盥洗室。他快步沿过道向门口走去。

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到了他。羞耻啊。居然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发病了。丢尽了脸。他继续往前跑。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为他打开门，他走了出去。

恐慌立刻消失了。他眼前的景物不再旋转，又变清楚了，地板和墙都静止不动了。

刚才眩晕症又犯了。中耳失调，毫无疑问。

田芥先生想，是间脑——古老的脑干——运转失常。

突发性的机体瘫痪。

想想那些确定的事情。想想日常的生活。从什么地方获得平静呢？宗教？他想象着。现在跳一曲从容的加伏特舞。非常好，跳得非常好，你把握得真好。这支舞就是这样的风格。这是自己熟悉的世界，《船夫》，吉尔伯特和沙利文。他闭起眼睛，想象着战后多伊利·卡特演出公司巡演时的场景。那个确凿无疑的世界……

一个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扶着他的胳膊，问道：“先生，要不要帮忙？”

田芥先生鞠了一躬，“没事了。”

那个人表情平静，一副关切的神态。没有嘲笑。或许里面的那些人都在笑话我？田芥先生想。在心里笑话我？

罪恶！实实在在的罪恶。像水泥一样坚固。

简直不敢相信。我无法容忍。客观存在的罪恶。他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听着苏特街上来往的车辆声和外交部发言人的讲话声。我们所有的宗教都出了问题。我该做些什么呢？他问自己。他走到大使馆前门。一名职员打开门，田芥先生走下台阶，来到小道上。车都停在那里。他的车也停在那里。司机们都在车旁站着。

罪恶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是世界的一部分。它倾倒在我们身上，渗透进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大脑、我们的心脏，甚至渗透进路面。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盲目的田鼠，只知在泥土里用鼻子摸索前进。我们一无所知。我看出了这一点……现在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能惊慌地大声喊叫，意欲逃离。

真可怜。

当他朝自己的车走过去时，他看到所有的司机都注视着他。笑话我吧。忘了拿公文包，丢在座位上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朝自己的司机点点头。车门打开了，他钻进车。

送我去医院，他想。不，送我回我的办公室。“日本时代广场，”他大声说道，“开慢点。”他看着这座城市，看着来往的车辆，看着路边的商店，看到了一幢非常现代化的大楼。还有人，男人和女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他到了办公室以后，指示拉姆齐先生联系另一个商会，有色金属矿产商会，让他们去大使馆开会的代表回来后跟他联系。

刚过中午，电话来了。

“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在会上的窘态。”田芥先生对着话筒说道，“大家肯定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我慌忙离开的时候。”

“我什么也没注意到。”有色金属商会的人说道，“只是会后我没看到你，纳闷你到哪儿去了。”

“你很会说话。”田芥先生阴郁地说。

“一点不是。我相信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报告，根本不会注意其他事情。至于你走后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听完对权力角逐者的介绍？那是第一部分。”

“我听到关于赛斯—英夸特博士的那部分。”

“介绍完之后，发言人详细分析了德国的经济情况。日本本土认为，德国计划减少欧洲人口，并让北亚人沦为奴隶——还要屠杀所有的知识分子、有产阶级和爱国青年等等——这是经济上的一场灾难。但德国在科学和工业方面取得的巨大技术进步挽救了这场灾难，也就是那些神奇的武器。”

“是的。”田芥先生说。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话筒，一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就像二战中，他们使用的神秘武器V—1火箭、V—2火箭以及喷气式战斗机救了他们一样。”

“耍耍花招而已。”有色金属商会的那人说道，“他们主要靠原子能勉强支撑。还有火箭到金星和火星飞来飞去，像耍马戏一样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尽管他们大吹特吹太空飞行的意义，但这样的太空飞行其实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但是这些飞行仍是引人瞩目的。”田芥先生说。

“发言人的预测很悲观。他认为，大多数纳粹的高层人士都拒绝正视德国的经济困境。这样一来，他们越发助长了喜欢冒险，喜欢不安定、不可预测的东西的风气。先是狂热，接着是害怕，然后孤注一掷地提出解决方案，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一句话，发言人想说的是，这样就会把最不负责任、最不计风险的竞争者推上权力的宝座。”

田芥先生点了点头。

“所以，最后胜出的可能是最糟的，而不是最好的人选，我们必须作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在这场权力争斗中，理性和负责任的一方将被击败。”

“发言人说最糟的人选是谁？”

“海德里希、赛斯—英夸特博士和戈林。这是日本帝国政府的观点。”

“最好的人选呢？”

“可能是冯·席腊赫和戈培尔博士。这一点，发言人说得比较含糊。”

“还有没有其他情况？”

“发言人说，此时此刻，我们更要对天皇和内阁抱有信心。我们要相信日本帝国一定会不负众望。”

“当时是不是又有一阵对天皇表示恭敬的肃静？”

“是的。”

田芥先生对那位有色金属商会的人表示感谢，然后挂断电话。

他坐下来喝茶的时候，内部通话机嗡嗡地响了。是艾芙莱吉恩小姐。她说：“先生，您说过要给德国领事馆发个函电的。”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您想现在口述，让我记下来吗？”

啊，对了，田芥先生想了起来。我把这事给忘了。“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他说道。

不一会儿，艾芙莱吉恩小姐进来了。她期待地微笑着说：“您好一点了吗，先生？”

“好些了。注射了一点维生素，有点用。”他想了想说道，“帮我想想那位德国领事叫什么名字。”

“我有他的名字，先生。叫胡戈·赖斯。”

“尊敬的先生，”田芥先生开始口述，“惊悉贵国领袖马丁·鲍曼总理逝世的噩耗，心情沉痛。在我给您写这封信的时候，不禁眼眶湿润。回想起鲍曼先生为把德国人民从国内外敌人手中解救出来的种种壮举，回想起他对那些叛徒和逃避者实施的震撼人心的铁腕措施——如果没有这些措施，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一直致力于此的全人类宇宙事业就会半途而废——”他停下来，没办法收尾了。艾芙莱吉恩小姐按下录音机，等待着。

“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啊。”他说道。

“是否把这句话也录下来，先生？这是函电的内容吗？”她迟疑地打开录音机。

“我在跟你说话。”田芥先生说。

艾芙莱吉恩小姐笑了。

“把我的录音往后倒。”田芥先生说。

磁带轮转了起来。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金属般的细小声音，从两英寸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鲍曼先生为把德国人民从国内外敌人手中解救出来的种种壮举……”磁带轮向前滚动的时候，他听到了昆虫般的吱吱叫声。他想，应该是磁带表面的刮擦声。

“结尾我想好了。”磁带轮停下来的时候，他说道，“在这项事业中，日耳曼人决心奉献自我，牺牲自我，创造任何人都无法磨灭的历史。”他停了下来。“我们都是昆虫，”他对艾芙莱吉恩小姐说，“摸索着爬向某种可怕的或者神圣的东西。你同意吗？”他鞠了一躬。艾芙莱吉恩小姐拿着录音机坐在那儿，也微微鞠了一躬。

“把这发出去，”田芥先生吩咐说，“签上名什么的。把句子润色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让这封函电表达某种意思。”艾芙莱吉恩小姐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又补充说：“或者干脆什么意思也不表达。随便哪一种，你来决定。”

艾芙莱吉恩小姐打开办公室的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艾芙莱吉恩小姐走了以后，他开始处理一天的日常事务。但几乎就在同时，内部通话机响了，拉姆齐先生说：“先生，贝恩斯先生来电话找您。”

好，田芥先生想。我们可以开始重要的会谈了。“把贝恩斯先生的电话转过来。”说着他拿起电话。

“田芥先生。”贝恩斯先生说道。

“下午好。因为鲍曼总理逝世，早上我突然有事外出。但——”

“你有没有和矢田部先生联系上？”

“还没有。”田芥先生回答说。

“你有没有让手下留意他的到来？”贝恩斯先生问，声音有些急躁。

“吩咐过了。”田芥先生说，“他一到，他们就会直接把他领进来。”他的确记得要吩咐拉姆齐先生，但还没有抽出时间办这事。难道这位老先生不来，我们就不能开始会谈吗？他感到有些失望。“我急切地盼望会谈开始。你打算把你们的喷射铸模带给我们看吗？尽管今天有点混乱——”

“有一点变化，”贝恩斯先生说，“我们一定要等矢田部先生来了再说。你确定他还没到吗？我希望他一到你就立马通知我。请费心，田芥先生。”贝恩斯先生的声音紧张地颤抖着。

“我会的。”田芥先生也感到有点急躁。鲍曼死了，一切都不同了。“但是，”他赶紧说，“我还是希望能和你见一面，或许今天午饭的时候。我还没吃午饭呢。”他临时又想起什么来，继续说道：“我们在静观事态具体发展的时候，或许可以讨论一下世界的大势，特别是——”

“不行。”贝恩斯先生说。

不行？田芥先生想。“先生，”他说，“我今天不怎么舒服。发生了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我想跟你说说。”

“对不起，”贝恩斯先生说，“我稍后给你打电话。”咔嗒。他突然挂断了电话。

我冒犯他了，田芥先生想。他一定猜出来我没有及时吩咐手下留意那位老先生。但这只是小事一桩。他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拉姆齐先生，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可以立刻弥补这个失误，田芥先生想，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鲍曼的死让他动摇了。

尽管是小事一桩——但也表明我漫不经心，办事不力。田芥先生感到内疚。今天一天什么都不顺。我应该早点问一卦，看看今天是什么运道。我已经远离了“道”，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想，六十四卦中，我是受哪一卦的主宰？他打开抽屉，拿出《易经》，把两册书放在桌上。有很多问题要问先知们。我心里有许多问题，可又没法说出来……

拉姆齐先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得到了卦象。“看，拉姆齐先生。”他把《易经》拿给他看。

是困卦第四十七。困——竭。

“一般来说，这是凶兆。”拉姆齐先生说，“您的看法呢，先生？但愿这个问题没有冒犯到您。”

“我在求问运道，”田芥先生说，“我们大家的运道。但是没有动爻。是个静卦。”他合起了书。

下午三点的时候，温德姆—马特森还没拿定主意，弗兰克·弗林克和他生意上的伙伴正在等他的回音。弗兰克决定先问问神谕。他问：事态会如何发展？然后抛出了硬币。

卦象是第四十七卦，还有一条动爻，是九五爻。

鼻、足被削。

受困于阴柔小人。

喜乐徐来。

利用祭祀。 [12]

好长一段时间——至少有半小时——他研究着卦象，把它和现实联系在一起，想弄明白它预示着什么。这个卦象，特别是那个动爻，让他深感不安。最后他无可奈何地得出结论：我们不会得到钱。

“你太迷信《易经》了。”埃德·麦卡锡说。

四点钟的时候，温德姆—马特森公司来了一个送信的，把一个马尼拉纸信封交给弗林克和麦卡锡。他们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两千元的保付支票。

“你看，你错了吧。”麦卡锡说。

弗林克想，那么神谕一定是在说这件事更深层次的结果。问题就在这儿。以后当结果真的出现时，你可以回过头来看，才会彻底明白卦象的意思。但是现在——

“我们可以着手开店了。”麦卡锡说。

“今天？现在？”他觉得很疲倦。

“为什么不呢？我们已经把订单都弄好了，现在只要把它们寄出去就行了。越快越好。当地能买到的东西，我们就自己买。”埃德穿上夹克，走到弗林克的房门口。

他们已经说服弗林克的房东把地下室租给他们。目前的地下室只有储藏功能。把纸箱一搬出来，他们就可以搭工作台，拉电线，装电灯，安装马达和皮带。他们已经画好了草图，定好了规格，列出了配件表。事实上，他们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们已经开始工作了，弗兰克·弗林克意识到。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商店的店名：

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做公司

“今天，”弗林克说，“我们只来得及买一些工作台的木料，也许还可以买一些电器配件。但肯定来不及买珠宝首饰的原材料。”

然后他们去了旧金山南部的一家木材供应厂。一小时后，他们买到了需要的木材。

“你在担心什么？”他们走进一家五金批发店的时候，麦卡锡问。

“钱。我在担心钱的问题。用这样的办法弄到开店的钱。”

“老温德姆—马特森会理解的。”麦卡锡说。

我知道，弗林克想。那正是我不开心的原因。我们已经进入了他的世界。我们和他一样了。想到这，能高兴得起来吗？

“别往回看，”麦卡锡说，“要往前看。想想我们的生意。”

我就在往前看，弗林克想。他想到了那个卦象。我能做什么样的祭祀呢？又祭给谁呢？

七

那对来过罗伯特·齐尔丹商店的年轻漂亮的日本夫妇，香庄良思夫妇，快到周末的时候给齐尔丹打来电话，邀请他到他们的寓所共进晚餐。这对夫妇离开他的商店之后，齐尔丹就一直在等他们的消息。现在电话终于来了，他很是高兴。

他提前关了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门，坐上一辆三轮车，前往香庄良思夫妇住的高级住宅区。他知道这个住宅区，尽管没有白人住在那儿。当三轮车载着他在曲折盘旋的街道上行走的时候，他看到两旁有花坛和柳树。他抬头看了看那些现代化的公寓大楼，设计之优雅让他惊叹不已。锻铁的阳台、高大时尚的柱廊、柔和的色彩、建筑材料上各色各样的纹理……所有这一切让公寓成为一件艺术品。他记得在此之前，这地方只是战争留下的一片废墟。

在外面玩耍的几个日本小孩看到他，并没有对他评头论足，继续玩他们的足球或者棒球。但是成年人可不这样，他想。穿着考究的日本青年，在进入公寓大楼停车的时候，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这人住这儿吗？他们或许在纳闷。年轻的日本商人刚从公司回家……甚至还有一些商会的会长住在这儿。齐尔丹注意到有一辆凯迪拉克停在那儿。三轮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也变得越发紧张。

很快，他登上了通往香庄良思夫妇公寓的楼梯。他想，我不是来这儿做生意的，而是来做客的。当然，他对今天的着装特别留意，至少对他的外表还是有信心的。我的外表，他想，是的，就是外表。我的外表看上去怎么样？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不属于这个地方。在这个地方，白人清理了废墟，建起一座最美的城市。在我自己的国家，我却是个异乡人。

沿着铺着地毯的过道，他来到要找的房间门口，按下门铃。不一会儿，门打开了。门口站着年轻的香庄良思夫人，穿着丝绸和服，系着腰带，长长的黑发闪着亮光，随意地披在肩上。她微笑着欢迎他进来。在她身后的客厅里，她的先生手握酒杯，对齐尔丹点头招呼。

“齐尔丹先生，请进。”

齐尔丹鞠了一躬，走进房间。

极有品位。特别节俭。很少几件家具。一盏台灯，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张印制的版画。这就是日语里不可思议的禅寂的意韵。英语是没有办法表达这个词的。一种以简为美、超越繁琐的力量。这种力量和设计布置有关。

“来杯饮料？”香庄良思先生问，“苏格兰威士忌还是苏打水？”

“香庄良思先生——”他开口说道。

“叫我保罗。”年轻的香庄良思先生说，又指了指他的妻子，“她叫贝蒂。你叫——”

齐尔丹先生轻声说道：“罗伯特。”

他们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里端着饮料，听着古琴唱片。古琴是日本的十三弦琴。这张唱片由日本主人之声唱片公司刚刚发行，很受欢迎。齐尔丹注意到，留声机的所有部件都是封闭的，甚至连扬声器也是封闭在里面的。所以他分辨不出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的口味。”贝蒂说，“保险起见，我们在厨房电炉上烤了一块T骨牛排。另外还准备了拌了酸奶油和细香葱的烤土豆。常言道，‘用牛排招待新客人是不会错的。’”

“非常满意，”齐尔丹说，“我很喜欢牛排。”这话当然没错，因为他很少能吃到牛排。如今，中西部的畜牧饲养场已不再大量供应牛排给西部地区。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吃牛排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该给主人赠送礼物了。

齐尔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包装纸包着的小东西，小心地把它放在矮桌上。夫妇俩马上注意到了这件小东西。齐尔丹解释说：“来尊府感到非常惬意和高兴，送给你们的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以此聊表寸心。”

他打开包装纸，把礼物拿给他们看。一件一百年前新英格兰捕鲸人雕刻的鲸牙作品。小巧的装饰艺术品，人称贝雕。他们知道贝雕是过去的老水手在空闲时间创作的，所以满脸欣喜。这是最能代表过去美国文化的东西。一阵沉默。

“谢谢。”保罗说。

罗伯特·齐尔丹鞠了一躬。

接着，他的内心里得到了片刻宁静。这个礼物，按照《易经》的说法，是祭品，把应该做的事情做了。他心里近来累积的焦虑和压抑得到释放。

他从雷·卡尔文那儿获得了柯尔特点四四口径手枪的补偿，还有书面保证，保证类似事件以后不再发生。但这并没有让他放松。只有现在，在这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环境中，他才暂时摆脱了那种事情总是没完没了出错的感觉。他周围的禅寂氛围以及和谐气氛……对，就是这些在起作用，他心里想。比例协调，平衡对称。这对年轻夫妇，他们都接近“道”的理念。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次和他们见面的时候，我就对他们的印象奇佳。我在他们身上感觉到了“道”，亲眼窥见了“道”。

他想，怎样才算真正懂得“道”呢？所谓“道”，就是先有光明，后有黑暗。这两种原始力量相互作用，不断产生新生命。只有这样，生命才会生生不息，宇宙才不会毁灭。当黑暗似乎就要窒息一切、主宰一切的时候，光明的种子在最黑暗的地方萌芽。这就是“道”。种子落下的时候，它是落进地里，落在泥土里的。在下面，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种子得以萌芽生长。

“来点开胃小吃。”贝蒂说。她跪下来端起一个盘子，里面放着精致的奶酪饼干等点心。他满怀谢意地拿了两块。

“近来大家都颇为关注国际新闻。”保罗呷了一口酒说道，“今晚开车回家的时候，我听直播说慕尼黑在举行隆重的国葬。送葬队伍很庞大，有五千多人，还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帜。不断唱着‘我有一名可靠的战友’。鲍曼的遗体庄重地躺在那儿，供拥戴者们瞻仰。”

“是的，这确实让人难过。”罗伯特·齐尔丹说，“这星期早些时候，突然传来鲍曼逝世的消息。”

“日本《时报》今天报道，据可靠消息，冯·席腊赫已经被软禁，”贝蒂说，“是党卫队国家安全局的命令。”

“太糟了。”保罗摇摇头。

“毫无疑问，当局想维持稳定。”齐尔丹说，“冯·席腊赫一向刚愎自用、行事草率，很像从前的R.赫斯。想想那次飞往英国的疯狂行径。”

“《时报》上还有什么消息？”保罗问他的妻子。

“一片混乱，看不清局势。军队频繁调动。休假取消了。边防站关闭了。召开了德国国会。大家都在发表言论。”

“这让我想起戈培尔博士的精彩发言，”罗伯特·齐尔丹说，“是一年前在广播上听到的。诙谐幽默，针砭时弊。和往常一样，听众的喜怒哀乐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希特勒不问政事以后，戈培尔博士无疑是纳粹的首席演说家。”

“没错。”保罗和贝蒂都点头表示同意。

“戈培尔博士的妻子很贤惠，孩子也出色，”齐尔丹继续说，“是个格调很高的人。”

“没错。”保罗和贝蒂都表示赞同。“是一个重视家庭的男人，和纳粹上层的其他一些高官形成鲜明对照。”保罗说，“那些人连性道德都有问题。”

“我从来不信谣言。”齐尔丹说，“你是指E.罗姆那些人吗？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早被忘得干干净净。”

“想想还有戈林。”保罗呷了一口酒，然后端详着酒杯，“听说很像古罗马酒神密祭时那样放荡不羁。一听到这些传闻，就使人汗毛直竖。”

“一派谎言。”齐尔丹说。

“好了，谈这些没意思。”贝蒂看了看面前这两个男人，机敏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他们的酒都喝完了，她上前给他们斟酒。

“讨论政治的时候，总会热血上涌。”保罗说，“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

“没错。”齐尔丹说道，“保持冷静，有条有理，事情才会回归常态。”

“在极权国家，领袖死后的那段时间总是至关重要的。”保罗说道，“没有传统可以沿袭，而且也没有中间机构——”他打住不说了。“或许最好还是莫谈政治，”他笑了笑，“就像过去的学生时代。”

罗伯特·齐尔丹感到一阵脸红，他弯下腰去喝刚刚斟满的酒，以掩饰自己的窘迫。这是多么糟糕的开场啊，他居然荒唐地和主人大声争论起了政治。自己表达不同意见的时候很是粗鲁。多亏主人巧妙的回旋，才不至于让今晚的晚餐变得扫兴。我需要学习的东西真是太多了，齐尔丹想，看他们是如此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有一段时间，他只顾埋头喝酒，脸上装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我应该完完全全地按照他们的思路，坚持点头称是，他这样告诫自己。

可是，他惊慌地想到，我酒喝多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既疲劳又紧张。我能跟上他们的思路吗？不管怎么说，他们以后是再也不会请我到他们家来了。再怎么着也为时已晚。他感到无可奈何。

贝蒂从厨房回来，重新坐到地毯上。多么美丽动人啊，罗伯特·齐尔丹又一次想到。身材苗条，不胖不瘦，无与伦比。无需胸罩和腰带的衬托。我不能表露出我的仰慕，千万不能。但时不时地，他总会偷偷地瞄她一眼。黑头发，黑眼睛，微黑的皮肤，说不出的可爱。和他们相比，我们不过是半成品，还没有完全烧透，就被拿出了烧窑。这是当地的一个古老传说，是很有些道理的。

我得转移注意力，找个社会新闻谈谈，随便什么。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话题。死一般的寂静，让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简直不堪忍受。该说些什么呢？说个保险的话题吧。他看到一个黑柚木矮柜上放着一本书。

“我看到你们在看《蝗虫成灾》。”他说道，“我听过很多人谈论这本书，但是由于生意忙，我自己还没有时间看。”他站起身来，想去拿书，但事先看了看他们的表情，想知道他们是否同意。他们似乎认可了这一社交举动，他于是就把那本书拿在了手里。“是侦探小说吗？请原谅我的愚昧无知。”他随手翻着书。

“不是侦探小说。”保罗说，“相反，是科幻小说中最有趣的一种类型。”

“噢，不。”贝蒂反驳说，“里面根本没有科学的成分。故事也不是发生在未来。科幻小说都是讲未来的，特别是科技比现在发达的未来。这本书两个条件都不符合。”

“但是，”保罗说，“这本书讲的是另外一种现实。现在许多著名的科幻小说都是写这个题材。”他对罗伯特解释说：“请原谅我的固执己见。但我妻子知道，我一直是个科幻小说迷，从小就喜欢科幻小说。那时我只有十二岁，二战刚刚开始。”

“我明白。”罗伯特·齐尔丹礼貌地说道。

“你想把《蝗虫成灾》借去看吗？”保罗问。“我们很快就看完了，一两天之内。我的办公室离贵店不远，趁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很乐意把书带给你。”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你和贝蒂可以一起吃午饭。”齐尔丹想，他说这后半句话，可能是受了贝蒂的暗示。

“谢谢。”罗伯特说。他也只能说谢谢了。在市中心一家豪华商务餐馆里，和一对时尚高贵的年轻夫妇共进午餐，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感到眼睛有点湿润，但还是继续看着书，一边点头说：“是本好书，我很想看。我也要赶上潮流。”说这话妥当吗？承认对这本书感兴趣是因为它时髦，这样或许品位太低了。他心里没有底，但还是感到这样说话确实品位不高。“不过，我们不能光通过一本书是否畅销来断定它的好坏。”他继续说道，“这一点我们大家都知道。许多畅销书都一塌糊涂，简直就是垃圾。但这本书——”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贝蒂说：“说得太对了。普通大众的品位确实不高。”

“在音乐方面也是如此。”保罗说，“比如，很少有人对原汁原味的美国民谣爵士感兴趣。罗伯特，你喜欢邦克·约翰逊和基德·奥里这些人的音乐吗？还有早期的迪克西兰爵士乐？我收藏了许多这类型的音乐唱片，都是热内唱片公司的原版唱片。”

罗伯特说：“我对黑人音乐所知甚少。”听了这话，他们似乎并不高兴。“我喜欢古典音乐，巴赫和贝多芬的音乐。”这话总说得过去吧。他觉得有些恼火。难道还要他去贬低这些欧洲的音乐大师，贬低他们流传千古的经典音乐，而去奉承黑人居住区低级夜总会里的新奥尔良爵士乐吗？

“或许如果我放一些新奥尔良雷姆·金斯的精选音乐……”保罗站起身，朝另一个房间走去。贝蒂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晚饭快好了。”她说道。

保罗重新坐下来。他有点闷闷不乐，罗伯特想。保罗低声说道：“新奥尔良的爵士乐是最地道的美国民谣爵士，发源于这片大陆。其他音乐都是从欧洲传入的，比如伤感的英式鲁特琴乐曲。”

“为此我们两个一直争论不休。”贝蒂笑着对罗伯特说，“我和他不一样，我不喜欢爵士乐。”

罗伯特手上还拿着那本《蝗虫成灾》，他问道：“这本书中描写的另外一种现实是什么样子的？”

过了一会，贝蒂说道：“德国和日本在二战中战败的样子。”

一时间，他们都不说话了。

“该吃饭了。”贝蒂利索地站起身来，“请过来，两位饿坏肚子的绅士实业家。”她把罗伯特和保罗劝上了饭桌。桌上已经摆好白色的桌布、餐具、瓷器和毛糙的大餐巾。齐尔丹认出来餐巾是套在美国早期用的骨制餐巾环里的。餐具也是美国的纯银制品。深蓝和黄色相间的酒杯和茶碟是皇家艾伯特制造的，非常稀罕。他不禁从职业的习惯，羡慕地看着这些器具。

盘子不是美国的，看上去像是日本的。这超出了他的专业，所以说不上来。

“这是伊万里瓷器，”见罗伯特看得津津有味，保罗说道，“是有田烧的。公认的第一流产品。日本货。”

他们都坐了下来。

“来点咖啡？”贝蒂问罗伯特。

“好的，”罗伯特说，“谢谢。”

“将晚餐进行到底。”贝蒂说着走过去推餐车。

很快他们便吃开了。罗伯特觉得菜肴十分美味可口。贝蒂真是个出色的厨子。色拉特别合他的口味。鳄梨、洋蓟心，还有一种蓝色奶酪调味品……谢天谢地，他们没有让他吃日式菜肴。那种蔬菜伴肉，战后他早已吃腻了。

还有没完没了的海鲜。虾啊，蟹啊什么的，都让他倒胃口。

“我想知道，”罗伯特说，“如果二战中德国和日本战败了，世界将变怎样。”

好一阵，保罗和贝蒂都没有回答。最后保罗说：“和现在很不一样，但是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最好自己看。讲给你听或许会让你扫兴。”

“对于这个话题，我有自己明确的看法。”罗伯特说，“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世界将更加糟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坚定，甚至有些粗鲁。“糟糕得多。”

保罗点点头。“这本书的作者阿本德森先生也考虑到苏联的扩张会不可遏制。”

“我们得承受痛苦，得付出代价。”罗伯特说，“但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为了阻止斯拉夫世界泛滥成灾。”

贝蒂轻声说道：“我个人认为，说任何民族‘泛滥成灾’，不管是斯拉夫、日本还是中国，都十分荒唐可笑。”她平静地看着齐尔丹，并没有因为激动而声嘶力竭。她的情绪完全在自己的控制之中，但仍然表达了内心的感受。她的两颊已经绯红。

他们默不作声地吃了一阵。

我怎么又来了？罗伯特·齐尔丹提醒自己。但这是回避不了的问题，因为它无处不在。我随便拿起一本书，都会谈到这个问题；说到收集的唱片，也会谈到这个问题；看到这些骨制的餐巾环，也会想到这个问题——这是征服者缴获的战利品，是从我的同胞手里掠夺来的。

面对现实吧。我自以为这两个日本人和我性情相同。但是请注意：我们没有共同的立场。虽然他俩的想法不同，灵魂却是一样的。别看他们捧着白色的英国骨瓷杯喝酒，用美国的餐具进餐，听美国的黑人音乐。这些都是表面的。不过是因为他们拥有权力和财富，可以得到这一切罢了。这些表面现象都是假的，就像白天似乎十分漫长一样。

即便是他们灌输给我们的《易经》，也是中国的。从古代借来的。他们想糊弄谁？糊弄他们自己？东偷西挪。穿衣、吃饭、谈天、听音乐，哪样不是？就拿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烤土豆蘸酸奶酪细香葱来说，这也是传统的美国菜，却上了他们的菜谱。但是你们谁也骗不了，更骗不了我，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想，只有白人才有创造天赋。而我，一个白人，却要对这两个日本人点头哈腰。假如我们美国胜了，该是怎样一番情景啊。一定会把他们消灭殆尽。当今世界就不会有日本的存在。放眼整个世界，美国才是一个耀眼的超级大国。

他想，我一定要读一读这本《蝗虫成灾》。听起来这是一本具有爱国精神的书。

贝蒂轻声对他说：“罗伯特，你没有吃，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他马上叉了一叉色拉。“不是的，”他回答说，“这是我近年来吃到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谢谢你。”贝蒂说，显然十分高兴，“我尽量做得地道一点……食材都是在米申街的小菜市场里精挑细选的，那里才有真货。”

你把本地菜做得尽善尽美，罗伯特·齐尔丹想。人们说得没错，你们的模仿能力无与伦比。苹果馅饼、可口可乐、电影散场后的漫步、格伦·米勒的爵士乐……你们能用米纸和锡纸人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美国。米纸妈妈在厨房，米纸爸爸在看报，米纸小狗蹲在爸爸脚边。一切的一切，面面俱到。

保罗默默地看着他。罗伯特·齐尔丹突然注意到这个男人在注视着自己，便打断了思绪，又吃了起来。他能猜出我的心思吗？他心里想。能看出我在想什么吗？我知道我并没有把心思表露在脸上。我的表情很正常，他看不出什么来。

“罗伯特，”保罗说，“你在美国土生土长，说的是美国话。我有一本书看起来有点吃力，或许你能帮帮我。是一个美国作家三十年代写的小说。”

罗伯特微微鞠了一躬。

“这本书很少见，”保罗说，“但我有一本，是纳撒尼尔·韦斯特写的，书名是《孤独小姐》。我读得兴味盎然，但不能完全理解韦斯特的全部意思。”他期待地看着罗伯特。

罗伯特·齐尔丹马上说道：“恐怕我从未看过这本书。”他心想，我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保罗一脸失望。“很遗憾。这本书很薄，讲的是一个日报专栏作家的故事。他经常犯头疼，最后被折磨疯了，幻想自己是基督耶稣。你想起来了吗？或许很久以前读过。”

“没读过。”罗伯特说。

“书中对痛苦的看法很是奇特，”保罗说，“对于莫名痛苦的意义给出了相当独到的见解。这是所有宗教都要阐释的问题。宗教，比如基督教，宣称痛苦来源于罪恶。韦斯特似乎也持这种观点，但他的观点比过去的观点更令人信服。在韦斯特看来，他自己莫名的痛苦来源于他是犹太人这一事实。”

罗伯特说：“如果德国和日本战败了，今天统治世界的将是犹太人，无论在莫斯科还在华尔街。”

这两名日本夫妇似乎退缩了。他们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变得冷漠，最后缩到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整个房间都变得冷漠了。罗伯特·齐尔丹感到只剩下了自己。他感到自己独自一个人在吃饭，似乎并没有他们的陪伴。他刚才做了什么？他们又误解了什么？他们两个真蠢，根本看不懂外语书，根本不懂西方的思维方式。西方的思维方式把他们难倒了，所以令他们不快。真是不幸，他边吃边想。但——怎么补救呢？

先前的清醒——就是刚才那会儿的清醒——还是有价值的，一定要保持。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清醒是多么重要。罗伯特·齐尔丹感觉好多了，因为他已经从以前荒唐的梦想中清醒过来。他想，我刚到这儿的时候，带着多么强烈的期盼啊。当我蹬着楼梯往上爬的时候，满怀几乎就像青少年时期的浪漫幻想。但现实是不容忽视的。我们一定要长大。

待在这里纯粹是在接受麻醉。这些人不是真正的人类。虽然他们衣冠楚楚，但他们就像马戏团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猴子。他们很聪明，能够学习，但仅此而已。

那么，我为什么要迎合他们呢？只是因为他们赢得了二战？

这次聚会暴露了我性格中的缺点。但事情往往就是如此。我有一个可悲的倾向……可以这样说，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以保证万无一失。就像母牛看到食槽，会不假思索地冲过去。

我一直在顺应外部环境，因为这样安全。毕竟这些人是胜利者……是他们在发号施令。我想，我以后还会这样。我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他们读了一本美国人写的书，想让我给他们解释解释。他们希望我，一个白人，给他们提供答案。我作了努力，但是因为我没读过，所以提供不了答案。假如我读过的话，显然是没有问题的。

“或许哪一天我可以看看这本《孤独小姐》。”罗伯特对保罗说，“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你们这本书的含义。”

保罗微微点了点头。

“但眼下我的生意太忙，”罗伯特说，“以后，或许……我相信看这本书用不了多久。”

“是用不了多久，”保罗小声说道，“书很薄。”他和贝蒂两人都神色暗淡，罗伯特·齐尔丹想。不知他俩是否也觉察到了他们之间无法弥合的鸿沟。希望如此，他想。他们应该也觉察到了。太遗憾了——他们得自己琢磨这本书的意义了。

他吃得更加津津有味。

那天晚上没再出现别的摩擦。十点钟离开香庄良思夫妇家的时候，罗伯特·齐尔丹仍能感受到他在吃饭时获得的那种十足的自信。

他沿着公寓楼梯往下走，根本不在乎偶尔从公共盥洗室进出的日本住户是否会注意他。他来到夜晚漆黑的人行道上，招呼一辆三轮车停下，然后坐上车往家走。

我一直想知道在社交场合和顾客见面会是怎样一种情景，现在看来还不错。这次经历没准还会对我的生意有帮助呢，他想。

见见平时让你胆战心惊的人是有好处的，可以看看他们到底是何许人也。然后那种胆战心惊就会消失了。

这样一路想着，他到了自己的住宅区，最后来到自家门前。他给中国三轮车夫付了车钱，然后登上自己熟悉的楼梯。

在他的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人。是个白人，穿着大衣，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齐尔丹吃惊地愣在门口。那人放下报纸，缓缓站起身，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他掏出一个皮夹，给齐尔丹看了看。

“日本宪兵队。”

他是个皮诺克，是日本占领当局设立的萨克拉门托傀儡政府警察局的雇员。太可怕了！

“你是罗伯特·齐尔丹吗？”

“是的，先生。”他回答道，心里怦怦直跳。

“最近——”那个警察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看了看里面的文件，“有一个白人到你店里，说自己是皇家海军的军官。我们随后的调查显示，事实并非如此。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军官，也没有所谓的军舰。”他注视着齐尔丹。

“没错。”齐尔丹说。

“我们得到举报，说海湾一带出现了一桩诈骗案。那个家伙显然牵涉其中。你能不能给我们描述一下他的外貌？”

“身材矮小，皮肤很黑。”齐尔丹说道。

“是个犹太人？”

“是的！”齐尔丹说，“我现在想到了这一点，但当时没看出来。”

“这里有一张照片。”那个警察把照片递给齐尔丹。

“就是这人。”齐尔丹说道，他认识这人。宪兵队的侦查能力让他吃惊。“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我并没有报案，只给我的批发商打了电话，他叫雷·卡尔文，我告诉他——”

那个警察挥挥手，让他安静。“我有一份文件要你签名，仅此而已。不需要你出庭作证。这是法律程序。你签了名，这个案子就跟你无关了。”他递给齐尔丹一份文件和一支笔。“这份文件上说，这个人找到你，谎称自己是日本军官，企图诈骗你等等。你看看。”在齐尔丹看文件的时候，那个警察挽起袖口，看了看手表。“是不是大体正确？”

是——大体正确。罗伯特没有时间细看文件。事实上，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人谎报身份，其中涉及诈骗。还有，就像这位警察说的，那人是犹太人。罗伯特·齐尔丹看了一眼照片下面的名字。弗兰克·弗林克。原名弗兰克·芬克。对，他就是犹太人。任何人一看到芬克这个名字，就知道他是犹太人。他把名字改了。

齐尔丹在文件上签了名。

“谢谢。”那个警察说。他把东西收拾起来，脱帽向齐尔丹道了声晚安，然后就走了。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小会儿。

他们一定是抓住他了，齐尔丹想，不管他干了什么。

十分欣慰。他们动作迅速，太好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法治社会里，犹太人对无辜者所施的多端诡计是不能得逞的。我们是受到保护的。

不知道当时看到他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看出他的种族特征。看来我是容易上当受骗的。

齐尔丹想，我不会欺骗他人，因此我软弱无力。没有法律，我就会任人摆布。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欺骗是某种形式的催眠术。他们可以借此控制整个社会。

明天我就去买一本叫《蝗虫成灾》的书，他对自己说。看看那位作者是怎样描述犹太人统治世界的，那时德国一定是一片废墟，日本无疑会成为苏联的一个省。苏联的疆域会从大西洋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我想知道他——不管他叫什么——是否描写了苏联和美国会发生一场战争。一定是本有意思的书，他想。奇怪，怎么之前就没有人想到要写这样一本书。

齐尔丹想，这本书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幸运。虽然现在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但如果不这样，可能会更加糟糕。这本书可以在是非问题上给我们很好地上一课。是的，如今日本人在这里统治，我们是战败国。但我们要向前看，我们要建设。伟大的壮举即将出现，比如让其他行星成为殖民地。

他突然想到，现在应该在播一个新闻节目。他坐下来，打开收音机。或许德国的新总理已经选出来了。他感到一阵欣喜和期盼。在我看来，赛斯——英夸特最富创新精神，最可能实现这个大胆的计划。

我要是在欧洲就好了。或许哪一天我有钱了，就可以到欧洲旅游，看看那儿发生的一切。错过这样的大好时光真是可惜。陷在西海岸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历史从我们身边悄然而过。

八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胡戈·赖斯男爵，德国驻旧金山领事，从他的奔驰220—E轿车里出来，快步踏上领事馆的台阶。他后面跟着两名外交部的年轻雇员。赖斯的手下已经打开了大门。他走进门，看到两名女话务员和副领事弗兰克先生，便举手和他们打招呼。走到里间办公室的时候，他和自己的秘书普费尔德哈弗先生也打了招呼。

“男爵先生，”普费尔德哈弗说，“有一份从柏林来的密电。是一号密电。”

这意味着密电的内容十分紧急。“谢谢。”赖斯说，一边脱下大衣，递给普费尔德哈弗挂上。

“十分钟前，克罗伊茨·福姆·米尔先生打来电话。他希望您给他回个电。”

“谢谢。”赖斯说。他在一张靠窗的小桌旁坐下，打开早餐盖子，看到盘子里有面包卷、香肠和炒鸡蛋。他从银壶里倒了一杯热清咖，然后展开一张晨报。

来电话的福姆·米尔是驻太平洋沿岸国德国国家安全局的头目。安全局总部设在飞机场大厅，用的是一个假名称，以掩人耳目。赖斯和福姆·米尔的关系相当紧张。在许多事务上，两人的权限是重叠的，显然是柏林上层人士的故意安排。赖斯在党卫队虚挂了一个少校军衔。这样一来，他名义上就成了福姆·米尔的下级。这个军衔是几年前授予的，当时赖斯就看出了其中的用意，但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愤愤不平。

他展开的那份报纸是《法兰克福报》，是汉莎航空公司空运过来的，清晨六点到达旧金山。赖斯仔细读着头版新闻。冯·席腊赫已经被软禁，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太糟了。戈林住在德国的一个空军训练基地，由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保护着，他们全部忠于“胖子”戈林。没有人能够接近他。国家安全局的杀手们也不例外。戈培尔博士怎么样了？

可能还在柏林的市中心。他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化险为夷。如果海德里希派人追杀他，赖斯琢磨，矮小的戈培尔博士不但能说服他们放弃行动，而且可能会成功地策反他们，使他们成为宣传和公众启蒙部的雇员。

赖斯想象得出来，戈培尔博士目前正在某个艳星的公寓里，轻蔑地看着德国国防军在下面的大街上颠簸往来。什么也吓不倒那家伙。戈培尔只会嘲弄地一笑……一边继续用左手抚弄那位美女的丰胸，一边为当天的《抨击》撰写文章。

秘书的敲门声打断了赖斯的思路。“对不起，福姆·米尔又来电话了。”

赖斯站起身，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话筒。“我是赖斯。”

驻太平洋沿岸国德国国家安全局的头目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说道：“有没有得到反间谍机关那个家伙的任何消息？”

赖斯一头雾水，想弄清楚福姆·米尔指的是谁。“嗯，”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据我所知，目前在太平洋沿岸国有三四个反间谍机关人员。”

“我说的是上星期乘汉莎航空公司飞机过来的那个。”

“噢。”赖斯说。他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掏出烟盒。“他从未来过这儿。”

“他在干吗？”

“老天，我不知道。你去问卡纳里斯吧。”

“我希望你打电话给外交部，再让他们打电话给大使馆，随便派个人抓住这个海军部门的反间谍人员，并且要求反间谍机关要么把人带走，要么向我们解释清楚这些反间谍人员来这儿干吗。”

“你不能自己打这个电话吗？”

“一切都乱套了。”

赖斯想，他们肯定跟丢了这名反间谍机关的间谍。海德里希的手下命令他们——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跟踪他，但他们丢掉了线索。现在他们想让我给他们解围。

“如果他来旧金山，”赖斯说，“我会派人盯着他。这点你放心。”当然，那人来旧金山的概率微乎其微。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无疑用了一个假名。”福姆·米尔慢腾腾地继续说，“当然，我们还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名字。他看上去像个贵族，四十岁左右，是个海军上校，真名是鲁道夫·韦格纳，出身于东普鲁士一个保皇党家族。魏玛共和国时期可能支持过冯·巴本。”福姆·米尔唠唠叨叨说着的时候，赖斯在办公桌旁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在我看来，唯一能解决这些保皇党人的对策是：切断海军的预算，这样他们就没有钱……”

最后，赖斯终于想办法挂了电话。他再回去吃早饭的时候，面包卷已经冷了。但咖啡还是热的。他端起咖啡，继续看他的报纸。

真是没完没了，他心想。这些国家安全局的家伙晚上轮流值班。凌晨三点还给你打电话。

他的秘书普费尔德哈弗把头探进办公室，看到他打完了电话，说：“萨克拉门托政府刚才焦急不安地打来电话，说有一个犹太人在旧金山的大街上到处乱跑。”秘书和赖斯两人都笑了起来。

“好吧，”赖斯说，“告诉他们要冷静，让他们把报告送过来。还有其他事吗？”

“你读过那些唁电了吗？”

“又有新唁电来了吗？”

“有一些。我会把它们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你随时可以看。我已经答复了这些唁电。”

“我今天有个会议发言，”赖斯说，“下午一点钟。那些生意人。”

“我会提醒你的。”普费尔德哈弗说。

赖斯靠在椅子上，问道：“想不想打赌？”

“关于纳粹党领袖的问题，我不想打赌，如果你是赌这个的话。”

“一定是屠夫海德里希。”

普费尔德哈弗犹豫了一下，说道：“海德里希已经势在必得。那些人永远不可能受纳粹党直接控制，因为每个人都对他们充满恐惧。一想到这个，纳粹党的党魁们就会被气死。只要党卫队的第一辆卡车从他们的基地出发，二十分钟之内就能组建一个联合政府。他们还会让像克虏伯和泰森这样的经济大亨们——”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个密电员拿着信封走到他跟前。

赖斯伸出手。他的秘书把信封递给他。

这是一封紧急密电，已经解码打印了出来。

他读完密电，看到普费尔德哈弗正在等他的指示。赖斯把电报揉进办公桌上的陶制大烟灰缸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着。“有一位日本将军微服来到旧金山，叫寺夫木。你最好去公共图书馆弄一份登有这个人照片的日本官方军事杂志。要小心行事，不用我多说。我想我们这儿没有与他相关的资料。”说完他朝上了锁的文件柜走去，然后又改变了主意。“把能弄到的所有信息都带回来。还有统计资料。这些图书馆应该都有。”他补充说，“这位寺夫木将军几年前是个参谋长。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一点点。”普费尔德哈弗说，“他的脾气十分暴躁。现在有八十多岁了。他好像主张采取应急计划，把日本人送入太空。”

“在这一点上，他没有成功。”赖斯说。

“如果他来旧金山看病，我一点都不意外。”普费尔德哈弗说，“已经有好几位日本老军人来到旧金山，住在加州大学的大医院里。他们想利用德国的外科技术，日本本土没有这个条件。当然，他们都是悄悄过来的，出于爱国的原因，你知道。因此，如果柏林想让我们盯着他的话，或许我们应该派人监视加州大学的医院。”

赖斯点了点头。或许这位老将军来这儿是进行商业投机的，很多人都在旧金山从事商业投机活动。现在他退休了，他过去在军中服役时建立起来的关系能够派上用场。他退休了吗？密电上称他是将军，而不是退休将军。

“你弄到照片后，立刻分发给我们在机场和港口的人。或许这位将军已经到旧金山了。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这儿已经耽搁了很长时间，这你知道。”如果这位将军已经到达旧金山，柏林一定会对太平洋沿岸国的领事馆大发雷霆。领事馆本应在柏林下达命令之前将此人截住。

普费尔德哈弗说：“我在柏林来的密电上盖上日期。如果将来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确切地证明我们是什么时间收到密电的。精确到小时。”

“谢谢。”赖斯说。柏林那帮人是转嫁责任的老手，他最怕跟他们纠缠。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多次。“为确保万无一失，”赖斯说，“我想你最好回复一下这封密电，就说：‘你们的指示过于滞后。领事馆早已接到此人的报告。现在要想截获此人，希望渺茫。’按照这个思路写个回复，发给柏林。要说得好听，同时又要含含糊糊的。你明白这一点。”

普费尔德哈弗点点头。“我这就去发。并且把发送的准确日期和时间记录下来。”他关上办公室的门。

你得时时提防，赖斯琢磨着，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南非沿岸某个岛国的领事，跟一帮黑鬼生活在一起。过一阵子，你会发现你的一个黑人保姆成了你的情妇，十多个黑人小孩拉着你叫爸爸。

他重新在早餐桌旁坐下，点燃一支埃及西蒙·阿兹牌第七十号香烟，然后小心地把香烟铁盒盖上。

终于可以清静一段时间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书，翻到做记号的地方。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从上次被打断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他不敢相信自己曾在遥远的蒂尔加滕大街上走过。星期天的清晨，那里一片宁静，行驶在街上的汽车也悄无声息。简直是另外一种生活。那里冰淇淋的味道绝无仅有。现在他们却在煮荨麻，而且觉得吃上煮荨麻已经很开心了。天哪，他大叫了一声。难道他们还没住手？英国的巨型坦克开过来了。又一幢建筑，或许以前是公寓大楼？商店？或者是一所学校？一幢办公大楼？他说不上来——废墟倒了，塌成碎片。又一群幸存者被埋在砖头瓦砾之中，死时甚至连哼也没哼一声。死亡在四处蔓延，笼罩着活着的人、受伤的人，还有已经开始发臭的成堆尸体。柏林腐臭颤动的尸体，这座依然矗立着的无眼塔楼，就像刚才那幢大楼，那幢人们曾经无比骄傲地竖立起来的大楼一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那个男孩注意到他的胳膊上覆盖着一层灰色的东西，是灰尘，有些是无机尘土，有些是生命烧焦后散落的残余物。他知道，有机和无机的东西都混在了一起。他擦掉身上的东西，不再多想。枪林弹雨之后，如果还有什么可想的话，就只有一个：饥饿。六天来，除了荨麻，他什么也没吃。现在，连荨麻也没了。草场已经消失，变成一个巨大的土坑。和那个男孩一样，其他一些灰暗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土坑边缘，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渐渐散去。一个老妈妈灰白的头发上扎着头巾，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空的。一个独臂男人两眼空空，一如那个篮子。一个女孩又回到那个男孩埃里克躲藏的被砍倒的树堆里。

但蛇仍在往这边游。

这一切有完没完？那个男孩对天问道。如果有完，什么时候可以完？他们将用什么填饱肚皮？

“男爵，”普费尔德哈弗说，“对不起，打扰你一下。就一句话。”

赖斯猛地站了起来，合上书说道：“好的。”

这人写得真妙，他想，把我完全给迷住了。真实。柏林落入英国人之手，生动形象，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呵，他打了个寒战。

小说激发人的力量真是太神奇了，甚至廉价的流行小说也会有同样的力量。难怪这书在德国全境遭禁。换了我，也会把它禁了。遗憾的是，我读这本书上了瘾。但是悔之晚矣，现在只能把它读完。

他的秘书说：“是德国的一些海员。有人命令他们向你报到。”

“好的。”赖斯说。他快步走到门口，来到前面的办公室。三名海员都穿着深灰色圆领毛衣，一头浓密的金发，外表坚毅，略显紧张。赖斯举起右手说道：“希特勒万岁。”冲他们友好地笑了笑。

“希特勒万岁。”他们也咕哝道，然后把证件递给他看。

他给他们开了证明，证明他们到领事馆来过，然后又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现在又一个人了，他重新打开那本《蝗虫成灾》。

他翻到书中一个描写希特勒的场景，觉得自己欲罢不能。于是就打乱顺序，先读这个场景，激动得脖颈发热。

他明白了，是描写审判希特勒的。战争结束后，希特勒落入盟军之手，天哪。还有戈培尔、戈林以及其他一些人。在慕尼黑。希特勒显然是在回答美国公诉人的问题。

……希特勒怒气冲天，往昔的精神瞬间被重新点燃。迟缓颤抖的身躯猛地一挺，头颅高昂。那张永远兴奋的嘴巴里发出了哇哇的声音，半是嚎叫，半是低语。“我是德国人。”那些旁听者浑身一颤，紧紧地捂住耳机。所有人都神情紧张，苏联人、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全都一样。是的，卡尔想。他又一次站出来了……他们把我们打败了。不仅如此，他们还揭去了这个超人的神秘面纱，让人们看到他的真实面貌。他不过是——

“男爵。”

赖斯这才意识到他的秘书已经进了办公室。“我忙着呢。”他生气地说道，啪的一声合上书，“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正在读这本书呢！”

我真是无可救药了，他自己知道这一点。

“柏林又来了一封加密电报。”普费尔德哈弗说，“他们解码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和政治局势有关。”

“密电怎么说？”赖斯咕哝着，一边用手指按摩着前额。

“戈培尔博士突然在广播上发表了讲话，一个重要的讲话。”秘书看上去很激动，“柏林要求我们把讲话内容记录下来——他们正在把密码解读成文字——并且要求我们确保这里的媒体刊登这篇讲话。”

“好的，好的。”赖斯说。

秘书刚一离开，赖斯又把那本书打开。再看一眼，虽然我已下定决心……他又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部分。

……卡尔默默地看着党旗覆盖的棺材，陷入了沉思。现在他躺在那儿，已经死了，真的死了。魔鬼也没有能力让他起死回生。这个人——或者说这个超人——卡尔曾经盲目地追随他，盲目地崇拜他……甚至跟他到了坟墓的边缘。阿道夫·希特勒已经死了，但是卡尔还活着。我不会跟他一起死，卡尔在心里小声说。我要继续活下去。重新开始。我们都要重新开始。我们必须重新开始。

元首的魔力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可怕的深远影响。元首难以置信的人生已经画上了最后的句号。他从奥地利一个偏僻的乡村走出来，在维也纳的穷困潦倒中崛起，饱尝战场的艰苦磨难，经历了政治上的钩心斗角，终于建立了纳粹党，成为政府总理，最后差一点征服了整个世界。他的这种魔力究竟是什么呢？

卡尔心里明白，这种魔力就是虚张声势。阿道夫·希特勒对他们说的全是谎话。他一直用谎言领导他们。

现在还不晚。阿道夫·希特勒，现在我们已经看穿了你的虚张声势。我们看穿了你的真面目。还有纳粹党，不管它是一个什么样的政党，它都开创了一个谋杀和狂妄自大的恐怖时代。

卡尔转过身，从那个寂静的棺材前走开。

赖斯合上书，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难过。他对自己说，本该对日本人施加更多的压力，把这本该死的书给禁了。这显然是日本人在故意纵容。他们本可以把这个叫——不管他叫什么名字的家伙抓起来。对，叫阿本德森。他们在中西部的权力很大。

真正让他难过的不是这个，而是阿本德森在书中描写的阿道夫·希特勒的死亡，希特勒、纳粹党和德国的战败和灭亡……书中的世界比现实这个德国独霸全球的世界更壮观，更具古代气息。

怎么会这样？赖斯问自己。难道就因为这个家伙的写作能力特别高超？

这些写小说的家伙，他们懂得无数的花招。就拿戈培尔博士来说，他就是靠写小说起家的。写小说的人能迎合每个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卑鄙欲望，不管这个人看上去是多么道貌岸然。是的，这些写小说的家伙洞悉人性。人们因为贪婪，听命于情欲，受制于怯懦，能出卖的都会出卖——作家只要擂鼓助威，别人就会对他作出反应。当然，他会为自己取得的效果暗自得意。

看阿本德森是怎样煽动我的情感，而不是调动我的理智的，赖斯想。当然，他会得到报酬——他会得到钱。显然是有人指使这个无赖写这本书的，告诉他要写些什么。只要给钱，写作的人什么都愿意写。他们炮制一大堆谎言，然后把这堆狗屎出售给公众，公众还信以为真。这本书是在哪儿出版的？赖斯先生仔细看了看。奥马哈市，内布拉斯加州。这是从前美国出版业大亨的最后一个前哨基地，这些大亨曾经在纽约市中心办公，由犹太人资助……

或许这个阿本德森是犹太人。

他们还在捣乱，想要毒害我们。这本犹太人的书——他猛地合上《蝗虫成灾》。这家伙的本名可能是阿本德斯坦。不用说，德国国家安全局肯定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

无疑我们应该派个人穿越边境，进入落基山脉国，去拜访一下这个阿本德斯坦。不知道福姆·米尔有没有得到指示这样做。很可能没有，因为柏林现在一片混乱。大家都在忙国内的事情。

但是这本书很危险，赖斯想。

如果这个阿本德斯坦在某个晴朗的早晨被吊死在房梁上，这将给那些受到这本书影响的人一个警示。最后还是得我们说了算，由我们写结尾。

当然要派一个白人去。不知道斯科尔兹内最近在忙些什么。

赖斯琢磨着，又看了看书的护封。这个犹太人躲在封锁线后面，躲在高堡上。没人是傻瓜。进去的人就算抓住他了，也出不来。

派人抓他或许很愚蠢。反正这本书已经印出来了，现在为时已晚。而且那边是日本人的地盘……那些矮小的黄种人会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但如果这件事干得干净利索……如果这件事处理得当……

胡戈·赖斯男爵在便笺簿上作了个记录。就这件事和党卫队的奥托·斯科尔兹内将军谈一谈，或者最好和国家安全局第三分局的奥托·奥仑道夫谈一谈。奥托·奥仑道夫不是突击队第四分队的头目吗？

猛然间，他突如其来地感到厌烦和愤怒。他对自己说，我曾经认为这类事情早已结束了。难道还要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吗？战争在几年前就已经结束。那时我们都认为可以松口气了。但是疯狂的赛斯——英夸特要在非洲完成罗森堡计划，结果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赖斯想，霍普先生是对的。他拿我们的火星登陆计划开玩笑，说火星上住的全是犹太人。我们在火星上也会见到犹太人。火星上的犹太人一个人两个头，只有一英尺高。

我有日常事务要做，他想。没有时间去派突击队员抓捕阿本德森，去处理这种鲁莽的冒险行动。我手上的事很多，又要接待德国海员，又要回复密电。让高层的人去启动这项计划——这是他们的工作。

他想，如果我策划了这件事，然后失败了，那我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就算不死在喷满齐克隆B的毒气室里，也会被拘押在东部政府总部的看守所里。

他小心地擦掉便笺簿上的记录，然后把整张纸在陶制烟灰缸里烧掉。

有人敲门。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他的秘书拿着一大叠文件走了进来。“戈培尔博士的发言稿，完整的发言稿。”普费尔德哈弗把发言稿放在桌上，“你一定要读一读这篇发言稿。很棒。是他最棒的一次发言。”

赖斯又点燃一支埃及西蒙·阿兹牌第七十号香烟，开始读戈培尔博士的发言稿。

九

经过两星期几乎昼夜不断的工作，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做公司生产出第一批产品。东西先放在两张垫着黑天鹅绒的木板上，然后再放进日本生产的方形柳条篮里。埃德·麦卡锡和弗兰克·弗林克两人都制作了商务名片。他们用美术橡皮刻出自己的名字，用红墨在孩子玩的旋转式玩具印刷机上印出名片。他们用的纸是印制圣诞贺卡的高品质大克重纸，所以名片的效果引人瞩目。

他们在工作的每个环节都很专业。检查他们的珠宝产品、名片和展示板，没有一点业余的痕迹。当然没有，弗林克想。我们俩都是专业人士，不是说珠宝制作，而是说通用工艺。

展示板上有很多种首饰。有黄铜、青铜、紫铜，甚至熟铁打制的手镯，坠有银质吊饰的黄铜项链，银耳环，银饰针，黄铜饰针。白银材料花了他们很多钱，连白银焊接剂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他们还买了一些二等宝石来镶饰针：巴洛克珍珠、尖晶石、白玉、火蛋白石的碎料。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还会试一试黄金或钻石。

真正能让他们赚钱的是黄金产品。他们已经开始寻找碎金子的货源。用没有艺术价值的古董熔化而来的碎金子要比新金子便宜很多。不过即便如此，也价值不菲。但卖掉一枚金饰针所得的利润比卖掉四十枚铜饰针还多。如果金饰针设计美观、制作精良，它们在零售市场上价钱再高，也卖得出去……假如像弗林克说的那样，他们的产品很受欢迎的话。

目前他们还没有尝试销售。但他们已经解决了基本的技术问题，装备了带电动机的工作台、弹性排线机床、转轴和抛光轮。事实上，他们有一套完整的精加工工具，从粗钢丝刷、铜刷、卡拉特克斯砂轮，到精细一些的棉、麻、皮革和羚羊皮的抛光机，应有尽有，还可以用金刚砂、浮石和最精细的过氧化铁粉等化合物压膜。当然，他们还有自己的氧化炔焊接设备、罐箱、软管、镀金用的毛刷和面罩。

此外，他们还有宝石匠使用的精良工具。德国和法国制造的老虎钳、测微仪、金刚钻头、锯子、钳子、镊子、第三手的焊接设备、轧钳、抛光布、剪切机、手工锻造的小锤子……一排排精密仪器。他们还购买了各种尺寸的焊条、金属薄板以及饰针的针背和扣环。两千块钱已经花掉一大半，埃德弗兰克公司的银行账户上只剩下两百五十块。但他们的公司已经合法建立起来。他们甚至还弄了一个太平洋沿岸国的营业执照。万事俱备，只待销售。

弗林克仔细地看着这些陈列品，心想，没有哪个经销商能像我们这样对产品质量把关如此严格。这些首饰看上去自然无可挑剔，因为它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一件都经过非常严格的检验。焊接不匀的地方、有毛边或者凸边的地方、火斑等等，全都一一挑出来。他们的质量检验绝对没有问题。只要光泽有一点点不够鲜艳，或者留下细微的钢丝刷的划痕，就会毫不犹豫地回炉。他们不能让首饰有一点点毛糙或者不够完美的地方。假如银项链上有一个黑斑没被发现——他们就彻底完蛋。

在经销商的名单上，罗伯特·齐尔丹的商店列在首位。但只有埃德一个人能去他的店里。齐尔丹肯定会把弗兰克·弗林克给认出来。

“实体销售大都得由你去做。”埃德说，但他同意自己去找齐尔丹。他买了一套名牌西装、一条新领带、一件白衬衫，这样的穿着才得体，才符合身份。然而，他看上去还是不自在。“我知道我们的产品是顶呱呱的，”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了，“但是——见鬼。”

他们做的大多数首饰都是抽象风格的，比如旋涡状的金属丝和环孔，首饰的外形在某种程度上是由熔化的金属自然形成的。有些像蜘蛛网一样纤细而轻盈，有些则厚实而有力，有种粗犷的沉重感。虽然天鹅绒托盘里陈列的首饰不多，但却是千姿百态。弗林克想，只要一家店就可以把我们陈列在这里的所有首饰全部买走。如果一家不成功，我们就挨家挨户地问。如果我们成功了，让他们买下我们的产品，那我们的下半生就可以按订单供货了。

他们俩一起把天鹅绒木托盘放进柳条篮里。弗林克心想，就算糟得不能再糟，这些金属还可以弄点钱回来。还有这些工具和设备，我们可以折价卖了，至少还能卖点钱。

现在该问问神谕。问“埃德的第一次推销行程能否顺利”。但是他太紧张了，不敢问。神谕可能会给出凶兆，他没有勇气面对凶兆。不管怎么说，木已成舟：首饰做好了，公司建立起来了——现在不管《易经》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易经》不能帮我们卖掉这些珠宝……它不能将好运送给
我们。

“我先去对付齐尔丹的商店，”埃德说，“或许能说服他。然后你就可以试试第二家商店。你跟我一起去，好吗？你待在卡车里，我把卡车停在拐角的地方。”

他们带着柳条篮钻进轻便卡车的时候，弗林克想，只有上帝才知道埃德和我是不是出色的推销员。或许可以成功推销给齐尔丹，但是需要费一番口舌。

他想，要是朱莉安娜在，她会大摇大摆地走进齐尔丹的店里，眼睛眨也不眨地和他商谈。她长得漂亮，敢跟任何人交谈，而且她是个女性。毕竟，这些都是女性佩戴的珠宝首饰。她可以戴着首饰走进他的店里。弗林克闭起眼睛，想象朱莉安娜戴上他们的手镯会是怎样的风采。或者戴上他们的大号银项链。她黑头发，深肤色，有一双哀怨好奇的眼睛……穿着灰色的紧身运动衫，银项链贴在裸露的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上帝，她现在就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们做的每一样东西，朱莉安娜都会用纤细有力的手指拿起来，仔细瞧一瞧，然后仰起头，把首饰举起来。她在给这些首饰分门别类，她一直在见证他做的每一件事。

弗林克想，她戴耳环最好看。闪闪发亮垂挂下来的那一种，特别是黄铜做的那种。她用发卡把长发别在后面，或者把长发剪短，让脖子和耳朵露在外面。我们可以给她拍张照片，做广告或者展示用。他和埃德已经商量好要做一个目录，他们可以通过邮件把东西卖到世界其他地方。她看上去棒极了……皮肤光滑健康，没有皱纹，也没有松弛，肤色亮丽。如果我找到她，她会跟我们合作吗？无论她怎么看我，这件事和我们的私生活没有关系，完全是公事公办。

见鬼，我甚至可以请一个专业摄影师去给她拍照。这样她就会高兴。或许她还是虚荣心十足。她总希望别人多瞧她几眼，羡慕她，不管这人是谁。我猜大多数女人都和她一样。她们总希望引人瞩目，就像小孩子。

弗林克想，朱莉安娜是无法忍受独自一个人生活的。得有我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跟她说好话。小孩子都是这样。如果父母没在一旁看着，他们就觉得做的事情没意思。毫无疑问，现在肯定有某个小伙子在注视她，告诉她她有多漂亮，她的秀腿，她光滑平整的小腹……

“怎么了？”埃德看了他一眼，问道，“害怕了？”

“不是。”弗林克说。

“我不会杵在他的店里，”埃德说，“我自有办法。我还要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害怕。我不会因为那是个时尚的商店，或者我得穿上这身时尚的服装就胆战心惊。我承认我不喜欢花哨的打扮，承认我感到不舒服，但我还是要去，把东西拿给那个傻瓜看。”

你能这样就好了，弗林克想。

“见鬼，既然你上次敢进去，并且骗他说你是将军的侍卫，我当然也敢告诉他真相，对他讲我们的珠宝首饰是独具创意、手工制作的好东西，并且告诉他——”

“是手工打磨。”弗林克提醒说。

“对，是手工打磨。我的意思是，我要到齐尔丹的店里去，他不出个价钱我就不出来。他应该买我们的东西。他要是不买，就是个傻瓜。我已经出去调查过了，没有看到和我们一样的东西在市面上出售。天哪，一想到他可能不买我们的东西，我就怒不可遏，就想动手打人。”

“一定要告诉他材料都是货真价实的。”弗林克说，“紫铜是真的紫铜，黄铜是真的黄铜，不是镀上去的。”

“我有自己的办法。”埃德说，“我有一些绝妙的主意。”

弗林克想，我可以拿出两件首饰——埃德不会在意的——把它们装在盒子里寄给朱莉安娜。这样她就会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我可以把包裹挂号寄到我所知道的她的最新地址。邮政部门会帮我找到她。她打开包裹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我会写张条子跟她解释一番，告诉她东西是我亲手做的，我是一家新的创意珠宝公司的合伙人。我会激发她的想象，给她描绘一番，让她想知道更多情况，让她兴味盎然。我会跟她讲那些宝石和金属，跟她讲我们要把东西卖到时尚商店去……

“是不是就在这一带？”埃德问，同时减慢了车速。他们来到了交通拥挤的市中心，一排排大楼遮住了天空。“我最好停在这儿。”

“再过五条街。”弗林克说。

“给我一支大麻烟好吗？”埃德说，“我可以立马镇静下来。”

弗林克把一包天籁牌香烟递给他，他是在温德姆—马特森公司学会抽这种烟的。

我知道朱莉安娜现在正和某个小伙子生活在一起，弗林克对自己说。和这个小伙子睡在一起，好像是他老婆一样。我了解朱莉安娜。不然她活不下去。我知道她天黑以后就忙着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晚上又黑又冷的时候，一般人都待在家，围坐在客厅里。但朱莉安娜从来不喜欢一个人生活。我也一样，他意识到。

或许那个小伙子真的不错，是朱莉安娜相中的某个腼腆的大学生。对那些以前从没勇气接近女人的年轻人来说，朱莉安娜是个不错的选择。她不是那种冷酷无情或者玩世不恭的人，这对那个小伙子大有好处。我真不希望她和某个老家伙待在一起。这是我受不了的。某个社会上的卑鄙老滑头，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把她摆布来摆布去。

弗林克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似乎看到一个浑身汗毛、粗壮如牛的家伙狠命把朱莉安娜踏在脚底，让她的生活痛苦不堪……她这样下去会自杀的，他心想。结局很可能是这样，假如她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找不到一个真正温柔、善良、多情、学生类型的人，一个能够欣赏她所有思想的人。

我对她来说太粗鲁了，他想。但我也不坏。有许多家伙比我差得多。我能猜中她的心思，她想要什么，她什么时候感到孤独，什么时候感到悲伤，什么时候感到郁闷，我都能了解得一清二楚。我花过不少精力关心她、体贴她，但还不够。她应该得到更多的关心和体贴。她也值得别人这样做，他想。

“我把车停在这儿。”埃德说。他找了个车位，一边扭头向后看，一边倒着车。

“听着，”弗林克说，“我能寄两件首饰给我老婆吗？”

“我还不知道你结过婚。”埃德正在专心致志地停车，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当然可以，只要不是银饰就行。”

埃德关掉卡车发动机。

“我们到了。”他说。他喷了一口大麻烟，然后在仪表盘上把香烟掐灭，烟头扔到驾驶室的地上。“祝我好运。”

“祝你好运。”弗兰克·弗林克说。

“嘿，看。香烟盒的背面有一首日本和歌。”埃德大声地朗读起那首诗歌，朗读声盖过了路上的喧闹声。

听到一声杜鹃的啼鸣，

我循声望去，

看到了什么？

只有一弯残月挂在黎明的天空中。

他把那包天籁牌香烟还给弗林克。“马到成功！”他说道，然后拍了拍弗林克的后背，咧嘴笑了笑。他打开车门，拿起柳条篮下了车。“你在停车收费计时器里放一毛钱。”说完，他沿人行道向北走去。

不一会，埃德就消失在人群中。

朱莉安娜，弗林克想，你是否和我一样孤独？

他走下车，在计时器里放了一毛钱。

真让人提心吊胆，他想，开这个珠宝公司。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失败了怎么办？神谕就是这么说的。痛苦、流泪和愤怒。

人必须面对生活中的黑暗时刻，必须面对走向死亡这一现实。如果朱莉安娜在，情况就不会那么糟糕。一点也不糟糕。

我害怕了，他意识到。假如埃德什么也没卖掉。假如他们嘲笑我们。

那怎么办？

朱莉安娜躺在公寓地板上的床单上，紧紧地抱着乔·辛纳德拉。下午的太阳照进房间里，有点闷热。她和她拥抱着的那个男人全都大汗淋漓。乔的前额冒出一大滴汗，在面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滚落下来，滴在朱莉安娜的脖子上。

“你还在流汗。”她咕哝道。

乔没吭声。他的呼吸均匀，又长又慢……像大海的呼吸，她想。身体里面的水就是我们的全部。

“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他咕哝道：“不错。”

我知道你感觉不错，朱莉安娜想。我看得出来。但现在我们得起来了，好好收拾收拾。还是他不满意？潜意识反感的表现？

乔动了动。

“你要起来了吗？”她的双臂紧紧地抱着他，“先别起。再待一会。”

“今天你不去体育馆吗？”

我今天不去体育馆，朱莉安娜在心里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要去别的地方。我们在这儿待不了多久。我们要去一个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现在是时候了。

朱莉安娜感到他弓起腰，直起身子，跪了起来，感到自己的手从他汗湿黏滑的后背上滑了下来。然后她听到他走开了，光脚踩在地板上。毫无疑问是去了盥洗室。去淋浴的。

完了，她想。好吧。她叹了口气。

“我听到了你的叹息，”乔在盥洗室里说道，“又难过了。你一直垂头丧气，不是吗？担心、恐惧和怀疑。对我，对世界上的一切——”他把头伸出来望了一下，肥皂水滴下来，他的脸上容光焕发。“我们一起去旅行怎么样？”

朱莉安娜一阵激动，“去哪里？”

“去某个大城市。北边怎么样，去丹佛？我带你出去玩。买票看表演，吃美味餐馆，乘出租车。给你买晚礼服，你要什么就买什么。好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但她想要相信他，并且努力相信他。

“你那辆斯蒂贝克能开到那儿吗？”乔大声问道。

“当然能。”她说。

“我们俩都去买些好衣服。”他说，“尽情享受，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享受。这样才能让你振作起来。”

“我们去哪儿弄钱呢？”

乔说：“我有。在我的手提箱里。”他关上盥洗室的门，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他的说话声。

朱莉安娜打开梳妆台，拿出一个瘪瘪的脏兮兮的手提箱。果然，在箱子的一个角落，她找到一个信封，里面有一些德国银行的钞票，是通用的大面值钞票。那么我们就可以去了，她想。或许他只是骗骗我。我真想钻进他的身体里，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她一边数着钱一边这样想……

在信封下面，朱莉安娜发现一支长圆型的笔，至少看上去像支笔，上面有一个类似笔夹的东西。但是重量不轻。她小心翼翼地把笔拿出来，旋开笔帽。对，上面有一个金笔尖。但是……

“这是什么？”乔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问道。

乔从朱莉安娜手中拿过笔，把它放回行李箱里。她注意到他放笔的时候是那么小心谨慎……她百思不得其解。

“又难过了？”乔说。他看上去轻松愉快，比朱莉安娜见到他以来的任何时候都开心。他大叫一声，兴奋地抱住了她的腰，把她举起来摇来摇去，荡前荡后。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的脸。她的脸感受到了他的呼吸，温热的。他用力抱紧她，直到她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没有。”她说，“我只是——转变起来很慢。”依然对你有点恐惧，她想。恐惧到不敢提恐惧，不敢对你说恐惧。

“到窗外去。”他抱着她大步穿过房间，“我们这就出发。”

“别，别——”朱莉安娜说道。

“跟你开玩笑呢。听着——我们要进行一次长途行军，就像那次罗马的长途行军。你一定还记得。墨索里尼带领着他们，我的叔叔卡洛也在行军队列中。我们的路途要短一些，意义也没有那么重要，也不会被载入史册。对吗？”他低下头，亲吻她的嘴，吻得那么猛，他们的牙齿都碰在了一起。“我们俩穿上新衣服，会是多么潇洒。你可以给我说说言谈举止怎样才得体，教我一些礼仪规范，行不行？”

“你的言谈很好，”朱莉安娜说，“甚至比我好。”

“不好。”他突然变得不高兴，“我说得不好。有很重的意大利口音。你最初在咖啡店里见到我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吗？”

“没有注意到。”她说。在她看来这并不重要。

“只有女人才知道社会规范。”乔说着把她抱回来，往床上一放，让她在床上高高弹起，“没有女人的话，我们只会谈赛车赛马，讲黄色笑话。这样就没有文明可言。”

你的情绪让人琢磨不透，朱莉安娜想。焦躁不安，闷闷不乐，直到决定继续前进了，又兴奋不已。你真的需要我吗？你完全可以抛弃我，离开这儿。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她想，假如我要继续前进了，也会把你抛弃的。

“那么多钱是你的工资吗？”乔穿衣服的时候，朱莉安娜问道，“是你存的钱吗？”这么多。当然，东部地区有的是钱。“我从没见过卡车司机能挣这么多钱——”

“你说我是卡车司机？”乔打断她的话，“告诉你吧，我坐在那辆卡车上并不是为了开车，而是为了防止有人劫持。因此，我假装自己是卡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打呼噜。”他猛然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往后一躺，假装睡觉的样子，嘴巴张开，身体放松。“看到没有？”

刚开始她没看到，后来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和厨房里削马铃薯的刀一样锋利。天哪，她想。刀子是从哪里来的？从袖子里，还是空中？

“这就是大众汽车公司雇用我的原因。我有服役的经历。二战中，我们负责防守哈塞尔登和他的突击队员。哈塞尔登是他们的头儿。”乔的黑眼睛一闪一闪，斜着眼向她笑了笑。“你猜是谁最后抓住那个哈塞尔登上校的。开罗战役打完后，我们在尼罗河上抓住了他们——他和他手下四个沙漠长途突击小分队。一天晚上，他们想偷袭我们，为了汽油。我在哨所值班。哈塞尔登偷偷摸进来，脸上、身上，甚至手上都涂得漆黑。他们那时没有无线电，只有手榴弹和冲锋枪，这些武器都太响。他想割断我的咽喉，但我抓住了他。”乔大笑，从椅子上向朱莉安娜扑过来。“我们收拾行李。你向体育馆的人请几天假，给他们打个电话。”

她根本就不相信他讲的故事。或许他压根就没去过北非，甚至没有随轴心国参加过二战，没有打过仗。路上会有什么样的劫持者？她疑惑不解。据她所知，从东海岸过来途经峡谷市的卡车，从来没有全副武装的退役军人押车。他甚至可能没有在美国生活过。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编造的。他设计了一套把戏，让自己显得浪漫多情，吸引她的注意，让她落入圈套。

或许他精神错乱，朱莉安娜想。讽刺的是，假如我反复说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什么事，后来可能真会这么做……比如用柔道来自我防卫。为了保护我的——贞操？是我的生命，她想。他很可能只是意大利下层的贫穷劳工，梦想着自己的辉煌。他想花光所有的钱，进行一次盛大的狂欢，来实现这种梦想——然后再回去过那种单调乏味的生活。他需要一个女人和他一起狂欢。

“好吧，”朱莉安娜说，“我打电话给体育馆。”她一边朝过道走，一边想，他会给我买昂贵的衣服，带我住豪华旅馆。每一个男人，只要还没死，都渴望拥有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即便自己花钱给她买衣服也在所不惜。这次狂欢可能是乔·辛纳德拉一辈子的雄心壮志。但他很精明。我觉得他对我的分析是对的——我惧怕男人。弗兰克也知道这一点。这是我和他分手的原因，也是我现在感到焦虑和怀疑的原因。

朱莉安娜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发现乔又在聚精会神地看那本《蝗虫成灾》。他紧锁眉头，对周围的事浑然不觉。

“能让我读一读那本书吗？”她问道。

“我开车的时候，或许可以给你看。”乔说道，头都没抬。

“你开车？但这是我的车！”

他什么也没说，只顾埋头看书。

在收银台前，齐尔丹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黑发男人走进店里。那人穿着一身不太入时的西服，拿着一个大柳条篮。是推销员。但那人脸上没有令人愉悦的笑容；相反，他那苍老粗糙的脸上满是严肃和抑郁，更像个管子工或者电工，罗伯特·齐尔丹想。

齐尔丹招呼完顾客后，对那人说：“你是哪个公司的？”

“埃德弗兰克珠宝公司。”那人低声说道，把柳条篮放在柜台上。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公司。”齐尔丹缓缓地走过来，那人正笨手笨脚地打开篮筐的盖子。

“是手工打磨的。每一件都是独特的。每一件都是原创的。有黄铜的、青铜的、紫铜的，甚至还有熟铁的。”

齐尔丹朝篮筐里看了看。黑天鹅绒上放着一些金属首饰，很特别。“对不起，我们不要。我们不卖这种东西。”

“这些代表了美国的工艺，当代的工艺。”

齐尔丹摇了摇头，又回到收银台前。

好一阵子，那人一直站在那里，摆弄着他的黑天鹅绒展板和篮筐。他既不把展板拿出来，也不把展板放回篮筐里。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齐尔丹抱着双臂，一边看着他，一边思考今天要处理的各种事务。他下午两点有一个约定，要把两个早期的杯子带给别人看。然后三点会有一批送到加州大学实验室做真假鉴定的东西返回。自从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出了那个恶心的事件后，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不停地把东西送到那边做鉴定。

“这些金属不是镀上去的，”那人拿着篮筐说道，一边举起一只手镯，“是纯铜的。”

齐尔丹点了点头，没有回答。让他逗留一会，拿他的样品晃悠一阵，最终还是会走的。

电话铃响了。齐尔丹拿起电话。是顾客询问一张珍贵的古代摇椅的修理情况。还没有修好，但齐尔丹得编个故事让他相信。齐尔丹一边看着店外的中午街道上人来人往，一边又是说好话，又是下保证。最后那个顾客终于气消了，挂断了电话。

终于解决了，他挂上电话的时候松了口气。柯尔特点四四手枪事件极大地动摇了他的信心。他查看存货的时候不再有以往那种骄傲。手枪的真相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就像孩童时代知道生活真相后的幡然醒悟。他琢磨着，这表明了我们和早年岁月的联系：不仅仅是美国的早年历史，还有我们个人的早年生活。他想，就好像问题随时都会出现，我们可能会怀疑我们的出生证明是否是真的。或者我们对爸爸的印象是否可靠。

比如，我现在不是真的在回忆罗斯福本人，而是在回忆由听到的各种传说提炼综合的印象，一个不知不觉根植于我们脑中的神话。他想，就像赫波怀特家具的神话，还有奇彭代尔家具的神话。 [13] 或者更像亚伯拉罕·林肯曾经在这儿用过餐的神话。用过这些古老的银叉、银刀和银勺。你看不到，但是有事实在。

在另一张柜台上，那个推销员还在摆弄他的展品和柳条篮。他说：“我们可以根据订单制作。可以定做，假如顾客有自己的创意。”他说话时像是如鲠在喉。他清了清嗓子，看了看齐尔丹，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一件首饰。显然，他不知道是离开好，还是留下来好。

齐尔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这不关我的事。离开这儿是他自己的事。腾出这个地方或者占据这个地方，他得自己选。

真是勉为其难，如此不自在。但他不一定非得做推销员啊。我们都会受到生活的磨难。比如说，我每天都在忍受像田芥那样的日本人的大呼小喝。只要他们的语调有轻微变化，就能戳到我脆弱的神经，弄得我痛苦不堪。

然后他想到一个主意。这家伙显然是个推销新手。他看了那人一眼。或许我可以让他把东西放在我这儿代售。值得一试。

“喂。”齐尔丹说道。

那人迅速抬起头来，眼神都直了。

齐尔丹抱着双臂朝他走去，说：“你待在这儿也有半个多小时了。在这儿愣着也没有用，不过你可以放些东西在这儿。把那边的领带架移走。”他用手指了指。那人点了点头，在柜台上收拾出一块空地。他再次打开篮筐，又开始摆弄铺天鹅绒的木托盘。

齐尔丹明白，那人会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陈列，精心地在那儿布置上一个小时，不断调整，直到把一切安排妥当。他会一边祈祷，一边不时地用眼角瞄我一眼，看我有没有兴趣，哪怕只有一点点兴趣也是好的。

“等你把一切都布置妥当了，”齐尔丹说，“我要是有空，会过来看一看。”

那人手脚不停地忙碌着，兴奋得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店里来了几个顾客，齐尔丹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顾客和他们所提的要求上，忘记了在一旁摆弄展品的推销员。那个推销员也心知肚明，放慢了动作，让自己不那么显眼。齐尔丹卖了一个剃须杯，几乎谈成了一桩手工地毯的生意，还收了一笔阿富汗毛毯的定金。过了一阵，那批客人走了。店里又只剩下那个推销员和齐尔丹。

那个推销员已经忙完。他把所有首饰都摆到柜台上的黑天鹅绒上了。

罗伯特·齐尔丹点了一支极品大地微笑牌香烟，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站在那儿前后晃悠着，嘴里哼着一首小曲。推销员静静地站在那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齐尔丹伸出手，指着一枚饰针说：“我喜欢这件。”

推销员连忙说道：“这件真心不错。一点金属刷的划痕都没有。最后都上了红铁粉，不会失去光泽。我们还在上面喷了一种塑料漆，可以保持很多年。是最好的工业用漆。”

齐尔丹微微点点头。

“我们所做的——”推销员说，“是把行之有效的工艺应用到珠宝首饰制作上。据我所知，以前没有人这样尝试过。不用模子。直接从金属到金属。全部通过蘸火和焊接制作。”他顿了顿。“背面是用硬钎料做的。”

齐尔丹拿起两只镯子。然后拿起一枚饰针。接着又拿起一枚饰针。他拿在手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边。

推销员的脸上抽搐了一下。有希望。

齐尔丹看了看一条项链上的价格标签，说道：“这是——”

“零售价。批发价是五折。假如你能进到一百块钱左右的货，我们给您另加百分之二的折扣。”

齐尔丹一个一个地把更多东西放在旁边。每多放一个，推销员就多一分激动。他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发展到不断重复自己说过的话，甚至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齐尔丹知道，他还以为自己把东西卖出去了。齐尔丹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自顾自地在那儿挑来挑去。

“这一件特别棒。”齐尔丹挑出一个大挂件。在一旁唠叨的推销员这时停下来说：“我想我们最好的东西都被您挑走了。所有最好的东西。”那人笑了笑，“您的品位确实不同寻常。”他的眼睛放光。他在心里计算着被齐尔丹挑中的东西的价钱，一共卖了多少钱。

齐尔丹说：“对于没有卖过的商品，我们的一贯做法是代销。”

当下一瞬间，推销员没有听明白齐尔丹的话。他没有说话，只迷惑地瞪着眼睛。

齐尔丹对他笑了笑。

“代销。”推销员最终重复了一句。

“难道你不愿意把东西留在这儿？”齐尔丹说。

那人最后结结巴巴地说道：“您的意思是让我把东西留在这儿，等您卖完了再付给我钱——”

“等东西卖掉了，你可以得到三分之二的收入，你会挣更多。当然，你得等。但是——”齐尔丹耸了耸肩，“由你自己决定。或许我可以把这些东西陈列在橱窗里。如果卖得动，以后——一两个月吧——或许我们会要更多的东西——当然，如果市场销路好的话，我们也会直接花钱进货。”

那个推销员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来展示他的首饰，齐尔丹想。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了。所有的展品全都拆封弄乱了。要想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带到另一个地方去，还得再花一个小时。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您放在一边的这些东西——”推销员轻声说道，“您都要吗？”

“都要。这些你都留下。”齐尔丹踱到商店后面的办公室，“我给你写张清单，留下的这些东西你好有个记录。”他拿着清单回来的时候又补充说：“你知道，代销商品，如果遇到偷盗或损坏，本店概不负责。”他还拿来一张小小的油印代销文书，让推销员在上面签字。商店对代销商品概不负责。以后退货时，如果有些东西找不到了——一定是被偷了，齐尔丹心里盘算着。商店里总会有小偷。像首饰这样的小商品最容易被偷。

不管怎么样，罗伯特·齐尔丹都不会有任何损失。他无须为这些首饰付钱，不用为这样的货物花本钱。如果能卖掉一些，他就可以得利。如果卖不掉，他只须在以后某个不确定的时间全部退货——或者找到多少就退多少——退给那个推销员就行了。

齐尔丹做好货物标签，写好清单。他在清单上签了名，递了一份给推销员。“你可以给我打个电话，”他说，“大概一个月以后吧，看看卖得怎么样。”

齐尔丹拿起他想要的首饰，朝店后面走去，留下那个推销员自己收拾剩下的东西。

我本以为他不会答应的，齐尔丹想。谁知道呢？所以凡事总要试一试。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那个推销员已经准备走了。他把柳条篮挎在胳膊上，柜台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推销员朝齐尔丹走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怎么了？”齐尔丹问道。他一直在看信。

“我想把我们的名片留给您。”那个推销员把一小张灰底红字的方纸片放在齐尔丹的办公桌上，名片看上去有点奇特。“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制公司。上面有我们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便您和我们联系。”

齐尔丹点点头，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又埋头做自己的工作。

当他再次抬头看的时候，商店里已经空无一人。那个推销员已经走了。

齐尔丹在壁挂式自动售货机里投了五分钱，买了一杯速溶热咖啡，慢慢地品尝着。

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卖得掉，他感到疑惑。很可能卖不掉。但是做工很好，以前从没看过类似的东西。他拿起一枚饰针仔细瞧着。设计新颖别致。当然不是出自外行之手。

我把标签换一换，把价格标得高一点。手工艺术，别具一格，独家定制，小型雕刻品。衣领和手腕上佩戴的工艺品，独一无二的杰作。

另一个想法在齐尔丹脑子里盘旋成型。这些东西，它们的真假不成问题。也许有一天，真假问题会毁了美国的历史工艺品行业。不是今天或者明天——是未来的某一天，没有人确切知道。

所以最好不要孤注一掷。那个犹太骗子的来访，也许就是一个前兆。如果我悄悄囤积一批跟历史无关的物件——当代的作品，没有真正的历史背景或者想象的历史背景——也许我就能在竞争中胜出。只要不花我一分钱，怎么都行。

齐尔丹在椅子上往后仰，靠在墙上。他呷了一口咖啡，沉思着。

天时变了，人一定要作好与时俱变的准备。要不然就会落伍。要顺应。

这是生存的法则，他想。要留意周围的环境，了解环境的需要。并且——满足环境的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情。

要阴柔。东方人明白这一点。在太极图中，那个黑色的机灵的阴鱼的眼睛……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立刻坐直身子。一石二鸟。啊！他兴奋地站了起来，精心挑出最好的珠宝首饰，用包装盒包起来（当然，要拿掉价格标签），饰针、挂件或镯子都行，只要是好的。然后——既然要出门，就得两点钟准时打烊——逛到香庄良思家的公寓大楼。香庄良思先生，也就是保罗，在上班。但是香庄良思太太，也就是贝蒂，很可能在家。

赠送礼物，把这件新到的原创美国工艺品送给他们。我把礼物亲自送过去，看看上层人士会有什么反应。一个新的生意路子就这样开始了。不是很好吗？所有挑选出来的首饰都放在店里了，顺便来拜访等等。这是送给你的，贝蒂。

他打了个激灵。就她和我两个人，中午在公寓里。她丈夫去上班了。但是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漂亮的借口。

无懈可击。

罗伯特·齐尔丹拿了一个小包装盒、一张包装纸和一根包装带，开始给香庄良思太太准备礼物。她是个肤色微黑、神态迷人的女人，身着东方丝绸服饰，脚踏高跟鞋，身材窈窕。或许她今天穿着式样普通的蓝色棉布睡衣，非常宽松、随意和舒适。啊，他不禁想到。

也许这样太胆大妄为了？会引起她丈夫保罗的嫉恨。当他觉察到什么之后，或许会作出激烈的反应。不能这么操之过急。把礼物带给保罗，带到他的办公室？讲同样的故事，但是讲给保罗听。然后让保罗把礼物转送给贝蒂。这样不会引起怀疑。罗伯特·齐尔丹想，明天或者后天给贝蒂打个电话，问问她对首饰的看法。

更加天衣无缝！

看到自己的生意伙伴从人行道上走回来的时候，弗兰克·弗林克就知道推销进行得不顺利。

“怎么了？”他问道，一边从埃德手上接过柳条篮，放到卡车上，“上帝，你去了一个半小时。难道要花那么长时间让他拒绝你吗？”

埃德说：“他没有拒绝。”他看上去很疲惫，钻进车里坐了下来。

“那他怎么说？”弗林克打开篮筐，发现许多首饰都不见了，而且是最好的首饰，“他拿走了这么多，是怎么回事？”

“代销。”埃德说。

“你同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我们谈过这件事——”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上帝。”弗林克叫道。

“对不起。看他的举动，貌似要买。他挑了很多。我以为他会买。”

他们默默地在车上坐了很长时间。

十

贝恩斯先生度过了难熬的两个星期。他待在宾馆的房间里，每天中午给商会打电话，询问那位老先生来了没有。答案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没来”。田芥先生的声音一天天变得冷漠和敷衍。贝恩斯先生准备打第十六次电话。他想，他们迟早会告诉我田芥先生出去了。那就意味着他不想再接我的电话。事情很可能会那样发展。

发生了什么事情？矢田部先生到哪儿去了？

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因为马丁·鲍曼的死讯立刻在东京引起了惊慌，所以毫无疑问，矢田部先生本来已经在前往旧金山的路上，过一两天就到，但这时却正好接到新的指示，让他马上返回本土作进一步磋商。

时运不好，贝恩斯想。甚至可能是灾难性的。

但他只能待在原地，待在旧金山，依然想方设法地安排他专程来旧金山参加的会面。从柏林到这儿，乘汉莎航空公司的火箭助推飞机只要四十五分钟，但现在却……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时代。我们想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甚至可以去其他星球。但去干什么呢？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坐在这儿，士气日渐消沉，希望日渐丧失，陷入一种无休无止的空虚无聊之中。而其他人都在忙碌着。他们没有坐在那儿绝望地等待。

贝恩斯先生打开午间版日本《时报》，再次看了看上面的大标题。

戈培尔博士被任命为帝国总理

纳粹党委员会解决领导人问题的方案出人意料。戈培尔博士的广播讲话一锤定音。柏林民众欢呼雀跃。正式声明即将发表。戈林可能会代替海德里希，上任国家安全部长。

他把整篇文章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放在一边，拨通商会的电话。

“我是贝恩斯先生。田芥先生在吗？”

“等一会，先生。”

等了很长时间。

“我是田芥先生。”

贝恩斯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我们都对目前的情况感到沮丧，请原谅，先生——”

“啊。是贝恩斯先生。”

“先生，你对我的热情款待，我无比感激。将来有一天，你会理解我为什么要把我们的会谈拖到那位老先生到来之后进行——”

“遗憾得很，他还没有到。”

贝恩斯闭上眼睛。“或许是因为昨天——”

“恐怕不是，先生。”完全是客套话，“请原谅，贝恩斯先生。我有事情要忙。”

“再见，先生。”

咔嗒一声。今天，田芥先生甚至连再见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贝恩斯也无奈地挂上电话。

我得采取行动，不能再等了。

他的上司一再告诫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和这里的反间谍机关人员联系。他只能等待，直到想办法和日本军方代表取得联系。和日本军方代表会谈，然后返回柏林。但是没有人事先预料到鲍曼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死。因此——

原先的命令要为更加实际的判断所取代。在目前情况下，他只有依靠自己的判断，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

在太平洋沿岸国，至少有十个反间谍机关人员在活动，其中几个——也可能是全部——是当地的德国国家安全局和他们的头目福姆·米尔知道的。几年前，他和福姆·米尔在纳粹党的一次会议上见过一面。这个人在警察系统的名声不太好，因为在一九四三年，正是他阻止了英国人和捷克人谋杀海德里希的计划。因此可以这样说，是他救了屠夫海德里希，帮他捡了一条命。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福姆·米尔在国家安全局内平步青云。他不单纯是一名警察官僚。

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即便柏林的反间谍机关和东京的特工组织采取了预防措施，德国国家安全局仍有可能获悉这次在旧金山第一商会的碰面。虽然这里是日本的管辖范围，国家安全局无法干涉，但只要德国主犯一踏上德国领土，国家安全警察就可以将他逮捕——在目前情况下，主犯就是他自己。但是目前，他们对日本主犯或者这次会面仍然无计可施。

至少贝恩斯希望如此。

有没有可能国家安全局已经成功在中途扣留了那位日本老先生？从东京到旧金山的路途遥远，对一位年事已高、身体虚弱且乘不了飞机的老先生来说更是如此。

我要做的，贝恩斯知道，就是从我的上级那儿了解矢田部先生还来不来。他们肯定知道。如果国家安全局扣留了他，或者东京政府把他召回去了——他们也会知道。

如果国家安全局有办法找到那位老先生，贝恩斯心里明白，他们就一定能找到我。

但即便情况如此糟糕，也不是毫无希望。在妙喜宾馆的房间里一天天等待的时候，贝恩斯先生想到了一个主意。

把我知道的信息告诉田芥先生总比我空手回柏林来得好。这样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最终这个信息肯定会传到某个相关人士耳中。但是田芥先生只能耳听，这个办法的问题就在这里。最好的情况是田芥先生听进去了，把它记在脑子里，然后立刻假称公务回日本本土一趟。到了本土，矢田部先生就可以参与决策。他既能耳听——又能口说。

不管怎样，这也比束手无策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从头再来，花数月时间费尽心机、小心翼翼地安排德国某个派系和日本某个派系联络，那么……

贝恩斯先生心里清楚，当田芥先生发现如此重要的任务突然落到他肩上的时候，无疑会大吃一惊。远非他想象的什么喷射铸模……

他很可能会神经崩溃。要么把消息泄露给他周围的人，要么打算退缩，谎称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回事。甚至对他自己，他也不愿承认听说过这回事。也许他根本就不信任我。我一开口，他就站起身，鞠个躬，然后告退。

鲁莽。他也可能这样认为。他会觉得自己不该听到这样的事情。

太容易了，贝恩斯先生想。对田芥先生来说，推掉这件事真是易如反掌。他想，我要是也能推掉就好了。

但是，田芥先生最终也会无法脱身。我们俩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个信息从我嘴里说出，以语言的形式呈现，他可以选择闭耳不听。但是一旦语言变成了现实，情况就不是这样了。如果我能把这个道理给他讲清楚就好了，或者给任何我最后告诉他这个信息的人讲清楚——

贝恩斯离开宾馆的房间，乘电梯来到楼下大厅。他来到人行道上，让门卫给他叫了辆三轮车。然后他就上路去市场街，中国车夫用力地蹬着车。

“那边。”当他认出他要找的标志时，对三轮车夫说，“把车停在路边。”

三轮车在路边的消防龙头旁停下。贝恩斯先生付了车钱，把车夫打发走。似乎没有人跟踪。贝恩斯先生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和其他几个顾客一起进了富家百货大楼。

到处都是购物的人群。柜台一个接着一个。女售货员大多是白人，偶尔会看到几个日本人——他们是商厦经理。商厦里人声鼎沸。

乱摸了一阵之后，贝恩斯先生找到了男装部。他在裤架旁停下，仔细打量那些裤子。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白人售货员过来招呼他。

贝恩斯说：“我来找一条我昨天看过的深棕色羊毛裤。”他直视着售货员的眼睛，“上次跟我说话的不是你。他身材略高一点，留着红色八字胡，偏瘦。他的上衣上挂着名字：拉里。”

这位售货员说：“他刚出去吃午饭，很快就会回来。”

“我去试试这条裤子。”贝恩斯说着从衣架上拿了一条裤子。

“当然可以，先生。”那个售货员指了指一间空着的试衣间，然后去招呼别的顾客了。

贝恩斯先生进了试衣间，关上门。里面有两张椅子，他在其中一张上坐下，等着。

几分钟过后，有人敲门。试衣间的门开了，一个中年日本男子走进来。“您是外国人，先生？”他对贝恩斯先生说，“我可不可以核实一下您的身份？让我看一看您的证件。”他关上门。

贝恩斯先生拿出钱包。那个日本人接过钱包，坐下来检查里面的证件。看到一张女孩的照片，他停住了。“太漂亮了。”

“是我的女儿。玛莎。”

“我也有一个女儿，也叫玛莎，”那个日本人说，“现在在芝加哥学钢琴。”

“我女儿，”贝恩斯先生说，“快要出嫁了。”

日本人把钱包还给贝恩斯先生，期待他说些什么。

贝恩斯说：“我到这儿已经两个星期了，矢田部先生还没有出现。我想知道他还来不来。如果不来，我该怎么办？”

“你明天中午再来。”日本人说着站了起来，贝恩斯先生也站了起来。“再见。”

“再见。”贝恩斯说。他走出试衣间，把那条裤子放回衣架，离开了富家百货大楼。

没花多长时间，在市中心繁忙的人行道上和其他行人走在一起的时候，他这样想。到时候那个日本人真能得到消息吗？联系柏林，转达我的问题，还要编码和解码——每一个环节都能做到？

显然他是能够做到的。

要是早一点联系这个特工就好了。这样我就用不着那么担心和焦虑了。似乎没什么重大风险，看上去一切都很顺利。而且只用了五六分钟。

贝恩斯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商店橱窗里的东西。现在他感觉好多了。不一会儿，他看到了夜总会卡巴莱歌舞表演的宣传照，照片上满是苍蝇的粪斑。上面的人赤身裸体，乳房像充了一半气的排球垂挂下来。他觉得啼笑皆非，信步往前走。市场街上人来人往，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忙碌着。

至少他最终作了努力。

如释重负！

朱莉安娜舒服地靠在车门上读着书。乔在她旁边开着车。他嘴里叼着一支烟，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方向盘上。驾驶技术很老练。他们从峡谷市出发，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汽车广播里播放着伤感多情的民谣，一般在露天啤酒棚里放的那种音乐。一个手风琴乐队演奏着无数波尔卡舞曲或肖蒂什轮舞曲中的一首。朱莉安娜从来就分不清这两种舞曲。

“矫揉造作。”舞曲结束的时候乔说道，“听着，我是个音乐行家。我可以告诉你谁才是伟大的指挥家。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他了。阿图罗·托斯卡尼尼。”

“不记得了。”朱莉安娜回答说，还在埋头看书。

“他是意大利人。但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战后纳粹不允许他继续指挥。他现在已经死了。我不喜欢那个冯·卡拉扬，纽约爱乐乐队的常任指挥。但我和我的工友只能去听他的音乐会。作为意大利人，我喜欢什么——你一猜就知道了。”他看了朱莉安娜一眼。“你喜欢这本书吗？”他问道。

“精彩极了。”

“我喜欢威尔第和普契尼。但在纽约，我们只能听到喧闹的虚张声势的瓦格纳和奥尔夫。每星期还要去麦迪逊广场公园，看美国纳粹党组织的粗俗的戏剧表演，彩旗飘扬，锣鼓喧天，火焰闪烁。哥特部落的历史或者其他文化垃圾，通过吟唱而不是叙述表现出来，就是为了让人相信这是‘艺术’。你有没有见过战前的纽约？”

“见过。”朱莉安娜回答说，还沉浸在那本书中。

“那时纽约不就有第一流的剧院吗？我听说是有的。现在，戏剧和电影产业一样，都属于柏林的一个企业联盟。在我来到纽约之后的十三年里，那儿从未推出过任何新创作的好音乐或者戏剧，只有——”

“让我把这本书读完吧。”朱莉安娜说。

“书刊出版业也一样，”乔仍然没有住口，“全都由慕尼黑的企业联盟操纵。纽约所做的只是印刷，就是一个大印刷厂——但在战前，纽约是世界出版中心，这是我听说的。”

朱莉安娜用手指堵住耳朵，隔绝他的声音，聚精会神地看着摊在腿上的书。她已经看到《蝗虫成灾》里描写神奇的电视那一章，书里的描写深深吸引了她，特别是把便宜的小电视送给非洲和亚洲民族的那一部分。

……只有美国人的技术和批量生产体系——在底特律、芝加哥和克利夫兰这些神奇的地方——才能创造这样的奇迹，把无数操作简单、质量优良、廉价到只有一元钱（中国货币单位）的电视元器件送到东方的每一个村庄和落后地区。村里的年轻人——他们通常都很瘦削——兴高采烈地把这些元器件组装起来。他们都渴望拥有慷慨的美国人送给他们的微型电视机。电视机里有一个内置电源，比一块砖头大不了多少。微型电视机组装好以后，就可以接收信号了。能够接收到什么信号呢？蹲在电视机前，村里的年轻人——经常还有老年人——看到了文字和说明。首先要学会识字，然后才能谈其他东西。比如怎样挖一口深井，怎样深耕，怎样净化水，怎样治病。美国人造卫星在头顶上旋转着，把信号传送到世界各地……传送给东方所有焦急期盼着的人们。

“你是一页一页读的吗？”乔问，“还是跳着读的？”

她说：“这本书太精彩了。作者让我们美国人把粮食和教育送到所有亚洲人，千千万万的亚洲人那里。”

“是全球范围的福利工作。”乔说。

“是的。这要归功于特格韦尔领导的新经济政策。他们提高了民众的生活水平——听着。”朱莉安娜大声地读给乔听：

……中国怎么样？中国向往并仰望着西方。中国人民度过了战争岁月，进入到和平年代，进入到重建年代。但对中国来说，还谈不上重建，因为那片广阔无垠的平原好像还沉睡在古老的美梦中。醒过来。是的，中国这个巨人最终得完全清醒，面对这个现代世界，面对喷气式飞机和原子能，面对高速公路和工厂，面对现代医药。唤醒这个巨人的一声霹雷会从哪里来呢？这声霹雷只能来自美国。到一九五○年，美国的技术人员、工程师、医生和农学家如同新的生命形式一样，进入中国的每一个省份，每一个——

乔打断朱莉安娜说：“你知道这个作者是怎么写的，对吗？他吸收了纳粹的精华，比如托特组织和在斯佩尔领导下所取得的经济成就。他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谁呢？归功于新经济政策。与此同时，他把纳粹的糟粕丢在一边，比如党卫队、种族灭绝和种族隔离。这简直就是一个乌托邦社会。如果盟国取得胜利，你觉得新经济政策能够振兴经济，取得这些社会福利方面的进步吗？当然不能。作者说的是某种形式的国家工联主义，是某种公司国家制度，就像我们在墨索里尼的领导下发展起来的那种政府形式。作者说你将会吸取其中的精华，而糟粕则——”

“让我读下去。”朱莉安娜厉声说道。

乔耸了耸肩。但他的确不再唠叨了。朱莉安娜继续往下读，但是没有读出声音。

……这些市场，中国难以估量的市场，让底特律和芝加哥的工厂不停地运转。那张大嘴永远也填不满。即使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让那些人拥有足够的卡车、砖头、钢锭、衣服、打字机、豌豆罐头、收音机和滴鼻剂。到一九六○年，美国工人的生活水平位居世界第一。这要归功于他们在对东方的商业贸易中所采用的美其名曰“最惠国待遇”的条例。美国不再占领日本，而且从未占领中国；但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广东、东京和上海这些地方都不从英国进口，而是从美国进口。每做成一笔交易，巴尔的摩、旧金山和亚特兰大的工人们就会更富裕一点。

在白宫的政策设计者，那些有远见的人看来，他们差不多完全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世界人民终于结束了千年的苦难：饥饿、瘟疫、战争和无知。人们即将发射探测火箭飞船，小心翼翼地驶向茫茫太空。在大英帝国，相应的措施也让社会经济得到了发展，让印度、缅甸、非洲和中东地区的民众获得了同样的解放。鲁尔、曼彻斯特和萨尔的工厂，以及巴库的石油，巧妙而高效地协调运转。欧洲人民沐浴在……

“我觉得统治世界的应该是他们。”朱莉安娜停下来说，“他们总是最棒的。那些英国人。”

乔没有接她的话，虽然她在等他的回应。然后她又继续往下读。

……拿破仑的梦想变成了现实：在理性的基础上，实现了不同民族的统一。自罗马帝国崩溃以来，这些民族一直纷争不息，各自为政，因而削弱了欧洲大陆的整体力量。这也是查理曼大帝的梦想：统一的基督教国家，不但国家内部安享和平，而且与均衡的世界和睦共处。但是——还有一个地方让人头痛心烦。

新加坡。

这个马来人的国家有着庞大的华人人口，他们大都是工商阶层人士。这些节俭勤劳的资产阶级发现，在美国的统治下，政府能够公正平等地对待所谓的“本土人”。但是在英国统治下，肤色较深种族的人不允许进入国家俱乐部、宾馆或豪华餐厅。和过去一样，他们仍然被限制在火车和汽车的某个指定区域内——比这更糟糕的是，他们在每座城市的居住区还得由英国人挑选指定。这些“本土人”在茶余饭后的闲谈和阅读报纸的过程中注意到，美国早在一九五○年就已经解决了黑人问题。白人和黑人在一起居住，在一起工作，在同一个地方用餐，甚至在美国南部也是如此。二战让种族歧视成为历史……

“这有什么问题吗？”朱莉安娜问乔。

他咕哝了一声，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告诉我书中后来发生了什么？”朱莉安娜问，“我肯定看不完整本书。我们马上就要到丹佛了。美国和英国有没有打起来，其中一方成为世界的主宰？”

乔立马说道：“在某些方面，这是一本好书。作者叙述详尽。美国拥有整个太平洋地区，和现在的东亚共荣圈差不多大小。美国和英国瓜分了苏联。这个局面持续了大约十年。然后就有了冲突——这是不可避免的。”

“为什么不可避免？”

“因为人性如此。”乔补充道，“心态如此。多疑，恐惧，贪婪。丘吉尔认为，美国通过迎合庞大的华人人口，削弱了英国在南亚的统治。这些华人当然是亲美的。英国开始建立——”乔咧嘴向她笑了笑——“他们称之为‘羁押保护区’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集中营。关押了成千上万被疑谋逆的华人。这些华人被指控犯有颠覆罪和煽动罪。丘吉尔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说他还在掌权？那时他是不是有九十岁了？”

乔说：“这正是英国体制优于美国的地方。每隔八年，美国就要赶走自己的总统，不管这位总统是多么称职——但是丘吉尔一直待在首相宝座上。特格韦尔总统卸任以后，美国就再没出现过像丘吉尔那样的总统。都是些平庸无能之辈。年纪越大，就越是固执和独断——我是说丘吉尔。到一九六〇年，他几乎变成了一个中亚地区的旧军阀。没有人敢对他说不。他已经在位二十年了。”

“天哪。”朱莉安娜说道。她匆匆把书翻到最后一章，想看看乔说得究竟对不对。

“我同意作者的看法。”乔说，“丘吉尔在二战中是一位杰出的领袖。如果他们一直让他当首相，他们现在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一个国家的好坏取决于这个国家的领导，这就是纳粹人所说的领袖原理。他们说得对。即便是这个阿本德森，也得正视这一点。当然，美国在战胜日本以后，经济得以蓬勃发展，因为他们从日本人手里抢得了巨大的亚洲市场。但这远远不够，因为缺少精神层面的东西。英国同样也没有精神层面的东西。两国都是富豪统治，由富人当政。如果他们赢得二战，他们一心想的就只有赚钱变富，我是说那些上层阶级。阿本德森，他想错了。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社会改革，或者什么公共福利计划——那些盎格鲁—撒克逊的财阀们是不会允许这样做的。”

朱莉安娜想，他说话的方式像个忠实的法西斯主义者。

乔似乎从朱莉安娜的表情上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放慢车速，转过头来，一边看着她，一边瞄着前面的车辆。“听着，我不是知识分子——法西斯主义不需要知识分子。需要的是行动。实践出真知。我们的公司国家制度需要我们理解社会动力——理解历史。明白吗？让我告诉你吧。朱莉安娜，我知道。”他用恳切的语气，或者说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这些腐烂的老牌帝国都由金钱控制，英国、法国、美国，全都一样。尽管美国实际上只是一个杂交的野种，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帝国，但它更加唯钱是从。这些国家没有灵魂，自然也就没有前途。不会有什么发展。纳粹就是一群大街上的地痞流氓，我承认。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对不对？”

她苦笑了一下。他又要开车又要讲话，露出了意大利人的习气。

“看阿本德森写的，就好像美国或者英国哪一方获胜非常重要。胡说八道！根本不值一读，根本不顾历史。这两个国家完全是半斤八两。你有没有读过领袖墨索里尼的著作？令人鼓舞。他为人独具魅力，文章也别具一格。他把每一个事件背后的真相解释得清清楚楚。战争真正的根源是旧势力和新事物之间的矛盾。金钱——这也是纳粹错误地把犹太问题拖入战争的原因——和大众精神的矛盾，纳粹称之为民众。”

朱莉安娜想，和墨索里尼说的一样。一模一样。

“纳粹的地痞流氓是一个悲剧。”他超过一辆慢速行驶的卡车之后，继续说道，“但变化对失败者来说总是残酷的。不用大惊小怪。看看以往的革命就知道了，像法国大革命，或者克伦威尔对爱尔兰的镇压。日耳曼人的气质里有太多的哲学思辨，还有太多的戏剧倾向。你看那些集会。一个真正的法西斯主义者是从不会侃侃而谈的。他们只做不说——像我一样。对吗？”

朱莉安娜笑着说：“老天，你一直像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

乔激动地大声说道：“我在给你解释法西斯主义者的行为理论！”

朱莉安娜没法回答，只觉得好笑。

但坐在她身旁的这个人并不觉得好笑。他怒视着朱莉安娜，脸涨得通红。他的额头上暴起青筋，身体开始颤抖。他又开始用手指前后挠他的头皮，什么话也不说，干瞪着朱莉安娜。

“别对我发火。”朱莉安娜说。

有一瞬间，她觉得他要揍她。他把手臂收了回去……但随后他嘟哝了一声，又伸出手，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

他们继续向前行驶。收音机里播放着管弦音乐，恬静闲适。朱莉安娜又想集中注意力看书。

“你说得对。”过了好一会儿，乔说道。

“什么说得对？”

“为当领袖，两个帝国你争我夺像小丑。难怪我们从战争中一无所获。”

朱莉安娜拍了拍他的手臂。

“一切都是非不明，朱莉安娜。”乔说，“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或者确定的。对不对？”

“也许是。”朱莉安娜心不在焉地说，想继续看她的书。

“最后英国胜了。”乔指了指书说，“你不用麻烦自己看了。美国江河日下，英国继续挑衅，继续干涉，继续扩张，继续事事出头。好了，把书放在一边吧。”

“我希望我们在丹佛玩得开心。”她说着合上书，“你需要休息。我也希望你多休息。”如果你不休息，朱莉安娜想，你就会爆裂成无数碎片，就像喷泉一样。然后我该怎么办呢？我怎么回去呢？难道直接丢下你不管？

我想玩得开心，你答应过我，她想。我不想被人欺骗。我在生活中上过很多当，上过很多人的当。

“我们肯定会玩得开心。”乔说。“听着，”他用怪异的表情打量着她，“你把那本《蝗虫成灾》太当回事了。我想知道——你认为一个畅销书作家，比如像阿本德森这样的作家……会有人给他写信吗？我敢说一定有很多人写信给他，夸赞他这本书，甚至还会有人登门拜访。”

朱莉安娜立刻明白了。“乔——只要再开一百英里，我们就可以到那儿了！”

他的眼神发亮，对她笑了笑，又开心起来，不再愤怒和烦恼。

“我们一定能到那儿！”朱莉安娜说，“你开车技术那么好——到阿本德森那里费不了多少事，是吗？”

过了一阵，乔说：“但我想，名人是不会轻而易举让人拜访的。想要拜访他的人或许还不少。”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乔——”朱莉安娜抓着他的肩膀，激动地抱住他，“大不了他闭门不见。求求你了。”

乔仔细想了想，说：“我们先去购物，买点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一点很重要。或许还可以在夏延租辆新车。我相信这些你能做到。”

“当然。”朱莉安娜说，“你得把头发理一理。让我给你挑几件新衣服，求你了，乔。我过去一直给弗兰克挑衣服。男人自己买不好衣服。”

“你的着装品位很好，”乔说，又把头转向前方，闷闷不乐地看着车外，“在其他方面也一样。你最好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联系一下。”

“我要把头发做一下。”朱莉安娜说。

“好。”

“走到他家门口，按响门铃，我一点也不会胆怯。”朱莉安娜说，“我的意思是，人只活一次，为什么要自己吓唬自己呢？他和我们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当他听说有人大老远地开车过来，就是想告诉他非常喜欢他的书，或许会高兴得要命。我们还可以请他在书上签名。在书的内页签名。他们常常这样做，不是吗？我们最好去买一本新书。这本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不好看。”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乔说，“由你决定所有的细节。我知道你能做得很好。漂亮的女人总是让人着迷。阿本德森看到你这么美丽动人，一定会为你敞开大门。但是听着，你可别耍花招。”

“你是什么意思？”

“你要对他说我们是夫妻。我不想你和他搅和在一起——你明白这一点。那太可怕。会毁了所有人的生活。他让你拜访他，你却这样报答他，太讽刺了。所以你要小心，朱莉安娜。”

“你可以和他讨论讨论，”朱莉安娜说，“关于意大利背叛轴心国而战败的那部分，再把你对我说的跟他讲一讲。”

乔点了点头。“当然。我们可以探讨所有话题。”

他们飞快地向前驶去。

第二天清晨，太平洋沿岸国时间七点钟，信介·田芥先生起床，朝盥洗室走去。然后他改变了主意，直接去求问神谕。

他在客厅的地板上盘腿而坐，开始摆弄那四十九根蓍草。他深深地感到他所问的问题刻不容缓，所以麻利地摆弄着蓍草，直到六爻都出现在他面前。

大吃一惊。是损卦第四十一。

神是以警醒的形式出现的。雷电交加。剧烈声响——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耳朵。哈哈！嗬嗬！空中的霹雳让他瞠目结舌、胆怯畏缩。虎啸龙吟，神现身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朝客厅四下看了看。来了——什么？他连忙站起身，气喘吁吁地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只有怦怦的心跳、呼吸和所有的生理过程，包括由间脑控制的面对危机时的条件反射方式：肾上腺素分泌、心跳增速、脉搏加快、腺体喷涌、咽喉哽咽、眼球凸出、腹泻等等。还有呕吐和性功能压抑。

但是什么也看不到。身体什么也做不了。跑？身体已为恐慌性逃跑作好全部准备。但是跑到哪儿去？为什么要跑？田芥先生自问。没有任何线索。因此没法跑。这是现代文明人的困境。身体已经调动起来，但是危险却隐藏不见。

他走到盥洗室，在脸上涂上肥皂沫，准备刮脸。

电话铃响了。

“真吓人。”他放下刮胡刀，大声说道，“一定要作好准备。”他迅速从盥洗室出来，重新回到客厅。“我准备好了。”说着他拿起话筒，“我是田芥。”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他清了清嗓音。

安静了一阵。然后，一个细弱、干涩、沙哑的声音，就像远处传来的枯叶声，说道：“先生，我是信次郎·矢田部。我已经到旧金山了。”

“第一商会欢迎您，”田芥先生说道，“真是太高兴了。您身体怎么样？旅途愉快吗？”

“不错，田芥先生。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你？”

“很快。半小时之后。”田芥先生瞄了一眼卧室里的钟，想看看几点了。“还有一个第三方：贝恩斯先生。我得和他联系一下。可能会推迟一点，但是——”

“两小时之后怎么样，先生？”矢田部先生说。

“好的。”田芥先生说道，鞠了一躬。

“在日本时代大厦你的办公室。”

田芥先生又鞠了一躬。

咔嗒。矢田部先生已经挂断了电话。

这下贝恩斯先生可以高兴了，田芥先生想。就像点了一盘鲶鱼拌鲑鱼丝那样高兴，尾巴肥美的那种。他拿起电话，迅速拨通妙喜宾馆的号码。

“煎熬到头了。”当电话那头传来贝恩斯先生睡意蒙眬的声音时，田芥先生说道。

顿时，电话那头的声音睡意全消。“他来了？”

“到我的办公室，”田芥先生说，“十点二十。再见。”田芥先生挂断电话，跑回盥洗室把脸刮完。没有时间吃早饭了。到办公室之后，让拉姆齐先生去忙活这事。我们三个可以一起享受一顿早餐——他一边刮胡子，一边计划着这顿美味的早餐。

贝恩斯先生穿着睡衣，站在电话旁揉着前额，思考着。我没撑住，跑去联系了那个特工，真遗憾，他想。假如我再等一天……

但是或许并没有造成什么麻烦。约好今天还要去百货大楼。假如我不去，会怎么样？会引起连锁反应，反间谍机关会以为我被谋杀了什么的。会想办法来找我。

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来了。终于来了。等待结束了。

贝恩斯匆匆走到盥洗室，准备刮胡子。

他想，我敢肯定田芥先生会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我们现在可以丢掉“矢田部先生”这个伪装了。事实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借口，都可以丢掉了。

一刮完胡子，贝恩斯先生就去冲澡。水哗哗响起的时候，他放声高唱：

有人骑马暮色中，

经过黑夜和狂风。

这是父亲

和他的孩童。

现在，德国国家安全局采取任何措施都为时已晚，贝恩斯想。即便他们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也无关紧要。因此我可以不用再担心了，至少不用再为那件小事担心，对我自己的肤色耿耿于怀。

但其余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十一

对于旧金山的德国领事胡戈·赖斯来说，这个特殊日子的第一件公务有点突如其来，且令人心烦。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一个客人已经等在那儿。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宽下巴，一张麻脸不以为然地绷着，两道乌黑的眉毛纠缠在一起。看到赖斯，那人站起身，行了一个纳粹党的党礼，同时嘴里小声说了句“万岁”。

赖斯也回了一句“万岁”，虽然他心里叫苦不迭，但依然面带严肃认真的微笑。“福姆·米尔先生。真是太意外了。请进。”他打开里间办公室的门，心里纳闷副领事到哪儿去了，是谁让这个国家安全局的头目进来的。不管怎么样，这人已经在这儿，也无可奈何了。

福姆·米尔跟在赖斯先生的后面，两手放在黑色羊毛大衣的口袋里。他说：“听着，男爵。我们已经找到那个反间谍机关的家伙。那个鲁道夫·韦格纳。他在我们监视下的一个反间谍机关的老联络点出现了。”福姆·米尔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了他的大金牙。“我们一直尾随到他的宾馆。”

“很好。”赖斯说。他看到自己的信件放在办公桌上，心想普费尔德哈弗应该就在附近。显然是他把办公室的门锁上的，为了防止这个国家安全局头目随意窥探。

“这个情况很重要，我已经汇报给了卡尔登勃鲁纳。绝对紧急。从现在开始，你可能随时会接到柏林的指示。除非国内的那些饭桶把事情搞砸了。”福姆·米尔一屁股坐在领事的办公桌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卷折叠起来的文件，费力把它展平。他的嘴唇不停地动着。“冒名贝恩斯。伪装成瑞典的企业家，或者商人，或者和制造业相关的人士。今天早上八点十分的时候接到日本官员的电话，约定十点二十在日本官员的办公室会面。我们一直在尝试监听他的电话，估计半小时之后就能搞定。他们会向我报告所有情况。”

“我明白了。”赖斯说。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个家伙抓起来。”福姆·米尔继续说，“如果我们真的把他抓起来了，自然要乘下一班汉莎航空公司的航班把他遣送回德国。但是日本人或者萨克拉门托政府或许会发出抗议，并且出面阻止。如果他们抗议的话，当然是向你抗议。他们可能会对你施加很大压力，用卡车把一群特工组织的家伙运到飞机场。”

“难道你就不能想办法避免被他们发现吗？”

“太晚了。那家伙已经在去会面的路上。我们只能在那儿当场把他抓住。冲进去，抓住他，再冲出来。”

“这样不好。”赖斯说，“假如那家伙是和某个日本上层的高级官员见面怎么办？最近，旧金山或许来了一名天皇的特使。前两天我听说——”

福姆·米尔打断了他。“没关系。他是德国国籍，受德国法律约束。”

但大家都知道德国法律是怎么回事，赖斯想。

“我准备了一个突击小组，”福姆·米尔继续说，“五个精干的家伙。”他咯咯地笑出声来。“他们看上去就像拉小提琴的。面容严肃，感情深沉。也有点像神学院的学生。他们可以混进去。日本人会以为他们是弦乐四重奏乐队——”

“弦乐四重奏乐队。”赖斯重复了一遍。

“是的。他们将直接走到大门口——他们的穿着没有破绽。”

福姆·米尔打量着这位领事。“穿得跟你差不多。”

谢谢你的恭维，赖斯想。

“就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走到这个韦格纳面前围住他。装作要和他交谈，告诉他什么重要的信息。”福姆·米尔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而领事已经开始查看自己的信件。“不用暴力。只须说：‘韦格纳先生，请和我们走一趟。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在他的脊柱骨间来一针。一注射，上节神经立马瘫痪。”

赖斯点点头。

“你在听吗？”

“一字不漏。”

“然后再出来。上车。回到我的办公室。日本人一定会大吵大闹。但我们自始至终都彬彬有礼。”福姆·米尔缓缓地站了起来，一边说，一边模仿日本人的样子鞠了个躬。“‘福姆·米尔先生，您欺骗我们，真是太卑鄙了。但是再见了，韦格纳先生——’”

“是贝恩斯。”赖斯说，“他不是用这个化名吗？”

“贝恩斯。‘很遗憾送你回国。下回再聊。’”赖斯桌上的电话响了，福姆·米尔不再唠叨。“可能是找我的。”他刚想去接电话，赖斯已经抢在前头，自己拿起电话。

“我是赖斯。”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领事先生，我是位于新斯科舍省的国际电话公司，有柏林来的越洋长途电话找您，是紧急电话。”

“好，接过来。”赖斯说。

“请稍等，领事先生。”一阵轻微的刺啦刺啦的声音。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女接线员的声音：“这里是总理办公厅。”

“对，我是位于新斯科舍省的国际电话公司。打给旧金山德国领事赖斯的电话通了。赖斯先生正在听电话。”

“等一会。”等了很长时间。赖斯一边等，一边用一只手继续翻看信件。福姆·米尔漫不经心地看着他。“领事先生，很抱歉占用你的时间。”是个男人的声音。赖斯血管里的血液立刻凝固了。是个男中音，声音里透出修养和从容，赖斯认得这个声音。“我是戈培尔博士。”

“您好，总理。”福姆·米尔站在赖斯对面，慢慢咧开嘴笑了起来。咧开的嘴再也没有合上。

“海德里希将军刚才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有一个反间谍机关的特工在旧金山，名叫鲁道夫·韦格纳。在这个人的问题上，你要全力配合警察机关工作。没有时间给你解释具体细节。一句话，一切听从他们的指挥。非常感谢。”

“明白了，总理先生。”赖斯回答说。

“再见，领事先生。”德国总理挂断了电话。

赖斯挂电话的时候，福姆·米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说得没错吧？”

赖斯耸了耸肩。“无可争议。”

“那就写份授权书给我们吧，让我们可以动用武力把那个韦格纳带回德国。”

赖斯拿起笔，写了份授权书，签上名之后递给国家安全局的头目。

“谢谢你。”福姆·米尔说，“那么，如果日本当局打电话给你，向你抗议——”

“他们不一定会这样做。”

福姆·米尔的眼睛盯着他。“他们会的。我们抓住那个韦格纳十五分钟之内，他们就会把电话打到这儿来。”他收敛起了搞笑滑稽的举动。

“这里没有什么弦乐四重奏小提琴家。”赖斯说。

福姆·米尔没有回答。“今天早上我们就能把他逮住。你作好准备。你可以对日本人说他是个同性恋或者伪造证件什么的。在德国因为重大犯罪遭到通缉。不要对他们说他是因为政治原因被通缉的。你知道，国家法的十之八九日本人是不承认的。”

“这个我知道。”赖斯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他因被别人利用而感到恼火。居然爬到我头上去了，他心说。惯用的伎俩。找总理办公室。这帮杂种。

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竟然接到了戈培尔博士的电话。是因为这个原因手才抖个不停吗？被权势吓坏了？还是出于愤怒，感觉自己被困住了手脚……这帮该死的警察，他想。他们的权力越来越大。他们竟然能够操纵戈培尔，俨然是他们在统治德国。

但我能做什么呢？任何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想，还是顺其自然，和他们合作吧。不能和面前的这个人对着干。他在德国可能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包括罢免任何跟他作对的官员。无所不能。

“我明白了。”赖斯大声说道，“这件事确实关系重大。你没有夸大其词，警察局长先生。显然，你能否迅速缉拿这个间谍或者叛国者什么的事关德国的安危。”他从内心里感到自己是在拍马屁。

但是福姆·米尔看上去却很开心。“谢谢你，领事先生。”

“或许你拯救了我们大家。”

福姆·米尔阴下脸说：“可是我们还没有逮住他。我们一起等消息，希望相关电话马上就到。”

“日本人就交给我来对付吧。”赖斯说，“你知道，对付这类事情我有经验。他们的抗议——”

“别唠叨了。”福姆·米尔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得思考一些问题。”看得出来，总理办公室的电话让他心事重重，他现在也感到了压力。

那个家伙可能会成功逃脱。如此一来，可能会让你丢掉饭碗，领事胡戈·赖斯想。你的饭碗还有我的饭碗——我们俩或许某一天会流落街头。你我同样没有保障。

事实上，他想，最好不时地给你制造点小麻烦，拖一拖你的后腿，警察局长先生。作出一些不露痕迹的消极应对。比如，日本人来这儿抗议的时候，我或许可以在无意间透露那个家伙将要搭乘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除此之外，还可以用言语刺激他们，让他们更加愤怒。比如在说话时流露出一丝轻蔑的嘲笑——暗示德国对他们的举动感到好笑，没把他们这些矮小的黄种人看在眼里。刺激他们很容易。如果他们愤怒到极点，可能会为这件事直接找到戈培尔。

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没有我的积极配合，国家安全警察是绝无可能把那个家伙带出太平洋沿岸国的。如果我能击中他的要害……

我讨厌被别人骑在头上，赖斯男爵对自己说。这会让我坐立不安。我会紧张得睡不好。我若睡不好，就无法工作。所以我要让柏林纠正这个错误。如果这个下流的巴伐利亚恶棍被召回德国，困在某个州的秘密警察局写案情报告，我才会晚上睡得踏实，白天工作安心。

问题是，没有适当的时机。我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

电话又响了。

福姆·米尔伸手接过电话，赖斯领事没有阻拦。“喂。”福姆·米尔对着话筒说道。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已经抓住了？赖斯想。

但是安全局的头目把电话递了过来。“是你的电话。”

赖斯暗暗松了口气，接过电话。

“是某个学校的老师，”福姆·米尔说，“想问问你们能否为他的班级提供一些奥地利风景画。”

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罗伯特·齐尔丹关上店门，步行出发，朝保罗·香庄良思的办公室走去。

正巧，保罗不忙。他热情地招呼齐尔丹，给他端上茶。

“我不会耽搁您太久的。”他们开始喝茶的时候，齐尔丹说道。保罗的办公室虽然面积不大，但室内装潢简朴而现代。墙上只挂了一幅精美的复制画：牧溪 [14] 的《虎》，十三世纪晚期的杰作。

“罗伯特，见到你总是很高兴。”保罗说道，但是语气——在齐尔丹看来——或许有一点冷淡。

或许这只是他自己的胡思乱想。齐尔丹喝茶的时候，小心地瞄了一眼保罗。保罗看上去很友好。但是——齐尔丹察觉到一点变化。

“您太太——”齐尔丹说，“或许对我送给她的粗俗礼物感到失望。我可能伤害她了。但正像我把东西给您的时候对您说的，对于那些未经证实的新东西，无法作出恰当的或者最终的评价——至少不该由那些纯商业圈的人士作出评价。自然，相对于我来说，您和贝蒂更适合对这种东西作出评价。”

保罗说：“罗伯特，她并没有失望。我没有把礼物转交给她。”他把手伸进办公桌，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盒子。“这东西并没离开过我的办公室。”

他什么都明白，齐尔丹想。精明的家伙。甚至都没有告诉贝蒂。没什么可说的了。现在，齐尔丹想，只要他不对我发火就行了。不要骂我企图勾引他的太太就好了。

他可以毁了我，齐尔丹心想。他小心翼翼地继续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噢？”齐尔丹温和地说，“有意思。”

保罗打开盒子，拿出那枚饰针，仔细看了起来。他把饰针对着光线，翻过来掉过去地反复看着。

“我自作主张地把它拿给生意上的几个朋友看了。”保罗说，“对于美国文物或者一般的工艺美术品，他们和我有相同的品位。”保罗凝视着齐尔丹。“当然，他们谁也没有看过类似的东西。正像你说的那样，这样的当代工艺品还没有打出名气。我想你还对我说过，你是这种产品的唯一代理。”

“对，是这样。”齐尔丹说。

“你想听听那些人的反应吗？”

齐尔丹鞠了一躬。

“那些人笑了，”保罗说，“都笑了。”

齐尔丹没有吭声。

“那天你把东西拿过来给我看的时候，”保罗说，“我在暗地里也笑了。当然，没让你看见，以免你尴尬。你应该也能回想起来，那天我表面上一直含含糊糊的。”

齐尔丹点点头。

保罗一边仔细看着饰针，一边继续说道：“这种反应也很容易理解。这只是一块金属，熔化后没有任何形状。它什么东西都不像，也没有经过任何精心设计，只是一块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可以这样说，这东西只有内容，没有形式。”

齐尔丹点点头。

“但是——”保罗说，“几天来我一直在仔细研究它，并且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它。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禁要问。按照德国心理学测试的说法，我甚至没有把我的精神投入到这个没有形状的东西上。我依然没有看到它的形状或者形式。但是它却体现了几分‘道’的精神。你明白吗？”他招呼齐尔丹过来。“这件东西给人一种平衡感。整体的张力是稳定的。平静安宁。也就是说，这件东西能和整个天地和睦相处。它从天地而来，因此有一种内在的平衡。”

齐尔丹点点头，看着这件东西。但是保罗仍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

“这东西里面没有禅寂，”保罗说，“也不可能有。但是——”他用指甲碰了碰这枚饰针。“罗伯特，这东西里面有悟。”

“我想您是对的。”齐尔丹说，一边极力回忆悟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日语词汇——是汉字。是智慧，他想起来了。或者是领悟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这是个褒义词。

“这个工艺师的手上有悟，”保罗说，“他让这种悟流入到这枚饰针里。可能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枚饰针称心如意而已。这是一件完美的东西，罗伯特。对着它默想，我们自己也能获得悟。我们能体会到一种安宁。这种安宁不是来自艺术，而是来自某种神圣的东西。我想起在广岛的一个神龛里，放着某个中世纪圣人的一块胫骨，供人瞻仰。但这是一件工艺品，而那只是一个遗迹。这件东西活在当下，而那块胫骨只是存留下来。自从上次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深思默想。我终于领会到了这件东西的价值，这种价值和所谓的历史价值完全不同。我受到了深深的感动，这点你可以看得出来。”

“是的。”齐尔丹说。

“没有历史意义，也没有艺术和审美价值，但是有某种超凡脱俗的价值——真是奇妙。罗伯特，恰恰正是因为这是一件可怜的、不起眼的、愚拙的、看上去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才让它拥有了悟。事实上，悟常常存在于最不起眼的地方，存在于基督教所说的‘被工匠摈弃的石头上’。有时我们能在一根旧拐杖，或者路旁一个生锈的啤酒罐上体验到悟。但是上述情况中的悟来自观者自身，是一种宗教体验。而在这儿，是工艺师把悟融到了这件东西里，而不仅仅是看到东西里本来就有的悟。”保罗抬起头，“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齐尔丹说。

“换句话说，这件东西给我们指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不能称之为艺术，因为它没有形式，也不能称之为宗教。它是什么呢？我一直不停地琢磨这枚饰针，但一直琢磨不透。显然，我们的语言里没有给这件东西命名的词汇。因此，罗伯特，你是对的，这的确是一件完全崭新的真品。”

真品，齐尔丹想。对，当然是真品。这我知道。但是其他的——

“有了这些体会，”保罗继续说，“我又把先前那帮生意上的朋友请到这儿来。就像刚才对你讲的那样，我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跟他们说了一遍，没有任何花言巧语。这个问题很重要，因此必须把我的所感所悟告诉大家，无需虚礼客套。我要求大家认真听。”

齐尔丹知道，对保罗这样的日本人来说，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结果令人满意。”保罗说，“他们在我的一再劝说下接受了我的观点，理解了我给他们描述的那种体会。所以我的辛苦是值得的。做完这件事，我就罢手了。就这些，罗伯特。我累了。”他把饰针放回盒子里。“我的责任到此为止。我已经尽心尽责了。”他把盒子推给齐尔丹。

“先生，这是您的。”齐尔丹忐忑地说。眼下的情形是他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一个上层社会的日本人把别人送给他的礼物捧上了天——然后又把它退了回去。齐尔丹感到自己的腿在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站在那儿摆弄着自己的袖口，脸涨得通红。

保罗平静地、不留情面地说道：“罗伯特，你必须以更大的勇气面对现实。”

齐尔丹脸色苍白地嗫嚅道：“现在我心里乱七八糟——”

保罗站起身来，面对着他。“听着，现在是你的事情了。你是这件东西，还有其他类似东西的唯一代理。还有，你是内行。你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想，或许可以求问一下《易经》。然后再研究怎样在你的橱窗里布置这些展品，还有你的广告，你的销售方式。”

齐尔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你会找到办法的。”保罗说，“你必须想办法让这些东西被更多人接受。”

齐尔丹大吃一惊。这个人对我说，我有义务为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做公司负道义上的责任。这就是日本人神经质般的古怪世界观：在保罗·香庄良思看来，对于珠宝首饰工艺品，无论在经营上还是精神上，都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否则就无法接受。

最糟糕的是，保罗代表日本核心文化和传统，当然具有权威性。

责任，他痛苦地想。一旦承担起了责任，他的下半辈子就脱不了干系，直到他进坟墓为止。保罗——如愿以偿，不管怎么说——已经尽了他的责任。但是齐尔丹的责任，啊，却是没完没了了。

他们是精神错乱，齐尔丹心里说。举例来说，他们绝不会因为责任而去帮助一个贫民窟里受伤害的人振作起来。怎么评价这种责任心呢？这是日本的民族特色。一个民族，你让它复制一艘英国的驱逐舰，它连驱逐舰上锅炉的修修补补也复制下来。这样的民族有这样的责任心，不足为怪。

保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在齐尔丹长期养成了习惯，不会轻易流露自己的真实感情。他脸上的表情温和沉着，这样的表情正适合眼下的情形。他可以感觉到脸上的面具。

简直是一场噩梦，齐尔丹想。一场灾难。还不如让保罗以为我在勾引他太太。

贝蒂。现在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枚针饰了。他原先的计划也破产了。悟和情欲水火不容。正如保罗说的，悟是像遗迹一样严肃而神圣的。

“我把你的名片给了那些生意上的朋友，每人一张。”保罗说。

“什么？”齐尔丹还在想自己的心思。

“你的商务名片。这样他们就可以过去找你，看看其他的样品。”

“明白了。”齐尔丹说。

“还有一件事。”保罗说，“有一个朋友希望在他那里和你详细地讨论这个问题。我把他的名字和地址写下来了。”保罗把一张折叠起来的方纸片递给齐尔丹。“他想让他生意上的同僚也听一听。”保罗补充说，“他是做进出口的，生意做得很大，特别是面向南美的出口，生产收音机、照相机、双筒望远镜和录音机等等。”

齐尔丹低下头，盯着那张纸看。

“当然，他做的是大批量生意。”保罗说，“一样东西或许要生产成千上万件。他的公司下面有许多企业，都设在劳动力低廉的东方，因此生产成本很低。”

“为什么他——”齐尔丹刚要开口问。

保罗说：“像这样的东西……”他又拿起饰针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把盒子交还给齐尔丹。“……可以批量生产。用粗金属或者塑料，在统一的模具里生产。要多少有多少。”

过了一会儿，齐尔丹说：“那悟怎么办呢？它还会留在这些物件里吗？”

保罗没有回答。

“你希望我去见他吗？”齐尔丹问道。

“是的。”保罗说。

“为什么？”

“做小饰件。”保罗说。

齐尔丹目瞪口呆。

“护身符饰件。那些穷人喜欢佩戴。生产一系列的护身符，销往整个南美和东方。你知道，大多数人依然相信魔力。符咒、仙水什么的。有人告诉我说市场很大。”保罗的表情木然，语气沉闷。

“听起来——”齐尔丹不紧不慢地说，“这上面可以挣大钱。”

保罗点点头。

“这是你的想法吗？”齐尔丹说。

“不是。”保罗回答，然后便沉默不语。

是你老板的主意，齐尔丹想。你把这件东西给你的上司看，这位上司认识那位进出口商。你的上司——或者你上面某个有权势的人，有钱又有势——是他联系了那位进出口商。

所以你把东西退给了我，齐尔丹想。你不想参与其中。但你对我了如指掌。我会找到这个地方，会见这个商人。我没有选择，不得不去。我会把首饰的设计授权给他，或者按照一定的提成卖给他。我和他之间达成某种交易。

显然，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没有。阻止我或者说服我不要这么做不是你的风格。

“你有机会——”保罗说，“发大财。”他依然淡然地望着前方。

“这个主意在我看来有些怪异。”齐尔丹说，“把这样的艺术品做成护身符，简直不可思议。”

“因为这不是你的本行。你是专门收集有品位的艺术精品的。我自己也一样。那些马上要到你店里拜访的人，那些我提到过的人，都和你一样。”

齐尔丹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不要低估了这位令人尊敬的进出口商人的判断。他很有洞察力。你和我——我们对那些愚昧的大众一无所知。他们可以从模具里生产出来的千篇一律的挂饰获得乐趣，而我们却不可以。我们认为，值得我们拥有的东西必须是独一无二的，至少是稀有的，只配少数人拥有。当然，还要是真品，不能是仿制品或者复制品。”保罗的目光越过齐尔丹，凝神地看着远处，“不是那种成千上万大批量生产的东西。”

齐尔丹心里疑惑。他是否已经料到有些店里，比如我自己的店里，出售的某些历史文物（更别说他自己的许多收藏品）是赝品？他的话音里似乎透露出这一点。他似乎在用一种讽刺的口吻告诉我：他的真实意思和他所说的恰恰相反。模棱两可，在解释卦象的时候常常会遇到这样的难题……正像人们说的，这就是东方人的思维特点。

齐尔丹想，他实际上说的是：你是什么人，齐尔丹？是神谕中所说的“下贱倒霉的人”，还是“鸿运当头的人”呢？现在你必须作出决定。你可以选择其中之一，但不能两个都选。现在是选择的时刻。

鸿运当头的人该走什么路呢？罗伯特·齐尔丹问自己。或者说在保罗·香庄良思看来，该走什么路。我要面对的不是受神启发的千年智慧——《易经》，而是一个凡人的观点——一个年轻的日本商人的观点。

但要了解他的真正想法是需要诀窍的。这就是保罗所说的悟。眼下我悟到的是：不管我个人喜欢什么，现实都掌握在这个商人手里。这个现实和我的初衷截然相反。我们必须适应，就像神谕说的那样。

毕竟我的店里还在销售原创工艺品，卖给鉴赏家们，比如保罗的那些朋友。

“你的内心很矛盾。”保罗说，“在目前情况下，最好让你单独待着。”他开始往门口走。

“我已经决定了。”

保罗的眼睛一亮。

齐尔丹鞠了一躬，说道：“我听从您的建议，现在就去拜访那位商人。”他拿起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

奇怪得很，保罗看上去并不高兴。他只是嘟哝了一声，又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们自始至终都在掩饰自己的感情，齐尔丹想。

“谢谢您对我生意上的帮助。”齐尔丹一边说，一边准备离开，“可能的话，将来某一天我会报答您的。我不会忘了您。”

但是保罗依然没有什么反应。齐尔丹想，我们常说日本人难以捉摸，这话太对了。

保罗把他送到门口，似乎在沉思什么问题。猛然间，他脱口说道：“这枚饰针是美国工匠用手工做的，对吧？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

“是的，从最初的设计到最后的打磨都是如此。”

“先生，这些工匠们会同意吗？也许他们对自己的产品另有想法。”

“我敢保证他们会同意的。”齐尔丹说。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无足轻重。

“没错，”保罗说，“我想也是。”

罗伯特·齐尔丹感觉到保罗的语气有些异样。他马上觉察到保罗的话语中有种似有似无的特别强调。这个念头在齐尔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已经确切无疑地解开了这个疑团——他明白了。

很显然，在他眼前上演的这一幕是对美国人辛勤劳动的无情否定。人心险恶，但愿上帝不让这样的事发生。但是他已经吞下了鱼钩、鱼线和鱼坠。让我进入迷宫，然后一步步把我领到最后的结论：美国的手工艺品毫无价值，只能用作廉价的护身符模子。这就是日本人的统治方法，不是粗野的，而是巧妙的、别出心裁的，还有就是无处不在的狡猾。

上帝！和他们相比，我们就是野蛮人，齐尔丹想。面对日本人这种无情推理，我们简直就是傻瓜。保罗没有说——没有告诉我——我们的艺术毫无价值。他让我替他说出这句话。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他还反过来为我说出这句话感到遗憾。当他从我口中听到真相的时候，还微微地摆出文明人的难过姿态。

他把我击垮了，齐尔丹几乎要大声地喊出来——还好他极力控制住了自己，把话压在了心里。和从前一样，他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只有他自己明白。侮辱我和我的民族，我却束手无策。没办法雪耻；我们战败了。我们的失败和这次我个人的失败一样，都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失败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的进化要再上一级台阶，才能理解其中的奥妙。

日本人更适合统治，难道还需要更多证据吗？他想要笑，可能是为了表示赞赏。是的，他想，我现在的感受就像人们听到一则精选的趣闻。我以后会回想这件事，慢慢地品味，甚至还会讲给别人听。但是讲给谁听呢？问题就在这儿。这些东西是隐私，没法和别人讲。

保罗办公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废纸篓。把它扔进去！罗伯特·齐尔丹对自己说，把这件粗笨的东西，这件带有悟的首饰扔进去。

我能这样做吗？把它扔掉？当着保罗的面结束目前的局面？

他紧攥着这件首饰，发现自己不能把它一扔了之。绝对不能——假如你还想要面对你的日本同胞的话。

该死的日本人，我就是不能摆脱他们的影响，就是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所有的自然情感都被碾碎了……保罗审视着他，什么话也不需要说。他只要站在眼前就足够了。他让我的意识束手就擒，然后从我手上的这件东西开始，穿一根无形的绳索，沿着我的双臂，直到我的灵魂，把我捆得结结实实。

估计是因为我在他们中间生活得太久了。现在想逃跑，重新回归白人和白人的生活方式，为时已晚。

罗伯特·齐尔丹说：“保罗——”他感觉到自己想要逃避，同时又觉得这种想法令人厌恶，所以说出来的话沙哑低沉，没有节奏，没有语调。

“怎么啦，罗伯特？”

“保罗，我……觉得……受到了侮辱。”

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会这样，罗伯特？”他的语气中带着关切，但却是冷眼旁观。一副于己无关的样子。

“保罗，等一等。”齐尔丹摩挲着那件小首饰，因为手心出汗，首饰变得很滑溜。“我——为这件首饰感到骄傲。不用再考虑什么廉价的护身符了。我不干。”

眼前这个日本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他还是没搞明白，只是看到他的耳朵在听，眼神在留意。

“但还是要谢谢您。”罗伯特·齐尔丹说。

保罗鞠了一躬。罗伯特·齐尔丹也鞠了一躬。

“那些制作这件首饰的人，”齐尔丹说，“是艺术家，是美国人民的骄傲。我也为他们感到骄傲。因此，把它们变成廉价护身符是对我们的侮辱，我请您道歉。”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令人尴尬。

保罗打量着他，一只眉毛微微抬了抬，薄薄的双唇抽动了一下。想笑？

“我要求您道歉。”齐尔丹说。到此为止了。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他就这样等着。

没有动静。

齐尔丹想，我快要撑不住了。

保罗说：“我傲慢无礼、强人所难，请原谅。”他伸出手。

“没关系。”罗伯特·齐尔丹说。他们握了握手。

齐尔丹这才恢复了内心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已经渡过了难关。现在全都结束了。上帝保佑，上帝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换了另外的情况——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我还敢再试试这样的好运吗？恐怕不行。

他感到一阵沮丧，仿佛刚见天日，看到自己无牵无挂，可这好景况却又转瞬即逝。

生命是短暂的，他想。艺术，或者其他非生命的东西，却是长久的。现在我站在这里，但不会永远站在这里。他拿起小首饰盒，把埃德弗兰克公司的首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十二

拉姆齐说：“田芥先生，这是矢田部先生。”说完，他退到办公室的角落里，一位瘦瘦的长者走到前面。

田芥先生伸出手，说道：“见到您我十分荣幸，先生。”老人把单薄纤细的手迅速伸进他的手里。田芥轻轻地握了握，立刻松开了。希望没弄断什么吧，他想。他仔细看了看这位老人的脸，觉得赏心悦目。老人的精神是如此坚定饱满。他神志清醒。显然是继承了所有的优秀传统。一个老人最好的品质都体现在他身上……忽然，他发现眼前这个老人就是寺夫木将军，日本帝国的前参谋长。

田芥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将军阁下。”他说道。

“第三方在哪儿？”寺夫木将军问。

“马上就到。”田芥先生说，“我亲自给他的宾馆打过电话。”他立刻浮想联翩，几乎不知道该怎么直起身子，于是弯着腰向后退了几步。

将军坐了下来。拉姆齐扶着椅子。他显然还不知道老人的身份，因此举止中没有特别的敬重。田芥先生犹犹豫豫地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将军说，“很抱歉，但也无法避免。”

“是的。”田芥先生说。

十分钟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先生。”拉姆齐在一旁局促不安，终于说道，“我先出去了，需要的时候我再过来。”

田芥先生点点头，拉姆齐离开了。

“要喝茶吗，寺夫木将军？”田芥先生问。

“不用，先生。”

“阁下，”田芥先生说，“老实说，我心里没底。我感到这次会面事关重大。”

将军点点头。

“贝恩斯先生我见过了，”田芥先生说，“并且在寒舍招待过他。他说自己是瑞典人。但是仔细观察可以看出，他其实是德国的某个上层人士。我这样说是因为——”

“请继续。”

“谢谢您，将军。他对这次会面深感不安，使我推测这次会面一定和德国的政治动荡有关。”田芥先生没有说出另外一点：他还注意到将军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

将军说：“先生，你在试探，而不是在通报。”他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父般的光芒，没有一点恶意。

田芥先生接受了训斥。“阁下，我在这次会面中出现，是不是只是一个幌子，以遮掩德国侦探的耳目？”

“当然，”将军说，“我们希望有个幌子。贝恩斯先生是斯德哥尔摩托阿姆实业公司的代表，地道的商人。而我则是信次郎·矢田部。”

田芥先生想，我是田芥，这是货真价实的。

“毫无疑问，纳粹已经盯上了贝恩斯先生。”将军说。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田芥想，他好像在用鼻子嗅着远处牛肉茶的香味似的。“但要戳穿这个幌子，他们必须诉诸法律。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幌子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保证在万一暴露的情况下，要履行正式的手续。比如你看，如果他们要逮捕贝恩斯先生，就要费一些周折，而不只是单纯地把他击毙。如果没有这个文字上的幌子，贝恩斯先生出来走动的时候，他们完全是可以这样做的。”

“我明白了。”田芥先生说。听上去好像在玩什么游戏。但是他们了解纳粹人的思维方式，因此这应该是有用的。

桌上的内部通话机响了，是拉姆齐的声音。“先生，贝恩斯先生来了，要不要让他进去？”

“让他进来！”田芥先生大声说道。

门开了，贝恩斯先生出现在眼前。他一身时髦穿着，衣服笔挺合身，神态自若。

寺夫木将军站起身，面对着他。田芥先生也站了起来。三个人都鞠躬致敬。

“阁下，”贝恩斯先生对将军说，“我是德国海军反间谍机关的上校鲁道夫·韦格纳。正像您所了解的那样，我不代表任何人，也不代表德国政府的任何机关或部门，只代表我自己和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个人。”

寺夫木将军说：“韦格纳先生，我明白你不代表德国官方的任何部门。我也是以非官方的个人身份来这里的。我以前在日本帝国的军队里担任职务，因此有机会接触东京的要员，他们很想听听你要说的情况。”

田芥先生想，他们的对话有些古怪。但听起来还是蛮悦耳的，因为他们的声音里有种类似于音乐的特征，让人放松。

他们坐了下来。

“不妨直说，”贝恩斯先生说，“我想告诉你们，以及你们可以接触到的人士，目前德国正在准备实施所谓的蒲公英计划。”

“是的。”将军点点头，看来他已经听说了此事。但是，田芥先生认为，他似乎很想让贝恩斯先生继续讲下去。

“蒲公英计划，”贝恩斯先生说，“首先是在落基山脉国和美国的边境制造事端。”

将军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美国的军队将遭到袭击，然后他们会越过边界，予以反击。如此就会把驻扎在边境附近的落基山脉国常规部队拖入战斗。关于中西部地区的军队布防，美国军队有详细的地图。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德国将对冲突发表声明。一个国防空降兵的自愿特遣部队将被派去帮助美国。但这只是一个借口。”

“是的。”将军说道，一边认真听着。

“蒲公英计划的根本目的，”贝恩斯先生说，“是对日本本土进行大规模的核攻击，而且是突然袭击。”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目的是把日本皇室、国防军、大部分帝国海军，以及平民、工业和资源一扫而光，”寺夫木将军说道，“让日本的海外资产悉数归德国所有。”

贝恩斯先生没有开口。

寺夫木将军问：“还有什么情况？”

贝恩斯似乎一时没想起来什么。

“蒲公英计划的具体时间，先生。”寺夫木将军说。

“因为鲍曼先生的去世，”贝恩斯先生说，“一切都变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现在和反间谍机关失去了联系。”

寺夫木将军马上说道：“请继续说下去，韦格纳先生。”

“我们建议日本政府介入德国的国内局势。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提出这个建议。德国的某些派系赞成蒲公英计划，某些派系则持反对意见。我们原希望鲍曼总理去世之后，反对这个计划的人能够掌权。”

“但是你在旧金山的时候，”寺夫木将军说，“鲍曼先生去世了，德国的政治局势只能任其发展。现在戈培尔博士出任德国总理，政治动荡已经结束。”他停了停。“戈培尔一派怎么看待这个计划？”

贝恩斯先生说：“戈培尔博士支持蒲公英计划。”

田芥先生闭起了眼睛，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

“谁反对这个计划？”寺夫木将军问。

贝恩斯先生的声音传到田芥先生的耳朵里：“党卫队将军海德里希。”

“我很意外，”寺夫木将军说，“我表示怀疑。这个消息是否可靠，还是只是你和你的同僚的个人观点？”

贝恩斯先生说：“东部行政区，也就是现在日本统治的地区，将归外交部管理，由罗森堡的人负责，他们直接受总理领导。去年，在首脑们的多次会议上，这个问题都曾引起激烈争议。会议记录我做了影印。警察部门要求得到东部行政区的管理权，但被拒绝了。他们将负责太空殖民，像火星、月球和金星，都是他们的领地。这样的权限一旦划定，警察部门就要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太空计划上，因此他们反对蒲公英计划。”

“相互斗争，”寺夫木将军说，“一个派系反对另一个派系，由总理一手导演，这样他的地位才不会受到威胁。”

“是的，”贝恩斯先生说，“这就是为什么派我来请求你们干预。现在干预还来得及，因为局面还在变动之中。戈培尔博士要巩固自己的地位，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他要分化警察部门，可能会处死海德里希和其他党卫队或者国家安全局的首领。一旦成功——”

“是想让我们支持德国国家安全局？”寺夫木将军打断他的话，问道，“德国社会最恶毒的那部分？”

贝恩斯先生说：“是的。”

“天皇陛下——”寺夫木将军说，“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政策。对他来说，国家安全局的黑制服就是死亡的幽灵，整个城堡体系——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邪恶的。”

邪恶，田芥先生想。是的，是邪恶。我们要帮助他们夺取权力，来拯救我们自己？这就是我们面临的荒唐可笑的处境吗？

我处理不了这样的窘境，田芥先生在心里说。人居然要在不辨是非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地行事。这样做是没有“道”可言的。所有的一切都混淆不清。光明和黑暗，影子和实体，全都混沌一片。

“德国国防军，”贝恩斯说，“是德国核武器的唯一掌控者。以前国家安全局使用核武器，都是在国防军的监督之下进行的。鲍曼的总理办公室从来不让核武器流入警察部门之手。在蒲公英计划中，所有行动都将听从军队最高司令部指挥。”

“这一点我了解。”寺夫木将军说。

“国家安全警察比国防军凶残，但是权力却要小得多。我们只能从现实出发，考虑真正的掌权者，而不是考虑我们的用意符不符合道德规范。”

“是的，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田芥先生大声说道。

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寺夫木将军对贝恩斯先生说：“你有什么具体建议？我们和太平洋沿岸国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取得联系？直接和他们的头目谈判？我不知道这里的国家安全局头目是谁，不过我想，准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这里的国家安全局什么也不知道。”贝恩斯先生说，“他们的头目福姆·米尔是个老资格纳粹党徒，一个饭桶。柏林没有人会想到向他透露什么消息，他只负责日常事务。”

“那该怎么办？”寺夫木将军有些恼怒，“找这里的领事，还是德国驻东京的大使？”

田芥先生想，无论涉及多么重大的事情，这次会谈还是要失败了。纳粹内部的自相残杀，就像严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大脑一样混乱不堪。我们没法理解，我们的思维跟不上。

“一定要处理得巧妙周到。”贝恩斯先生说，“可以通过一系列中间人联络。比如在德国以外的某个中立国里跟海德里希走得近的人。或者某个经常在柏林和东京之间飞来飞去的人士。”

“你心里有什么人选？”

“意大利外长齐亚诺伯爵。他全身心致力于加强国际间的相互理解，是一个睿智、可靠、勇敢的人。但是——他和国家安全局没什么联系。不过他可以通过德国的某个人取得联系，比如某个利益集团，像克虏伯家族或者施派德尔将军，甚至可以通过某个党卫军上层人士联系。党卫军不会那么疯狂，他们更靠近德国的主流社会。”

“你们的机构，反间谍机关——通过你来接近海德里希，看来没有什么指望。”

“国家安全警察对我们恨之入骨。二十年来，他们一直企图煽动纳粹党对我们进行全面清洗。”

“你的个人生命安全是否也受到了他们的严重威胁？”寺夫木将军问，“据我所知，他们在太平洋沿岸国非常活跃。”

“活跃，但是却很无能。”贝恩斯先生说，“外交部领事馆的赖斯是个能干的家伙，却和国家安全局不和。”他耸了耸肩。

寺夫木将军说：“我想要你的影印材料，把它交给我国政府。还有所有关于蒲公英计划的材料。另外——”他想了一会说道，“还有所有关于这件事的客观证明。”

“当然可以。”贝恩斯先生说道。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银质香烟盒。“每支香烟都是空的，里面装着微型胶卷。”他把香烟盒递给寺夫木将军。

“香烟盒怎么处理？”寺夫木将军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香烟盒，“看起来很值钱，送人太可惜了。”说着他开始把香烟往外倒。

贝恩斯先生笑了笑。“香烟盒您也一起带着。”

“谢谢。”寺夫木将军也笑了笑，把香烟盒放在上衣口袋里。

桌上的内部通话机响了。田芥先生按下按钮。

传来了拉姆齐的声音：“先生，楼下大厅里来了一帮德国国家安全局的人。他们企图占领大楼。时代大厦的警卫和他们打起来了。”远处响起了警笛声，就在田芥先生办公室窗外的街道上。“军警正在往这边赶，还有旧金山的治安警察。”

“谢谢你，拉姆齐先生。”田芥先生说，“你能毫不慌张地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我们，很了不起。”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在一旁听着，两人都很沉着。“先生们，”田芥先生对他们说，“不用等这些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恶棍们到达这层楼，我们就可以把他们解决了，请放心。”田芥先生对拉姆齐说：“切断电梯电源。”

“好的，田芥先生。”拉姆齐中断了通话。

田芥先生说：“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柚木盒子。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把保存完好的美国一八六〇年内战时期的柯尔特点四四手枪。这是一件珍贵的藏品。他又拿出一个弹药盒，里面有散装的弹药、弹头和雷管。他开始往枪里装子弹。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都瞪大眼睛看着他。

“是我的个人藏品。”田芥先生说，“空闲的时候，我会练习快抢射击，和别人比着玩。老实说，我总能在时间上略胜别的爱好者一筹，但用枪时缺少几许谨慎。”他把枪摆好，枪口对着办公室的门，等待着。

在地下工作间的工作台前，弗兰克·弗林克坐在转轴旁边。他拿着一件银耳环的半成品，在嘈杂的棉布抛光轮上抛光。红铁粉溅到他的眼镜上，染黑了他的手和指甲。耳环的形状像个螺旋形的蜗牛壳，因为摩擦变得有些烫手。但是弗林克仍然更加卖力地推着。

“不要抛得太亮。”埃德·麦卡锡说，“只要把上面打亮就行了，下面可以不动。”

弗兰克·弗林克嘟哝了一声。

“银质的东西不要打磨得太亮，这样会更好卖。”埃德说，“银器就应该有那种旧旧的样子。”

市场！弗林克想。

他们目前还什么都没卖出去。除了留在美洲手工艺品公司代销的那批货，他们的产品至今还无人问津。他们总共已经去了五家零售店。

我们一分钱也没赚到，弗林克心里说。我们制作出来的首饰越来越多，都堆在这个工作间里。

耳环背面的螺旋钉碰到了轮子，从弗林克手中打了出去，撞上抛光挡板，落在地上。弗林克关掉了电动机。

“别把这些小部件弄丢了。”麦卡锡拿着焊枪说道。

“老天，只有豌豆大。怎么抓都抓不牢。”

“好了，把它捡起来吧。”

真倒霉，弗林克想。

“怎么回事？”看到弗林克没有动静，麦卡锡问道。

弗林克说：“我们光投钱，却没有回报。”

“还没有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卖得出去？”

“我们什么也卖不出去。”弗林克说，“不管是做出来的，还是没有做出来的。”

“才问了五家店。那才是沧海一粟。”

“但是趋势——”弗林克说，“已经摆在那儿了。”

“别开玩笑。”

弗林克说：“我是说真的。”

“你想怎么样？”

“我觉得现在该找地方卖废料了。”

“好吧，”麦卡锡说，“那你退出吧。”

“我退出。”

“我自己一个人做下去。”麦卡锡又把焊枪点着了。

“这些东西怎么分？”

“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

“我把我的那部分卖给你。”弗林克说。

“不行。”

弗林克算了算。“给我六百块钱，所有东西都归你。”

“不行，你拿一半走。”

“一半电动机？”

然后他俩都不吭声了。

“再去三家店，”麦卡锡说，“然后我们再谈。”他放下防护面罩，把一段铜条焊到一只手镯上。

弗兰克·弗林克从工作台前走下来。他找到螺旋形耳钉，把它放进专门盛放半成品首饰的纸板箱里。“我出去抽根烟。”说着他穿过地下室，上了台阶。

一会儿工夫，他来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手里夹着一支天籁牌香烟。

一切都结束了，他对自己说，不需要神谕告诉我，我也能知道天时怎么样。已经能闻到失败的气息了。

什么原因？真的说不上来。或许从理论上来说，我们可以继续往下做。继续一家店一家店地跑，还可以到其他城市去。但是——一旦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不管我们下多少功夫，费多少心机，也无力回天。

我真想知道其中的原因，他想。

但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我们本来应该做些什么呢？不做首饰的话，该做什么？

我们背时，背“道”。逆流而上，走错了方向。现在——散伙。破产。

“阴”控制了我们。“阳”离我们而去，跑得无影无踪。

我们只能认输。

他站在屋檐下，使劲地抽着手上的大麻烟，木然地看着过往的行人。这时，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白人朝他走过来。

“是弗林克先生吗？弗兰克·弗林克？”

“没错。”弗林克说。

那人拿出身份证和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我是旧金山警察局的。这是逮捕令。”他抓住了弗林克的胳膊。弗林克被捕了。

“为什么？”弗林克问。

“诈骗。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齐尔丹先生。”警察推着弗林克，沿人行道往前走。又来了一个便衣警察，一边一个夹着弗林克。他们把弗林克朝一辆没有标志的警车推过去。

弗林克被塞进车，坐在两个警察中间。他想，还是顺其自然吧。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警车迅速汇入了车流。车是由第三个警察开的，他穿着制服。这些狗娘养的，我们不得不顺从他们。

“你有律师吗？”一个警察问道。

“没有。”他回答道。

“到警察局之后，他们会给你一份律师名单，让你挑个律师。”

“谢谢。”弗林克说。

“你骗来的钱在哪儿？”当他们的车停在卡尼大街警察局的车库里时，一个警察问道。

弗林克回答说：“花掉了。”

“花光了？”

弗林克没有回答。

其中一个警察摇摇头，笑了。

他们下车的时候，一个警察问道：“你的真名叫芬克？”

弗林克感到一阵恐慌。

“芬克，”警察重复了一遍，“你是犹太人。”他拿出一个灰色的大文件夹。“欧洲难民。”

“我出生在纽约。”弗兰克·弗林克说。

“你是纳粹的逃亡者。”一个警察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弗兰克·弗林克挣脱了他们，在车库里狂奔。三个警察跟在他后面大声喊叫。到了门口，他发现一辆警车横在那里，里面坐着穿制服的武装警察。警察们冲着他笑，其中一个拿着枪走下车，啪的一甩把手铐铐在了弗林克的手腕上。

警察拖着他的手腕——细细的金属陷进了他的肉里，钻进了他的骨头里——又领着他返回原地。

“送回德国。”一个警察打量着他。

“我是美国人。”弗兰克·弗林克说。

“你是犹太人。”警察说。

他被带上楼的时候，一个警察问：“他会在这里受到起诉吗？”

“不会。”另一个警察说，“我们把他扣留在这儿，等德国领事馆处理。他们会根据德国法律审判他。”

原来，没有什么律师名单。

二十分钟过去了，田芥先生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端着枪对着门口。贝恩斯先生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那位老将军在一番思考之后拿起电话，接通了日本驻旧金山大使馆。但是没有找到嘉山九芥大使。一位使馆工作人员告诉他，大使离开旧金山外出了。

寺夫木将军又试图接通东京的越洋电话。

“我会和军事学院商量。”他对贝恩斯先生解释说，“他们会和驻扎在我们附近的部队联系。”他好像一点也不慌张。

那我们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获救了，田芥先生想。解救我们的可能是航空母舰上的海军陆战队员，配备重机枪和迫击炮。

就结果而言，通过官方渠道运作要高效得多……但遗憾的是时间紧迫。我们楼下，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恶棍们正挥舞着棍棒，殴打我们的文秘和其他员工。

但是他自己却已无计可施了。

“不知道可不可以联系一下德国的领事。”贝恩斯先生说。

田芥先生想象着自己让艾芙莱吉恩小姐带着录音机进来，录下他对赖斯先生的强烈抗议。

“我可以打电话给赖斯先生，”田芥先生说，“通过另外一条线。”

“赶快。”贝恩斯先生说。

田芥先生仍然握着那把柯尔特点四四收藏手枪。他按下办公桌上的按钮，出来一条没有注册登记的电话线路，这是专门为机密通信准备的。

他拨通了德国领事馆的电话。

“您好，您找谁？”一个带着口音的男性工作人员轻快地说道，显然是个下属。

田芥先生说：“请赖斯先生接电话。有要事。我是田芥，日本帝国第一商会的最高长官。”他的声音坚定而严肃。

“好的，先生，请等一会。”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电话那头一点声响都没有，也没有挂断电话的咔嗒声。田芥先生想，估计这家伙只是站在电话旁边，根本没有去叫。拖延时间，不了了之。典型的日耳曼人的诡计。

寺夫木将军还在另外一部电话上等着。贝恩斯先生踱着步子。田芥先生对他们说：“估计会一直这样拖着。”

终于，那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又出现了。“对不起，田芥先生，让您久等。”

“没关系。”

“领事在开会。但是——”

田芥先生挂断了电话。

“不用说，白费功夫。”他沮丧地说道。还能打电话给谁？特工组织已经通知了，码头区的武装警察也通知了。打给他们也没有用。直接打电话给柏林？给德国总理戈培尔？给日本帝国驻纳帕的空军基地，请求他们的空中救援？

“我要打给德国国家安全局头目福姆·米尔先生。”他大声说道，“强烈抗议。严词痛斥。”他开始拨号码。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登记在旧金山电话簿上的名称是“汉莎航空公司机场贵重物品守卫队”。等待接通时，田芥先生说：“歇斯底里地大骂一通。”

“表演得精彩一点。”寺夫木将军笑着说。

田芥先生的耳边传来一个日耳曼人的声音：“你是谁？”田芥先生想，听起来比我还要严肃。但他还是不想放弃。“快点说。”对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田芥先生大声吼道：“我命令你把你那帮无恶不作的歹徒和流氓立刻抓起来审判。他们像金发畜生那样疯狂，简直难以启齿。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日本帝国政府的顾问田芥。给你五秒钟时间，否则就不走法律途径了，你们将面临海军陆战队突击队的猛烈打击。真是人类文明的耻辱。”

电话那头，德国国家安全局的那个喽啰一时语无伦次。

田芥先生向贝恩斯先生眨了眨眼。

“……我们对这事一无所知。”那个喽啰说道。

“撒谎！”田芥先生大喊一声，“这样的话，我们就别无选择了。”他啪的一声挂断电话。“这只是个姿态而已。”他对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说道，“不管怎样，这样做有益无害。即便在德国国家安全局里面，保不定也会有神经脆弱的家伙。”

寺夫木将军刚要开口说话，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哐啷哐啷的巨响。门被推开了。

两个粗壮的白人男子出现在门口，手里都拿着枪，枪上还装着消音器。他们一眼就认出了贝恩斯先生。

“他在那儿。”其中一个说道。两人都朝贝恩斯先生走去。

田芥先生瞄准好他的柯尔特点四四收藏手枪，扣动了扳机。一个国家安全警察倒了下去。另一个安全警察急忙调转无声手枪的枪口，对准田芥先生开枪还击。田芥先生没有听到枪响，只见一缕白烟从枪口升起，听到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柯尔特手枪每次只能发射一颗子弹。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连续击发击锤，打了一枪又一枪。

那个国家安全警察的下巴被打掉了。打碎的骨头、牙齿和掉下来的血肉在空中飞舞。田芥先生意识到，是打中嘴巴了。现场惨不忍睹，尤其是子弹往上穿的时候。掉了下巴的国家安全警察的眼睛还能动。田芥先生想，他还能看见我。然后那人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跟着丢下枪，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垂死声，倒了下去。

“恶心。”田芥先生说。

再没有国家安全警察出现在门口。

“可能结束了。”过了一会儿，寺夫木将军说道。

田芥先生忙着重装子弹。要花三分钟时间才能装好，真是麻烦。他停下来，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快叫紧急医疗救护，”他命令道，“这里的恶棍受了重伤。”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阵嗡嗡的声音。

贝恩斯先生弯下腰，捡起德国人的两把枪，一把递给了寺夫木将军，一把自己留着。

“现在让我们把他们全部撂倒。”田芥先生说，然后又像先前那样举着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坐下，“我们是这间办公室里令人生畏的三头同盟 [15] 。”

大厅里传来了喊叫声：“德国暴徒立刻投降！”

“已经料理完了，”田芥先生大声喊道，“都在地上，非死即伤。过来看一看。”

一帮日本时代大厦的雇员小心翼翼地出现了，其中几个手中拿着大厦里的防暴设备，斧头、步枪和催泪弹之流。

“性质恶劣。”田芥先生说，“太平洋沿岸国的萨克拉门托政府可以毫不犹豫地向德国宣战。”他打开枪栓。“不管怎么样，总算结束了。”

“德国人不会承认这件事是他们干的，”贝恩斯说，“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他把无声手枪放在田芥先生的办公桌上。“这把枪上印着‘日本制造’的字样。”

他不是在说笑，真有这么回事儿，是把上好的日本打靶用手枪。田芥先生仔细看了看。

“他们也不是德国公民。”贝恩斯先生说，他掏出了那个已经死掉的白人的皮夹，“是太平洋沿岸国公民，住在圣何塞，叫杰克·桑德斯。没有证据显示他和德国国家安全局有任何关系。”他把皮夹扔在地上。

“抢劫。”田芥先生说，“动机：我们上了锁的保险库。没有政治原因。太高明了。”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过，好在德国国家安全局的谋杀或者绑架企图破产了。至少这第一次是破产了。但他们显然知道贝恩斯先生是谁，也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前景——”田芥先生说，“不妙啊。”

他想知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神谕能否起点作用。或许神谕能够保护他们。以提供忠告的方式告诫他们，庇护他们。

田芥先生颤颤巍巍地拿出四十九根蓍草，心想，整个局面一片混乱，以人的智慧根本看不清弄不明。只有五千年来的集体智慧才能应对。德国的极权社会是一个畸形生命体，比自然生物要糟糕得多。它是一个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的大杂烩和混合体。

他想，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所遵循的政策路线，和柏林首脑们的路线是相对立的。这个混合体的理性在哪里呢？现在谁才能代表德国？谁又曾经代表过德国？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时，这些问题还会出现在噩梦中。我们现在就是在分解这样的噩梦。

神谕能解开这个谜团。即使像纳粹德国这样的怪胎，在神谕面前也会露出原形。

贝恩斯先生看到田芥先生魂不守舍地摆弄一把蓍草，心想，这人受到的刺激真不小。贝恩斯先生想，对于田芥先生来说，他被迫让两人死伤，不仅仅是令人恐怖，更主要的是莫名其妙。

怎样才能让他心里好受些呢？他是因为我才开枪的。因此，我应该对那两条生命负道义上的责任，而且我愿意承担。我是这样认为的。

寺夫木将军走到贝恩斯先生旁边，轻声说道：“你也看得出来，田芥先生很绝望。他显然从小就受到佛教的耳濡目染。即便他没有正式成为佛教徒，佛教对他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佛教是一种爱惜生命的文化，认为所有的生命都是神圣的。”

贝恩斯先生点了点头。

“过些时候，”寺夫木将军继续说，“他会获得心理平衡的。目前他只是没有办法正视和理解这件事。那本书——《易经》，会给他带来一些帮助，因为《易经》能够提供一个外部的参照标准。”

“我明白了。”贝恩斯先生说。他想，另一个能帮助他的参照标准是“原罪理论”。不知道他是否听说过这个理论。我们注定要作恶多端、残忍暴力。那是我们的宿命，因为我们祖先的罪孽。这是因果报应。

为了让一个人生，他要让两个人死。一个神志清醒、逻辑思维正常的人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如何才能理解这个残酷的现实？像田芥先生这样心地善良的人可能会被逼疯。

然而，贝恩斯先生想，问题的关键不在当下，也不取决于是我死还是这两个德国国家安全警察死。问题的关键在于未来。将来发生的事情能否证明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我们能否拯救千百万人的生命？能否拯救整个日本？

摆弄着蓍草的田芥先生是不会想到这些的。现在发生的事确实让他受不了，两个德国人一死一伤躺在他的办公室里。

寺夫木将军说得对，时间会让他重新认识这件事。如果他不能做到这一点，或许他会永远笼罩在精神疾病的阴影里，再也不敢正眼看人，因为他无法摆脱绝望的焦虑。

其实我们和他没什么两样，贝恩斯先生想。我们和他面临同样的困惑，所以不能给他任何帮助，尽管这令人遗憾。我们只能等待，希望他最终能恢复过来，而不是被压垮。

十三

他们在丹佛逛了许多时尚商店。朱莉安娜想，衣服贵得吓人，但乔似乎并不在乎，甚至看也不看价格。她挑好东西后，他只管付钱，然后他们再匆匆赶往下一家商店。

朱莉安娜试了很多衣服，斟酌挑选了很长时间，才终于买到了主打服：一件淡蓝色的意大利名牌礼服，短泡泡袖，领口开得极低。在一本欧洲时尚杂志上，她曾看过一个模特穿类似的衣服。这是今年最时髦的款式，花了乔差不多两百块钱。

为了搭配这件衣服，她需要买三双鞋子、更多尼龙袜、好几顶帽子，还有一只手工制作的黑色手提包。后来她发现，这件意大利礼服的领口需要配那种露出乳房上半部分的胸罩，所以又买了几个新胸罩。朱莉安娜在服装店的大试衣镜前端详着自己，觉得穿得过于暴露了，弯腰的时候不太安全。但女售货员向她保证，新的半罩杯胸罩虽然没有肩带，却很牢靠。

朱莉安娜在试衣间里凝视着自己，心想，胸罩刚过乳头一点点，不到一毫米。胸罩也要花不少钱。女售货员说那是进口的，全手工制作。女售货员又把运动服拿给她看，包括内裤、运动泳装和海滨毛巾袍。但乔突然变得焦躁不安，因此他们离开了。

乔把盒子和袋子放进车里的时候，朱莉安娜问：“我穿上一定很迷人，你说呢？”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特别是那件蓝礼服。我们去找阿本德森的时候，你就穿那件，明白吗？”他说“明白吗”的时候，语气很凶，好像是在下命令，她觉得很奇怪。

“我穿十四号或十六号的衣服。”他们走进下一家服装店的时候，朱莉安娜说。女售货员带着礼貌的微笑，陪他们来到服装架前。还需要什么？朱莉安娜拿不定主意。趁现在能买，最好多买一点。她的眼睛立刻把店里的所有东西都扫了个遍：衬衫、裙子、羊毛衫、便裤、外套。对了，外套。“乔，”她说，“我得买一件长外套。但不要布料的。”

他们最后达成妥协，买了一件德国生产的合成纤维外套，比天然皮毛耐穿，而且要便宜一些。但她不满意。为了让自己高兴，她开始看珠宝首饰。但都是些廉价的人工珠宝，没有创意，缺乏想象力。

“我还要买些珠宝，”她对乔解释说，“至少是耳环。或者胸针也行——配那件蓝礼服戴。”她领着他，沿人行道来到一家珠宝店。“还有你的衣服，”她内疚地想起来，“我们还得停下来看看你的衣服。”

朱莉安娜看珠宝的时候，乔进了一家理发店。他出来的时候，朱莉安娜吃了一惊。乔不但把头发剪到短得不能再短，还把头发给染了。她几乎不认得他了。他现在是一头金发。天哪，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为什么？她想。

乔耸了耸肩，说道：“意大利人我做够了。”他就这么简单地说了一句。后来他们进男装店给乔买衣服的时候，他闭口不谈这事儿。

给他买了一件杜彭牌新型合成纤维西服，版型很好。买了新袜子、新内衣，还买了一双时尚的尖头皮鞋。还有什么？朱莉安娜想。衬衫。领带。她和售货员一起挑出两件带翻边袖口的白衬衫、几条法国生产的领带和一副银质袖扣。给乔买好所有的东西，只花了四十分钟时间。她惊讶地发现，和买自己的衣服相比，这真是太容易了。

朱莉安娜想，他的西服应该改一下。但是乔又开始焦躁不安。他用随身携带的德国钞票付了账。还有一样东西，朱莉安娜想到。一只新手提包。她和售货员一起给他挑了一只黑色鳄鱼皮手提包。就这些了。他们离开商店，回到车里。已经四点半了。购物——至少在乔看来——已经全部结束。

“你不想把腰围收一点吗？”乔把车开上丹佛市中心的车道上时，朱莉安娜问他，“我是说你的西服。”

“不想。”他的声音冷淡粗鲁，让她吃了一惊。

“怎么了？是不是我买太多了？”我知道是这个原因，她心想，我花太多钱了。“我可以退掉几条裙子。”

“我们去吃饭吧。”他说道。

“噢，天哪。”她说道，“我想起来忘了买什么。睡衣。”

乔恶狠狠地瞪着她。

“难道你不想让我买件新睡衣？”她问道，“那样我会焕然一新，而且——”

“不想。”他摇摇头说，“算了吧。找个地方吃饭。”

朱莉安娜坚定地说：“我们先去登记家宾馆，换完衣服再去吃饭。”最好是一家豪华宾馆，她想，不然一切都毁了。再晚也无所谓。我们还可以问问宾馆里的人丹佛哪儿有好吃的，哪儿有好的夜总会，哪儿可以看到今生难得一见的表演，不是当地的什么表演明星，而是来自欧洲的大腕，像埃莉诺·佩雷斯和威利·贝克这样的。我知道这些欧洲大明星会来丹佛表演，因为我看过广告。差一点的我一概不看。

他们找高档宾馆的时候，朱莉安娜不时地朝旁边这个男人看上一眼。她想，这个家伙把头发剪短了，染成金黄色，再穿上这身新衣服，根本和先前的他判若两人。我是否更喜欢现在的他呢？她说不上来。我呢——我也会抽时间把头发弄一下。到时我们俩就都换了一个样。轻轻松松就换了新形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金钱让我们有了新形象。但我必须要做一下头发，她心想。

他们在丹佛市中心找到了一家气派的宾馆，有个穿着制服的门卫专门安排车辆停靠。这正是她想要的宾馆。一个侍者——一个成年人，但却穿着紫红色的制服——连忙走到他们车前，拎起他们的包裹和行李。他们两手空空地登上了铺着地毯的宽台阶，台阶上方还有遮阳篷。他们走进镶着玻璃的红木大门，来到大厅。

大厅两旁有一些小店，花店、礼品店、糖果店、照相馆和订票台。订票台和电梯处人来人往，还有一些大型盆景。脚下的地毯厚实而柔软……她能闻到宾馆的气息，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多人在活动。霓虹灯标明了宾馆餐厅、鸡尾酒吧和小吃店的方向。他们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简直有点目不暇接。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登记处。

甚至还有一家书店。

乔登记的时候，朱莉安娜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匆匆来到书店，想看看那里有没有《蝗虫成灾》。有，那边有一堆新的《蝗虫成灾》，旁边还有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这本书是多么重要，多么受大众欢迎。当然，上面还写着这在德国统治地区是一本禁书。一个慈祥的中年妇女面带微笑，过来招呼她。四美元一本，对朱莉安娜来说，这已经很贵了。但她还是从自己新买的手提包里拿出德国银行的钞票付了钱，然后迅速回到乔身边。

侍者拿着行李，领着他们上了电梯。他们上到二楼，沿着走廊——安静、温暖，还铺着地毯——来到他们订下的让人振奋的豪华客房门口。侍者为他们打开房门，把所有东西都拿进房间，调节好窗户和灯光。乔付了小费，侍者关上门走了。

一切都如同她希望的那样。

“去夏延市之前，我们要在丹佛待多久？”朱莉安娜问乔，乔已经开始在床上拆行李。

乔没有回答。他正忙着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

“一天还是两天？”朱莉安娜边问边脱去她的新外套，“你觉得我们可以待三天吗？”

乔抬起头说道：“我们今晚就去夏延市。”

刚开始她没听明白。等她明白过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莉安娜瞪着他。他虎着脸，嘲弄地回瞪着朱莉安娜。因为肌肉绷得太紧，他的脸有点变形，朱莉安娜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他弯着腰，一动不动，像是僵在那儿了，手里满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衣服。

“我们吃完晚饭就走。”他补充说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穿上那件死贵的蓝礼服，”他说，“你喜欢的那件，确实很棒的那件——你明白吗？”说完他开始解衬衫的扣子。“我要剃下胡子，冲个舒服的热水澡。”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机械，像是从老远的地方通过话筒传过来的。他转过身一颠一颠地朝盥洗室走去。

朱莉安娜费了好大劲才憋出一句：“今天太晚了。”

“不晚。我们五点半左右就能吃完晚饭，最晚六点。我们花两个小时，或者两个半小时就能赶到夏延市。只不过才八点半，最多九点吧。我们在这儿给阿本德森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要去拜访他，把情况解释给他听。这样会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因为给他打的是长途电话。你这样说——我们是乘飞机来到西海岸的，今晚刚到丹佛。我们非常崇拜他的作品，打算今晚就开车到夏延市，然后再返回，就是为了有机会——”

朱莉安娜打断他，问道：“为什么？”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不由自主地将大拇指放在手心握紧，就像她小时候受委屈时那样。她感到自己的下巴在颤抖。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今晚去看他。我也不打算去。我一点都不想去，哪怕明天也不想。我只想在这里观光，就像你答应过我的那样。”她说话的时候，恐惧再次出现在她心里，久久萦绕。那种莫名的恐惧几乎从未消失过，哪怕和他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光也是一样。这种恐惧从心里蹿上来，主宰了她。她感到恐惧在自己的脸上颤动，发出光芒，他一眼就能看到。

乔说：“我们在夏延市忙完了再赶回来——我们再回到这里观光。”他说得有情有理，但说得死气沉沉，像是在背书。

“不行。”

“穿上那件蓝礼服。”他在包裹里四处翻找，最后在一个大盒子里找到了那件衣服。他小心地解开包装带，不慌不忙地取出衣服，整整齐齐地平放在床上。“好吗？你会非常靓丽的。听着，我们去买一瓶高价的苏格兰威士忌带着。那种Vat69 [16] 。”

弗兰克，朱莉安娜在心里叫道，帮帮我，我不知道自己掉进什么样的陷阱里了。

朱莉安娜回答说：“夏延市要比你想象的远得多，我看过地图了。等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真的会很晚，差不多要到十一点或者下半夜。”

乔说道：“穿上那件衣服，要不然我就杀了你。”

朱莉安娜闭上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接受过柔道训练，她想。那可一点不含糊。现在我们倒要走着瞧。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把他摔个底朝天，让他成为终生残废？但是他和那些突击队员一起打过仗，多年前就经历过这个阵势。

“我知道你可能会把我摔倒，”乔说道，“不过也可能摔不了。”

“不是把你摔倒，”朱莉安娜说，“而是把你摔成终生残废。我肯定办得到。我在西海岸生活过一段时间。在西雅图的时候，日本人教我柔道。如果你想去夏延市，你自己去，把我留下。不要逼我。你让我感到恐惧，我要……”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你想攻击我，我会让你死很惨。”

“噢，快点——穿上那件该死的礼服！这是怎么了？你一定是疯了，满嘴打啊杀的，就是因为我让你吃完饭和我一起开车去看那个家伙，他的书你——”

有人敲门。

乔大步走到门口开门。一个穿制服的侍者站在走廊里说道：“先生，洗烫衣物，您在服务台咨询过。”

“哦，是的。”说着乔大步走到床边。他把新买的白衬衫捧起来，拿给侍者。“半小时之内能不能送回来？”

“只要把皱褶熨平了，”侍者边检查衣服边说，“不用洗。我想那应该没问题，先生。”

乔关门的时候，朱莉安娜说：“你怎么知道衬衫不熨平不能穿？”

他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我忘了。”朱莉安娜说，“女人是应该知道的……你把衣服从玻璃纸里拿出来的时候，它们全都皱了。”

“年轻的时候，我经常穿得衣冠楚楚出去玩。”

“你怎么知道宾馆里有洗烫衣物的服务？我怎么不知道？你真的把头发剪了，染上了颜色？我觉得你的头发原本就是金黄色的，先前只不过戴了一个假发套。对不对？”

他又耸了耸肩。

“你一定是德国国家安全警察，”朱莉安娜说，“假扮成意大利卡车司机。你根本就没有在北非打过仗，是吗？是有人派你来刺杀阿本德森的，是吗？我知道一定是。我真笨。”她感到自己一下子蔫了，枯萎了。

过了一会，乔说：“我当然在北非打过仗。但参加的不是帕尔迪的炮兵部队，而是勃兰登堡部队。”他又补充说，“德国国防军的突击队，渗透进英国的司令部。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区别。我们经历过许多作战行动。我去过开罗，赢得了那枚奖章和战场嘉奖令。是个下士。”

“那只水笔是武器吗？”

他没有回答。

“是一枚炸弹。”她突然意识到，大声说了出来，“是一种饵雷炸弹，上面有金属线，人一碰就会爆炸。”

“那不是炸弹，是两瓦的传送接收器。我通过无线电和外面联系，以防计划改变，柏林的政局每一天都在变化。”

“在你动手之前，一直和他们保持联系，以核实情况，防止意外。”

他点点头。

“你不是意大利人，你是德国人。”

“瑞士人。”

朱莉安娜说：“我丈夫是犹太人。”

“你的丈夫是谁我不管，我关心的是你穿上那件蓝礼服，把自己打扮好，我们好去吃晚饭。把你的头发做个发型，我希望你到理发店去做。宾馆的美容店可能还没关门。等衬衫的时候我冲个澡，你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去做头发。”

“你怎么杀他？”

乔说：“朱莉安娜，请穿上那件新衣服。我打电话去问问美容店有没有发型师。”他朝房间里的电话走去。

“你要我去干吗？”

乔一边拨电话，一边说：“我们有一份关于阿本德森的资料，他似乎特别喜欢那种风情万种的黑皮肤女人，中东或者地中海类型的女人。”

乔和宾馆服务员说话的时候，朱莉安娜走到床前躺了下来。她闭上眼睛，用胳膊捂住脸。

“他们有一个发型师。”乔边挂电话边说，“她现在就可以给你做发型。你下楼到美容店去，在夹楼那边。”他递给她一样东西，朱莉安娜睁开眼，看到一些德国钞票。“做发型的钱。”

朱莉安娜说：“请你让我躺一会儿，好吗？”

乔用一种特别好奇和关心的眼神看着她。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西雅图原本和旧金山是一样的。有古老的全木结构房屋，也有砖瓦结构房屋，山势延绵，和旧金山一样。日本人把它恢复成了战前的样子。有一个很大的商业区，住宅、商店，应有尽有，古色古香。西雅图是一个港口。我是和一个商船海员一起去的。我在西雅图的时候上了柔道课。教我柔道的是一个矮小的日本老人，叫一雄安实。他穿一件马甲，打着领带，胖得像个球，在一幢日本商务楼的高楼层教课。门口挂着一个老式的金字招牌，还有一间等候室，像牙医诊疗室一样。等候室里放着《国家地理》。”

乔弯下腰，抓住朱莉安娜的手臂，把她拉起来坐好。他扶着她，不让她倒下去。“怎么回事？你看上去好像生病了。”他瞪着她的脸庞，打量着她的五官。

“我快死了。”朱莉安娜说。

“你只是一时焦虑。你不是一直都很焦虑吗？我可以到宾馆的药店给你买瓶镇静药。苯巴比妥怎么样？我们今天早上十点吃的早饭，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过一会儿你会好的。我们到阿本德森家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我边上就行了。话我来说，你只要在旁边笑一笑，假装很有兴趣就可以了。拖住他，跟他攀谈，不要让他走开。只要他看到你，我敢肯定他会让我们进去的，特别是看到你穿那件意大利低胸礼服。我要是他，也会让你进去的。”

“让我到盥洗室去一下。”朱莉安娜说，“我要吐——请让我过去。”她用力挣脱他的双手。“我要吐了——让我去。”

乔松开手。朱莉安娜穿过房间，走进盥洗室，关上门。

我会成功的，她想。她打开电灯，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起眼睛。我会找到的。在一个药柜里，有一盒免费剃须刀，还有肥皂和牙膏。她打开还没有启封的刀片盒子，是单刃的，很好。她撕掉包装纸，蓝黑色的刀片崭新而光滑。

淋浴的水哗哗响了起来。朱莉安娜站了进去——天哪，她的衣服还没脱。糟了，衣服都沾到了身上，水从头发上往下滴。她吓坏了，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往外走。水从长筒袜里流了出来……她放声大哭。

乔走进去，看到朱莉安娜站在抽水马桶旁边。她已经脱掉了狼狈不堪的湿衣服，光着身子站在那儿。她用一只手臂撑着身体，倚在那儿歇息。“上帝，”意识到乔过来的时候，朱莉安娜对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羊毛套装全毁了。”她指了指衣服。乔转身看了看那堆湿漉漉的衣服。

乔显得很平静——但是脸色阴沉。他说：“好了，反正你也不穿那件衣服。”他用宾馆提供的软绵绵的白毛巾帮她擦干，然后把她从盥洗室领出来，重新回到铺着温软地毯的房间。“把内衣穿上——找点衣服穿上。我让发型师过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发型师只能上来给你做头发了。”他又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你给我买了什么药？”乔打完电话时，朱莉安娜问。

“我忘了。我这就打电话给药店。不，等一等。我这儿有点药。是他妈宁眠泰尔什么的。”他匆匆走到行李箱前，开始乱翻一气。

他把两颗黄色的胶囊递给朱莉安娜时，她问道：“这药会毁了我吗？”她哆哆嗦嗦地接过药。

“什么？”他的脸抽搐着说。

让我的下半身腐烂，朱莉安娜想，腹股沟干硬。“我的意思是——”她战战兢兢地说道，“让我的注意力涣散？”

“不会——这是欧洲化学公司生产的，在德国的时候他们给我的。我睡不着觉的时候，会吃这东西。我给你弄杯水来。”他走开了。

刀片，朱莉安娜想到。我把它吞下去了，正在割我的肠子。真是惩罚啊。嫁给了犹太人，又和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杀手同居。她又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滚烫的眼泪。我造了太多孽。一切都毁了。“我们走吧，”说着她站起身来，“去发型师那儿。”

“你还没穿衣服！”他让她坐下来，想帮她穿上内衣，但没有成功。“我得把你的发型弄一下。”他用绝望的声音说道，“那个女人怎么还没来？”

朱莉安娜缓慢而痛苦地说道：“毛发创造了毛熊，熊光着身子清理污渍。剥皮，但是没有皮可以挂在钩子上。钩子，上帝的钩子。毛发，听见，女人。”药片在吞噬我。可能是松脂酸。它们混合在一起，是致命的危险。腐蚀性溶剂不停地把我吞噬。

乔低头盯着她，脸色煞白。他想看透我的心思，朱莉安娜想。想用他的器械读我的心思，尽管我找不到那个器械。

“那些药——”她说，“让人迷惑，让人糊涂。”

他说：“你还没吃呢。”乔指着她攥紧的拳头。她发现药还在那儿。“你的精神病发作了。”乔说道。他变得沉重，动作缓慢，像一团呆滞的东西。“你病得厉害。我们走不了了。”

“不用医生，”她说，“我没事。”她想笑一笑。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出来。他知道我的思维一团混乱。

“我不能带你去阿本德森家，”他说，“反正现在不能。或许明天你会好起来。看明天能不能去。明天一定得去了。”

“我可以再去一下盥洗室吗？”

乔点了点头。他在想问题，几乎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朱莉安娜又回到盥洗室，关上门。她又从药柜里拿了一个刀片，放在右手心里，再次走出来。

“再见了。”她说道。

她打开通向走廊的门，乔大叫一声，想奋力扑住她。

她迅速一闪。“太可怕了。”她说道，“他们是犯法。我早该知道。”我早准备好有人要抢钱包。各种各样的夜贼，我当然有办法对付。刚才那个贼到哪儿去了？给他的脖子上来一下，过几招。“让我过去。”她说道，“别挡我的路，否则要你好看。别小看女人。”朱莉安娜举起刀片一挥，然后去开门。乔坐在地上，捂住喉咙的一侧，看上去就像被太阳晒伤了皮肤一样。“再见。”说完，朱莉安娜随手关上门，来到铺着地毯的温暖走廊。

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女人推着小车，哼着小曲，边走边看房间的门牌号。她来到朱莉安娜跟前，一抬头，惊得目瞪口呆。

“哦，亲爱的，”那个女人说道，“你的身材真美。你需要的不光是发型师——快回房间穿上衣服，不然他们会把你赶出宾馆。我的天。”她打开朱莉安娜身后的门。“叫你的男人帮你清醒清醒。我让服务员给你们送点咖啡。请你赶快回房间。”她把朱莉安娜推进房间，关上房门。小车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是发型师，朱莉安娜这才想起来。她看了看自己，真的一丝不挂。这女人说得没错。

“乔，”朱莉安娜说，“他们不让我出去。”她找到床，找到自己的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统统倒出来，内衣、衬衫、裙子……还有一双低跟皮鞋。“他们让我回房间。”她说道。她找到一把梳子，飞快地梳了梳头。“太惊险了。那女人正站在门口，准备敲门。”她站起身，去找穿衣镜。“这样好点了吧？”衣橱门上有面穿衣镜。她转过身，扭过头，踮起脚尖打量自己。“太难为情了。”说着她转过身去看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你给我吃的药一定有问题。不但没有一点好转，反而让我更加难受。”

乔仍然捂着脖子坐在地上。他说：“听着。你真厉害。你割断了我的主动脉，脖子上的动脉。”

朱莉安娜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噢，上帝——你这人真是异想天开。我的意思是，你说得不对。主动脉明明在胸口上，你说的是颈动脉吧。”

“如果我松开手，”乔说道，“两分钟内就会血流而死。你明白这一点。所以你快去呼救，找个医生或者叫辆救护车，明白吗？你会去吗？当然会。好吧——打个电话或者叫个人来？”

朱莉安娜想了想，说道：“我会去。”

“很好。”乔说道，“无论如何，帮我叫他们过来。请看在我的分上。”

“你自己去。”

“我没法把伤口完全堵住。”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流到了他的手腕上。地上聚了一摊血。“我不敢挪动，只能待在这儿。”

朱莉安娜穿上新衣服，拉上新买的手工真皮包，把拿得动的包裹都带上了。她尤其没忘记那个大盒子，因为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件蓝色的意大利礼服。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乔，说道：“或许我会在前台跟他们说一下。下楼的时候。”

“好吧。”乔说道。

“那就这样。”朱莉安娜说，“我会跟他们说的。别再到峡谷市找我了，因为我不会回去了。大部分德国钞票都在我这儿，因此，不管怎样，我都会很好的。再见。抱歉。”她关上门，拖着行李箱和包裹，飞快地走在走廊上。

在电梯口，一个上了年纪、穿着讲究的商人和他的妻子帮了她一把，替她拿着包裹。到楼下大厅，他们把包裹交给了一个侍者。

“谢谢你们。”朱莉安娜对他们说。

侍者提着她的行李箱和包裹穿过大厅，来到大楼前面的人行道上。她找到一个宾馆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告诉她怎样把车开出来。不一会儿，她就来到宾馆地下冰冷的水泥车库里，站在那儿等服务员把她的车开出来。她从手提包里翻出各种各样的零钱，给服务员付了小费，然后开车上了亮着黄灯的斜坡，来到黑漆漆的大街上。街上到处是车和车灯，还有霓虹灯广告牌。

穿制服的宾馆侍者帮她把行李和包裹放到车上，并且善意而鼓励地冲她笑了笑。因此，她给了他不少小费。根本没有人试图阻止她，这让她感到惊喜。他们甚至连一点怀疑都没有。估计他们以为乔会付账，朱莉安娜这样想，或许他登记的时候已经付过账了。

她的车停下来，和其他车一起等绿灯的时候，她想起来忘记告诉前台的人乔还坐在房间的地板上，需要人救治。他还坐在那儿等着，从现在等到死亡，或者等到明天早晨清洁女工去他的房间。我最好回去一趟，她想，或者打个电话，在付费电话亭停一下。

她一边开车，一边找地方停下来打电话。太荒唐了，一小时之前，谁曾料到竟是这样的结局？当我们登记房间的时候，当我们停下来……我们就要穿上新衣服，出去吃晚饭了，说不定还会去一家夜总会。想到这，朱莉安娜不禁又哭了起来。她感觉到眼泪从鼻子上滴下来，滴到了她的衬衫上。太糟了，都是因为我没有求问神谕。神谕会预料到这一切，并且给我告诫。为什么我没有求问呢？我随时都可以求问一下的，在路上的任何地方，甚至在我们离开之前。她不由自主地痛哭起来。哭声如同哀号一般，从她的身体中爆发出来，让她大吃一惊，因为这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尽管她咬紧牙关，但还是压抑不了自己的哭声。哭声既像吟唱又像悲号，在鼻腔里此起彼伏。

她停下车，没熄火，把手放在上衣口袋里，坐在那儿不停地颤抖。上帝啊，她痛苦地对自己说。好吧，我估计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她下了车，把行李从后备厢里拖出来。她在汽车的后座上打开行李箱，在衣服鞋子堆里翻了一阵子，找到两册黑封面的《易经》。发动机还在响。她就坐在车后座上，借着从百货大楼投射进来的光线，抛掷落基山脉国的三枚硬币。我该怎么做？她问道，请告诉我。

是益卦第四十二，第二爻、第三爻、第四爻和上爻是动爻，因此，变为夬卦第四十三。她急不可耐地浏览着相应的卦辞，抓住每一层意思，综合起来琢磨。天哪，卦上描述的和事实发生的一模一样——奇迹再一次出现了。发生过的一切以图解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

承担某事对人是有利的，

渡过大河对人是有利的。 [17]

前进，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待在这儿。再看爻辞。她寻找着，嘴里不停地念着……

十对乌龟无法阻挡。

坚持不懈有好运。

王推荐他给上神。 [18]

再看六三爻。看着看着，她感到一阵眩晕。

人因灾难而丰富。

心诚则无过。

携玉玺见殿下。 [19]

“殿下”……殿下指的是阿本德森。“玉玺”指的是一本新的《蝗虫成灾》。“灾难”——神谕知道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和乔在一起时令人胆战心惊的际遇。还不知道乔是不是他的真名。她继续读六四爻：

心正道中，

见王子，

言听计从。 [20]

我必须到阿本德森家去，即便乔随后跟来。她贪婪地读了最后一个动爻——上九爻：

无人给他带来好处，

有人甚至伤害他。

他无恒心。

厄运。 [21]

哦，上帝，朱莉安娜想。这是指杀手，盖世太保的特务——这段爻辞告诉我，乔，或者他的同伙，会赶到那儿杀了阿本德森。她迅速翻到夬卦第四十三。卦辞如下：

须断然告之于王庭，

如实报凶险。

也须告之于自己的城邦，

诉诸武力无济于事，

采取措施才是正道。 [22]

因此，就算回旅馆杀了乔，也无济于事。真的无济于事，因为还会有其他人顶上。神谕一再重申，语气更加强调：赶快去夏延市提醒阿本德森，不管有多危险，我也要去。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他。

朱莉安娜合上了书。

她坐回驾驶室，把车倒回马路上。不一会，她就离开了丹佛的市中心，驶在往北的高速公路上。她把车开到最快，发动机发出怪异刺耳的噪声，方向盘和座椅都抖动起来，仪表盘上小盒子里的东西嘎嘎作响。

谢天谢地，多亏托特博士和他建造的高速公路，她对自己说。她穿破黑夜，飞速前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前灯和车道线。

因为车胎出了故障，晚上十点的时候，她还没到夏延市。没有办法，只能先把车开下高速，找个地方住一晚再说。

在高速公路的一个出口，她看到前方有一个路标，上面写着距格里利市五公里。几分钟之后，她的车慢慢地行驶在格里利市的大道上。明早再启程吧，她心想。她看到几家汽车旅馆亮着“有房”的标牌，住宿没有问题。她想，我今晚要打个电话给阿本德森，告诉他我来了。

她找地方把车停好，然后疲倦地下了车。她松了一口气，终于能伸伸腿了。从早上八点开始，一整天都在路上奔波。沿人行道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杂货店。她把手插进上衣口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走进一间清静的电话亭，把门关上。她向接线员咨询了有关夏延市的情况。

感谢上帝，阿本德森的电话是登记在册的。她把硬币投进去，电话通了。

“喂。”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精神饱满、声音甜美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这个女人的年纪无疑和朱莉安娜差不多。

“是阿本德森夫人吗？”朱莉安娜说道，“我找阿本德森先生。”

“请问你是谁？”

朱莉安娜说：“我是他的读者，从科罗拉多峡谷市开了一整天车过来。我现在在格里利市。本以为今晚能赶到你们那儿，但现在去不了了，所以想问一下，我明天可以见他吗？”

停了一会，阿本德森夫人依然用甜美的声音说道：“没错，现在太晚了。我们睡得很早。你有没有——特别的理由要见我丈夫？眼下他工作特别忙。”

“我有话对他说。”朱莉安娜说道。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生气。她直愣愣地看着电话亭的墙壁，找不到其他话说——她感到腰酸背痛、口干舌燥，嘴里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她看到电话亭那边的杂货店里，老板正在汽水柜前卖奶昔给四个孩子。她也想到那边去。阿本德森夫人说话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在听。她渴望喝点冰凉新鲜的饮料，再来一块鸡肉色拉三明治。

“阿本德森的工作不定时。”阿本德森夫人轻快地说道，“就算你明天开车过来，我也不能保证你能见到他。他或许要写一整天东西。但如果你来之前明白了这一点——”

“是的，我明白。”朱莉安娜打断了她。

“如果方便的话，我知道他是很乐意和你聊上几分钟的。”阿本德森夫人继续说道，“但是，如果碰巧他不能打断工作和你说话，甚至不能见你一面，请你也别失望。”

“我们读了他的那本书，非常喜欢。”朱莉安娜说，“现在我身上就有一本。”

“我明白。”阿本德森夫人亲切地说道。

“我们在丹佛停了一下，买了点东西，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不是的，朱莉安娜想到。一切都改变了，完全不同了。“听着，”她说道，“是神谕让我来夏延市的。”

“噢，天哪。”阿本德森夫人说道。虽然她似乎了解神谕，但并没有把眼下的情形放在心上。

“我把爻辞念给你听。”《易经》她随身带进了电话亭。她把《易经》竖起来放在电话下面的台板上，使劲地一页页翻着。“请等一会儿。”她找到了那一页，先念了一遍卦辞，然后又把爻辞念给阿本德森夫人听。当她念到上九爻的时候——她听到阿本德森夫人大叫了一声。“怎么了？”朱莉安娜停下来问道。

“请继续说。”阿本德森夫人说。朱莉安娜觉得她的语气里多了分警觉和敏锐。

朱莉安娜读完第四十三卦卦辞，预示有危险的时候，出现了一阵沉默。阿本德森夫人没有说话，朱莉安娜也没有说话。

“好吧，我们明天期待你的到来。”阿本德森夫人终于答应了，“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朱莉安娜·弗林克。”她回答道，“非常谢谢你，阿本德森夫人。”这时，接线员插话进来，说通话时间到了。朱莉安娜只得挂断电话。她收拾起钱包和《易经》，离开电话亭，朝卖饮料的杂货店走去。

她点好三明治和可口可乐，正准备坐下来抽支烟放松一下的时候，突然惊慌地意识到，她没有告诉阿本德森夫人关于那个盖世太保或者安全局警察的事，关于那个她丢在丹佛宾馆里的乔·辛纳德拉的事。她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忘了！她对自己说。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会这样？我真是个笨蛋，一定是病得太厉害，以至于大脑反应迟钝了。

过了一会儿，她想在钱包里摸点零钱，再打个电话。当她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又转念一想：算了，今晚不能再给他们打电话了；顺其自然吧——现在太晚了。我已经疲惫不堪，他们可能也已经上床睡觉了。

她吃完鸡肉色拉三明治，喝完可口可乐，就近找了一家旅馆，订了一间房，哆哆嗦嗦地钻进了被子。

十四

信介·田芥先生想，没有答案，没法理解，哪怕神谕也给不出答案。但是我还得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我要出去看一看微不足道的琐事，看一看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们。等到将来某一天，或许——

他和妻子道了别，离开了家。但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日本时代大厦。何不放松放松？开车去金门公园？那里有动物园和鱼。去一个生物虽然不能思考，但却悠然自在的地方。

时间。坐三轮车去那儿要很长时间，但可以让我有更多观察的机会。这样也好。

可是，树木和动物跟人不一样，我必须抓住人类的生活。是人类的生活让我像个孩子，尽管那样或许也不错。我可以让它变得不错。

车夫沿卡尼大街蹬着三轮车，朝旧金山市中心驶去。田芥先生突然想到，试试电轨缆车吧。可以在最畅通无阻、几乎让人挥泪的行程中获得快乐。缆车本该在二十世纪初就消失的，可是依然奇特地存在着。

他打发了三轮车夫，沿人行道朝最近的缆车走去。

田芥先生想，或许我再也不能回日本时代大厦了，那里有一种死亡的臭气。我的事业完了，但也没什么不好。商务活动董事会可以另找个人代替我。但是田芥还活着，还在走动，还在想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所以一切都无济于事。

无论如何，蒲公英计划酝酿的战争会把我们一扫而光，不管那时我们正在做什么。我们的敌人恰恰是我们上一场战争的盟友。这个盟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或许我们本应该向他们开火。应该去帮助他们的敌人——美国、英国和苏联，让他们去品尝失败的苦果。

不管怎么看，都令人绝望。

神谕也令人困惑。或许它已经悲伤地撤出了人类事务，先知们离我们而去。

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一切全靠自己的时代。我们不会像从前那样获得帮助。这样或许也不错。或者可以变得不错。田芥先生想。我们仍然得追求“道”。

他上了加利福尼亚大街的电轨缆车，一直坐到终点。他甚至还跳下车，帮忙推着缆车沿木制转车台调头。他在这座城市里日常所做的所有事情中，这件事对他来说最有意义。但这种刚刚获得的意义又渐渐消失了。他感到空虚更加浓烈，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废墟。

自然，他还得乘缆车往回走。但是……这只是一个形式，当他看着街道、大楼和交通站台按与先前相反的顺序依次出现的时候，心里突然意识到。

快到斯托克顿的时候，他站起来准备下车。但刚要下去，售票员招呼他：“先生，您的公文包。”

“谢谢。”他把公文包落在缆车里了。他伸手接过公文包，然后鞠了一躬。缆车哐啷哐啷地开走了。他想，包里的东西可是很值钱的，里面有千金难买的柯尔特点四四收藏手枪。枪他一直随身带着，以防图谋报仇的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恶棍们趁他落单的时候对他下手。一切皆有可能。但是——田芥先生觉得，尽管发生那幕惨剧，这种防备也还属于神经过敏。他拿着公文包沿街行走，一再告诫自己：我不能让强迫恐惧症控制自己。但他怎么也摆脱不了。

强迫恐惧症想支配我，我也想支配它，他想。

他问自己：我是否丧失了乐观的态度？就因为我不能忘记自己曾经杀过人，我的天性就彻底改变了吗？除了对这件藏品的看法，所有的收藏都变味了吗？收藏可是我的人生支柱……哎，一个让我如此痴迷的领域。

他叫了一辆三轮车，让车夫把他送到蒙哥马利大街上罗伯特·齐尔丹的商店。让我们看看还有没有留下一丝线索，证明我的自然天性还在。或许我能想个办法控制我的焦虑：用这把枪换一个更有历史价值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把枪带有太多的个人主观历史……而且都是错误的历史。但是这段历史到我这里就终结了。没有人能从这把枪里再获得那样的体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让自己解脱吧，他兴奋地想到。若是枪不在了，过去所有的一切也该烟消云散了。因为它不仅存在于我的心里。它——正如历史真实性理论常说的——还存在于枪里。枪是我和过去之间的一个媒介！

他来到齐尔丹的商店。我跟这儿打过不少交道，他付钱给车夫的时候想到。为公为私都没少来。他提着公文包快步走进商店。齐尔丹先生正用布擦着一件工艺品。

“田芥先生。”齐尔丹边打招呼，边鞠躬致意。

“齐尔丹先生。”田芥先生也鞠了一躬。

“真是惊喜，不胜荣幸。”齐尔丹放下手中的活儿，绕过柜台走到外面。一样的招呼，一样的礼仪，什么都一样。但是齐尔丹感到今天的田芥先生有点不同寻常。确切地说——变得沉默寡言了。齐尔丹想，看来是修养提高了。以前总是咋咋呼呼的，焦躁地忙来忙去。或许这是个不好的征兆？

“齐尔丹先生，”田芥先生说，一边把他的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我希望折价交换一件几年前买的东西。我记得你这儿是可以这样操作的。”

“是的，”齐尔丹说，“不过要看情况。”他机警地注视着。

“是一把柯尔特点四四左轮手枪。”田芥先生说。

他们两个都没吭声，一起看着柚木盒里的手枪，纸盒里的弹药已经用了一些。

齐尔丹有点冷淡。啊，田芥先生想，那就算了。“看来你没有兴趣。”田芥先生说。

“是的，先生。”齐尔丹先生僵硬地说。

“我也不强求。”田芥先生感到很无力。我让步。逆来顺受的“阴”主宰了我，我害怕……

“请原谅，田芥先生。”

田芥先生鞠了一躬，把枪、弹药和盒子重新放回公文包里。这是命中注定的，我必须保存这件东西。

“您似乎——很失望。”齐尔丹说。

“你看出来了？”他感到一阵慌乱。他是否流露出了自己的内心世界，让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耸了耸肩。事实显然如此。

“您想把这枪折价交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齐尔丹问。

“没有。”他回答道，再次隐藏起了自己的内心世界——本该如此。

齐尔丹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这把枪是否真是从我这儿卖出去的，我记不起来了。”

“我敢保证是从你这儿买的。”田芥先生说，“不过没关系。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不介意。”

“先生，”齐尔丹说，“我想给您看看我们刚进的新货。您现在有时间吗？”

田芥先生的内心又感觉到了从前那种激动。“是不是特别有趣？”

“请过来，先生。”齐尔丹领着他穿过店堂。田芥先生跟在后面。

在一个上了锁的玻璃柜里，有一个铺着黑天鹅绒的托盘，上面有一些螺旋状的金属，其形状与其说是确定的，不如说是暗示的。田芥先生停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坚持把这些东西拿给我的每一个顾客看。”罗伯特·齐尔丹说，“先生，您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吗？”

“看起来像珠宝首饰。”田芥先生看到里面有枚胸针。

“这些都是美国人制作的。是的，当然是。但是先生，他们不是过去的旧东西。”

田芥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些是全新的。”齐尔丹苍白呆滞的面容有了一丝生气，“先生，这是我们国家的新生命。它们是新的起点，是微弱但永不毁灭的种子。美的种子。”

田芥先生饶有兴味地把玩着手里的几件首饰。是的，确实有某种新的东西让它们生机勃勃，他想到。“道”的原则在这里得到验证：当“阴”无处不在时，在最黑暗的深处，第一缕光明蠢蠢欲动……这些对于我们并不陌生。我们以前看到过这种情况，跟现在这个一样。但是它们对我来说就是废铜烂铁，我不可能像齐尔丹先生那样痴迷。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很不幸。但事实就是如此。

“很可爱。”他放下东西，嘀咕了一句。

齐尔丹先生加重语气说道：“先生，它不会马上出现。”

“什么不会马上出现？”

“您心里焕然一新的想法。”

“你被迷住了。”田芥先生说，“我希望我也能被迷住。但遗憾的是，我没有。”他鞠了一躬。

“给它一点时间。”齐尔丹陪他到商店门口时说道。他没打算让田芥先生看其他东西。田芥先生意识到这一点。

“你那么肯定，是因为你的鉴赏能力有问题。”田芥先生说，“你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但并不成功。”

齐尔丹没有退缩。“请原谅，”他说道，“但是我没有说错。我能在这些首饰里准确地感觉到浓缩起来的未来种子。”

“也许吧。”田芥先生说，“但你的盎格鲁—撒克逊式的痴迷并没打动我。”然而，他还是感到了某种新的希望。他对自己的希望。“再见。”他鞠了一躬，“过两天我再来看看。或许我们可以验证一下你的预言。”

齐尔丹先生鞠了一躬，什么话也没说。

田芥先生提着公文包，里面仍放着柯尔特点四四手枪，离开了商店。他想，我出去了，就像我进来时一样，还在寻觅。我依然没有找到可以让自己重回这个世界的东西。

要是我买一件这种轮廓模糊的怪异首饰会怎样？把它放在身边，反复把玩，琢磨……我会不会因此找到重回世界的通道。

这些首饰对齐尔丹先生有用，但对我没用。

但是，即便只有一个人找到了通道……那也意味着“道”是存在的，尽管我个人还没有领悟那个“道”。

我很羡慕他。

田芥先生转过身，朝商店走去。齐尔丹先生站在门口看着他，还没有进去。

“先生，”田芥先生说，“我要买一件那种首饰。你随便帮我挑一件吧。我其实并不相信那东西真有这么好，但我现在是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又跟着齐尔丹穿过商店，来到那个玻璃柜前。“我虽然不相信，但是会把它带在身边，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看看，比方说，每隔一天看一次。两个月以后，如果我没有看到——”

“您可以全额退款。”齐尔丹先生说。

“谢谢你。”田芥先生说。他感觉好些了。人应该什么都试一试，他想。这并不丢人现眼。相反，这是智慧的象征，说明你识时务。

“这件东西会让你获得安宁。”齐尔丹说。他拿出一个小巧的三角形银饰，下黑上白，闪闪发光，上面还装饰着镂空的挂件。

“谢谢。”田芥先生说。

田芥先生坐上三轮车，来到朴次茅斯广场。这是一个开放式公园，所在地是一个斜坡，比卡尼大街地势略高，从这里可以俯瞰警察局。他在太阳下面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来。鸽子沿着铺就的小路寻觅食物。其他长凳上坐着几个穿着破旧的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草地上三三两两地躺着一些人，都快睡着了。

田芥先生从口袋里拿出印有齐尔丹店名的纸袋子，捧在手里。他坐了下来，朝手上哈了哈气取暖，然后打开纸袋子，拿出新买的东西。他一个人在那儿仔细端详着，就在这个不大的老年人聚集的草地公园里。

他举起这个弯弯曲曲的银首饰。中午的太阳在银器上的反光，像谷物包装盒盖上的小东西，送出去就能换得杰克·阿姆斯特朗的放大镜。 [23] 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银器。正如婆罗门所言：唵，空、天、地三界皆汇聚于此。至少在两个方面暗示了这一点：大小和形状。他继续认认真真地审视着。

我内心的想法真会如齐尔丹先生所预言的那样焕然一新吗？五分钟，十分钟。我坐在这儿，能待多久就待多久。啊，时间会告诉我们真相。但在此之前，我手上拿的又是什么呢？

对不起，田芥先生对着银器想到，我们身上的压力常常会让我们有所反应和行动。他遗憾地准备把银器放回袋子，充满希望地看了最后一眼——聚精会神地再次审视。简直像孩子一样天真好奇，他对自己说。在海边，孩子会把随意发现的贝壳贴在耳边，想在它的嗡嗡声中听到大海的智慧。

而我呢，我用眼睛代替了耳朵。想让银器进入我的内心世界，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做得有没有意义，以及为什么这么做。把智慧压缩进一个具体的波浪形银器里。

要求得太多，所以一无所获。

“听着，”他低声对波浪形银器说道，“销售担保承诺得太多了。”

要是我使劲地摇一摇它，就像摇不听话的老手表，会怎样？他上下晃动银器，就像在某个重要比赛中摇骰子一样。他要把银器中的神灵唤醒。神灵可能睡着了。或者远行了，去阐发先知以利亚含义丰富的反讽了。也许他是在追寻。田芥先生再次把银器握在手中上下摇晃，大声地呼唤它。然后又审视了一番。

你这个小东西，你空洞无物，他想到。

骂它，他对自己说，吓唬它。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低声说道。

然后怎么办呢？把你扔到阴沟里？对它吹气，摇晃它，再吹气。让我赢得这场游戏吧。

他笑了起来。在这温暖的阳光下，他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成了过路人的景观。他心虚地四下瞧了瞧，并没有人看。老人们在打盹，这是他们的消遣方式。

什么都试过了，他意识到。请求、沉思、威吓。最后，从哲学的高度加以解释。还能做什么呢？

我能不能就坐在这儿等？它拒绝了我。或许还会有机会。可正如W.S.吉尔伯特 [24] 所说，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来。是这样吗？我感觉是。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像孩子一样思考。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因此我得到其他地方去寻找，得用新方法探寻这件东西。

我必须用科学的方法，每一步都用逻辑来推理。系统地运用经典的亚里士多德实验方法。

他用手捂住右耳，挡住车辆和其他分散注意力的噪声，把银器像贝壳一样紧紧地贴在右耳边听。

没有声音。没有类似大海的咆哮。没有内部血液的流动声。

那么，还有什么感官能理解其中的奥秘？听觉显然是没有用的。田芥先生闭上眼睛，开始摸索银器表面的每一个地方。触摸没有用，他的手指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信息。闻吧。他把银器放在鼻子边嗅着。有轻微的金属气味，但并不能说明什么。尝尝看。他张开嘴，把三角形的银器塞进嘴里，就像往嘴里塞饼干一样。当然，他没有用牙齿咬。也没有尝出什么意义，只是一件冰冷、生硬、苦涩的东西。

他又把银器拿出来放在手里。

最后还是要用眼睛看。五官中等级最高的器官：这是按照古希腊的等级划分。他把银器翻来覆去地左看右看。他超快速地转动眼球，把银器全方位看了一遍。

我看到了什么？他问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耐心费力地研究。在这个物件里，我找到了什么有助于我发现真理的线索？

说吧，他对银器说，吐露出你隐藏的秘密。

它就像一只被从井底拉上来的青蛙，田芥先生想，被人攥在手中，命令它说出井底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但是我手里的这只青蛙一点声响都没有。它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变成了石头，或者泥土，或者矿物。无声无息。又回归到埋藏它的世界中，变成一个普通生硬的东西。

金属来自大地，他一边看一边想。来自地下，来自最深、最密实的地方。那里是巨怪的居所，到处是洞穴，漆黑潮湿。那里是阴界，最黑暗的阴界。尸体和腐烂毁败的东西都在那儿。还有残渣粪便。所有死去的东西全都一层一层地滑向那里，在那里分解。那是永恒不变的魔鬼世界，是逝去的岁月。

但是在阳光下，三角银器闪闪发亮。它将光线反射出去。像火一样，田芥先生想，根本不是什么潮湿阴暗的东西。一点也不沉重萎靡，而是充满了勃勃生机。是高层领域的东西，体现了“阳”，体现了上苍的虚无缥缈。这是艺术作品的特征。是的，这是一件艺术家的杰作：取自无声黑暗地下的矿石，经过变形，转化成来自天上、反射阳光的闪闪发亮的东西。

起死回生。僵尸变成了火一般的艺术品。过去让位给了未来。

你是哪一个？他问波浪形银器。是黑暗死寂的“阴”，还是明亮活泼的“阳”？银质波浪在他掌心起舞欢跳，让他眼花缭乱。他眯起眼睛，只看到火在舞蹈。

身体阴柔，灵魂阳刚。金和火融为一体，内在和外在融为一体。握在掌中的就是一个微型宇宙。

它代表的是怎样一个空间呢？垂直上升，直达苍穹。代表的又是怎样的时间呢？进入变幻不定的光的世界。是的，这件东西已经吐露出它的精神：光。我的注意力被定格在那里，无法移动。着了魔似的，不由自主地被这件闪闪发亮的东西迷住了，赶也赶不走。

跟我说说话吧，他对银器说，既然你已经把我俘虏了。我想听听你那来自耀眼的纯阳世界的声音，那个只有在来世才有的声音。但我无须等待死亡，因为我的精神主导已经离散，在游荡中寻找一个新的子宫。所有的天神，不管是慈眉善目的还是令人恐惧的，我都不予理会。还有那些虽然光明，但却烟雾缭绕的地方，我也会一路而过，不会停留。还有正在交媾的男女，我都不会留意。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会毫无畏惧地面对这种纯阳。看吧，我毫无惧色。

我能感觉到因果报应的热风在驱动着我。但是我自岿然不动。我的目标是正确的：面对纯阳，我不能退缩，否则就会重新坠入生死循环，永远不能明白什么是自在，永远得不到解脱。空幻世界的帷幔将再次落下，假如我——

光消失了。

他手里拿着的只是一个愚钝的银器。有东西把阳光挡住了。田芥先生抬起头。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站在他的长凳前，脸上漾着微笑。

“嗯？”田芥先生惊讶地说道。

“刚才我一直在看你玩那个魔术玩具。”警察正要沿着小径往前走。

“魔术玩具，”田芥先生重复道，“不是魔术玩具。”

“难道不是那种要把它解开的魔术玩具？我儿子有许多这样的玩具。有些确实很难解开。”那个警察走开了。

田芥先生想，完了。我涅槃的机会被毁了。一去不复返了。给这个原始野蛮的美国白人给干扰了。这个尚未进化的家伙居然说我在玩幼稚的儿童玩具。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定要冷静。侵略主义者那种声嘶力竭的下流谩骂，我不屑为之。

一种不可思议的未获救赎的情感在他胸中激荡。他在公园里走着，对自己说：不要停下来，继续前进，在运动中得到净化。

他来到公园边上，看到了人行道、卡尼大街和喧嚣的来往车辆。他在路边停住。

没有人力三轮车。他只好在人行道上步行。人总是得不到需要的东西，这是永恒的真理。

上帝，那是什么？他停下脚步，吃惊地看着天空中一个怪模怪样的可怕家伙。像令人胆战心惊的过山车道悬在空中，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一个由钢筋水泥构建的巨型空中建筑。

田芥先生转身问旁边一个行人。此人面庞清瘦，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服。“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东西问道。

那人笑了。“很难看，是不是？那是内河码头的高速干道。许多人都认为它大煞风景。”

“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田芥先生说。

“那你真幸运。”说完，那人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场噩梦，田芥先生想，一定要醒过来。今天的人力三轮车都到哪儿去了？他加快步伐。整个街景雾蒙蒙、灰沉沉的，俨然是一个死亡的世界。火焰的味道，暗灰色的建筑和人行道。刻板的生活节奏。还是没有三轮车。

“三轮车！”他一边喊一边追过去。

绝望。只能选小轿车和公交车了。小轿车像巨大而野蛮的粉碎机，外形完全陌生。他不想看到这些小轿车，眼睛一直盯着前面。它们扰乱了我的视觉，而且用意特别险恶。这种干扰影响了我的空间感。就像突然得了严重的散光，眼中的地平线都扭曲了。

一定得缓解一下。前面有家昏暗的小酒馆。里面都是白人，他们在吃晚饭。田芥先生推开旋转木门。一阵咖啡的味道。墙角边的一台古怪的自动唱机播放着喧闹的音乐。他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朝吧台走去。所有的凳子都被白人给占了。田芥先生大喊了一声。有几个白人抬起头。但是没有人离开自己的位置，没有人给他让座，他们只顾埋头吃饭。

“给我让座！”田芥先生对坐在第一个位子上的白人大声喊道，把他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那人放下咖啡杯，说道：“小心点，东条英机。”

田芥先生看了看在座的其他白人，一个个都怒目而视。而且没有人动弹。

这就是来世的生活，田芥先生想。因果报应的热风究竟会把我吹向何方？我看到的是怎样的幻象？人的精神忍受得了这一切吗？忍受得了。《度亡经》已经让我们有了充分准备：人死之后，都会看一看其他死者，但这些人好像都和我们有深仇大恨。人都是孤立的。走到哪里都是孤立无援。可怕的人生旅程——磨难和再生的世界，时刻都得面对精神的失落和沮丧。人生的种种幻象。

田芥先生匆忙离开吧台，走出酒馆，店门在他身后旋转关上。他又一次站在人行道上。我现在在哪里？反正不在我的世界里，也不在我的空间和时间里。

那个银器让我迷失了方向。我失去了精神支柱，变得无所依傍。一切努力都到此为止吧，就算是一个永远的教训。一个人试图违背自己的感官知觉——为什么？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没有方向地四处游荡，没有路标，没有向导？

这是一个半睡半醒的情形。注意力涣散，一种朦胧的状态占据了主导。世界似乎呈现出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原始状态，完全和潜意识里的东西混淆在一起。典型的由催眠导致的精神恍惚。这种在阴影中滑来滑去的可怕状态一定得打住，一定得把精神重新集中起来，回到原来以自我为中心的状态。

田芥先生在口袋里摸索那个三角银器。不见了。和公文包一起落在公园的长凳上了。真是灾难。

他弓起身子，沿着人行道往回跑。

他在公园小径上往回跑的时候，在那里打瞌睡的流浪汉们全都睁开眼睛，吃惊地看着他。看到那条长凳了，他的公文包还靠在上面。但是没有三角银器的踪影。他四处寻找。看到了，滑到草丛里了，半隐半现。是他一怒之下扔到那里的。

他又在长凳上坐下来，喘着粗气。

休息一会之后，他对自己说：再看一看这个银器。他一边专注地看着银器，一边数数。数到十，或许会有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让我清醒过来。

这是赋格式的白日梦，简直荒唐，他意识到。不是头脑清醒的童真般的单纯，而是青少年的胡思乱想。我活该如此。

都是我自己的错。齐尔丹先生并没有让我这样做，制作三角银器的工匠们也没有。要怪就怪我贪婪。智慧是不能强求的。

他慢慢地大声数着，然后突然站起来。“真他妈的蠢。”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迷雾散了？

他四下看了看。能散的迷雾都散了。这时，人们不禁会认为圣保罗的话入木三分：从昏暗的玻璃看出去，看到的不是比喻，而是一个扭曲变形的物体。从本质上来说，我们的确会扭曲现实：空间和时间是我们在心里构建出来的。当我们的内心出现摇摆的时候——比如我们的中耳受到严重干扰的时候，这样的情况就会发生。

有时候，我们的意愿稀奇古怪，所有的平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芥先生重新坐回长凳上，把三角银器放进口袋，双手抱着膝盖上的公文包。他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回去看看那个丑陋的建筑——那个人叫它什么来着？内河码头的高速干道，看它是否真的存在。

但他不敢这么做。

可是，他想，我也不能干坐在这儿。我有许多重担要扛，美国人总喜欢这么说。有许多工作要做。

真是进退两难。

两个中国小男孩吵吵闹闹、蹦蹦跳跳地沿小径往这边走。一群鸽子飞了起来。男孩们停住了脚步。

田芥先生对他们喊道：“喂，小家伙。”他把手伸到口袋里，“过来。”

两个小孩心存戒备地向他走来。

“这是一角硬币。”田芥先生把一枚硬币扔给他们，两个男孩立刻抢开了。“去卡尼大街看看有没有三轮车，回来告诉我。”

“等我们回来告诉你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孩问道，“你会再给我们一毛钱吗？”

“会的，”田芥先生说，“但是要对我说实话。”

两个小孩沿小径飞奔而去。

如果还是没有，田芥先生想，那我最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自杀算了。他抓住公文包。枪还在里面，了结自己可以毫不费力。

两个孩子飞跑着回来了。“六辆！”其中一个喊道，“我数了，有六辆。”

“我数有五辆。”另外一个男孩喘着气说道。

田芥先生说：“你们确定有三轮车？你们看清楚了吗？有车夫在蹬三轮车？”

“先生，有的。”两个男孩异口同声地说道。

田芥先生给每个小孩一枚一毛硬币。两个小孩谢过田芥先生，跑开了。

回办公室去，田芥先生想。他提着公文包站起身来。又要开始礼节性的拜访，日复一日的琐碎工作。

他再次走上小径，朝人行道走去。

“三轮车。”他大声喊道。

来来往往的车流中出现了一辆三轮车。车夫在路边停下车，瘦削灰暗的脸上冒着汗珠，胸脯上下起伏。“您好，先生。”

“送我去日本时代大厦。”田芥先生命令道。他上了车，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三轮车夫吃力地蹬着车，汇入到其他三轮车和小轿车中。

田芥先生到达日本时代大厦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在大厅里，他指示接线员帮他接通了楼上的拉姆齐先生。

“我是田芥。”电话接通后，田芥先生说道。

“早上好，先生。接到你的电话我终于放心了。早上没见到你，我很是担心。十点钟的时候，我打电话到你家里，你妻子说你已经离开家，不知去哪儿了。”

田芥先生问：“办公室里的遗骸血迹都清理干净了吗？”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向你保证，先生。”

田芥先生满意地挂上电话，去乘电梯。

他上了楼，进了办公室，四下搜寻了一会儿。凡他看到的地方，没有一点痕迹，正像拉姆齐保证的那样。他松了一口气。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的人是不会知道这儿发生的事情的。历史已经被揉进地板上的尼龙地毯里……

拉姆齐先生在办公室里迎接他。“时代大厦上上下下都在夸你勇敢。”拉姆齐先生开口说道，“有一篇文章是这样描写的……”看到田芥先生的表情不对，他打住了。

“挑要紧的说。”田芥先生说，“寺夫木将军怎么样了？也就是曾经的矢田部先生。”

“经过周密安排，他秘密乘飞机回日本了。”

“请说一说贝恩斯先生的情况。”

“我不清楚。你不在的时候，他只来过一次，而且是悄悄来的，什么也没说。”拉姆齐先生犹豫了一下说道，“可能回德国了。”

“对他来说，去日本是最好的选择。”田芥先生像是在自言自语。无论如何，寺夫木老将军的安危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但是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田芥先生想。我自己和我的商会全都无能为力。他们只是在利用我。当然，这也无可厚非。我是他们的——应该怎么说呢？——他们的幌子。

我是个面具，用来隐藏真实的东西。在我身后，真正的事件在秘密地进行，别人窥探不到。

田芥先生想，有时候，即便作为薄纸板挡在前面，也是很有意义的。这真是奇怪。如果我能抓住这一点，也能有所领悟。假象背后的真正目的，我们是可以探测的。经济法则告诉我们，没有什么东西是全然无用的，哪怕是假象。探测的过程是多么崇高和伟大。

艾芙莱吉恩小姐走进办公室，神情焦虑。“田芥先生。电话总台让我过来的。”

“冷静点，小姐。”田芥先生说。时间的洪流催促我们不断向前，他心想。

“先生，德国领事来了。他想和您谈谈。”她把目光转向拉姆齐先生，然后又看着田芥先生，脸色惨白。“据说他早些时候来过大厦，但是工作人员知道您——”

田芥先生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拉姆齐先生，请帮我想想德国领事叫什么名字。”

“叫胡戈·赖斯男爵，先生。”

“哦，想起来了。”他想，齐尔丹先生没有回收我的那把枪，显然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拎起公文包，离开办公室，来到走廊上。

走廊上站着一位个头不高、衣冠楚楚的白人。橘黄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脚蹬一双铮亮的黑色牛津鞋，手里握着一根纤巧的象牙烟嘴，身材挺拔。一看就知道是他。

“是赖斯先生吗？”田芥先生问。

那个德国人鞠了一躬。

田芥先生说：“我们一直通过邮件和电话等方式进行公务往来，但是至今未能谋面。”

“见到你十分荣幸。”赖斯先生回答道，一边朝田芥先生走去，“即便目前的情形让人心烦，令人愤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田芥先生说。

赖斯先生皱了皱眉头。

“对不起。”田芥先生说，“因为你刚才所指的那些事情，我的头脑曾变得一片混乱。人们常说，泥土做的人总是那么脆弱。”

“可怕至极，”赖斯先生摇了摇头，“当我刚——”

田芥先生打断他的话，说道：“在你长篇大论之前，先听我说。”

“当然可以。”

“是我亲手开枪打死了你们的两个国家安全警察。”田芥先生说。

“旧金山警察局通知我了。”赖斯先生说，一边吹散围绕在他俩周围的难闻的烟雾，“我在卡尼大街的警察局和停尸房待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又看了你的人给负责调查此案的警官写的报告。从头到尾都令人毛骨悚然。”

田芥先生没有吭声。

“但是——”赖斯先生说，“说那些歹徒和德国有关系完全是无中生有。就我个人看来，整件事十分荒唐。我认为你做得完全合情合理，田子先生。”

“是田芥。”

“让我们握握手。”赖斯先生说着伸出手。“让我们握手言好，把这件事给忘了。不能小题大做，特别是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任何不明智的渲染都会煽动民众，这对我们两国都不利。”

“但罪恶却刻在了我的灵魂上。”田芥先生说，“赖斯先生，血不像墨水，是永远洗刷不掉的。”

德国领事一时不知所措。

“我祈求原谅，”田芥先生说，“尽管你给不了我这种宽恕。可能谁也给不了我。我想读一读马萨诸塞州的古圣人古德曼·马瑟的著名日记。据说他专门讲述罪恶和地狱之火这样的东西。”

德国领事使劲地抽着烟，专注地审视着田芥先生。

“让我告诉你，”田芥先生说，“你的国家将陷入罪恶滔天和万劫不复之中。你知道坎卦吗？我现在代表个人跟你说话，而不是作为日本的官方代表。我心惊胆战地告诉你：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屠杀即将开始。可你现在仍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个人利益或者个人野心而钩心斗角。把作为你对手的国家安全局给愚弄了，是不是？虽然你让福姆·米尔先生陷入困境——”他说不下去，感到一阵胸闷。小时候就这样，他想。一对老太婆发火就要犯哮喘。“我身患疾病。”他对赖斯先生说。赖斯已经把一根烟抽完。“许多年来一直不见好转。自从听说你们国家的领袖想胡作非为之后，我非常绝望，现在病情愈发严重，已经无药可治。你也是一样，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用古德曼·马瑟的话来说就是：忏悔吧！”

德国领事嘶哑地说：“你没记错。”他点了点头，用颤抖的手又点了一支烟。

田芥先生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想喘口气。拉姆齐先生从办公室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叠表格和文件。他对田芥先生说道：“领事先生在这儿，正好现在有和他相关的公务。”

田芥先生条件反射般地接过递来的表格。他看了一眼，是20—50表格。德国通过其驻太平洋沿岸国代表，领事胡戈·赖斯男爵，请求引渡现在羁押在旧金山警察局的重犯。是个犹太人，名叫弗兰克·芬克。根据生效于一九六〇年六月的德国法律，他是德国人，应该由德国司法机关羁押，等等。他又看了一遍表格。

“给你笔，先生。”拉姆齐先生说，“今天和领事相关的公务只有这些。”他把笔递给田芥先生的时候，鄙夷地看了一眼德国领事。

“不。”田芥先生说。他把20—50表格退还给拉姆齐先生。突然，他又一把把表格抢了回来，在表格的下面飞速写下：释放。太平洋沿岸国第一商会。参阅一九四七年军事条约。田芥。他把其中一个副本交给德国领事，原本和其余副本交给拉姆齐先生。“再见，赖斯先生。”他鞠躬说道。

德国领事也鞠了一躬，一眼都没瞧那份文件。

“以后若有什么公务，请通过邮件、电话和电报这些中间设备联系。”田芥先生说，“不需要当面交涉。”

德国领事说：“你这是让我对超出我管辖权的事态负责。”

“懦夫。”田芥先生说，“我已无话可说。”

“你这样办事，跟现代文明规范背道而驰。”德国领事说，“你让大家相互仇恨并伺机报复。本来应该公事公办走走形式，现在却掺杂了许多个人情感。”他把手上的烟头往墙角一扔，转身走开了。

“把你那肮脏的烟头带走。”田芥先生有气无力地说道。但是德国领事已经转弯不见了身影。“任性的小孩才会这样。”田芥先生对拉姆齐先生说，“你看到的是令人讨厌的孩子气举止。”他摇摇晃晃地朝办公室走去。他的呼吸愈发困难，一阵疼痛延伸到他的左臂。他用一个手掌紧捂住胸口。“哦。”他哼了一声。他的眼前没有地毯，只有金星直冒。

帮帮我，拉姆齐，他喊道。但是没有回应。求求你。他伸出手，东倒西歪。但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田芥先生倒下的时候，抓住了衣服口袋里齐尔丹先生怂恿他买的那个三角银器。他想，三角银器没能拯救我，没能帮助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然。

他跌了下去，手、膝盖和鼻子着地，趴在了地毯上。拉姆齐先生四处求救。要保持平衡，田芥先生想。

“我只是心脏病犯了。”田芥先生勉强说道。

好几个人合力把他抬到沙发椅上。“放松，先生。”其中一个对他说道。

“请通知我妻子。”田芥先生说道。

不一会儿，他听到救护车在街道上呜呜地叫着。人们奔来奔去，一阵慌乱。一张毯子盖到他身上，一直盖到他的腋下。领带被拿走了，衣领松开了。

“现在好一些了。”田芥先生说。他放松地躺在那儿，尽量不动弹。他想，事业肯定完了。德国领事无疑会在上层掀起波澜，抗议我的粗暴无礼。这样的抗议或许也是合情合理的。无论如何，能做的我都做了。现在，一切都要由东京和德国的派系决定了。无论斗争结果如何，都非我力所能及。

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桩有关塑料的生意，他想，来的只是一个重要的模具销售员。神谕预测对了，并且给了我暗示，但是——

“把他的衬衫脱了。”一个声音说道。显然是大厦里的医生。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田芥先生笑了。语气就是一切。

田芥先生想，这是否就是答案？人体的奥秘，人体自身的奥秘。现在是时候退出了，或者是时候部分退出了。一个我不得不顺从的天意。

神谕最后是怎么说的？那天，两个德国国家安全警察一死一伤躺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询问的时候，神谕是怎么回答的？是中孚卦第六十一：内在的真实。卦上是说猪和鱼，但猪和鱼是最没有灵性的，这讲不通。原来是指我，《易经》说的是我。我永远都不会完全弄明白。神谕的特点就是这样。也许现在的情况就是内在的真实？我目前的遭遇就是内在的真实？

我要等下去，要看个究竟。要弄清内在的真实到底指的是哪一个。

或者两个都是。

那天晚上刚吃完晚饭，一个警官来到弗兰克·弗林克的牢房，打开门，让他收拾桌上的东西。

不一会，他就走出了卡尼警察局，来到人行道上。周围是匆匆来往的行人、大声吆喝的三轮车车夫、公交车和喇叭按得嘟嘟响的小轿车。天气寒冷。每幢大楼前面都有一个长长的影子。弗兰克·弗林克站了一会，然后不由自主地和等在人行横道区的一群人一起过了马路。

被抓得稀里糊涂，他想，没有缘由。现在又放得稀里糊涂。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包衣服、皮夹、手表、眼镜盒及其他私人物品交还给他，然后又去忙另一件公务：一个上了年纪的醉汉被从马路上抓了进来。

真是奇迹，他们居然放了我。完全是侥幸。按理我应该被押上飞往德国的客机，准备受死。

他依然无法相信前后发生的一切，不管是先前被抓，还是现在被释放。太虚幻了。他踩着被风吹过来的垃圾，走过已经打烊的商店。

新的生命，他想，好像经历了地狱，获得重生一般。的确是地狱。

我该谢谁呢？或许应该祷告？

向谁祷告呢？

他走在夜晚繁忙的人行道上，看着格兰特大街上的霓虹灯广告和喧闹的酒吧门口。他对自己说：我真想弄懂这一切。我想弄明白。我得弄明白。

但他知道，他是永远也不可能弄明白的。

偷着乐吧，他想。然后他一直往前走。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回埃德那儿去吧。我得回到那个地下室车间，继续完成做到一半的工作，用我的双手制作首饰。用工作取代思考，取代探寻和理解。我要一直忙个不停，一定要把首饰做出来。

他在渐渐暗下来的城市中快速向前走，竭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他曾经待过的那个固定的、他能够理解的地方。

弗兰克·弗林克到那儿的时候，看到埃德·麦卡锡正坐在工作台边吃晚饭。两块三明治、一壶茶、一根香蕉和几块饼干。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终于，埃德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过身来。“我还以为你死了。”他不紧不慢地嚼着咽着，然后又咬了一口。

工作台旁边开着一台小型电热取暖器。弗兰克走过去，蹲下身子烘手取暖。

“看到你回来，我很高兴。”埃德说。他在弗兰克的后背上拍了两下，继续吃他的三明治，没再说什么。四下只有电暖器呼呼的风扇声和埃德的咀嚼声。

弗兰克把衣服脱下来放在椅子上，拿起一把半成品银首饰，走到转轴前。他把一个抛光轮安装在转轴上，启动马达。他在抛光轮上涂上抛光用的化合物，戴上保护眼睛的面罩，坐到一张凳子上，开始一个一个地清除半成品银器上的氧化皮。

十五

此时此刻，鲁道夫·韦格纳上校伪装成医药批发商康拉德，正坐在汉莎航空公司的Me9—E火箭助推飞机上。他眺望窗外，欧洲就在前方。他想，转眼就到了，大约七分钟之后，我们就会在滕佩尔霍夫机场降落。

我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得怎么样，当他看到大地变得越来越清晰的时候，这样想到。现在就看寺夫木将军的了，看他在日本能做些什么。至少我们已经把情况通报给他们。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想，但是我们却无法对前景感到乐观。日本人可能无法改变德国的政局。戈培尔政府已经掌权，很可能会站稳脚跟。等他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之后，会重启蒲公英计划。地球上的那片土地，连同土地上的人口，将遭到毁灭，只是为了某个疯狂偏执的理想。

假设他们——纳粹分子——最终毁灭了那块地方，会有什么后果？让那块地方成为一片废墟？他们做得出来。他们有氢弹。毫无疑问，他们会这样做。他们就是想毁灭万事万物。大家同归于尽，或许正是他们渴望的，也是他们正在努力实现的。

第三帝国的疯狂最终会给人类留下什么？纳粹的疯狂会毁灭每一个地方、每一条生命吗？到那时，我们亲手把地球变得死寂沉沉？

他不愿相信这一点。即便我们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被毁灭了，在其他某个地方，一定还存在我们未知的生命形式。人类世界不可能是唯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之外，一定还有我们看不到的世界，存在于某个区域，某个维度，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尽管我不能证明自己的想法，尽管这种想法不合逻辑——但我还是相信，他对自己说。

播音员在喇叭里说道：“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

我们就要降落了，韦格纳上校对自己说。肯定会有安全警察来接我。问题是：他们代表哪一个政治派别？代表戈培尔，还是代表海德里希？假如海德里希还活着的话。我坐在这趟飞机上的时候，他可能已经被抓起来枪毙了。独裁社会在政权更迭期间，事态瞬间千变万化。在纳粹德国，曾经有过许多名单。人们眼看着这些名单逐渐变得褴褛，直到——

几分钟过后，火箭助推飞机安全着陆。他站了起来，手臂上担着大衣，朝舱门走去。前后都是焦急的乘客。这次可没有什么纳粹艺术家，他想起上次乘飞机的情形。没有像洛策那样的家伙用愚蠢的观点打扰我。

一个穿着航空制服的职员帮助乘客一个个走下舷梯。韦格纳注意到，这人穿得就像德国元首希特勒。大厅那边站着几个黑制服警察。是在等我吗？韦格纳缓慢地走下拥挤的飞机。在大厅的另一头，人们在等待着，挥舞着手，呼喊着……甚至还有几个孩子。

其中一个黑制服警察，金色头发，扁平脸，戴着党卫军徽章，正时刻留意着过往的乘客。看到韦格纳过来时，他立刻敏捷地迎上去，长筒靴的后跟咔嚓一并，向韦格纳行了个军礼：“对不起，您是不是反间谍机关的韦格纳上校？”

“对不起，”韦格纳回答道，“我是康拉德·戈尔茨，是A.G.医药供应公司的代表。”说完他继续向前走。

另外两个黑制服警察——也是党卫军——朝他走来。三个人把他围了起来。虽然他依旧按照原来的速度，朝原来的方向走，但他已经非常突然地、实实在在地被控制住了。其中两个党卫军的大衣下面还藏着冲锋枪。

“你是韦格纳。”他们走进大厅的时候，其中一人说道。

韦格纳什么也没说。

“我们有车，”那个党卫军继续说，“受命来接机，把你直接带到党卫队海德里希将军那儿去。他现在和塞普·狄特里希在警备司令部。我们尤其不能让国防军或者纳粹党把你带走。”

那样我会被枪毙，韦格纳对自己说。海德里希还活着，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正试图巩固自己的地位，对付戈培尔政府。

或许戈培尔政府终究会倒台，他被领进等在那里的党卫队戴姆勒公务轿车时想到。当晚，一个党卫军小分队突然换班，总理办公室的卫队也被替换。柏林警察局突然大规模出动全副武装的国家安全警察，派往四面八方——占领电台，切断电源，关闭滕佩尔霍夫机场。黑暗中的街道上传来重武器驶过的隆隆声。

但这又能怎样呢？即便戈培尔博士被推翻了，蒲公英计划取消了，那又能如何？他们仍然存在，那些黑制服警察，那些纳粹党徒，就算他们取消了东方的计划，也可以在其他地方作恶，比如火星和金星。

难怪田芥先生活不下去了，韦格纳想。这就是人类生活的可怕困境。无论事态如何发展，全都是深重的罪孽。那么，为什么还要抗争呢？为什么还要选择呢？如果所有的选择都是同样的结果……

显然，我们还是继续活着，一直如此，日复一日。眼下我们努力阻止蒲公英计划。以后我们又要努力打败警察。但是我们无法毕其功于一役，必须一个一个地处理。这是一个不断展开的过程。我们只能通过在每一个环节中作出选择，来控制最后的结果。

他想，我们只能怀抱希望并且为之努力。

在另一个世界里，可能会不一样，可能会更好一些。那里善恶分明。不像我们这里，善和恶混淆在一起，辨别不清。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工具帮我们辨别。

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自己向往的理想世界里。在那样的世界中，成为有道德的人非常容易，因为分辨是非轻而易举；在那样的世界中，做正确的事情毫不费力，因为是非分明。

戴姆勒轿车发动了，韦格纳上校坐在后排座，身旁一边一个警察，两人腿上都放着冲锋枪。还有一个警察在开车。

假如这是一个骗局，汽车高速行驶在柏林大街上的时候，韦格纳想到，如果他们不是带我去警备司令部，去海德里希将军那儿，而是把我带到纳粹党的监狱，然后对我严刑拷打，最后把我杀了……但是我已经作出了选择，我选择回到德国。在找到反间谍机关人员，得到他们的保护之前，我选择冒被抓的风险。

每时每刻都面临死亡，随时随地又有一扇大门向我们敞开。最后，我们不由自主地选择了这条道路。或者说我们放弃了选择，从容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他看到柏林的房屋一排排地闪过。我的同胞，他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他对三个党卫军说道：“最近情况怎么样？政治局势有没有什么新进展？我已经离开德国好几个星期了。事实上，我在鲍曼去世之前就离开德国了。”

他左边的那个党卫军说道：“当然，有不少狂热的民众支持小矮子戈培尔，也是这些疯狂的家伙把他推上台的。但是当比较清醒的民众占据上风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支持一个靠谎言煽动和迷惑大众的跛子的。”

“我明白了。”韦格纳说道。

相互仇视和自相残杀还在继续，他想，或许这里面孕育着希望的种子。他们最终会同归于尽，让我们其余人留下来，生活在世界各地。我们还有足够多的人活下来，满怀希望，重新建设，重新做一些简单的规划。

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朱莉安娜·弗林克到达怀俄明州的夏延市。在市中心的商业区，她在一个很大的旧火车站对面的香烟店前停下，买了两份午间新闻报。她把车在人行道上靠边停下，快速地浏览着报纸，直到终于看到了那条新闻。

度假旅行，命丧刀下

峡谷市的乔·辛纳德拉夫人因涉嫌在加纳总统宾馆的豪华套房里手刃其夫，并致其死亡而遭到通缉。据宾馆工作人员回忆，乔·辛纳德拉夫人和丈夫发生了激烈争吵，这是导致悲剧的原因。随后她便离开了宾馆。在他们的客房里发现了作案的剃须刀片。有意思的是，刀片还是宾馆为方便顾客提供的。乔·辛纳德拉夫人正是用刀片割断了丈夫的喉咙。尸体是一个名叫西奥多·费里斯的服务员发现的。她半小时前从他们的房间取走衬衫，等按照他们的要求送回这些衬衫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据介绍，乔·辛纳德拉夫人三十来岁，身材苗条，皮肤微黑，穿着考究，长相迷人。警察说客房里有打斗的痕迹，说明夫妇间曾有过激烈的争吵……

那么，他死了，朱莉安娜想，一边卷起报纸。不仅如此，他们把我的名字也搞错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一点都不了解我的情况。

现在她不再那么紧张了。她继续开车，找到一家合意的旅馆，登记了一个房间，然后把自己的东西从车上拖进旅馆。她对自己说：现在我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了，甚至可以等到晚上再去阿本德森家。那样我就可以穿上我的新礼服。白天穿这件衣服出现不太合适——晚宴前不该穿过分正式的衣服。

我可以先把那本书读完。

她打开收音机，从汽车旅馆的吧台要了咖啡，准备让自己在旅馆里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会儿。床收拾得十分整洁。她靠在床上，拿出那本在丹佛宾馆的书店里买的、还没翻过的新书《蝗虫成灾》。

晚上六点十五分的时候，她看完了整本书。不知道乔是否也看完了全书，她想。这本书的内容比他理解的要深刻得多。阿本德森究竟想要说什么呢？对于他虚构的世界，他什么也没说。我是不是唯一一个能够理解他的人呢？我想是的。除了我，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蝗虫成灾》——其他人只是自以为理解罢了。

她站起身，依然有点虚弱。她把书放在行李箱里，穿上衣服，离开房间，出去找饭店吃晚饭。户外空气新鲜，夏延城的灯光和广告牌特别让人兴奋。在一个酒吧门口，两个漂亮的黑眼睛印第安妓女在吵架——她放慢脚步看着。许多小轿车闪闪发亮，在街道上来来往往。她想，眼前的场景有一种光明和充满期待的氛围，有一种向前看、期待某个隆重事件发生的氛围，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后面只有陈腐惨淡和一片荒芜。

在一个豪华的法国餐厅——那里有一个穿白制服的人专门为顾客泊车；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巨大的高脚杯，里面放着一支点燃的蜡烛；端上来的黄油不是方块形的，而是搅打成苍白的球形——她点了自己爱吃的饭菜。吃完晚饭，时间还很宽裕。她又踱回到自己住的旅馆。德国钞票快用光了，但她不在乎。这并不重要。阿本德森是在讲述我们现实世界的情况，她打开旅馆房门的时候想到，就是我们周围的情况。她进了房间，又打开收音机。他想让我们看到世界的真相。我看到了，而且每一秒都比前一秒看得更加清楚。

她从盒子里取出那件蓝色的意大利礼服，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衣服一点都没坏。只要彻底地刷一刷，把上面的毛绒刷掉就行了。她打开另一个包裹，发现新买的半罩杯胸罩落在丹佛了。

“该死。”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起一支烟，坐在那儿吸了一会儿。

或许可以穿普通的胸罩，将就着搭这件礼服。她脱下衬衫和裙子，穿上礼服。但是胸罩的肩带露了出来，而且每个罩杯的上半部分也露在外面。没法穿。或许，她想到，我可以直接不穿胸罩……她已经有好多年没这样尝试了……这让她想起上中学的时候。当时她的乳房很小，为此还曾经烦恼过一阵。后来由于发育成熟，又练了柔道，她要穿三十八码的胸罩。她脱掉胸罩，试了试那件衣服。她站在盥洗室里的一张椅子上，对着药柜的镜子打量着自己。

衣服美妙无比，但是上帝，太冒险了。只要她弯腰掐烟头，或者拿饮料——就彻底走光了。

饰针！她可以不穿胸罩，只要用饰针把衣服在胸前别在一起就行了。她把首饰盒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把所有的饰针摊开来。这些饰针是她多年的收藏，有的是弗兰克·弗林克给的，有的是结婚前其他男人送的，还有一个新的，是乔在丹佛为她买的。行了，就用这枚从墨西哥买回来的银质胸针，外形是一匹马。她在衣服上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别上饰针。终于可以放心地穿这件衣服了。

我现在很容易满足，她心想。出了那么多意外差错，让一个本来好端端的计划灰飞烟灭了。

她好好地梳理了一下头发，让头发闪闪发亮。现在只需要选双鞋子，挑副耳环。然后她穿上外套，拿起那只新买的手工制作的手提包，走出旅馆。

她没有开自己的破车，而是让汽车旅馆的老板帮她联系了一辆出租车。她在旅馆办公室等车的时候，突然想给弗兰克打个电话。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她说不清楚，但是确实想到了。产生这样的想法又有什么奇怪呢？她自问。她可以打对方付费电话。弗兰克听到她的声音一定会高兴坏了，当然乐意付钱。

她站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把话筒贴在耳边，愉快地听着长途电话接线员来回两边交流，试着帮她接通电话。她能够听到远方旧金山的接线员在询问要打的旧金山电话号码，然后是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最后终于响起电话接通的声音。她一边等电话，一边留意着出租车。她想，出租车随时会到，但让他们等一会也没关系，他们应该也见怪不怪。

“没有人接电话。”夏延市的接线员最后告诉她说，“我们稍后再试试——”

“不用了。”朱莉安娜摇头说道。只是一时突发奇想。“过一会儿我就走了。谢谢。”她挂上电话——旅馆老板一直站在她旁边，以防有什么账错算在他头上。朱莉安娜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漆黑冰冷的人行道上，站在那儿等着。

一辆崭新的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司机迅速下了车，跑到朱莉安娜这边。

不一会儿，朱莉安娜就上路了。她坐在豪华出租车的后排座上，穿过夏延市，向阿本德森的家驶去。

阿本德森家亮着灯，她可以听到里面有音乐和说话的声音。这是一栋单层拉毛粉饰的房屋，有一大片花园，种的主要是藤蔓月季。当她走在石板路上的时候，她想，我真的到他家了吗？这就是高堡吗？那些传闻和报道是怎么回事？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花园也经过精心护理。在长长的水泥车道上，甚至还有一辆儿童三轮车。

难道不是那个阿本德森？她是从夏延市的电话号码簿上弄到这个地址的。可这个地址和她昨晚从格里利打的电话号码是相匹配的。

她走上装有铁栏杆的门廊，按响了门铃。门半闭半敞，朱莉安娜可以看到里面的客厅。客厅里站着许多人。窗户上挂着软百叶帘。有壁炉和书柜，还摆着一架钢琴……装饰得很优雅。是不是在举行一个晚会？但他们的着装却很随意。

一个头发蓬松的男孩来开门，约莫十三岁，穿着T恤和牛仔裤。他问：“你找谁？”

朱莉安娜说：“阿本德森先生在家吗？他有空吗？”

男孩对他身后的一个人大声喊道：“妈妈，有人找爸爸。”

一个红头发女人出现在男孩旁边。她大约三十五岁，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脸上的笑容透露出果敢和干练。朱莉安娜看出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阿本德森夫人。

“我昨晚打过电话。”朱莉安娜说道。

“哦，是的。”她笑得更灿烂了。她的牙齿白洁整齐。是爱尔兰人，朱莉安娜想。只有爱尔兰人才会有这样柔和的下巴。“让我帮你把包和外套放好。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些都是朋友。你的衣服真漂亮……是凯鲁比尼牌的吧？”她领着朱莉安娜穿过客厅，来到卧室，把她的东西放到床上，和其他人的东西放在一起。“我丈夫就在附近。要是看到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喝着古典鸡尾酒，那就是他了。”朱莉安娜能看出她眼里的智慧。她的嘴唇颤动着——朱莉安娜意识到，我们俩如此有默契。真奇怪，是不是？

“我开了很远的路。”朱莉安娜说。

“是的，是很远。我看到他了。”卡罗琳·阿本德森又把朱莉安娜领回客厅，朝一群男人走去。“亲爱的，”她大声喊道，“过来一下。这边有你的一位读者，她很想和你说几句话。”

一个男人离开了人群，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这个男人特别高大，一头黑色的鬈发，皮肤微黑，眼睛是紫色或棕色。由于戴着眼镜，他的眼神显得特别温柔。他身穿昂贵的手工裁制的天然纤维套装，可能是英国的羊毛套装。套装越发衬托出他宽阔厚实的肩膀，衣服本来的线条反倒一点也看不出来了。朱莉安娜从未见过这样的套装，不由得看得入了迷。

“我以为你生活在城堡里。”朱莉安娜说。

霍桑·阿本德森俯身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笑了。“是的，我们以前的确生活在城堡里，得乘电梯才能上去。但是后来我得了恐惧症。我患病的时候喝醉了。据我回忆——后来他们也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不肯站在电梯里，因为我说耶稣基督正在拉电梯的缆绳，会把我们一直拉上天。因此我坚决不肯站在那儿。”

朱莉安娜听不明白。

卡罗琳解释说：“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的意思是说，最后见到基督的时候，他要坐着，而不是站着。”

是赞歌，朱莉安娜想起来了。“因此你放弃了高堡，又搬回到城里。”她说道。

“我给你倒杯酒。”霍桑说。

“好的，”朱莉安娜回答说，“但不要古典鸡尾酒。”她看到餐柜里有几瓶威士忌，还有开胃小吃、酒杯、冰块、搅拌器、樱桃和橘子切片。朱莉安娜朝餐柜走去，阿本德森跟在后面。“只要哈珀酒加冰就行，”她说，“我喜欢这样喝。你知道神谕吗？”

“不知道。”霍桑一边给她倒酒，一边回答说。

朱莉安娜感到很意外，问道：“你不知道《易经》？”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重复了一句，把酒递给她。

卡罗琳·阿本德森说：“别跟她开玩笑了。”

“我看了你的书，”朱莉安娜说，“事实上，今晚刚看完。你是怎么知道你所描述的另外一个世界的情况的？”

霍桑没有回答。他用指关节摩挲着上唇，皱着眉看着远方。

“你有没有用过神谕？”朱莉安娜问。

霍桑看了她一眼。

“我不希望你开玩笑。”朱莉安娜说，“请如实告诉我，别说什么俏皮话。”

霍桑咬着嘴唇，低头看着地上。他双手抱在胸前，脚后跟来回晃动着。周围的其他人都安静下来。朱莉安娜注意到他们的态度变了。因为她扫了他们的兴。但是她不想把话收回来，也不想用其他的话来掩饰。她不想故作姿态，因为这件事至关重要。她千里迢迢，历经艰险，就是要从他嘴里得到真相。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阿本德森终于开口。

“不，回答并不难。”朱莉安娜说。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们一起看着同卡罗琳和霍桑站在一起的朱莉安娜。

“对不起，”阿本德森说，“我不能立刻回答你的问题。你得接受这一点。”

“那你为什么写这本书？”朱莉安娜问道。

阿本德森用酒杯指了指朱莉安娜胸前的饰针，说：“你衣服上的饰针有什么用？是为了避邪，还是只为把衣服别在一起？”

“你为什么转移话题？”朱莉安娜问，“说些言不及义的话，是在逃避我的问题吗？这很幼稚。”

霍桑·阿本德森说：“每个人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你有，我也有。你应该读我的书，接受书上说的就行了，就像我接受我看到的东西一样——”他又用酒杯指了指朱莉安娜，“无须问这下面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用木条、金属丝和海绵橡胶垫起来的。这难道不是信任人性、信任生活的一部分？”朱莉安娜想，他看上去有点恼火，有点激动，不再那么彬彬有礼了，也不再像主人了。她用眼角注意到，卡罗琳也有一种极度愤怒的表情。她的双唇紧闭，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在你的书中，”朱莉安娜说道，“你想说出路总会有。难道这不是你的意思？”

“出路。”他带着嘲讽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朱莉安娜说：“你已经回答了我不少问题。我看现在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恨，什么也不需要躲避或者逃避。什么也不需要追求。”

霍桑面对着她，扶了扶眼镜，边打量她边说：“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珍贵的东西。”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朱莉安娜说。男人脸上的这种表情，她早已司空见惯。在这里看到这种表情，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快。她不再有从前那种感受。“盖世太保的档案说你喜欢我这样的女人。”

阿本德森脸上的表情略有变化。他说：“一九四七年以后，盖世太保就不存在了。”

“那就叫国家安全警察，或者其他什么名字。”

“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卡罗琳轻快地说道。

“我正想说这事。”朱莉安娜说，“我和一个国家安全警察一起开车到了丹佛。他们终究会追到这儿来的。你们应该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敞开大门，像我进来的时候那样任人进出。要是再有安全警察开车过来——就不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出来阻止他了。”

“你说‘再有’——”阿本德森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和你一起开车到丹佛的那个安全警察怎么样了？他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这里？”

朱莉安娜说：“我割断了他的喉咙。”

“这可非同一般。”霍桑说，“一个女人，一个你平生从未见过的女人，告诉你这样一件事情。”

“难道你不相信我？”

他点点头。“当然相信。”他凄惨地冲她笑了笑，既羞怯又温和。显然，他从没想过要怀疑她。“谢谢。”他说道。

“请躲开他们。”她说道。

“当然。”他说，“你知道，我曾经确实想躲避他们。正如你从封面上读到的那样……那些关于武器和电网的叙述。我们把这个写在封面上，就是为了让别人以为我们仍然戒备森严。”他的声音里流露出疲惫和漠然。

“至少你得带把枪。”他妻子说道，“我知道有一天，某个你请来做客的人会开枪把你打倒，某个纳粹杀手会报复你。就在你像现在这样侃侃而谈的时候。我已经预料到了。”

“他们肯定能抓住你，”霍桑说，“只要他们愿意，不管你有没有电网和高堡什么的。”

你太相信宿命了，朱莉安娜想。对自己的死亡听之任之。你书中理解世界的方式你真的了解吗？

朱莉安娜问：“是神谕帮你写了那本书，不是吗？”

霍桑回答说：“你想知道真相吗？”

“我想知道，而且也配知道。”她回答说，“因为我付出了太多。不是吗？我配知道真相，你明白这一点。”

“在我写作的整个过程中，”阿本德森说，“神谕都在睡大觉。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睡大觉。”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相反，他把脸拉得长长的，显示出从未有过的严肃。

“告诉她真相。”卡罗琳说，“她说得对，她配知道真相，因为她为你做了太多事。”她对朱莉安娜说：“我来告诉你，弗林克太太。霍桑通过阴阳爻线一个一个地作出了选择，成千上万个选择，比如历史分期、主题、人物和情节等等，每隔几行就要求问一次神谕，因此他费了好多年才写完这本书。霍桑甚至还求问神谕，问这本书会取得怎样的成功。神谕告诉他会取得巨大成功，他写作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你说得对，是神谕帮他写了这本书。你一定也经常求问神谕，否则你是不会知道的。”

朱莉安娜说：“我很想知道神谕为什么要让你写这样的小说。你有没有问过神谕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写德国和日本战败？为什么是这样一部特别的小说，而不是其他类型？还有，什么是神谕在书中不便直接对我们说的？神谕总是如此迂回。这些问题一定不同寻常，你们说呢？”

霍桑和卡罗琳都没有回答。

“神谕和我，”霍桑终于说道，“很早之前就版税问题达成了协议。如果我问神谕为什么要写这本书，那我的版税就要统统交给它了。问这个问题就等于承认：除了打字，我什么也没做。这既不是事实，也不成体统。”

“如果你不问，”卡罗琳说，“那我来问。”

“这不是你要问的问题。”霍桑说，“还是让朱莉安娜来问吧。”他对朱莉安娜说：“你的大脑异乎寻常，你有没有意识到？”

朱莉安娜说：“你的《易经》呢？我的放在车里，落在汽车旅馆了。如果你不想让我用你的书，我就回去拿。”

霍桑转身走开。朱莉安娜和卡罗琳跟在他后面。他们穿过客厅的人群，朝一扇紧闭的房门走去。他让她们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房间。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两册黑色书脊的《易经》。

“我不用蓍草。”霍桑对朱莉安娜说，“我掌握不了其中的窍门，拿不住。”

朱莉安娜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张咖啡桌旁坐下来，说道：“我需要笔和纸做记录。”

一个客人给她拿来笔和纸。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聚拢过来，在朱莉安娜和阿本德森夫妇周围围成一圈，看着，听着。

“你可以把你的问题大声说出来。”霍桑说，“这里不需要保密。”

朱莉安娜说：“神谕，你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你想让我们从中学到什么？”

“你问问题的方式虔诚到让人惶恐。”霍桑说，“继续吧。”他递给朱莉安娜三枚带孔的铜钱。“我一般用这个。”他蹲下身子看朱莉安娜抛掷硬币。

朱莉安娜开始抛掷铜钱。她平静而镇定。霍桑给她记下爻数。朱莉安娜抛掷过六次之后，他低下头读道：“上巽下兑中虚。”

“你知道这是什么卦象吗？”朱莉安娜问，“不看卦图也能知道吗？”

“知道。”霍桑说。

“是中孚卦。”朱莉安娜说，“指内在的真实。我不看卦图也能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霍桑抬起头审视着她，脸上呈现出近乎愤怒的表情。“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写的东西全都是真实的？”

“没错。”朱莉安娜说。

霍桑愤怒地说：“德国和日本战败了？”

“是的。”

霍桑合上书，站起身，什么也没说。

“甚至连你也不能面对这个事实。”朱莉安娜说。

霍桑沉思良久。朱莉安娜发觉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他在内省，朱莉安娜想，在自我反思……随后他的眼睛又明亮起来。他嘟哝道：“我什么都不相信。”

“你还是相信吧。”朱莉安娜说。

他摇了摇头。

“真的不能？”朱莉安娜问，“肯定不能？”

霍桑·阿本德森说：“你想不想让我为你买的《蝗虫成灾》签名？”

朱莉安娜也站起身来。“我想我得走了。”她说，“谢谢你。如果我打搅了你们的聚会，我感到抱歉。感谢你们让我进你们的家门。”朱莉安娜从霍桑和卡罗琳面前走过。她穿过人群，朝卧室走去，去拿她的外套和手提包。

她穿外套的时候，霍桑出现在她身后。“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他转过身对站在他身旁的卡罗琳说道：“这个女人半人半仙，像个神秘的小精灵……”他抬起手揉了揉眉毛，揉的时候弄歪了眼镜。“一个不知疲倦地在大地上游荡的精灵。”他把眼镜扶好。“她率性而为，只想表达自己的存在。她并不打算到这儿来伤害他人。只是这件事碰巧发生在她身上，就像我们碰巧遇到了某种天气。我很高兴她来。她从书中揭露的东西并不让我感到难过。她并不知道自己到这儿来会干些什么，会发现什么。我觉得我们都很幸运。我们就别再为此事生气了，好吗？”

卡罗琳说：“她确确实实让人心烦。”

“现实生活就是如此。”霍桑说。他把手伸向朱莉安娜。“感谢你在丹佛做的一切。”他说道。

朱莉安娜握了握他的手。“再见。”她说道，“听你妻子的话，至少随身带把枪。”

“我不会带枪的。”他说道，“我早已下定决心。我不会再为此事而烦恼。我紧张的时候，特别是在夜晚，会不时地求问神谕。情况看来还不错。”他笑了笑。“事实上，如果还有什么能让我烦恼的话，就是知道站在客厅里一边听一边吃的那帮游手好闲的家伙，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把我们家的酒全都喝光了。”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餐柜走去，去给他的酒加冰块。

“这里的事做完了，你要去哪里呢？”卡罗琳问。

“我不知道。”她不会为这个问题感到烦恼。她想，我一定和霍桑有点像。我放得下任何事，不管它有多么重要。“或许我会回到我丈夫弗兰克身边。今晚我给他打过电话，但没打通。我可能会再打一次。先看看到时我心情怎样吧。”

“尽管你为我们做了许多，你说你为我们做了许多——”

“你希望我从没来过你们家。”朱莉安娜说。

“如果你真救了霍桑一命……这令我敬畏，也让我沮丧。你和霍桑说的话不少我都听不懂。”

“很奇怪，”朱莉安娜说，“我从没想到真相会让你们不高兴。”她想，真相和死亡一样可怕，但是比死亡更难发现。因此我很幸运。“我还以为你们会和我一样兴奋不已呢。原来是场误会，是不是？”说完她笑了。过了片刻，阿本德森夫人也勉强地笑了笑。“好吧，再见了。”

一会儿工夫，朱莉安娜又重新走在石板路上，走在从客厅渗过来的支离破碎的灯光里，走过屋前的草坪，进入到一片暗影里，然后她上了人行道。

她一直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阿本德森的家。她一边走一边左右留意着，看有没有出租车或者小轿车亮着灯光，充满生机地出现在街道上，把她带回自己的旅馆。

迪克的世界

韩松

我知道有迪克这个人很晚，一九九六年去美国逛当地的科幻书店，都不晓得他，竟没有买他的书。后来大概二〇〇三年才知道，当时迪克已经死了二十一年，中国才有出版社译了他的书来出。以前都以为阿西莫夫和克拉克最牛，不知道还有个迪克。后来一天天感觉不一样了。现在听说能为迪克的书写跋，能与这个牛人阴阳对话，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坐在电脑前甚至有一种毕恭毕敬感。

但他是一个美国人，我们中国人，对于美国人，其实是有隔阂的。尤其迪克，更是难以理解的一个人，虽然他的书中写到了东方文化和《易经》。其实，就算在他自己的文化中，他也很长时期难以让人理解，只有一群死忠的粉丝捧他。他是一个迟迟才被承认的天才。

一年前，在四川参加星云奖仪式时便听说，有人在译迪克的这么一套书。美方的代理者认为迪克是主流作家，因此没有让中国的科幻小说出版商参与进来。所以今天看到的，是译林出版社的版本。迪克在世时，也曾写过一些主流小说，但有生之年只出版过一本。

关于迪克的生平，如今人们介绍得已经很多了，大致是这么一些情况：

他生于一九二八年，卒于一九八二年，只活了五十四岁。他作品中的不少人物，差不多也都命不长。

他活着时，几乎就是个“撸瑟”，也就是失败者，比屌丝还差的感觉。

他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但出生后五周就死了。迪克认为是母亲照料不周，因此恨他妈，家庭关系不好。而父亲在迪克四岁时，也抛家而去。

迪克结过五次婚，都离了。

成年迪克靠安非他明活着，还吸毒，经常陷入神经错乱中。

他有严重的焦虑症，不能与人正常交往。他还患上了妄想症，认为自己被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监视。

他有广场恐惧症，连在公众面前吃东西，都感到困难。

他还患上了抑郁症，曾尝试自杀。

他在七十年代后，沉湎于超自然，着迷于玄学和神学，并一度称获得天启。

他只短暂地上过一年大学，读哲学，在加大伯克利分校。他基本上是自学成才。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加利福尼亚。

他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从一九五二年开始写作，到一九八二年去世，创作了整整三十年，写了四十四部长篇小说，以及一百二十多篇中短篇小说。他常常为挣稿费养活自己而拼命写。他没有其他工作。

他的个人经济状况很窘迫，在五十年代，一度连图书馆借书的过期罚款都交不起。他还交不起美国政府的税金。于是另一位伟大的科幻作家海因莱因借他钱。海因莱因还说要为迪克买台电动打字机。

除了科幻，他也写主流小说或者我们所说的纯文学，但生前极难出版，还总是遭到人们的白眼和嘲笑。

他简直是一生潦倒。有些让人想到卡夫卡和卡佛，或者曹雪芹。

后来有人根据他的名著《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了《银翼杀手》（经常被评为史上科幻电影排行榜上的冠军），但还没等到公映，迪克就死了。

他写了那么多书，只得过一次雨果奖。雨果奖和星云奖同为世界科幻的最高荣誉。另一位科幻大师阿西莫夫得过十次雨果奖和星云奖。

但在他死后，他的书不停地再版，他被惊呼为我们时代的一位伟大作家和前卫作家，也可能是最让人吃惊和震撼的作家。有人用他的名字设立了科幻奖。他的小说频频被翻拍成电影，除了《银翼杀手》，还有《少数派报告》、《全面回忆》等，总共十部。导演包括斯皮尔伯格、吴宇森等人。

二〇一二年，我去英国，在伦敦的主流书店和科幻书店，看到迪克的书都摆在十分显眼的位置，与一般读者的视线平行，反而是阿西莫夫摆放在书架的最下面，大概与读者的鞋面位置平行。

二〇〇五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了一九二三年来世界最佳百部英文长篇小说，其中就有迪克的《尤比克》。而西方科幻三巨头阿西莫夫、克拉克和海因莱因都没有作品入选。

我读了迪克的书，有这么一种印象：他的文字黑暗、混乱、恐惧、战栗、怪诞、荒谬、疯狂、压抑，常常是梦呓般的对话，主角也像是活在别人的梦里，世界随时会发生翻转，还弥漫着神秘和错位，叙事常常不连贯，有宗教或邪教般的本体论情结，是东西方文化碎片的混杂，贯穿了哲学或准哲学的沉思或抽搐。常常很难读，也很难理解，更难翻译。应该说，国内迄今没有十分满意的译本。他的书中，有着各种文明、文化以及政治、商业的交替穿插，甚为丰富、复杂而混乱，像一个装满垃圾和珍宝的大型地下室，然而其中又显现出一种至简至纯感，直指人心。他的小说风格鲜明，一看即知，堪称别无分店，英国科幻大师奥尔迪斯称其为“独特而过分”。后来还有人创造出一个专门的词汇来形容具有迪克风格的文类或语言，也就是“迪克特色的”或“迪克式的”（“Dickian”或“Phildickian”）。迪克的文风粗犷、简洁、凌厉、迅猛，有时会没有主语，有时两个名词就构成一个句子。

终其一生，他似乎都在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对这个迷乱世界的迷惘和困惑，发出深深叹息。他是一个反叛者和失落者，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的主人公以及其他角色总是像黑色的影子或者鬼魂一样飘来飘去。他那些情节曲折诡谲的故事，更像是描述人类内心混沌动荡的心理小说。他是一位超现实主义大师，像达利一样，绘出了一幅幅的幻象。他与当时美国科幻的乐观主义主流精神格格不入。但他的悲观绝望中，又有一种对人性力量的坚信。他的主人公都在单枪匹马地与命运不懈奋斗、抗争。

他最初的一些小说，特别是写于一九五二年至一九六二年期间的，也常常模仿那些通俗杂志上的所谓“硬科幻”，有太空冒险啊，机器人啊，外星怪兽啊，激光枪什么的。的确，那时的美国科幻，整个地位和品位并不高，也不如欧洲。欧洲有威尔斯、凡尔纳、赫胥黎这些先驱，已给科幻注入了更高贵的血统。但是迪克只是把那些东西拿来做他的皮，他逐渐变得越来越迷恋于探究现实的本质，一心想要知晓什么是真实，这纠缠了他的一生。他也深入善与恶、权力的滥用、人类的心理等深奥命题，控诉对集权主义的恐惧。他认为宇宙只是表面真实，实际上则是一种幻象，是一个巨大的欺骗，是被邪恶力量操控的皮影戏。他觉得宇宙可能有许多个。这在《尤比克》、《高堡奇人》等作品中表现得格外明显。他也关注什么是真正的人，并与赝品的人、人造的人作比较，如他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表达的。迪克是美国最早一批使科幻严肃起来的作家之一，他赋予科幻以复杂的文学性、心理深度以及社会警示意义。

迪克拼命码字的岁月，西方科幻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彼时有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因这些大师叱咤风云。特别是迪克的创作高峰期，即六十年代，那正是西方科技文明创造出的崭新辉煌的时代。人进入太空，登上月球，探测金星和火星，发现类星体、脉冲星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弱电统一理论提出，混沌理论提出，摩尔定律提出，制成第一台激光器，售出第一批工业用机器人，BASIC语言发明，英特尔公司成立，第一个体内起搏器问世，生态意识觉醒……人类张扬着开拓宇宙边疆和潜入原子内部的雄心勃勃。一九七〇年，按一九五八年的美元计算，美国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三千五百美元，是一个世纪前的六倍多。好一个伟大而光荣的时代。这些也在主流的科幻小说中得以集中反映。

但迪克却不那么主流。他仿佛对这一切成就感到迷惑而不解。他的笔下是一个衰败的西方世界，是文明的深深没落，是科技的重重沦陷，是人类的异化和商业化，是整个宇宙的碎片化和假象化。他状写的是美国梦的破灭，他似乎早已在预言“9·11”事件或者攻占华尔街。迪克的几乎每一部小说，都在批判他所在的这个社会，在唱反调，喷射出愤怒和失望。用奥尔迪斯的话来说，“迪克的大部分作品，就是一张充满诅咒的罗网”。而达科·苏恩文则评价说，“迪克感到不断萎缩的（被遗弃荒废的）世界里充满了痛苦，所有的人也逐渐失去了方向。”虽然爱与关怀等伦理道德一直是迪克小说的核心，但这些作品却常常以死亡来收尾。在他的小说中，我们看见了一个有问题的、混乱的人生和时代，一个动荡不安的多事之秋，人们想要用神来救赎，却不可得。这种东西，跟同时期的垮掉的一代或者嬉皮士倒是如出一辙。迪克与凯鲁亚克和金斯堡倒有些像是同道。

这背后或许有一种社会情绪。在整个六七十年代，越战的泥潭，美苏冷战的危机，核武器毁灭地球的恐惧，人类企图统治自然的野心，环境遭到破坏，伦敦毒雾，蕾切尔·卡森的《寂静的春天》出版，都让人骚动不安，不知所措，神经撕裂。然而或许更多的，还是来自迪克个人生命的投影，来自他那颗敏感而郁结的内心，来自他与自己身体与心理的搏斗和挣扎。因此，他所有的书，归根结底，写的还是他本人，同时也书写着他身边真实的人们。他作品中的主角通常是小人物，他状写了他生命中认识的人，把他们放到极端的科幻场景中，让他们在一个美国梦成为主旋律的时代，充满惊恐和忧虑，无法共享出彩的人生，却又在内心深处不放弃梦想。迪克对他们的命运满怀同情。他的小说，总是把大观念与渺小的人类个体相结合。正是这个，使得他那些灰暗疲乏、郁郁寡欢的作品充满人性的力量，并与横隔了偌大太平洋和漫长历史间隔的我心心相印。

迪克写的不是一般的科幻小说。他是边界的破坏者，作出了许多十分特别而诡异的科幻设定，涉及了非机械论的新世界观，那是相对论、量子论开始的后现代，并与混沌理论、热力学第二定律、复杂性理论和虚拟现实混同。迪克的技术思想至今仍闪闪发光，并由科学延及人文，因此具有了长远的生命力。

因为这些原因，我是越来越喜欢他了，他甚至成了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不仅仅是喜欢，而且迷恋。

迪克的《高堡奇人》，被很多评论家称作他最好的小说。这部书似乎不如迪克其他科幻，比如《尤比克》那样疯狂，而是采用了较为冷静的现实主义叙事方式，倒有些像他那些难以发表的主流小说。《高堡奇人》写的是一九六二年，也就是该书出版当年的美国。这也是迪克的第一部被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并在一九六三年获得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在这部经典的小说中，德意日轴心国赢得了二战，美国被肢解成三部分。东部归德国治理，中部算作非武装的自治区，西部到太平洋沿岸由日本管理。整个世界都被德日这两个超级大国分割，亚洲归日本管，欧洲和非洲归德国管。两个国家既有合作也有矛盾。故事开始时，希特勒已经疯了，而总理鲍曼快死，德国内部爆发了权力之争。

迪克似乎暗示了一个不好的未来。一九六一年，肯尼迪总统提出把人送上月球，大长美国的志气。一九六二年《高堡奇人》出版。小说中，美国已全面失败，纳粹德国建立了月球和火星殖民地。世界被控制在一种新的集权下。这也许喻示了冷战的继续。在迪克看来，这种可怕的集权更主要来自德国人，而东方的日本则温和一些。迪克或许暗示，如果由日本人来统治世界，可能会好一些。这常被批评为迪克犯下了政治错误。但他要讲的，或许是西方文明的失败，而东方大概可以给出一条出路。

迪克表达了对法西斯主义的厌恶。他笔下的世界，到处是秘密警察。纳粹是邪恶的。血腥和黑暗处处都是。而普通人的命运是不确定的，是压抑的。他们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书中的大部分篇幅，就是讲这些普通男女的生活。《高堡奇人》读来有些像是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这跟当时的不少美国科幻并不一样。那些科幻关注的是飞船、星云和外星人。事实上，《高堡奇人》是一本关于人和人的关系的小说，讲人们之间的隔阂、猜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别人是谁，都在互相打量，讲着暧昧的对话，陷入两难的困境。即便是占领者——德国人和日本人，也活得很累。这好像是一部存在主义的小说。

好在，在一片黑暗的统治中，出现了《易经》。无奈的像虫子一般活着的人们，从爻辞和卦辞中寻找答案。这是小说的一个核心所在。它与西方的机械宇宙不一样，被认为是对抗法西斯主义哲学的东方思想，也是人们寻找救赎的希望。它以乎为不确定的世界带来了新的确定性。算命，即给出了某种确定的结论。正是通过《易经》，人们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它与我们的世界是平行的，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是一个梦想成真的乌托邦。在那儿，德国和日本被同盟国击败了。高堡里的人写了一本小说《蝗虫成灾》，记载了他根据《易经》推断出的那个世界的故事。这成了一本禁书，遭德日封杀，但在地下流传，人人争读，甚至德国人和日本人也对它着迷。这是一本书中之书。后来的金·斯坦利·罗宾逊的《蛮荒海岸》也许是受了这个的影响。迪克借《蝗虫之灾》告诉读者，虚构的才是真实的，而我们天天生活的“现实世界”，则是虚假的。然而，仔细看，虚构的也不是真实的。的确，在《蝗虫成灾》中，同盟国胜利了，德意日失败了，但它并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那场二战，很多细节已经不一样了。战后的世界也与现实中的不同，比如那段关于五六十年代中国的描写，很像一九七八年后的中国。苏联被拆分，美国实现了民主，而英国变成了集权国家，丘吉尔独裁当政到九十多岁，最后英美大战，美国失败。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呢？没有答案。这反映了迪克的世界观，因为在他看来，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因此，在这本书中，他让那些爻辞和卦辞彼此矛盾，《易经》最终给出的，是一幅幅无法确认的多重宇宙图像。在这里，迪克把东方古典文化与现代物理学相融，阴和阳的两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之上，是混沌，是无。即便书中的那些细节也是如此，真的文物，假的文物，难以区分。这同时也是在暗示，世界最终是要走向混乱的。这是熵增不可挽回的结局。纳粹帝国或美利坚帝国都是如此。所以，看似能确定地算出未来命运的《易经》，又把人引向了更大的不确定。

像迪克的其他书一样，《高堡奇人》是一部深刻关注人、悲悯人的小说。它通过《易经》描述的“道”，把每个人、每件事像云图那样联系了起来，万事万物没有分离和差别。迪克给予他笔下的人物以同等的悲悯，不管他是坏人还是好人。

这也同样是一部哲学小说。《易经》在整本书中，是一个超越性的、形而上的存在，正像尤比克一样。它是一个终级的、上帝似的命题。迪克的小说往往就是这样。书中的《易经》，既来自东方，但实际上跟中国又已经没有什么关系，而是普世性的。由此，迪克再度由政治学、经济学和物理学的领域，进入他热爱的本体论范畴。

迪克的这部书也是或然历史的一个典范，可能是此种类型科幻中最著名的一部。它想说的是：假如这样，又会怎样？让人疯狂地去思考，去假设。如果同盟国败了，会是怎样？如果我们都生活在盖世太保的阴影下，生活要如何过？迪克对所有的人都寄予同情，包括日本人，甚至那个盖世太保的杀手。迪克的价值，在于他总是给出一个可以与我们现在的世界相比较的世界。这里有循环的世界和世界观。而它又是通过变易和不易的思想来搭建的。这是一切的归宿。

跟《尤比克》和其他许多小说一样，这本书描写了大量的商业活动。德国和日本法西斯的活动，最终也归于商业，美国式的商业。商业的侵略性不等于军国主义，却更厉害，最终像黑洞吞噬一切。迪克描写的，大概正是他死后多年，今天为我们熟悉的这个由资本主义的金钱统治一切的时代。世界是由一些超级公司主宰的。迪克在一九六二年说，咱们走着瞧吧。

女主人公朱莉安娜是让人感到了希望的一个人，她杀掉了自己的盖世太保情人，并与高堡里的人最后见了面，那一番对话，含义深刻。但朱莉安娜是失望的，虽然她获得了对现实的新的领悟。因此，现实的真相究竟如何，最后，迪克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将人引向更深刻的神秘和未知，让人回味无穷。如书中的乔所说，“没有什么是真实的和确定的。”

注释

[1] 即安妮·鲁宾斯坦，菲利普·迪克的第三任妻子。——本书注释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 霍勒斯·格里利（1811—1872），美国自由共和党的创始人之一。他创办的《纽约论坛报》是美国十九世纪中期最有影响力的报纸。——编者

[3] 《易经》原文：女壮，勿用取女。

[4] 原文是Sic，为拉丁语。——编者

[5] 《易经》原文：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6] 《易经》原文：孚乃利用禴，无咎。

[7] 鲁道夫·狄塞耳（1858—1913），德国发明家、机械工程师，柴油机之父。一九一三年九月二十九日晚在去伦敦的船上消失，被疑跳海自杀。——编者

[8] 《易经》原文：泰。小往大来，吉亨。

[9] 温德姆—马特森将阿本德森的名字数次说错，表明了他对这本书的一无所知以及与丽塔说话时的心不在焉。——编者

[10] “异想天开”原文是woolgathering，和上一句的“寻羊毛”形成一个文字游戏。——编者

[11] 康妮、科琳娜和开罗的英文都以C开头。——编者

[12] 《易经》原文：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13] 乔治·赫波怀特（1727？—1786），英国家具制造家，制作的家具式样优雅轻巧。托马斯·奇彭代尔（1718—1779），英国家具制造家，擅长制作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家具。这两人同为十八世纪英国三大家具大师。——编者

[14] 中国四川人，生卒年月不详，是宋末元初时期的画僧。——编者

[15] 罗马共和后期，恺撒、庞培和克拉苏结成同盟，共掌罗马大权，史称“前三头同盟”。

[16] Vat69是由调酒师威廉·桑德森调制于一八八二年的苏格兰威士忌。当时共调制了一百桶作品，请专家品鉴，其中第六十九桶被认为是最好的，Vat69因此得名。——编者

[17] 《易经》原文：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18] 《易经》原文：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19] 《易经》原文：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20] 《易经》原文：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21] 《易经》原文：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22] 《易经》原文：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23]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很多商品的包装盒顶可以被剪下来作为购买凭证，以换取广播节目的纪念品。当时十分流行的惠氏牌各类食品就是赞助《杰克·阿姆斯特朗：典型的美国男孩》这个以冒险为题材的广播节目的。——编者

[24] W.S.吉尔伯特（1836—1911），英国剧作家、诗人。——编者

版权信息

UBIK
Copyright © 1969, Philip K. Dick
Copyright renewed © 1997, Laura Coelho, Christopher Dick and Isolde Hackett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7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7-414号

书  名　尤比克

作  者　【美】菲利普·迪克

译  者　金明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56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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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迪克的世界

注释

献给托尼·鲍彻

我看见阳光下的森林，

绿色的植被浑然一场。

不久我们将启程开赴，

彼此相会在夏日时光。

一

朋友们，现在是清货时间，低价出售电动静音尤比克。

没错，让我们把原先的市场价抛到脑后。

谨记：出售货品均按说明使用，用得放心。

一九九二年六月五日凌晨三点半，纽约朗西特公司。太阳系顶级通灵师从电子地图上消失。可视电话铃骤响。过去两个月，朗西特公司发生信息故障，霍利斯手下一大批超能师下落不明。今天又信号突断，真是撞上霉运了。

“朗西特先生？抱歉。”视频上的朗西特一脸倦容，地图室的夜班技术员神情不安，咳嗽连连。“一个反超能师刚发来消息，搁哪儿去了？”他忙不迭地从信息记录仪里拉出一堆杂乱的磁带，“是多恩小姐上报的。你该记得，她跟踪他到了绿河一带，然后……”

“谁？我哪记得住这么多反超能师谁跟踪的谁？”朗西特捋了捋缠成一团的灰白头发，“直说吧，霍利斯手下谁丢了？”他睡眼惺忪，说话没好声气。

“S.多尔·梅利丰。”

“什么？跟丢了梅利丰？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开玩笑。”技术员肯定地说，“伊迪·多恩和两个反超能师一路追到一家叫‘情致幻身体验屋’的汽车旅馆。旅馆开在地下，有六十间客房，专供不想暴露身份的商人和妓女使用。伊迪和同事看不出梅利丰有异样，但为保险起见，派了阿什伍德去读心，结果发现他意念纷飞。阿什伍德没有对策，只好返回托皮卡市，目前正在物色新人。”

朗西特清醒了些许，点燃一支烟。他忧郁地托着腮帮坐着，烟雾从双路扫描仪一侧飘散开来。“你确定跟丢的是梅利丰？他的长相似乎没人见过，而且外貌每月一变。他的心电场有多强？”

“我们叫乔·奇普去旅馆探查，测得旅客的心感场极值，峰值高达68.2。在已知的通灵师中，梅利丰的心力最强。”技术员回答，“那是我们最后的电子定位，然后，他——不——见——了。”

“你没去地板上找找？地图背面？”

“电子信号消失。他已不在地球上。我们还追踪到一颗殖民星球，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得去征求我妻子的意见。”朗西特说。

“深更半夜，亡灵馆早关门了。”

“在瑞士可不会。”朗西特发出怪笑，仿佛被某种讨厌的午夜流体呛到老喉咙。“晚安。”他挂断电话。

亲友亡灵馆的老板是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他平素比员工到得早。这个时间点天气寒冷，有回声的大楼刚开始有活气。一个牧师模样的男子焦急地等候在服务台。他戴着一副几乎不透光的眼镜，穿着平纹运动夹克，脚踏一双明黄色的尖头鞋，手里拿着一张探视单。定是趁节假日外出探亲访友。复活节就快到了，亲人们都来凭吊亡灵，大批访客将拥向亡灵馆。

“好的，先生，我亲自为您服务。”赫伯特友善地笑着说。

“我的祖母，”访客说，“大约八十岁，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太太。”

“请稍等。”赫伯特说着去找那具冰棺，编号是3054039—B。

他找到存放处，仔细查看随附提单，中阴身只剩下十五天。阳寿快到了，他心想。他将一个手持式光相子放大器探入棺柩的透明塑料外壳，调试出显示大脑活动迹象的频率。

一丝微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蒂莉扭伤脚踝，我们都觉得伤愈没可能。她人太傻，伤没好就心急上路。”

听到这，赫伯特放心了。他拔掉扩音器，吩咐手下把对上号的棺柩送往探视室。访客和老太太将在探视室里交谈。

“检查完了？”客人边付款边问。

“我亲自检查过了，没问题。”赫伯特回答。他啪地打开一排开关，然后退了出去，“复活节快乐，先生。”

“谢谢！”客人面对棺柩坐下。冰棺里冒出丝丝寒气。他戴上耳机，对着微型麦克风沉稳地说：“弗洛拉，亲爱的，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能听见你说。弗洛拉？”

待我归西，赫伯特暗想，我会嘱咐继承人每一百年帮我复活一次。这样的话，人类的命运不就晓得啦。不过，继承人要支付高昂的技术维护费——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总有一天，继承人会不乐意给钱，径自将我拉出冰棺——上帝啊——埋进黄土。

“埋葬是野蛮的，”赫伯特大声地抱怨，“原始文化的糟粕阴魂不散！”

“是啊，先生。”秘书边打字边附和。

探视室里，一排棺柩井然有序地隔开放置。好几个顾客在与亲人的亡灵密谈。他们屏气凝神，静听对方说话。多么宁静祥和的场面！孝男孝女们定期前来探望亲人。他们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趁亡灵的脑部短暂激活，和言善语，抚慰亲人孤寂的心灵。而且，他们供养了赫伯特。访客盈门，经营亡灵馆大有可图。

“我父亲有些虚弱。”一个年轻人说——他的话引起赫伯特的注意，“您能否抽空替他检查检查？我将十分感谢！”

“当然可以。”赫伯特陪来客穿过休息厅，来到探视室。提单上的中阴身只剩几天。这能解释亡灵的思考能力何以受损。但赫伯特还是帮着作些调试。他提高光相子放大器的增益，耳机声音勉强拉高了一点。他走到了生命终点，赫伯特心想。儿子显然不愿看到提单，毫不在乎跟父亲的沟通机会越来越少。赫伯特无话可说。他默默走开，留下父子俩交谈。为何要告诉他这很可能是最后一面？假以时日，他自会明白。

一辆卡车开到亡灵馆后面的装卸台上。两个穿淡蓝色制服的人从车上跳下。赫伯特觉得那应该是阿特拉斯星际储运公司的人。要么运来一个刚过世的，要么运走一个中阴身结束的。他从容地过去巡视。但就在这时，秘书打来电话。“尊敬的肖恩海特先生，抱歉打扰您，有位顾客希望您出手救活他的亲人。”她的声音有点特别，“那位顾客叫格伦·朗西特，是从北美联盟专程赶来的。”

一个长着一双大手的高个年长男子，迈着轻快大步向他走来。他身穿彩色免洗涤纶套装，系着针织宽腰带，脖子上打着浸染的粗棉布领结。他的头颅大如公猫，头颈前伸，微凸的圆眼警觉而温暖。朗西特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问候，目光倾注在赫伯特身上，旋即游离，好像已在集中思考将来的事情。“埃拉咋样？”朗西特低沉有力地问，嗓音好似经过电子扩音器的放大。“准备好谈话了吗？她才二十岁，应该比你我都健康。”他轻声一笑，但那是一种空洞的笑。他常朝人微笑，或者暗自轻笑，说话的嗓门也大，但内心里却从不曾关照他人，也不在乎他人。他那微笑、点头和握手，仅仅是肉体的表示。没什么能触动那颗孤傲的心。眼下，他推着赫伯特，大步流星地折回存放亡灵的冰棺，他的爱妻身处其中。

“好久不见，朗西特先生。”赫伯特说。他想不起提单内容，不记得埃拉的中阴身还有多久。

朗西特将宽平的手掌按在赫伯特背上，催他快走。“这是关键时刻，亲爱的赫伯特先生。常人难以理解我和同伴所干的行当。时候不到，不方便透露。我们认为目前事态危急，不过希望尚存，未必只有死路一条。埃拉在哪儿？”他打住话头，朝四周迅速扫视。

“我会把埃拉的遗体送到探视室。”赫伯特说。访客不准擅入存放棺柩的冷藏库。“您有带编号的探视单吗，先生？”

“天哪，没有。”朗西特回答，“早几个月前我把它给丢了。但你知道我的爱人姓甚名谁。你找得到。埃拉·朗西特，二十岁左右。棕色头发，棕色眼睛。”他不耐烦地四周张望。“探视室在哪儿？我记得以前很好找。”

“带朗西特先生去探视室。”赫伯特对身旁蹭过的员工说。这人有意无意地从旁边经过，只想一窥举世闻名的反超能公司领导人的英姿。

朗西特朝探视室里望了一眼，厌恶地说：“人满为患。得换个地方私谈。”他大步跟在去调档案的赫伯特后面。“亲爱的赫伯特先生。”他赶上前去，又将大手搁在赫伯特的肩膀上。赫伯特感到一股强劲的推力。“能提供更私密的房间吗？我们夫妻的交谈会涉及朗西特公司的机密，暂时不能向外人透露。”

在朗西特的催促下，赫伯特立时开始结巴。“先生，我可以安排朗西特夫人在办公室与您见面。”赫伯特暗想，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促使朗西特放下手头工作，千里迢迢地专程赶来，启动——借用朗西特粗鲁的原话——他妻子的亡灵？赫伯特猜是爆发了某种商业危机。最近，各家反超能咨询机构都在电视和自动售报机上刊载广告，铺天盖地地高调宣传。每到整点，就会播报关于免受媒体侵犯隐私的广告。有个陌生人在瞄你？附近真没生人？对于通灵师……可曾对先知产生恐怖性焦虑？你的行动是否被素未谋面的人预知？你可有不想见或不想邀请到家里的人？停止焦虑吧。立即致电就近的咨询机构。你是否是非法精神入侵的受害者，立等可知。我们将谨遵您的指示，采取行动阻止入侵。价格适中。

“咨询机构。”赫伯特喜欢这用语，既体面又准确。他有过切身经历。两年前，一个通灵师入侵他的职员，原因一直不明。很可能是为了刺探亡灵与访客之间的秘密。也许某个亡灵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管怎样，一个反超能组织的侦探检测到心感场，就通知了他。签了工作合同后，反通灵师被派来侦查馆内各楼层。调查未能锁定心感来源。正如电视广告承诺的，感应被切断。外来心感力只能认输撤退。此后，全馆再没受到侵犯。为了保证安全，反超能咨询机构每月进行一次例行检查。

“非常感谢，赫伯特先生。”朗西特跟在赫伯特后面，一起穿过员工所在的外间办公室，走进里面一间空房。房间里有股微缩胶卷文件散发的涩味。

当然，赫伯特暗自沉思，他们说这儿有通灵师侵入，我相信了。他们出示了一张图表作为证据。也许他们造假，那图表是在实验室里一手炮制的。我还轻信他们说通灵师已经走人。这一来一去，我就花了两千块。难道反超能机构都是骗钱的非法团伙？无中生有，硬拉人家接受服务？

赫伯特边想边朝存放胶卷文件的地方走去。这次朗西特没跟着他，而是在单薄的椅子上动来动去，尽量让大身子骨舒坦些。椅子经不起折腾，发出咯吱声。朗西特叹了口气。赫伯特突然觉得这个大块头老人疲累了，尽管他一向精力充沛。

赫伯特确信，到了朗西特那种社会层次，得按某种方式行事。你得克服一些人性的弱点，表现得超人一等。也许他体内装了十来个人造器官，靠移植手术替换用坏的原有器官。他猜想，现代医学提供了物质基础，而朗西特的头脑则充当了精神源泉。赫伯特想知道他的年龄。单从外表看不太出，尤其是过了耄耋之年后。

“比森小姐，”赫伯特指示秘书，“找到埃拉·朗西特，告诉我编号，带她去2—A办公室。”他在她对面坐下，美美地啜吸起一两撮烟来，是国产的弗里堡·特雷耶牌亲王鼻烟。比森小姐开始电侦朗西特的亡妻，这项工作相对简单。

二

君饮啤酒，首选尤比克。

精选啤酒花，优质水源，经缓慢发酵，打造至尊口感。

第一畅销品牌。

产地唯一，克利夫兰。

埃拉·朗西特僵躺在透明冰棺里，冰冷的雾气向四周发散。她双眼紧闭，双手朝着面无表情的脸蛋永远地举着。上回见面是三年前，她自然一点没变。不会再有变化，至少外表如此。每次激活，她的大脑活动会得到短暂恢复。不论为时何其短暂，她都会死去一点。仅存的余寿如脉搏一样衰竭消失。

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没有频繁激活她。他是这样想的：激活就是把她往死里拖，这对她来说是犯罪。她临终和死后不久表达的愿望，他早已抛之脑后。他的年龄是爱妻的四倍，理应知道更多。她的心愿是什么？夫妇继续合营朗西特公司，诸如此类。他满足了她这心愿。比方这次，以前还有六七次。每当公司遭遇经营危机，他准来探访妻子，禀告商量。这次他又来讨教了。

“该死的耳机！”朗西特一边戴上塑料耳机，一边抱怨。麦克风碍手碍脚，妨碍正常交流的设备真可恶！椅子不知是赫伯特还是谁放的，他坐着不舒服，所以不断调整坐姿，心里烦躁不安。他注视着埃拉逐渐醒转，希望能再快点。他恐慌地想，也许她已醒转不过来，也许她已经不行，是他们瞒着他。或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不叫赫什么的进来说个清楚？指不定哪里出了大娄子。

埃拉很美，肤色柔浅悦泽。她生前明眸剪水，润闪蓝色光芒。但这音容笑貌只在往昔。他能对她说话，听她作答，交流彼此想法……但那双亮眸不会睁开，朱唇也不再翕动。对他的造访，她没有笑脸相迎。离别之时，她也不会伤心落泪。这样是否值得？他扪心自问。这样的探访是否好过传统的生离死别——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径直走向冰冷的坟墓？不管怎样，我们依然彼此相守。别无选择。

耳机里传来缓慢模糊的声音：发散性的飘思，无意义的想法，她的头脑里充斥着神秘梦境的片断。他想，亡灵是种什么感觉？单凭埃拉的描述，他根本无法体会。那种失体感和内心体验都无以言表。有一次，她用“轻飘”来形容。人不受重力牵引，御风而行，游走四方。她说过，亡灵生活一俟结束，你就飘出太阳系，飞向其他星系。不过，她也不甚明了，胡猜乱想罢了。她倒是不害怕，也不难过。对此他感到欣慰。

“嘿，埃拉。”他笨拙地对着麦克风说。

“噢。”她回应，像是吓了一跳。但她的脸上依然平静。他看不出表情变化，便把目光转向别处。“亲爱的格伦。”埃拉的话语里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对他的到来表示惊讶。“多久了？”她犹豫地问，“过了多久？”

“两三年。”他答道。

“情况怎样？”

“上帝啊，完了。公司乱套了。我不得不赶来。你不是想参与所有重大决策吗？只有上帝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是该制定新规章，还是改变心探的组织构架？”

“我在做梦，”埃拉说，“梦见一片红色光霭，挺吓人的。我一直往那儿走，停不下来。”

“没错。”朗西特点头说，“《西藏生死书》里头讲过这种体验。你该记得。医生让你读的，在你……”他犹豫了一下，“快走的时候。”

“雾蒙蒙的红光不吉祥，是不是？”

“嗯，你得躲开。”朗西特清清嗓子，“听着，埃拉，我们碰到了麻烦。想听吗？当然，我不想让你受累。如果你累了，或者想谈点别的，你就直说。”

“太离奇了。自从上回见面，我总是觉得恍如梦中。真过了两年？格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觉得身旁还有人在，似乎我们在相伴成长。许多梦都与自己无关。或变成男人，或变成小男孩，或变成静脉曲张的肥胖老妇人……所经之处，生平未遇，尽干些无聊事。”

“嗯，正如他们所说，你在寻找未来母亲，好去投胎转世。那雾蒙蒙的红光，不是投胎的好去处。你不会想去的。那地方低劣，让人难以启齿。你也许是在期待来生什么的。”这么说话他觉得愚蠢。他可不信什么宗教。可是，亡灵体验如此真切，就算他不信神灵，都得拜上三拜。“嘿，”朗西特调转话头，“最近出了件事，逼得我打搅你的清静。S.多尔·梅利丰失踪了。”

沉默片刻，埃拉笑了起来。“多尔·梅利丰是谁？干什么的？怎么可能呢？”她发出朗朗的笑声，熟悉的笑声里带着特有的温暖，令他大为激动。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笑声犹在他耳侧。这样的笑，恐怕有十年没听到了。

“也许你不记得了。”他说。

“没忘，这个名字哪能忘了？像霍比特人的那个？”

“他是雷蒙德·霍利斯手下最厉害的通灵师。自从一年半以前阿什伍德发现他之后，我们的反超能师一直紧盯着他。我们从没跟丢过梅利丰，也丢不起。梅利丰发出的心感场有霍利斯其他雇员的两倍大。而且，霍利斯手下消失的还不止他一个——至少对我们来说是消失了。公司下属的各大反超能咨询机构都遍寻不着。我想是见鬼了，得问埃拉怎么回事，该怎么办。你立的遗嘱是这样说的，还记得吗？”

“记得。”声音听着有点远，“增加电视广告投放。忠告观众当心，告诉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悄无声息。

“你累了。”朗西特沮丧地说。

“不是的，我……”埃拉犹豫地说。朗西特觉得她又走神了。歇了片刻，她追问：“他们都是通灵师吗？”

“大多是通灵师和先知。他们不在地球上了，这点我可以肯定。我们有十二个反超能师无事可干，因为他们反制的通灵师都不在了。更令我揪心的是，反通灵的需求在下降。大批通灵师一起失踪，自然会出现这个结果。我想，他们都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我相信有这么回事，有人雇了这批通灵师，但只有霍利斯知道雇主是谁，派去哪里，行动任务是什么。”朗西特说着陷入沉思。埃拉怎么可能帮得了这个忙？他心想。一个人躺在狭小的冰棺里，完全与世隔绝，她只知道他告诉她的事情。但是，他一直仰慕她的睿智，那种女性特有的智慧，不依照知识经验，完全与生俱来。在她生前，他就没能弄清缘由。眼下，她冰躺着不动，就更弄不清了。埃拉去世后他结识的女人中，有几个有点睿智，但也只有一丁点。要说感知和预判，她们比埃拉可差远了。

“告诉我，”埃拉说，“梅利丰是何许人？”

“一个怪物。”

“他工作为金钱，还是为信仰？通灵者都有神秘感知，做事目的性强，心怀宇宙，我一直胆寒三分。就像可怕的塞拉皮斯，还记得他吗？”

“塞拉皮斯走人了。据说是被霍利斯干掉了，因为他想另起炉灶，跟霍利斯竞争。他手下的先知向霍利斯告的密。”朗西特补充说，“对我们来说，梅利丰比塞拉皮斯更难缠。若他功力尽吐，需要三个反超能师合力方能扛得住，这样干赚不了钱。我们只按一个反超能师的价收费，就是这么收的。得遵守行业现有的收费规定。”他对这行越来越没好感。效率低下，成本抬高，浮躁虚荣。这种厌恶好似铅石磐压在他心头。“据我们了解，梅利丰就冲着钱来。你听了有什么感想？”埃拉没有答复。“埃拉？”声音全无。他紧张起来。“嗨，亲爱的埃拉，能听到我说话吗？出了什么事？”噢，上帝，他心想，她断线了。

谈话中断片刻之后，他的右耳响起声音。“我叫乔里。”说话人不是埃拉。他的语调很有活力，嗓音更是热情活泼，同时又略显笨拙，缺少她那份细致和敏锐。

“别占线。”朗西特惊慌地说，“我正跟我妻子说话，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是乔里。”那人说，“没人陪我说话。先生，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聊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想跟我妻子聊。我付了钱，你别占线。”朗西特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认识朗西特夫人。”那人抬高了声音，“她和我说话，跟你我谈话的方式不同，因为你活在阳世。朗西特夫人跟我们待在这儿。不过这并不重要，她跟我们一样不知世事。先生，今昔是何年？他们送那艘大飞船上了比邻星吗？我很感兴趣。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如果你愿意，我来转告朗西特夫人。可以吗？”

朗西特立刻拔掉耳塞，扔下耳机。他拔腿离开积满灰尘、散发着涩味的办公室，在一排排冰棺之间游走。棺柩按编号整齐地摆放在一起。他四处急寻负责人，略过照面的其他工作人员。

“有什么事吗，朗西特先生？”看他四处乱跑，赫伯特走上前问，“要我帮忙吗？”

“通话串音，”朗西特喘着气说，“说话人不是埃拉。你们搞什么名堂？服务如此差劲。这种事不该发生。这成什么体统！”赫伯特拔腿直奔2—A办公室，朗西特见状紧跟在他身后。“要是我开的公司这般经营……”

“那人亮了身份？”

“说了，他说自己是乔里。”

“应该是乔里·米勒。他躺在你妻子边上的冰棺里。”赫伯特焦虑地皱着眉。

“但我明明看到的是埃拉！”

“长期躺着做邻居，亡灵难免心通，彼此的精神也会发生串接。乔里·米勒的思维状况很好。你的妻子偏弱。很不幸，光相子单向通路造成干扰。”赫伯特解释说。

“能消除干扰吗？”朗西特嘶哑地问。他气喘吁吁，感到筋疲力尽，身体止不住颤抖。“把那人赶出去，恢复通话。赶快解决问题！”

“如果还有故障，我们退钱。”赫伯特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谁在乎钱？钱有个屁用？”他们说着走到2—A办公室。朗西特又扭身坐下，他的心力严重损耗，说不出话来。“如果不赶走那个自称乔里的家伙，”他一边大喘，一边嘶吼，“我就去法院起诉，叫这里关门停业！”

赫伯特将耳塞放进耳朵，他望着眼前的棺柩，对着麦克风严肃地说：“乔里，别占线。好孩子，乖。”他对朗西特说：“乔里去世那年才十五岁，所以他活力四射。说真的，串线以前也发生过。乔里有好几次冷不丁地冒出来吓人。”赫伯特又转向麦克风：“乔里，这样没品。朗西特先生大老远地跑来探望。乔里，不要串线，这样不好。”赫伯特停下来静听。“我知道她的信号微弱。”他又去听，瞪着眼睛，表情严肃。然后，他移开耳机站起身。

“怎么说？”朗西特询问，“他是否同意放线，让我安心说话？”

“乔里也没办法。打个比方，两个调频收音机的信号发射器，一个距离很近，但只有五百瓦功率，另一个信号源频率相同，或几乎相同，虽然距离遥远，但发射功率却高达五千瓦。夜幕降临的时候……”

“夜幕已经降临。”朗西特说。至少对埃拉是这样。假如霍利斯那帮手下（通灵师、准心灵制动师、先知、拯救者和元气师）失踪后找不到，对他来说也是如此。他不仅失去了埃拉，还丧失了她的洞察与分析。就在她谏言的节骨眼上，被乔里给搅了。

“这次送她回存放室，”赫伯特随口说，“我们不会再安排她挨着乔里。说真的，如果你愿意支付更高月租，我们可以安排她入住更高等级的单间。那儿的墙壁都用特富龙26涂刷过，可以阻挡乔里或其他任何人的精神入侵。”

“是否太晚了？”听到赫伯特这样说，朗西特暂时从沮丧中挣脱出来。

“一旦乔里下线，你妻子就有可能回来。她的精神太弱，其他亡灵都可能来串线，几乎不可阻挡。”赫伯特咂咂嘴，貌似在思考。“朗西特先生，她可能并不乐意被隔离。我们将棺柩——就是人们说的棺材——并排放置是有原因的。游走他人心灵能给予亡灵唯一的——”

“立即给她安排单独的房间。”朗西特打断他说，“安排她在单间，总强过没有生命迹象。”

“她还活着，”赫伯特说，“她只是联系不上你。这不一样。”

“这种抽象差异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朗西特说。

“那就安排单独的房间。”赫伯特说，“我想你说得对，的确太晚了。在某种程度上，乔里已经永久侵入了埃拉。对此我深表遗憾。”

“我也遗憾。”朗西特没好气地说。

三

速溶尤比克带来清爽口感，犹如品味新酿的滴漏咖啡。

你的丈夫由衷赞叹：“啧啧，莎莉，

我过去以为你泡的咖啡不过如此。现在，哇！”

按步安饮，滴滴怡人！

乔·奇普穿着一件小丑款式的鲜艳细条纹睡衣，昏坐在厨房椅子上，点燃一支烟。他朝最近租来的自动售报机里投入一角硬币，轻拨转盘选择想看的报纸。宿醉后的眩晕尚未消失。他选择了《星际新闻报》，先扫了一眼《国内新闻》，《社会轶闻》栏引起他的注意。

“好的，先生，”机器热情地回应，“《社会轶闻》。猜猜斯坦顿·米克，那位太阳系名闻遐迩的隐居投机者和金融家现在在忙些什么。”一卷新闻纸从狭槽吐出，发出咝咝声。版面以时新的黑体字四色印刷。新闻纸滑过新柚木桌面，弹到地上。乔从地上捡起报纸，平摊在桌上，他的头还在疼。

米克向世行贷款两兆美元

美联社伦敦电　整个商界都想知道：斯坦顿·米克，那位太阳系名闻遐迩的隐居投机者和金融家，现在在忙些什么？英国报界传出小道消息，这位精力充沛、为人古怪的商业巨头申请了一笔前所未有的巨额贷款！米克曾打算免费建造一支太空舰队，让以色列殖民外星球，将火星上的不毛之地改造成肥沃良田。

“这不是轶闻，只是坊间对金融交易的揣度。”乔对售报机说，“今天我想看哪个影视明星和染毒的有夫之妇睡在了一起。”乔今天跟往常一样没睡好，至少没进入快速眼动期。他不想吃安眠药，因为共管式公寓里的自动售药机每周定量供应的兴奋剂已经不幸地卖光了。不得不承认，是他自己贪一时之快用完了配额。按规定，他只有等到下周二才能配到新药。得再等两天，漫长难熬的两天！

售报机发出提示：“请拨《八卦新闻》。”

乔拨到八卦栏，售报机立即吐出第二份新闻纸。他的视线被一张洛拉·赫茨贝格—赖特的绝妙漫画吸引，只见她的右耳被画得极为猥亵。他满足地舔舔嘴唇，拿起文章一睹为快。

前几天晚上，洛拉·赫茨贝格—赖特在纽约出席高档晚宴，遭遇扒手。警觉的洛拉右手一记猛拳击向扒手的肋部。趔趄不稳的小偷摔向瑞典国王埃贡·格罗特和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女子就座的桌子。该女士有一对巨……

门铃大响。乔抬眼一看，惊恐地发现香烟就快点燃柚木桌的塑料贴面。他忙不迭地搁好香烟，拖着沉重的脚步，将身子挪到门闩边的话筒旁。“谁啊？”乔抱怨道。他看了看腕表，八点不到。来人是新租的机器人，还是讨债鬼？他没开门。

一个热情的男声从话筒中传来：“乔，我知道时间尚早，但我刚进城。我是G.G.阿什伍德。我在托皮卡市物色到一个新人，超能出众。在我引荐给朗西特之前，希望能得到你的认可。何况朗西特目前还在瑞士。”

“我的测试仪不在身边。”奇普说。

“那我立即开车回店里取。”

“也不在店里。”乔不情愿地说，“搁汽车上了，昨晚没拿回来。”说真的，人吸了大麻，浑身都懒洋洋的，哪有力气打开飞车的行李箱？“九点以后再说怎么样？”他懊恼地说。就算是中午来，阿什伍德的急躁易怒也会让他烦恼不已……更别提今早七点四十他就上了门，怎不叫人发火？比上门讨债还可恶。

“亲爱的，这是个香饽饽。这个活宝能创造各种奇迹，能折弯你的测量仪指针。公司急需注入新鲜血液，而且……”

“反哪项超能？通灵吗？”

“我会把人带过来。”阿什伍德宣称。“我不知道，听着，乔。”他压低声音，“这要保密，这人很特别。我站在门口大声喊可不行，会被人偷听。说真的，我已经知道一楼有个偷窥者在想什么。他想……”

“好吧。”乔听从了劝说。阿什伍德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不会关上。不妨听他讲。“给我五分钟穿衣服，让我找找公寓里还有没有咖啡。”乔隐约记得昨晚在超市购物时，曾撕下一张绿色的食品券，这就意味着咖啡、茶、香烟或昂贵的进口鼻烟。

“你会喜欢她的，”阿什伍德富有激情地说，“尽管如经常遇见的情况一样，她爸爸是……”

“她？”乔警觉地问，“女士不宜登门。房扫机器人的服务费没结算，卫生两周没搞了。”

“我会问她是否介意。”

“别去问。我介意。我就在楼下商店里测试，考考她朗西特的时间安排。”

“我读了她的想法。她不在乎。”

“她多大？”乔想，她也许还是个孩子。不少新发现的可能有反超能天赋的人都是小孩。这些小孩为了不受超能父母的窥视，开发出对抗的本领。

“亲爱的，你多大了？”阿什伍德转过头，柔声问女孩。“十九岁。”他向乔·奇普汇报。

果真如此，乔心想。不过他现在也开始好奇。阿什伍德故作紧张，多半是遇上了姿色女子，这女孩身上或许有这种诱惑。“给我十五分钟。”乔说。如果他手脚麻利，蜻蜓点水般地完成大扫除，不吃早餐，不喝咖啡，这点时间说不定够拾掇屋子的。至少值得一试。

他挂断对讲机，去厨房的壁橱里找扫帚（人工或自动都可以），或吸尘器（氦电池或电插头都无妨）。啥都没找到。显然，物业从未提供过清扫工具。见鬼，事到临头才发现。他都在这儿住了四年了。

他抄起可视电话，拨打214，联系公寓物管部。“听着，现在结清房扫服务费。机器人立即上门，扫完付款。”

“先生，您得在机器人上门之前，一次付清服务费。”

乔从皮夹里倒出魔力信用钥，大多已经过期，无法再用。也许他就是穷命，手头一直紧张，疲于偿还到期债务。“我用三角魔力钥支付过期账单。”他通知不怀好意的债主，“以后的账单转到别家去结算。欠你们的款项一次结清。”

“还要交罚金和违约金。”

“这些用我的心形……”

“奇普先生，费里斯—布罗克曼零售信用审计与分析公司对您的资信状况作了一次特别分析。我们昨天收到报告，上面的数据我们记忆犹新。从七月份开始，您的信用评级从3G降到4G。物管部现已停止向您这样信用极低的可怜用户继续提供服务和（或）信贷。实际上，整栋大楼都是如此。一切交易都得按现金结算。今后直接付现金。事实上——”

乔挂断电话。他不再想诱使和（或）威逼房扫机器人到他乱糟糟的房间来。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穿衣服。幸亏穿衣服不用别人帮忙。

他穿上一件栗色运动晨衣，套一双翘头舞鞋，戴一顶流苏毛毡帽，满心期望地在厨房里找咖啡。一无所获。他到客厅里继续搜。在通向浴室的门边，他找到了昨晚围过的劣质蓝披肩，还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罐原产肯尼亚的半磅装咖啡，招待客人挺不错。只有偶尔想烧钱，他才会买这种东西。眼下钱包羞涩，这种咖啡更显奢侈。

他回到厨房，摸遍口袋才翻出一枚一角硬币，终于煮上咖啡。一股异香飘散开来。他又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一晃而过。他大步走到门口，转动把手，拉开门闩。

门打不开。“请付五分钱。”

他翻遍口袋。找不到硬币。用得一个不剩。“明天付吧。”乔冲着房门说。他再次揿下按钮。房门岿然不动。“给你钱是赏你的。没必要付钱。”

“错了，”房门说，“请查阅您签的购房合同。”

乔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合同。自从签署这份协议，他发现得经常查阅。合同规定：开关门必须付费。不属小费。

“你看我没说错。”房门得意地说。

乔从水槽边的抽屉里找出一把不锈钢刀，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吸金门螺丝。

“我要告你。”当乔旋下第一颗螺丝时，房门说道。

“被门起诉还是头一遭。你能把我怎么着。”

有人在外面敲门。“亲爱的乔，宝贝，我是阿什伍德。我把她带来了。快开门！”

“帮我投五分钱开门，”乔说，“我这边好像卡住了。”

一枚硬币咔啦啦滑入投币口，门开了，一脸灿烂的阿什伍德走了进来。他狡黠地推着女孩进了屋，古怪的表情像是在宣示大功告成。

女孩站着没动，盯着乔看了一会儿。这姑娘绝对不满十七，身材苗条，古铜色肌肤，有一双乌黑大眼。我的天，来一美女，乔心想。她穿着一件人造帆布工作服，套一条牛仔裤，脚蹬一双重靴，像是蹭上了泥巴。有一头亮丽的秀发，用一块红色印花头巾束在脑后。她把袖口挽起，露出晒黑的结实手臂。腰间束了一根人造革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小刀，挂着一部野战电话，还配着一个装有水和物品的应急包。裸露的黝黑小臂上有一处文身，用拉丁文刺着“买者自负”的字样。乔不解其意。

“她叫帕特，”阿什伍德说着去搂女孩的腰，以显亲密，“别管她姓什么。”阿什伍德体型方正，大腹便便，活像一块超重的砖头。像往常一样，他穿着一件马海毛披风，头戴一顶杏黄色毡帽，脚踏绒布便鞋，配一双多色菱形花纹的滑雪袜。他径直朝乔走去，身上有股得意劲，从每个毛孔里钻出来，向四周散逸。既然挖来宝贝，岂能不物尽其用？“帕特，这位是公司一流资深的电子测试专家。”

“你是人带电，还是测试带电？”女孩冷冷地问。

“我们公平交易。”乔回答。他突然嗅到久未打扫的房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杂物随意堆放，析出阵阵臭气。他知道帕特早闻到了。“请坐，”他尴尬地说，“喝杯纯正的咖啡。”

“够奢侈的。”帕特说。她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下意识地将最近一周的报纸理成一堆。“奇普先生，你怎么会买得起真咖啡？”

“乔赚得多。公司没他不成。”阿什伍德说道，伸手去掏桌上的烟。

“放下。”乔说，“我都快没了。最后一张食品券换了咖啡。”

“我帮你付了开门钱！”阿什伍德抗议。他将烟盒递给女孩。“乔在装蒜，别理他。你看他这房间打理的，都是他才华的展现啊。天才都这么生活。乔，测试仪在哪儿？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你穿得好怪！”乔对女孩说。

“我在托皮卡基布兹 [1] 维修可视电话系统的地下电缆。”帕特说，“只有女人才干得了那个基布兹的体力活。所以我去那儿应聘，没去威奇托福尔斯基布兹。”她漆黑的双眸闪出自豪。

“你手臂上刺的那文身，是希伯来文吗？”

“拉丁文。”她强忍着讪笑说，“我没见过这样堆满垃圾的公寓。你没找女佣吗？”

“这些电子专家没时间废话。”阿什伍德生气地说，“听着，奇普，这女孩的父母为霍利斯工作。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会切了她的脑袋瓜。”

“你父母不知道你有反超能？”乔问女孩。

“不知道。”女孩摇头说，“你的侦探在基布兹餐厅里告诉我之前，我也不懂。没准是有的。”她耸耸肩说，“也许没有。他说你可以通过成套的心理测验拿出客观证据。”

“如果测试出你有，你会怎么想？”

帕特思索片刻。“我会感觉很——不好。我什么也没法干，不能移物，点石不成面包，没法未孕生子，不能逆转病情。更不能读心，或者预测未来。这般超能我都不会。我顶多抵消超能。完全是多此一举。”

“作为人类的一项生存技能，”乔说，“这与特异功能一样有用，尤其对一般人来说。反超能是一种生态平衡。一种昆虫会飞，另一种昆虫便学会以网捕之。不会飞的陆生动物不也如此吗？蛤进化出硬壳保护自身，鸟儿就将蛤叼到空中，松口摔向岩石。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为了捕捉超能者而生，超能者捕捉常人。这使你成为常人之友。这整个循环体现了一种平衡，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形成了一个持久的系统。坦率地说，找不到更好的法则。”

“我会被人看作叛徒。”帕特说。

“这让你感到不安吗？”

“想到被别人敌视，我就烦。不过，只要活着，迟早都会招某些人嫌。人都各有想法，怎么讨所有人欢心？众口难调。”

“你有哪种反超能？”

“难以解释。”

“就像我说的，”阿什伍德说道，“独门功夫，闻所未闻。”

“能抵消哪种异能？”乔问。

“我猜是先知。”女孩看了看热情未退的阿什伍德，“你的侦探先生解释过。我知道我干过怪事，从六岁起就经常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我从没告诉过父母，怕他们不高兴。”

“他们是先知吗？”乔问。

“是的。”

“你说得对。他们要是知道了，准不高兴。这种异能只要在他们身边使用一次，就会被察觉到。他们从没起过疑心吗？你没干扰过他们的先知力？”

“我——”帕特说。她打了个手势。“我想我干扰过，但他们没发觉。”她有些困惑。

“让我来给你说说——”乔说，“反先知通常怎么起作用。在我们已知的个案中十分常见。先知看见各种未来，就像蜂巢一格一格并排列开。他看哪一格最清晰最亮堂，就选作未来。一旦选定，反先知就束手无策了。反先知必须出现在先知作决定的现场，而不是之后。反先知让所有未来在先知眼里似乎同样真实。这样一来，就从根本上干扰了先知的选择。当反先知出现在附近时，先知能立即察觉，因为他与未来的整个关系已被改变。就通灵师而言，类似的影响——”

“她能回到过去。”阿什伍德说。

乔盯着他看。

“回到过去。”阿什伍德重复道，体味着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扫视公寓厨房的角角落落。“受她影响的先知仍能看见一个彰显的未来，就像你说的，清晰可见的未来。他选择了这个未来，他选对了。为什么选对了？为什么清晰可见？因为这女孩——”他朝帕特的方向耸耸肩，“帕特掌控着未来。那个清晰可见的未来之所以清晰，是因为她回到过去改变了它。通过改变过去，她改变了现在，也改变了先知。先知毫无察觉地受到了影响，功能看似正常，实则不再发挥作用。帕特的反超能优于其他反先知的地方就在这里。更绝的是，她能消除先知已经作出的决定。她能在决定作出之后进入，这令我们望尘莫及。我们只能从头切入，否则无计可施。不妨说，跟对付其他超能者不同，我们不能真正消除先知力。听明白了吗？我们不就缺少这项客户服务吗？”他期待地看着乔。

“有趣。”乔立即说。

“‘有趣’，说得轻巧。”阿什伍德气恼地挥舞手臂，“这是目前发现的最厉害的反超能。”

“我不是回到过去。”帕特轻声说。她抬起眼，半是道歉半是挑衅地看着乔。“我是做了些事情，但阿什伍德先生描述得过于天花乱坠了。”

“我能读你的想法。”阿什伍德有点懊恼地说，“我知道你能改变过去。你也确实这样做过。”

帕特说：“我能改变过去，可没回到过去。我不能时光穿越，你偏想让测试师相信这个。”

“你如何改变过去？”

“我脑子里想着过去。想着过去某一点，比方一件事，或一个人说的话。或那种我不想发生却发生了的小事。第一次尝试这样做时我还是个小孩——”

“她那时六岁，”阿什伍德插嘴，“住在底特律。当然，跟她父母住一起。她打碎了她父亲珍藏的一件古董瓷雕。”

“你父亲怎么没预见到？”乔问道，“他不是有预知力吗？”

“他预见到了，”帕特说，“所以在我打碎雕像前一周就惩罚了我。他说注定会发生，你知道先知的功夫。他们可以预知，但无法改变。雕像打碎后——应该说，在我把它摔碎后——我忆念雕像，回想那个晚餐没甜点、下午五点就上床的礼拜，就是打碎雕像前一周。我想，上帝啊——不管当时是向谁祷告的——如何能阻止不测事件的发生？在我看来，我父亲的先知力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不能扭转事态。我现在还是这观点，看不上。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努力复原那该死的雕像。我在心里回到雕像打碎之前，想象它完好无损……这太难了。有天早起——那晚我甚至还梦到了雕像——雕像矗立在那儿，跟往常一样。”帕特用力地向乔倾过身子，用一种尖厉而笃定的口吻说：“好在我父母都没注意。在他们看来，雕像完好再正常不过，本来就没碎。只有我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她笑了，身子向后靠去，又取出一支烟点上。

“我去车里拿测试仪。”乔说着朝大门走去。

“请付五美分。”他去拉门把手时，大门说。

“付钱。”乔对阿什伍德说。

乔从车上把一堆测试仪抱到房间之后，让公司的侦探赶紧闪人。

“什么？”阿什伍德惊诧地说，“是我找到她的，奖金归我。我花了快十天才顺藤摸瓜追到她，我——”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有你在场我没法测她。超能和反超能场互相侵消。它们要是不相克，这行也没得干。”乔说道。阿什伍德生气地站起身，乔伸手向他要钱。“留几枚五分硬币，让帕特和我能出去。”

“我钱包里有零钱。”帕特低声说。

“测我损失的场，就能算出她的反超能场。我知道你一直是这么测的。”阿什伍德说。

“这是两码事。”乔简短地回答。

“我身上没硬币，”阿什伍德说，“出不去了。”

帕特看了看乔，又扫了一眼阿什伍德。“我送你一枚。”阿什伍德接住扔来的硬币，满脸困惑，随即又转变成愠怒。

“你太叫我失望了。”阿什伍德边往投币口塞硬币边抱怨，“你们俩都是。”他咕哝着带上门。“是我发现了她。这行杀人不见血，在——”门咔嗒一声关上，说话声渐渐消失。周围一片寂静。

“他这人就这点热情。”帕特马上说。

“他没事。”乔说。他像往常一样感到愧疚，但愧疚程度不大。“毕竟他干了活。现在——”

“好，该你了。”帕特说，“我能把靴子脱了吗？”

“当然可以。”乔说。他开始安装测试仪器，检查磁鼓和电源。他试着转动每根探针，释放出特定强度的电流，记录效果。

“冲澡多少钱？”帕特把靴子整齐地摆放在不碍观瞻之处。

“二十五美分，”乔低语，“要付二十五美分。”他抬眼望去，看见她解开了上衣的扣子。“我身上没这么多钱。”他说。

“基布兹的东西全免费。”帕特说。

“免费？”他瞪眼看她，“经济上不可行。怎么运转？维持得了一个月吗？”

她继续淡定地解扣子。“我们的工资上交，劳务费打在账户里。所有收入集中在一起，支付基布兹的运转费用。事实上，托皮卡基布兹几年来一直保持盈利。我们挣得多，用得少。”帕特把上衣搭在椅背上。她脱了蓝粗布上衣，一丝不挂。他注意到她的乳房：高耸硬挺，被肩肌恰到好处地支撑着。

“你想好了？”乔问道，“我是说，你要脱光衣服吗？”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我没脱衣服的情况。在另一个现在。你不喜欢我那样，我就抹去了记忆。所以现在——”她曼妙地站起身。

“你没脱衣服时，我怎么了？”他谨慎地问道，“拒绝测试你？”

“你抱怨说，阿什伍德先生高估了我的反超能。”

“我不会那样做。不可能。”

“在这儿。”帕特弯下腰，乳房不住地前摆。她伸手摸向上衣口袋，把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乔。“从上一个我抹去的现在来的。”

他接过纸，看到结尾有句评语：“发出的反超能场——量级不够。始终达不到标准。没有实战现有先知的价值。”评价是一个圆圈，中间加一杠，意即：不得雇用。只有他和格伦·朗西特看得懂这暗号，那批侦探都不认得，因此阿什伍德不可能透露给她。他无言地把纸递回给她，她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你还要测试我吗，”她问道，“在看过这张纸以后？”

“常规测试，”乔说道，“有六项指标——”

“你这个无能的小官，欠一屁股债，穷得叮当响，连开门硬币都凑不齐。”帕特的话中带刺，在他耳边冲荡回旋。乔顿觉浑身僵硬、面肌抽搐，他羞红了脸。

“现在是有这问题，”他回答，“但钱随时会来。弄笔贷款就成。万不得已时，还可以向公司申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来两套杯碟，从咖啡壶里倒出咖啡。“加糖还是奶油？”

“奶油。”帕特说。她仍然赤裸上身，赤脚站着。

乔摸到冰箱门把，去取牛奶。

“请付十美分。”冰箱说，“开门五美分，奶油另加五美分。”

“不是奶油，是原味牛奶。”他徒劳地猛拉门把手。“就这一回，”他央求道，“我对上帝发誓，欠债还钱，不过今晚。”

“十美分，拿着。”帕特说。她从桌对面把一角硬币滑给乔。“钱是应该付的，”帕特说，一边看着他把硬币塞入投币口，“给你的女管家。你的确失败了，不是吗？阿什伍德先生告诉我——”

“不是一向如此。”乔有些恼火。

“你想不想让我帮忙，奇普先生？”她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除了警惕。“你知道我有这本领。请你坐下来写一份关于我的评估报告。别在意测试。我的反超能是独特的，你测不出我发出的反超能场。那个场在过去，可你却在当下测我，才有现在的结果。你同意吗？”

“你上衣口袋里那张评估，让我再看一眼。在我决定前再看一眼。”乔说道。

帕特平静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折好的黄纸递给乔，他又开始看。是我的笔迹，他心想。真迹，没错。他将黄纸递还给她，从一堆测试工具里抽出一张相同的簇新黄纸。

他在纸上写下帕特的名字和得分高得离谱的测试结果，然后是结论。新的评语是：“具有无与伦比的超能，反超能场超强，或可抵消先知任何规模的集体发功。”然后，乔潦草地画上暗号：两个带下画线的×。帕特站在他身后，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凑得太近，乔的脖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两个带下画线的×是什么意思？”帕特问。

“‘雇用她，’”乔说，“‘不惜天价酬金。’”

“谢谢。”帕特从钱包里掏出一捧钞票，挑了一张给他。是张大钞。“这能帮你。在你作出正式评估之前，我可不能给你塞钱。你会停止工作，认为我在贿赂你。最后，你还会认为我不具有反超能。”说着她拉开牛仔裤拉链，飞快地脱掉裤子，动作鬼鬼祟祟。

乔仔细检查测试评语，没抬眼看她。暗语的意思并非他刚才所说。真正的意思是：注意此人。她对公司构成威胁，是个危险人物。

他在测试单上签上名，折好后递给她。她立即放入钱包。

“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住？”说着她蹑手蹑脚地走向浴室，“我想可以入住了吧，我已经付了个把月的房租了。”

“随时恭候。”乔回答。

“打开水龙头前，请付五十美分。”浴室发出提示。

帕特又蹑手蹑脚地跑回厨房取硬币。

四

尤比克新奇沙拉酱，既非意大利亦非法国风味。

焕然一新的口感，震撼世人的味觉盛宴。

品尝尤比克沙拉酱，唤醒沉睡的味蕾！

按步就食，安全放心。

格伦·朗西特结束亲友亡灵馆之行，回到纽约。他租了一辆豪华静音电动靓车返回公司。他把车停在公司总部的楼顶上，顺着下行斜道赶回五楼办公室。当地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分。他端坐在办公桌旁的老式胡桃木真皮大转椅上，跟公关部人员进行视频通话。

“塔米什，我刚从苏黎世回来，跟埃拉谈过了。”朗西特瞪着小心翼翼走进经理办公室的秘书。办公室超大，秘书进来后顺手掩上门。“什么事，弗里克女士？”

精瘦的弗里克性情怯懦，脸上略施粉黛，正好冲淡古灰肤色。她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打扰朗西特，实属迫不得已。

“好吧，弗里克，”他耐心地问，“什么事？”

“来了新客户，先生。我想你该见见她。”说着她挪近朗西特，可又在同一瞬间退了回去，动作高难，只有她做得出来。这番身手她花了一百年才修成。

“等我挂了电话再说。”朗西特回答。“我们的广告在电视黄金时段的播出频次是多少？每隔三小时播出一次没变吗？”他对着电话说道。

“不完全对，先生。反超能广告全天平均每三小时在超高频频道播出一次，但黄金时段的播出成本就——”

“我打算每小时播一次，”朗西特说，“埃拉这样建议。”在回西半球的路上，他已经考虑好他个人最中意的广告片。“你知道最高法院的最新裁决吗？如果丈夫能证明妻子坚决拒绝离婚，他就可以合法谋杀对方。”

“听说了，这所谓的——”

“我不在乎它叫什么。关键是我们有部广告与之相关。那广告拍了什么？我一直记不住。”

塔米什说：“有个离异男子正在受审。镜头上首先出现陪审团，再是法官。镜头上移，检察官盘问该男子。检察官说：‘先生，您妻子似乎——’”

“没错。”朗西特满意地说。这条广告是他帮忙写的，是他的想法。他觉得这正是自己才华横溢的表现。

“是否可以假设，”塔米什问道，“失踪的超能师作为一个团队受雇于一家大型投资公司？若真是这样，我们得特别挑出一部商业广告片。朗西特先生，是否还记得这部？一个丈夫忙了一天之后回到家。他身穿花瓣裙摆礼服，下着裹膝紧身裤，头戴一顶军帽，腰系亮黄宽腰带。他疲惫地坐到客厅沙发上，脱下一只长手套。他弓起身，眉头一皱说：‘天哪，吉尔，我想知道我最近怎么了？几乎每天都这样。只要办公室有人开口，我就觉得有人要窥探我的想法！’然后吉尔就说：‘如果你为此担心，为何不就近联系一家反超能咨询机构？你可以租一位反超能师，价格合理，让你重回自我！’然后他咧嘴大笑说：‘是啊，这懊恼已经……’”

弗里克女士再次出现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朗西特先生。”她请求，眼镜抖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塔米什，我待会再跟你讲。不管怎样，加大广告投放，照我说的，每小时播一次。”他挂断电话，静静打量弗里克。“我千里迢迢地奔到瑞士，”他说道，“唤醒沉睡的埃拉，听取她的建议。”

“沃特女士，朗西特先生有空了。”秘书闪身，一个胖女人左右摇摆着走进来。她的脑袋像只篮球上下跳动，圆胖硕大的身躯径直压上椅子，坐定后晃悠起细瘦的小腿。她穿着一件过时的蜘蛛丝外套，好似一只可爱的小虫误入别人织就的茧中。一个套中人。然而，她还是笑得出来，似乎十分自在。快五十岁了，朗西特猜测。这年纪哪还能指望身段姣好？

“哎，沃特女士，”他说，“我正忙着，请你有话直说。什么事？”

沃特的嗓音圆润而快乐，与她的外表不太一致。“我们的通灵师遇到了一点麻烦。虽然这么想，但还不确定。我们专门有个通灵师为雇员排忧解难，我们了解他。如果他发现超能者，例如通灵师或先知，他应该汇报给……”她欢快地看了朗西特一眼，“我的上司。上周他作了这样的汇报。我们有一份针对多家反超能咨询公司的研究报告，是一家私人公司作的调查。贵公司排名第一。”

“我知道。”朗西特说。他看过这份评估报告。可惜这报告从未给他们带来更多商机。不过，现在客人来了。“你们探到几个通灵师？”他问道，“不止一个？”

“至少两个。”

“也许更多？”

“有可能。”沃特点头说。

“我们的做法是，”朗西特说，“先准确测量超能场，辨出超能类型。通常需要七到十天，这要看……”

“我的老板希望你立刻派人去，跳过花钱费时的例行测试。”沃特打断他说。

“我们不知道要派几个反超能师去，也不清楚超能的类型和派往的地点。反超能行动得充分准备。这不像挥挥魔杖图省事，也不像往角落里喷喷有毒喷雾贪方便。我们得一个一个抵消，对号入座。如果霍利斯来管闲事，手段也一样：对号入座。某人进了人事部，雇了另一个，后面这人再建立起或负责起一个部门，再调来几个……有时这过程要延续几个月。一天之内怎能破解人家长期建立的组织？精心策划的超能行动就像一幅镶嵌图案，性急不得。我们也得耐心等候。”

“我的老板等不及了。”沃特欢快地说。

“我来跟他谈。”朗西特拿起可视电话，“名字？联系电话？”

“你只能通过我来跟他联系。”

“也许根本不用联系。直说吧，谁是老板？”朗西特揿下桌沿下的暗键。接到信号，随时待命的通灵师尼娜·弗里德走入隔壁办公室，探查沃特的来意。如果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这生意做不成，朗西特心想。据我所知，霍利斯还想雇我。

“你太迂腐。”沃特说，“我们最讲速度。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只能这么说，他们想窥探的我方项目不在地球上。无论是潜在产出还是投资规模，都堪称我方的重点项目。老板已经投入所有可转让资产。该项目无人知晓。因此，现场发现外来通灵师，令我们无比震惊……”

“抱歉。”朗西特说。他站起身，往办公室的门口走。“我会查清我们还有多少人手。”他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他朝隔壁几间办公室张望，直到看到尼娜·弗里德。她正独坐在小房间里，边抽烟边想心事。“查明是谁派来的，”朗西特要求，“反超能师最多要几个。”我可以调派三十八个，他心想。或许这次行动可以悉数上阵，或者大多数都上阵，说不定能查出霍利斯那帮通灵师去哪儿神气活现了。这帮该死的家伙。

他折回办公室，坐到办公桌旁。

“如果通灵师前来打探，”他对沃特说，双臂交叉在胸前，“你就得接受残酷的事实，你们的项目已不再是秘密。这跟对方采用的技术细节无关。既然如此，何不先告诉我项目内容？”

沃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项目地点？”

“不知道。”她摇摇头。

“谁是你老板？”

“我只知道自己受雇于他控股的子公司。我的上级是谢泼德·霍华德先生。没人告诉我霍华德的老板是谁。”

“我方应约派出反超能师，能否告知去向？”

“多有不便。”

“万一有去无回呢。”

“事成之后，难道你不去把他们接回来？”

“霍利斯那帮人有前科，曾将派去的反超能师灭口。为了确保人身安全，实属义不容辞。如果去向都不明，我不冒这个险。”朗西特说道。

左耳内藏的微型扬声器嗡嗡作响，他听到尼娜·弗里德微弱而平稳的声音。“沃特女士是斯坦顿·米克的私人机密助理。谢泼德·霍华德，没这人。侦查的项目主要在月球上，跟米克的研究设施有关。其控股股份在沃特女士名下。她不知道任何技术细节，米克从没给她看过相关的技术评估、备忘录或进度报告。对此她很有意见。不过，从米克的职员那里，她大致了解了项目的性质。如果她的二手信息可靠，这个月球计划涉及一个低成本的全新星际旅行驱动系统，接近光速，可以租借给比较富裕的政治或民族团体使用。米克似乎想让这个系统为下层群体所用，使星际殖民得以大规模实现。这样一来，政府垄断就将难以维系。”

耳朵里咔嗒一声，汇报结束。朗西特往后斜靠在胡桃木真皮转椅上，思考起来。

“你在想什么？”沃特欢快地问。

“我在想，”朗西特说，“你们是否出得起价。既然我缺乏测试数据，只能大致估算需求……可能要四十个。”他知道斯坦顿·米克出手阔绰，再多的反超能师也能包下，再不济他也能找到别人代付。

“四十个。”沃特重复，“嗯，人数不少。”

“人手越多，就能越早完成任务。既然贵方催促，我们就将人手全部派出。如果你已经获得授权代签合同，”朗西特果断地伸出手指，她直盯着他看，“现在就可以预付定金，七十二小时内或能完成任务。”他期待地望着她。

耳边再次传来声音。“沃特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获得完全担保。法律上，她可以用公司财产偿还债务，包括使用公司资产全额抵债。她在作价计算市值。”尼娜顿了一下，“她算出市值有几十个亿。但她不想出这笔钱，因为她不愿签了合同还要付定金。她情愿让米克的律师来签合同，拖几天也无所谓。”

可他们很着急，朗西特心想。至少他们是这样说的。

“她预感你知道了——或猜到了——她的幕后老板是谁，担心你借机抬价。米克知道自己的名气。他自认是这行的大牌，因此就派别人代他出马，委托某人或某事务所出面。另外，他们希望尽可能多派人手。再高的报价也会欣然接受。”尼娜在扬声器里说。

“四十个反超能师。”朗西特漫不经心地说。他在桌上捡过一张空白小纸头，用钢笔计算起来。“算算看，六乘以五十乘以三，再乘以四十。”

沃特仍然笑容可掬，期待中透出紧张不安。

“我在想，”他低声说，“是谁出钱给霍利斯窥探你们的项目？”

“那不重要。不是吗？”沃特说，“重要的是这事已经发生。”

“有时就是查不出来。不过，就像你说的，如果蚂蚁爬进你家厨房，你不用问原因，驱除了事。”朗西特说。他已算出报价。

这是笔大买卖。

“我考虑考虑。”沃特说。报价之高令她惊愕。她抬起眼睛，半站起身。“哪间空办公室我可以用一下？我想打个电话给霍华德先生。”

朗西特也站起身。“一家反超能咨询机构一次派出这么多人手，实在难得。良机莫失。如果你确实有意，请尽早决定。”

“真要派出这么多人？”

朗西特挽着沃特的胳膊走出办公室。他们沿着大厅，步入电子地图室。“这里显示了我们公司和其他公司反超能师的方位。另外还显示了——尽量显示了——霍利斯手下的方位。”他数着地图上逐一被移除的小旗，数到最后一面：S.多尔·梅利丰。“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他对沃特说。沃特悟出这些被移除的小旗的含义，招牌式的笑容刹那消失。朗西特拉过她的汗手，将代表梅利丰的小旗埋在她手心里，把她的五指合拢。“你就待在这儿静心考虑。”他说道，“那儿有部可视电话，”他指了指，“没人打扰。我在办公室恭候答复。”朗西特离开地图室，心想，我万万没料到失踪的通灵师去了那地方。这是有可能的。斯坦顿·米克没要求常规测试。如果多要了人，他后果自负。

已找到部分（也可能是全部）失踪的通灵师。按照规定，朗西特公司须将情况通报行业协会。他有五天时间上呈报告……他决定拖到最后一天。他觉得这次的商机难得，一生难遇。

“弗里克女士，”朗西特走进外间的秘书办公室，“打份工作合同，指定要四十……”他突然打住话头。

对面坐着两个人。那男子是乔·奇普。他看起来十分憔悴，酒意朦胧，比往常更加阴沉……除了那股死气，他跟往常也差不多。他旁边坐着一个长腿女孩，有一头黑亮的斜发和一对乌黑的眼睛，精致可人的美照亮了整个房间。他觉得女孩似乎不想让人看出自己长得妩媚，故而讨厌一身细滑如玉的肌肤，厌弃那对性感丰盈的深色嘴唇。

她看似刚起床，还没梳洗干净。她似乎讨厌这一天的到来——事实上，是讨厌每一天的到来。

“我猜阿什伍德从托皮卡回来了。”朗西特走过去说。

“这是帕特，”乔介绍说，“没有姓。”说完他指指老板，叹了口气。乔身上有股奇怪的挫折感，内心却不甘放弃。顺从的背后暗藏几分跳荡的活力。在朗西特看来，似乎可以怪罪乔装出这副精神颓唐的模样……当然，罪责不在他身上。

“反哪种超能？”朗西特问道。帕特仍然懒散地靠坐在椅子上，双腿舒展。

“反生酮作用。”女孩低声答道。

“什么？”

“通过使用葡萄糖，”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预防酮病。”

“解释一下。”朗西特吩咐乔。

“将测试单递给朗西特先生。”乔对帕特说。

女孩坐起身，伸手在钱包里一阵摸索，取出皱巴巴的黄色测试单。她摊开单子看了一眼，递给朗西特。

“惊人的高分，”朗西特说道，“她真的如此优秀？”他问乔。他看见两个×下面画了一条横杠，这实际上意味着：图谋不轨。

“到目前为止，帕特是最棒的。”乔说道。

“到我办公室来。”朗西特对女孩说，领着她走进办公室。

这时，肥胖的沃特喘着粗气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的眼睛滴溜溜直打转。“我给霍华德先生打过电话了，”她告诉朗西特，“他给了指示。”她注意到乔和叫帕特的女孩在场，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兴冲冲地接着说。“霍华德先生希望立即碰头，我们能否立马商谈细节？我早说过这事十万火急，拖不得。”沃特笑得呆滞而坚定。“两位能稍等吗？”她问道，“这桩生意得优先关照。”

帕特瞥了沃特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轻蔑的笑声。

“请稍等，沃特女士。”朗西特说。他感到担心。他看看帕特，再看看乔，更加担心。“请坐，沃特女士。”他手指一把外间办公室的椅子。

“朗西特先生，我明确告诉你要几个。霍华德先生认为，可以按实际需要确定准确的人数。”沃特说。

“几个？”朗西特问。

“十一个。”

“我们就签合同，”朗西特说道，“我一空下来就签。”他伸出宽大的手，引导乔和帕特走进里间办公室，关上门，然后就座。“他们肯定会失手，”他对乔说，“无论派多少人，十一个、十五个，还是二十个。对方还请来了梅利丰。”朗西特既担心又疲惫。“我猜这是阿什伍德在托皮卡物色到的实习新人？你觉得我们应该雇用她吗？你跟阿什伍德都同意？如果都点头，当然没问题。”也许可以把她交给米克，朗西特心想，让她参加行动组。“还没人告诉我，”他说，“她能抵消哪种超能。”

“弗里克说你飞去了苏黎世，”乔说道，“埃拉怎么建议？”

“在电视上投放更多广告。”朗西特说，“每小时播一次。”朗西特对着内部通话机说：“弗里克，起草一份雇用合同。写明去年十二月份我们与行业协会一致通过的起薪，再确定——”

“起薪？”帕特问，话语里充满讥笑和猜疑，显得刻薄又孩子气。

“我还不清楚你的功夫。”朗西特看了她一眼说。

“先知，格伦，”乔气恼地说，“但方法不同。”他没多说。他像一只老式的手表，电池耗尽后走停下来。

“她准备好工作了吗？”朗西特问乔，“还是需要先培训实习，再听候安排？我们有将近四十号人等活干，又来一新人。不到四十，我想，派出十一个。这三十号人就这么闲聊瞎扯，工资一分没少拿。我不知道，乔，我真不知道。也许该解雇一批侦探。不管怎样，我想已经找到了那批失踪人员的下落。一会儿再讲。”朗西特对着内部通话机说：“写清楚，我方可以无条件让她走人，没有解雇金或任何形式的赔偿。头九十天，不发养老金、医疗补助或疾病补贴。”朗西特又转向帕特，“起薪都是每月四百块，每周工作二十小时。你还得加入一个工会。我推荐矿工磨坊熔炼工人联盟。三年前，联盟签下了所有反超能机构雇员。但这事我管不着。”

“工资太低，”帕特说，“还没有我在托皮卡基布兹维护可视电话中继设备赚得多。你的侦探阿什伍德先生说——”

“侦探说谎，”朗西特说，“随他们信口开河，反正法律管不着。反超能咨询机构也没办法。”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秘书弗里克带着一份打好的雇用合同，步履蹒跚地走进来。“谢谢，弗里克。”朗西特接过合同。“我妻子躺在冷冻柜里，二十岁就去世了。”他对乔和帕特说，“她是个美人儿。我正跟她说着话，冒出一个叫乔里的精怪小孩。然后说话人变了，变成了乔里。埃拉是冰冻人，亡灵的活力在衰退。哎，我的秘书像一个干瘪的丑老太婆，每天都得照面。”朗西特凝神望着帕特，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两片性感的肉唇。他感到体内有股欲望在不合时宜地蠢动，那是一种朦胧无着的渴望，好似在地上画了一个整圆，转了一圈又回来，徒留一片空虚。

“我这就签。”帕特说。她伸手去拿签字笔。

五

摇摆舞比赛不能参加了，海伦。肠胃不舒服。

我给你开点尤比克！

尤比克让你精神焕发，办事效率倍增。

谨遵医嘱，迅速缓解大脑和胃部疼痛。

记住：尤比克唾手可得。不可长期服用。

在长日被迫的非自然游手好闲中，反通灵师蒂皮·杰克逊通常睡到中午才醒。蒂皮的大脑植入了电极，能帮她进入快速眼动期睡眠。即便躺在床上，盖着高支棉被单，她仍有一堆事要处理。

此刻，梦境在人工引导下，出现了一个霍利斯的神秘通灵师。他的超能特别出众。在他面前，太阳系的反超能师不是直接放弃，就是甘拜下风。在跟精神感应的较量中，如何消除这人发出的超强感应场，重任落到蒂皮身上。

“你在边上，我做不得主。”模糊不清的对家阴恻恻地说。这人野性毕露，满脸愤怒，活像一只发了疯的松鼠。

“也许你对自身系统的定义缺乏明确的定域。你的个性建立在无意识之上。这很危险，因为你控制不了潜意识，所以感到我在威胁你。”蒂皮在梦里答话。

“你不是为反超能咨询机构工作吗？”霍利斯手下的通灵师发问，紧张地环顾四周。

“你自认是超级天才，还用我讲？”蒂皮说。

“我不会读心，”通灵师说，“那本事丢了。你跟我兄弟比尔谈谈。过来，比尔，跟这位女士聊聊天。你喜欢她吗？”

比尔像极了他当通灵师的兄弟。他说：“我喜欢她，因为她没来消除我的预知。”他拖着步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平铲似的大白牙。“‘恨天公存心，毁我好形象……’”他说着打住，皱起眉头。“情况怎么样，马特？”比尔问他兄弟。

“‘十不全，四不像，急忙忙送到人间世，没长完人模样。’”像松鼠的通灵师马特说道，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身上的皮毛。

“是的。”先知比尔点头，“我还记得。《理查三世》有句台词，‘拐腿子，貌过气，路逢野狗儿，朝我吠汪汪。’”他对蒂皮解释。兄弟俩相视而笑，露出钝门牙，好似他们以啃咬生种子为食。

“说的什么？”蒂皮问。

“就是说，”兄弟俩异口同声，“要你小命。”

可视电话响起，把蒂皮吵醒。

蒂皮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眼前的七彩泡泡让她目眩。她眨了眨眼，拿起电话：“你好。”她看了看钟，心想，上帝啊，这么晚了。我都快成植物人了。屏幕上出现格伦·朗西特的脸。“你好，朗西特先生。”她站在可视电话的镜头之外，“来了新任务？”

“啊，杰克逊女士，”朗西特说，“很高兴找到你。我正跟乔牵头一次大行动，十一人参加，选中者将执行重大任务。我们审查了档案。乔觉得你不错，我也是这个意见。你赶过来要多久？”他听上去似乎很有信心，可他的脸在小屏幕上显得憋屈，忧心忡忡的。

“要干活了。”蒂皮说。

“是的，你得打点行李。”朗西特责备说，“我们应该随时整装待发。我不想谁坏了规矩，特别是碰到这种紧急案件。”

“我早好了。十五分钟后可以赶到纽约办公室。我只需要给我丈夫留张条，他在上班。”

“噢，好吧。”朗西特心不在焉地说。他似乎已在看名单上下一个是谁。“再见，杰克逊夫人。”他挂断电话。

做了怪梦，蒂皮心想。她一边匆忙解开睡衣扣子，一边赶回卧室取衣服。比尔和马特怎么说那首诗的出处？她记得是《理查三世》。她脑海里浮现出他俩的扁平大牙、发育不良的圆形头颅，以及类似杂草丛生的红发。她想起自己未曾拜读过《理查三世》，即便看过，也是很久以前，还是小孩的时候看的。

怎么会梦见自己未曾拜读过的诗句？她问自己。或许在我入睡时，有个清醒的通灵师乘虚而入了。也许是通灵师和先知同时作用，就像我在梦中所见。或许该去咨询公司研究部，看看霍利斯是否真的雇用了马特和比尔组成的兄弟组合。

尽管困惑不安，她还是以最快速度穿戴齐整。

朗西特点燃一根哈瓦那出产的正宗雪茄，是绿装的奎斯塔·雷伊牌帕尔马至尊。他往后倚靠在尊贵的椅子上，按下通话机按钮。“弗里克夫人，开一张抬头是阿什伍德的赏金支票。一百块金额。”

“好的，朗西特先生。”

阿什伍德心情狂躁，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踱步，将实木硬地板踩得嘎嘎作响。朗西特看着心烦。“她能做些什么，乔似乎没打算告诉我。”朗西特说。

“乔是个酒鬼，脾气暴躁。”阿什伍德说。

“这个帕特能回到过去，其他人怎么做不到？我打赌这项超能没那么特别，也许是你们侦探一直漏看了这门功夫。无论如何，反超能咨询机构雇用她不合情理。这是一门超能，不是反超能。我们从事……”

“正如我所说，乔在测试报告里证实，她可以使先知失灵。”

“那不是主要的。”朗西特思索片刻，生气地说，“乔认为她是危险人物。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问他了吗？”

“乔一向含糊。他从没理由，全靠预感。话说回来，他想让帕特加入米克的行动小组。”朗西特说。桌上有堆人事部文件，朗西特将文件来回挪叠，不断整理。“叫乔进来，看看十一人队伍是否已经到位。”他看了看表，“该到齐了。我要当面告诉乔，把帕特招进来简直是疯了，如果她这么危险。你怎么看，阿什伍德？”

“他们之间有事。”

“什么事？”

“性事。”

“乔没性事。那天，尼娜·弗里德读了他的心，他甚至不能……”门开了，朗西特停止说话。来者是弗里克，她步履蹒跚，手持开给阿什伍德的大额支票，让朗西特签字。“我知道他为什么想带帕特参加米克的行动，”朗西特说，一边在支票上签字，“为了监视她。他也要去。他要去测量超能场，尽管客户没提这要求。我们必须了解危险程度。谢谢你，弗里克。”他摆手示意她出去，然后将支票递给阿什伍德。“假如我们不作测量，对方的能量强到我方反超能师克制不了，谁来负责？”

“得怪我们自己。”阿什伍德说。

“我告诉他们十一个不够。我们得派出精兵强将，全力以赴。毕竟，能得到斯坦顿·米克的光顾，这对我们很重要。说来也怪，米克这么有钱有势的人，居然目光短浅、一毛不拔。弗里克，乔在外头吗？乔·奇普？”

“乔等在外间办公室，还有其他一些人。”弗里克说。

“来了几个？十个还是十一个？”

“差不多。误差一两个吧。”

朗西特对阿什伍德说：“行动组到了。我要见他们，他们所有人。在他们去月球之前。”他又吩咐弗里克，“带他们进来。”说完，他猛抽一口绿装雪茄烟。

弗里克转身离开办公室。

“大家都知道，”朗西特对阿什伍德说，“论单兵作战，他们个个都不错。这点有数据证明。”他将测试报告拍在桌子上。“集中在一块儿呢？他们集体的反超能场会有多强？阿什伍德，你说说看。这问题值得研究。”

“到时自有分晓。”阿什伍德说。

“我干这行很久了。”朗西特说。外间办公室的人陆续走进来。“算是对现代文明尽一份绵薄之力。”

“讲得好，”阿什伍德说，“你是专门保护人们隐私的警察。”

“你知道雷·霍利斯怎么说？”朗西特说，“他说我们在倒行逆施。”他发现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众人挨个儿站着，谁也没出声，都在等他发话。这些人三教九流，他沮丧地想。一个年轻的瘦女孩，戴一副眼镜，留柠檬黄的直发，头上一顶牛仔帽，披着黑色蕾丝披肩，穿着百慕大短裤。这人定是伊迪·多恩。她旁边那个女子长相漂亮，稍稍年长，眼神狡黠迷离，深色肌肤，穿着丝绸莎丽，系着尼龙阔腰带，脚上一双短袜。八成是那个叫弗朗西的姑娘。她有点精神分裂，幻想参宿四上的智能生物造访，不时光临她家的屋顶。还有一个大男孩，一头羊毛鬈发，总觉得高人一等，自傲里带点愤世嫉俗。再看旁边那人，穿着花色穆穆袍和氨纶灯笼裤。朗西特从没见过这副装扮。他数了一下，五男五女。还有人没到。

帕特·康利在乔前面走进来，那个喜欢思考的闷姑娘。就这十一人，到齐了。

“来得巧，杰克逊夫人。”他对带点男人味的夫人说道。她三十岁左右，黄灰色皮肤，身穿人造小羊驼毛裤和宽松无领的灰色长袖运动衫，运动衫上印着伯特兰·罗素爵士的整张脸，印染已经褪色。“你的准备时间最少，最后才通知到……”

蒂皮·杰克逊的浅棕色脸蛋上笑容苍白。

“你们中有几个我认得。”朗西特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摆手招呼大家各找座位，抽烟的自便。“你，多恩女士，奇普先生和我最先挑中你，因为你跟梅利丰交过手，表现出色，最后落败不是你的责任。”

“谢谢，朗西特先生。”伊迪·多恩纤声细语地说。她羞红了脸，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墙壁。“能参加这次行动，这很好。”她补充说，话语中没什么底气。

“谁是阿尔·哈蒙德？”朗西特边翻档案边问。

一个黑人男子拉长脸示意。他身材高挑，肩膀佝偻，神态和蔼。

“我先前不认识你。”朗西特翻阅他的档案，“你在反先知测试中的得分最高。我本该早点认识你。你们当中还有谁有这功能？”另有三人举起手。“你们四个，”朗西特说，“无疑会领教阿什伍德招来的新人的厉害。她破解先知的手段前所未闻。帕特女士最好亲自解释。”他点头向帕特示意。

朗西特发现自己站在第五大道上一家商店的橱窗前。这家店专营稀有硬币。他正在研究一枚未流通的美国金币，心里盘算是否出得起价，将其纳入收藏品。

什么收藏品？他吃惊地问自己。我不收藏硬币。我在这儿做什么？我应该在办公室里监督工作。这样四处溜达逛商店有多久了？他记不得自己平日做什么工作。一种什么业务，跟超能者有关，特异功能。他闭上眼睛，试图集中心力。不行，我不得不放弃，他意识到。去年冠心病发作，我必须退休养病。但我刚才还在那里，他记起来。仅仅是几秒钟之前。在办公室里，跟一群人说着新项目。他闭上眼睛，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想得头晕。这一手经营成了泡影。

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办公室，面前站着阿什伍德、乔和一个非常迷人的深肤色女孩。他想不起她的名字。除了这几个人，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觉得很奇怪，但说不出缘由。

“朗西特先生，”乔说，“向你介绍帕特里夏·康利。”

“认识您很高兴，朗西特先生。”帕特笑盈盈地说，眼神里透出喜悦。朗西特有点摸不着头脑。

乔意识到，她一直在捣鬼。“帕特，”他大声说，“我说不出问题出在哪儿，但就是有点不对劲。”他好奇地打量着办公室。房间里跟往常没两样：地毯花哨艳丽，艺术品之间毫不协调，墙上的原创画缺乏艺术美感。朗西特也没变：灰白色头发，不修边幅，沉思的时候满脸皱纹。朗西特回看了一眼乔，发现乔的眼神里也流露出困惑。阿什伍德站在窗边，套着一条平常爱穿的整洁的桦树皮色裤子，腰上束着麻绳腰带，身穿透明薄织物料子的上衣，头戴一顶火车司机的高帽。他耸耸肩膀，摆出无所谓的表情。显然，阿什伍德没瞧出异样。

“没有什么不对呀。”帕特说。

“哪儿都不对。”乔回答，“你一定是回到过去，让我们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通道。但我没法求证，定性不了这种变化。”

“闭嘴，为了鸡毛蒜皮吵个没完。”朗西特皱眉说。

“鸡毛蒜皮？”乔吃惊地反驳。然后，他看见帕特手上戴的戒指：一枚镶嵌翡翠的锻银戒指。他记得是他帮忙挑的这枚戒指。就在结婚前两天，他想。那是一年前的事，当时他十分拮据。当然，现在情况改善了很多。帕特有工资，又有经济头脑，生活自然好过。再没有经济上的问题了。

“回到正题。”朗西特说，“我们每个人必须扪心自问，为什么斯坦顿·米克选择了另一家反超能咨询公司，而不是我们？这份合同本该是我们的。我们才是行业翘楚。还有，我们的公司设在纽约，米克一向喜欢跟当地的公司打交道。你怎么解释，奇普夫人？”他心怀期待地朝帕特望去。

“你真想知道，朗西特先生？”

“是的，”他使劲点了点头，“我很想知道。”

“我动了手脚。”帕特说。

“什么手脚？”

“我的超能。”

“哪种超能？你是乔的妻子，没有超能。”朗西特说道。

“你来这儿，是为了找我和乔一起吃午餐吧。”阿什伍德在窗边说道。

“她有一种超能。”乔说。他努力回想，但记忆模糊不堪。即便他再努力，终究还是想不起来。他想，是在另一个时空。在过去。除了这个，他想不起其他的。记忆到此为止。他心想，我妻子独一无二，有些事情世上唯有她能办到。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为朗西特公司效力呢？一定有哪儿不对劲。

“你测试过了吗？”朗西特问乔，“我是说，那是你的工作。听上去你是测过了，所以说话有底气。”

“我没把握。”乔说。但我对我妻子有把握，他心想。“我去拿测试仪，”他说，“让我们看看她发出的是哪种类型的能量场。”

“得了，乔。”朗西特生气地说，“如果你妻子有超能或反超能，你一年多前就该测试了，不会等到现在才发现。”他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人事部吗？我们有奇普女士的档案吗？帕特里夏·奇普？”

静默片刻，话筒里传来回复：“没有奇普女士的档案，有没有娘家姓？”

“康利，”乔回答，“帕特里夏·康利。”

又一阵静默。“她的档案里有两份材料：一份是阿什伍德先生写的侦查报告，另一份是奇普先生写的测试报告。”两份文件的复印件从通话机的槽口慢慢吐出，滑落到桌面上。

朗西特皱起眉，检查乔的测试报告。“乔，你最好看看这个，过来。”他用手指戳着报告页。乔走过去，看到两个×下面有一条下划线。两人面面相觑，齐齐转向帕特。

“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帕特平静地说，“‘超能力惊人。反超能场出众。’”她努力回想当时的评价，尽量一字不差。“‘还能……’”

“我们确实签下了米克的那份合同。”朗西特对乔说，“我这里有十一人组成的反超能小组，我建议她……”

“向大家展示她的超能。她展示了。她的确做到了。我的评估是对的。”乔说道。他用指尖划着报告页最下方表示危险的记号。“我妻子。”他说。

“我不是你妻子，”帕特说，“我把这点也改了。你希望让一切恢复到本来面目吗？没发生任何改变，连细节也没改？反超能师看不太出来。他们多粗心，哪能察觉到……除非有人像乔一样，还记得一丁点儿过去。不过现在，记忆该全消了。”

“我希望争回米克的合同。至少得这样。”朗西特刻薄地说。

“我做侦查，”阿什伍德说，“从不打马虎眼。”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是的，你确实找来了能人。”朗西特说。

内部通话机发出嗡响。弗里克女士苍老颤抖的嗓音听起来很刺耳。“我们有组反超能师等着见您，朗西特先生。他们说，是您召集他们来参加一项新合作项目。现在就见吗？”

“让他们进来。”朗西特说。

“我会保留这枚戒指。”帕特说着亮出银质翡翠结婚戒指。她和乔购置于另一个时空的戒指，是她在那个世界转过的物证。他好奇她是否还留下了其他物证。他希望没有。但他知趣地选择沉默。最好别问。

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反超能组员成对走进来。他们犹豫地站了一会，面对朗西特坐下。朗西特朝他们望了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到面前那堆杂乱的文件上。他在文件中一阵翻找。显然，他想确认帕特是否在成员组成上动过手脚。

“伊迪·多恩，”朗西特说，“是的，你到了。”他看了她一眼，再朝她旁边的男人看去。“哈蒙德。好的，哈蒙德。蒂皮·杰克逊。”他质疑地瞥了她一眼。

“我已经是最快速度了。”杰克逊女士说，“你给的时间太少，朗西特先生。”

“乔恩·伊尔德。”朗西特说。

这大男孩有一头乱糟糟的羊毛状鬈发。他咕哝了几声。乔发觉他的傲慢收敛了几分，现在似乎比较内向，甚至有点心烦意乱。乔想，看看伊尔德的记性如何，或者整组人的记性如何，这倒是有趣。

“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朗西特说。

斯潘尼什长得像吉卜赛人，黝黑的皮肤闪着亮光。她的话语中有种奇怪的、烦人的不自然。“朗西特先生，我们等在外间办公室时，我耳边传来神秘的声音，告诉我一些事情。”

“你是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朗西特耐心地发问，他看似比往常更加疲累。

“是我，就这名字，也不准备改名。”斯潘尼什小姐肯定地说，“要听我讲我耳边飘来的神秘言语吗？”

“以后吧。”朗西特说着查看下一个员工的资料。

“现在必须说。”斯潘尼什大声说。

“好吧，”朗西特说，“我们休息片刻。”他拉开书桌抽屉，倒出一片安非他明，干吞了下去。“一起来听听那声音说了什么。”他瞥了眼乔，耸耸肩膀。

“有人刚把我们——”斯潘尼什说，“我们所有人，转移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们居住其中，生活在那里，就像那里的公民。然后，有个无所不能的巨大灵体将我们带回此界，我们本来生活的世界。”

“可能是帕特，”乔说，“帕特·康利。她今天刚来公司上班。”

“蒂托·阿波斯托斯，”朗西特说，“来了吗？”他伸长脖子，朝一班坐着的人望去。

一个蓄山羊胡的秃顶男子指了指自己。他穿着一条老土的金属质感的金色包臀长裤，有型男的范儿。上身是一件海藻绿罩衫，纽扣有鸡蛋大，特别惹眼。他总摆出一副凌驾常人的威势，透出一份崇高的尊严，给乔留下了印象。

“唐·丹尼。”朗西特点名。

“到，先生。”一个自信的男中音随声应和，听着好似泰国猫叫。这是一位瘦长的男子，表情认真，腰板笔挺地端坐着，双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条涤纶村姑裙，长发上扎着束发带，牛仔裤上有仿银质星形饰物。脚上是一双凉鞋。

“你是反元气师。”朗西特看着材料说。“我们只聘了一个反元气师，”他对乔说，“我怀疑是否用得着他。也许该换一个反通灵师——反通灵师越多越好。”

“我们需要各种类型的人，情况多变，不定用得着。”

“没错。”朗西特点头，“下一个，萨米·蒙多。”

这是一个塌鼻的年轻男子，长着偏小的甜瓜头，穿着长裙，举起的双手止不住地抖摆。乔心想，这像贫血症状，是身体不自觉的动作。他知道这人。蒙多看似比实际年龄年轻。很久之前，他身心方面的成长就已停止。严格地说，蒙多的智商跟浣熊相当。他能自己走路、进食和洗澡，甚至能勉强开口说话。不过，他的反心感力极强。有一次，他单枪匹马阻截了梅利丰。公司内部杂志专门刊文，宣扬了好几个月。

“好，”朗西特说，“现在轮到温迪·莱特。”

乔一逮往机会，就会狡猾地偷瞄这女孩。如果办得到，他想让她做情妇，或者更好一点，娶过来做妻子。温迪的气质独特，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液，内脏器官生来精巧完美，常人岂能望其项背？跟她相处，乔觉得自己身形猥琐，油腻多汗，缺乏良好教育，胃部打嗝声此起彼伏，鼻息出入呼哧作响。在她身边，他能意识到维系生命的新陈代谢。在他体内，一干器官组织，有如机械、管道、阀门、空气压缩机和风扇皮带，不得不面对失败的结局，完成一个注定失败的任务。端详她那张俏脸，他发现自己戴着矫饰的面具。看着她的身体，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低级的发条玩具。她的全身洋溢着微妙色泽，绽现着幽淡光芒。那对碧眼流转顾盼，不动声色，看不到恐惧、厌恶和蔑视。她坦然面对周遭一切。他觉得她素来沉静，坚忍不拔，心无忧虑，镇定自若，外表不显辛劳疲惫，更没伤病衰老之象。她二十五六岁，看上去似乎没法更年轻，也不会变老。不管是她自身，还是外界，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控中。

“到。”温迪温柔平静地说。

朗西特点头。“很好。还有一个，弗雷德·泽夫斯基。”他的目光停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这男子肌肉松弛，有一双大脚，打扮奇特。他下垂的头发紧贴头皮，肤色暗沉，喉结奇怪地向前凸起。在这样的场合，他竟穿着一件宽松的肉红色直筒连衣裙，那颜色活像狒狒的屁股。“那一定是你了。”

“没错，”弗雷德暗笑着应和，“那又怎样？”

“上帝。”朗西特摇头说，“好，为保险起见，我们必须派出一个反准心灵制动师。就你了。”他放下文件，去找他的绿雪茄。“加上你我，都到齐了。你有什么想调整的吗？”朗西特对乔说。

“我觉得很好。”乔回答。

“你觉得这是最佳组合吗？”朗西特凝神看他。

“对。”

“足以对付霍利斯的通灵师？”

“是的。”

他有些心虚。

这不由他说了算。这么说没理由。按理说，这十一个人发出的反超能场极其强大。可是……

“奇普先生，能耽误你一会儿吗？”蒂托拉住乔的胳膊问。他蓄着胡子，秃顶，金色长裤闪闪发光。“我能和你讨论一下昨天深夜的经历吗？在催眠中，我似乎跟霍利斯的一个手下照了面，也许是两个，精神感应里面貌似还灌注了先知力。我是否需要报告朗西特先生？你觉得重要吗？”

乔犹豫地朝朗西特望去。朗西特正坐在他心爱的名贵椅子上，重新点燃正宗的哈瓦那雪茄。他看上去疲惫不堪，脸上的肉下垂松塌。“不用汇报，算了。”乔回答。

“女士们，先生们，”朗西特提高嗓门，压过四下的嘈杂声，“我们即将出发，前往月球。十一个反超能师，还有客户代表佐伊·沃特、乔·奇普和我本人，总共十四人。我们乘自己的飞船去。”说完，他掏出一只过时的金色圆形怀表看了一下，“三点三十分。普拉特福尔二号将在四点从楼顶的主跑道起飞。”他合上怀表，放回丝绸腰带的兜里。“乔，无论情况好坏，我们都得坚持。希望能有个当地先知先去替我们探探情况。”他的责任心强，又上了年纪，不可避免地感到烦恼和忧虑。在这份重压之下，他拉长了脸，说话了无生气，话音里还带着拖腔。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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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月球。”佐伊·沃特高兴地说。她戴着一副红框三角镜架，眼镜放大了那双快乐的眼睛。“我谨代表霍华德先生问候各位。我特向格伦·朗西特先生致意，是他成立了这家咨询公司，为我们带来一批反超能大师。霍华德的妹妹拉达极具艺术天赋，这间地下酒店套房就是由她装饰的，距工业研究院的直线距离仅三百码。霍华德先生怀疑这里遭到外来精神感应侵入。各位大师赏光，蓬荜生辉，即刻合力制住了霍利斯的侦探。一想到这儿，我们就不由得开心。”她停下来，看了看众人，“各位有问题吗？”

乔在摆弄测试仪，没听她发言。尽管客户有明确要求，他仍决意测量超能场。在来月球一小时的行程中，他和朗西特商定好要测。

“我有个问题。”弗雷德·泽夫斯基抬起头说。他咯咯发笑。“洗手间在哪儿？”

“你们每个人都会拿到一份微缩地图。”佐伊表示，“地图上标有洗手间的位置。”她朝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助手点头示意。助手开始发放鲜艳的有光纸地图。“这间套房设施完备。”她接着说，“还配有厨房。所有设备均可免费使用，无须投币。起居室的造价惊人，供二十人居住绰绰有余。空气、暖气和水的供应实现全自动循环，膳食花色品种繁多，还安装了闭路电视，配有多声道高保真音响系统——闭路电视和音响跟厨房设施不同，需要投币使用。为方便起见，娱乐室安装了换币机。”

“我只找到九间卧室。”阿尔说。

“每间卧室的床，”沃特小姐说，“都是上下铺，可以供十八人住宿。另有五个床位是双人床，给想合睡的月球访客使用。”

“关于雇员同床过夜，我作过规定。”朗西特懊恼地说。

“准许吗？”沃特问。

“不准。”朗西特把地图揉皱，扔在加热的金属地板上。“我不喜欢有人指手画脚……”

“可你不会在此过夜，朗西特先生。”沃特指正，“你部下一动手，你不是即刻就飞返地球吗？”她的脸上绽出职业微笑。

“测出心感场值了吗？”朗西特问乔。

“先得等我方发功后，测出反超能场值。”乔说。

“来月球路上就该测好。”朗西特说。

“你打算测量？”沃特警觉地问，“霍华德先生明确说过不许测量，我跟你们解释过。”

“无论如何都得测。”朗西特说。

“霍华德先生……”

“这不像斯坦顿·米克的企业。”朗西特告诉她。

沃特对呆板的助手说：“能帮我请来米克先生吗？”助手朝电梯的方向飞奔而去。“米克先生会亲自宣布的。”她对朗西特说，“现在请大家都停下，耐心等他来了再说。”

“有数据了。我方能场很高。”乔对朗西特说。他想，可能是帕特在场的缘故。“比预期高得多。”他说。他纳闷他们为何急阻测量。现在无须赶时间。反超能师都已到位，进入发功状态。

“衣橱在哪儿？”蒂皮问道，“衣服放哪儿？我想开行李。”

“每间卧室都有大衣橱，投币使用。大家刚来，”沃特说着拿出一个大塑料袋，“这些硬币送给大家，先拿着用。”她拿出几个硬币卷，五分、一角、两角五分都有，递给伊尔德。“大家能平分了吗？这是米克先生的心意。”

“基地有医生或护士吗？工作疲劳有时会让我身心不调，皮肤会红肿。涂抹可的松软膏就好。出来匆忙，忘带了。”伊迪·多恩说。

“工业研究所就在生活区附近，”沃特说，“那儿有医生，还有小型医疗病房，内设病床。”

“也得投币？”萨米问。

“医疗护理全部免费，不过得有劳病人证明他确实病了。”沃特补充说，“但配药机器是投币才能使用的。套间里的娱乐室配备了镇静剂销售机，研究所里有兴奋剂销售机。如果有需要，可以搬一台过来。”

“迷幻剂呢？”弗朗西斯卡问道，“有种迷幻剂的主要成分是麦角碱，内服后有助我发功，能把对方看得一清二楚，确实有效。”

“米克先生禁止服用任何含麦角碱的致幻剂，他说这会损害肝脏。如果你们随身带了，自服随意。虽然我们有这药，但不便派发。”

“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靠吃致幻剂获得幻觉？你不是一直活在幻境中吗？”多恩对弗朗西斯卡说。

“前两天晚上，有不速之客登门造访，让我匪夷所思。”弗朗西斯卡面不改色地说。

“不奇怪。”多恩说。

“一群先知和通灵师从上等天然大麻做的绳梯上下来，降落到窗外阳台。他们穿墙而过，走到我床边喋喋不休，把我从梦中吵醒。他们引用古诗篇和慵懒的散文，把我给乐的。他们似乎如此——”她努力找词，“熠熠生辉。有一个自称比尔的——”

“等等，”蒂托说，“我也做了一样的梦。”他向乔转过身去。“还记得在离开地球前，我跟你说起过这事吗？”蒂托的手激动地颤抖着。

“我也梦到了，”蒂皮说，“比尔和马特。他们还说要给我好看。”

朗西特的面色陡然一沉，气成歪脸。“你早该告诉我的。”

“当时，”乔说道，“你——”他说不下去。“你看似很累，心里有事。”

“那不是做梦。造访是真实的。我能辨出区别。”弗朗西斯卡严厉地说。

“你当然可以，弗朗西。”唐·丹尼说。他朝乔使了个眼色。

“我也做了个梦，”伊尔德说，“梦见的却是飞车。我当时在记车牌号，记了六十五个，现在还记得。想听吗？”

“对不起，格伦。”乔对朗西特说，“我还以为只有蒂托做了梦。没想到其他人也是如此。我——”电梯门打开，他停下话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米克先生矮胖腿粗，大腹便便，摇摇摆摆地向他们走过来。他身上穿着蛇皮无袖衬衫和紫红自行车裤，脚上是一双粉色的牦牛皮便鞋，齐腰的染白长发上扎着缎带。他的鼻子，乔心想，看着好似新德里出租车喇叭上的橡皮球，触感柔软，富有弹性。极是招摇。这是我见过的最招摇的鼻子。

“欢迎各位反超能高手。”米克伸出胳膊迎接，动作未免俗套了点，“超能终结者都到场了，嗯，我是指你们。”他的声音尖细逼人，让乔觉得像是站在蜂巢边上，听金属蜜蜂发出刺耳难听的嗡嗡声。“斯坦顿·米克的公司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笃信和平。可是，一批超能流氓带来了瘟疫。对于在米克维尔工作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何等黑暗！米克维尔是我们给可爱的月球基地起的名字。我相信你们的工作已经如期展开。一提起朗西特公司的大名，几乎无人不晓。我对你们的表现很满意，除了那位正忙着摆弄设备的测试员。那位听到了吗？我说话时，请抬头听讲。”

乔关掉波动扫描仪和测量仪，切断电源。

“现在听到了吗？”米克先生问道。

“在听。”

“别关设备，”朗西特命令，“你是我手下，不是米克先生的员工。”

“没关系，”乔回答，“刚才我已经测了附近的超能场。”他已完成侦查。米克先生来迟了。

“场值是多少？”朗西特问道。

“测不到。”乔回答。

“是被我方压制住了吗？反超能场胜出？”

“不是的。”乔回答，“我刚才说了，在测量范围内，不存在任何超能场的迹象。我确信仪器正常，便测了我方能场。我想读数是精确的。反超能场是2000blr单位，没几分钟蹿到2100，没准还会缓慢爬升。如果反超能场连续工作一段时间，比方说十二小时，这个数值会高达——”

“我不明白。”朗西特说道。反超能师们把乔团团围住。多恩从波动扫描仪中拉出一卷磁带，查看没有波动的描记，然后递给蒂皮。大家一言不发，逐一检查带子，然后望着朗西特。朗西特问米克：“你凭什么说超能师入侵了研究所？为什么阻止我们进行常规测试？你早就知道这结果了吗？”

“他显然知道。”乔肯定地说。

朗西特的脸上闪过焦虑。他刚想跟米克交谈，随即又改变主意。他轻声对乔说：“回地球。反超能师立即撤退。”然后，他提高音量对大家说：“收拾东西，我们飞回纽约。十五分钟内到飞船集合，迟到者后果自负！乔，收起破烂设备。如果有需要，我帮你拉回飞船——无论如何，所有人，连带这些东西，都得回去。”朗西特又朝米克望去。米克因发怒而涨红了脸。他刚开始说——

斯坦顿·米克飘上天花板，双臂僵硬地伸展开来。他说话时发出金属昆虫的吱吱声。“朗西特先生，不要意气用事。处理这事，得少安毋躁。让你的手下保持镇定，大家集中起来，共商对策。”他肥胖而鲜艳的身躯在空中摇摆不定，缓慢地横向旋转，说话时双脚对着朗西特，而不是头部。

“早有听说，”朗西特对乔说，“这是一种自杀式类人炸弹。帮我撤出所有人。他们刚将引爆模式调到了自动挡，所以它才往上飘。”

炸弹轰然引爆。

爆炸震塌墙壁，浓烟从地上的焦煳物里滚滚冒出，遮蔽了倒在乔脚下的身影，有人在痛苦地抽搐。

乔耳边响起丹尼的喊声。“他们杀了朗西特，乔。那是朗西特先生。”情急之下，他说话开始结巴。

“还有谁伤到了？”乔沙哑地问。他呼吸困难，辛辣的烟雾使他肺部受压。他的头部也因巨大的爆炸冲击波而嗡嗡直响。一股温暖的液体从脖子上冒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弹片割伤了。

尽管看不见温迪·莱特，但听声音知道她就在附近。“似乎其他人都受了伤，但都还活着。”

伊迪·多恩弯下腰，查看朗西特的伤情。“我们可以从霍利斯那里找一个元气师吗？”她的表情扭曲，脸色苍白。

“不行。”乔说。他也弯下身来检查。“你看错了，”他对唐·丹尼说，“他还活着。”

朗西特躺在被炸变形的地板上，奄奄一息。也许再过两三分钟，丹尼的说法就兑现了。

“所有人都听着！”乔大声说，“因为朗西特先生受伤，所以现在听我指挥——暂时听我指挥，直到我们返回地球。”

“希望大家能平安回家。”哈蒙德说。他掏出一块折叠手帕，轻轻拍打被划了一道很深创口的右眼。

“你们有多少人带了手持武器？”乔问。其他人还在四处乱转，没人回答。“我知道这违反行规。但是我也知道你们有人带了武器。别管什么规定了，所有关于超能师在工作中携带枪支的规定都别管了。”

安静片刻之后，蒂皮说：“我的枪跟随身物品放在一起。在别的房间。”

“我的枪就在身边。”蒂托说。他的右手已经握着可装铅弹的老式手枪。

“如果枪支就藏在安放随身物品的房间，马上取来。”乔说。

六人朝门外走去。

哈蒙德和温迪留在房间里。乔对他俩说：“我们得冷冻朗西特。”

“飞船上有冷藏设备。”哈蒙德回答。

“我们抬他过去。哈蒙德，你扛一头，我扛另一头。蒂托，你在前面带路。要是霍利斯的人来阻截，拿枪回击。”乔说道。

伊尔德从隔壁房间回来，手里拿着一根镭射管。“你觉得霍利斯和米克都在这儿吗？”

“也许他们在一起，”乔说，“也许就他一个。也许最早跟我们打交道的就不是米克，而是霍利斯。”类人炸弹没炸死其他人，乔想，这真是奇迹。他纳闷沃特去哪儿了。显然，爆炸前她就离开了，他没看见她的踪影。他心里想，要是沃特发现顶头上司不是斯坦顿·米克，她的老板——真正的老板——骗了我们过来，意欲杀之而后快，不知她会有什么反应，不知她怎么看待这件荒唐事。或许他们不得不杀掉她，为了灭口。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当然，她是个目击证人。

大家陆续找枪回来，等乔发布新的行动指令。虽然身处险境，但十一名队员都很镇定，没人慌张。

“如果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将朗西特移送到冷冻仓，他就可以继续管理公司，就像他夫人那样。”乔解释说，一边和阿尔将生命垂危的老板抬到电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电梯按钮。“电梯可能已经失灵，他们也许在爆炸瞬间就切断了电源。”乔说道。

但电梯运行正常。他和哈蒙德赶紧把朗西特抬进去。

“你们三个有枪，跟着我，剩下的人……”乔说道。

“见鬼。我们不能干等，电梯很可能一去不回。”萨米说。他跨步向前，脸部肌肉因惊恐而紧绷。

“朗西特先走。”乔厉声说。他按下按钮，电梯门关上，载着乔、阿尔·哈蒙德、蒂托·阿波斯托斯、温迪·莱特和唐·丹尼，还有格伦·朗西特。“只能这样冒险出去。”趁着电梯上行，乔对大家说，“万一霍利斯的人在外等候，我们就会被伏击。只能祈祷他们没料到我们带了武器。”

“很有可能。”丹尼插话。

“看看他是否还有气。”乔吩咐蒂托。

蒂托弯腰检查动弹不得的朗西特。“呼吸微弱，”他马上说道，“我们还有机会。”

“没错，还有机会。”乔回答。自爆炸以来，乔的身心一直处于麻木状态。他感到浑身绵软发冷，耳膜似乎受损。他心想，一旦返回飞船，将朗西特放入冷冻仓，就可以向纽约总部发送求救信号。事实上，要向所有反超能咨询机构紧急求救。倘若起飞不成，救援人员就会来施救。

但施救不可能成功。等他们赶到月球，这里的受困人员，无论是地下的、电梯里的还是飞船上的，都将必死无疑。

“电梯里怎么不多塞几人？明明女队员都能挤进来。”蒂托说。他责备地瞪着乔，一时激动，手止不住发颤。

“我们被群杀的可能性更大。”乔说，“霍利斯料到幸存者会通过电梯逃生，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可能就是为了伏击我们才没断电。他们清楚我们得逃回飞船。”

“这点你已经说过了，乔。”温迪·莱特说。

“我在试图解释方才的决定，为何要留几个人在下面。”乔说。

“刚来的女孩不是有种超能吗？”温迪问道，“那个皮肤黝黑、闷闷不乐、对人不怎么友好的女孩，帕特什么的。你本该让她回到过去，回到朗西特受伤之前。她本可改变这一切。你忘了她的超能了吗？”

“忘了。”乔勉强回答。他六神无主，头脑里一片空白。

“我们还是下去吧。”蒂托说，“你说过，霍利斯的人会在地面伏击。你还说我们会遭遇更大危险，在——”

“到地面了。电梯停了。”丹尼说。他脸色苍白，身体僵硬。电梯门自动打开，他忧心忡忡地舔了舔嘴唇。

自动人行道直通大厅，透过大厅尽头的空气膜安全门，能看见矗立着的飞船底座。一切如常。没人前来阻拦他们上飞船。乔好生奇怪。霍利斯他们真以为类人炸弹爆炸，就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阴谋一定出了岔子，首先是爆炸本身，其后是没断电，再者是自动人行道畅通无阻。

“我想——”丹尼说。这时，阿尔和乔正把朗西特从电梯里抬出来，移送到自动人行道上。“炸弹飘到房顶，让阴谋泡了汤。那像是一种开花弹，大多数碎片在我们头顶上飞向了屋顶。我想，有人活着出来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没把电掐断。”

“是的，感谢上帝，炸弹飘了上去。”温迪说，“见鬼，真冷。这里的供热系统一定被炸坏了。”她的身体明显在发抖。

他们站在自动人行道上，传送带的前行显得异常迟缓。乔感觉至少过了五分钟才到达安装了双重空气膜的安全门前。在他看来，前进有如匍匐爬行。发生了这场变故，这种蜗牛速度简直糟糕透顶！难道这一切都是霍利斯有意为之？

“等等！”有人在后面喊道。他们听到脚步声。蒂托转过身去，举起枪，又放了下来。

“是其他队员。”丹尼对不能转身的乔说道。乔和阿尔正设法让朗西特的身体通过复杂的安全门。“他们全在那儿，没出事。”他挥枪示意，“快过来！”

塑料通道仍然连接着飞船和大厅。乔听见鞋底触地发出特有的沉闷金属声，心想，难道他们准备放我们一马？或者他们就候在飞船里，等我们自投罗网？他感到有一股邪恶的力量在恣意玩弄他们，让他们像无脑鼠一般飞跑乱窜，叽喳乱语。我们一直被当作消遣。逃生的企图权作可笑的欢娱。当我们就要逃脱，迎头就会砸来一顿饱拳，把我们揍成肉饼之后，扔到缓慢移动的传送带上，就像朗西特那样。

“丹尼，”乔说道，“你先进去，看他们是否等在里面。”

“万一他们先到一步呢？”丹尼问。

“那你就闪人，回来报告。”乔讥讽地说，“那样的话，只能放弃登船。活着的人就等着被收拾吧。”

“让那个帕特什么的施展超能，救我们出去。”温迪的声音很小，但很坚持，“求你了，乔。”

“我们先想办法进入飞船。”蒂托说道，“我不喜欢那个女孩。我也不信她有超能。”

“你不了解她，也不懂那种本事。”乔说。他看到瘦小的丹尼跑上通道，手里摆弄着控制飞船入口的开关，然后进了飞船。“他回不来了。”乔喘着气说。朗西特的身体似乎在变重，他几乎把持不住。“我们放他下来。”他对阿尔说。他们一起将朗西特放到通道上。“对一个老人来说，他确实有点超重。”乔说道。他再次站直了身体，对温迪说：“我会找帕特谈的。”其他人都赶了过来，大家焦急地挤在通道上。“被坑了，”乔喘着粗气，“本想大干一场，谁料发生爆炸。被霍利斯坑惨了。”他招呼帕特过来。她的脸上沾了污迹，人造面料的无袖衬衫也被撕破，裹在胸上的时尚抹胸露了底：面料上有优雅的浮雕图案，衬着浅粉色鸢尾花。这些感知毫无关联，了无意义，却留在了他的脑海里，说来奇怪。“听着。”乔对帕特说。他把手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的眼睛，帕特平静地回望着他。“你能回到过去吗？回到炸弹引爆之前，把朗西特救活？”

“太迟了。”帕特回答。

“为什么？”

“只能这样了。延误太久，一爆炸就得抢救。”

“那你怎么没救？”温迪带着敌意问。

帕特看着温迪。“当时你想到了吗？即便想到，也没说出口嘛。没人说这事。”

“这么说，你不觉得自己有责任。你的超能本可以避免这场灾难。”温迪说。

帕特听了大笑。

这时，丹尼从飞船里出来，通知大家里面没人。

“好，我们送他到飞船冷冻仓。”乔边说边向阿尔招手。两人再次抱起朗西特死沉的身体，一路抬进飞船。大家满怀逃生渴望，争相簇拥在乔的周围——他体验到内心的恐惧如何在肉体上表现出来，将他们包裹，也将他吞噬。从月球生还的可能性让他们更加急迫，已不再像炸弹刚爆炸时那样听天由命。

乔和阿尔抱着朗西特，摇摇晃晃地走向冷冻仓。“谁有钥匙？”只听伊尔德在乔耳边尖叫。他一把抓住乔的胳膊。“钥匙，奇普先生。”

“飞船的点火钥匙肯定在朗西特身上。他进冷冻仓之前，得把钥匙掏出来，否则就拿不回来了。”阿尔解释。

乔翻遍朗西特的口袋，找到一个皮制钥匙包，把它递给伊尔德。“现在可以把他放入冷冻仓了吗？”他暴怒地说，“快点，哈蒙德。看在上帝的分上，帮我把他抬到冷冻仓里。”我们搬得不利索，乔心想。一切都已结束。我们失败了。哎，失败收场，他疲惫地想。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火箭起飞时发出震颤。四个反超能师待在控制台边，犹疑地对控制接收器进行编程。

为什么霍利斯放了我们？乔一边想，一边和阿尔将朗西特没有生命迹象的——或者说，貌似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直立起来，移入冷冻仓。自动夹具将朗西特的大腿和肩膀锁住，支起他的身躯。闪闪发光的冷气里闪烁着冰存的躯体，这幕景象让乔和阿尔目眩。“我不明白。”乔说。

“他们砸锅了。”哈蒙德说，“除了策划爆炸，他们没有预备后续计划。就像试图谋杀希特勒的炸弹策划者，听到炸弹在地下室炸响，就以为——”

“趁着还没冻死，赶快出去。”乔说道，戳了戳走在前面的哈蒙德。他们一出仓，便合力扳上轮锁。“上帝，用这种方法保存生命，太不可思议了。”

当乔走向飞船前舱时，斯潘尼什把他叫住。她的长辫在爆炸中烧焦了。她问乔：“冷冻仓里有通信系统吗？我们现在可以和朗西特先生通话吗？”

“不能。”乔摇头说，“没耳机，没话筒。没光相子。没亡灵。只有等我们回到地球，把他存放到亡灵馆之后，才能通话。”

“我们怎么知道冷冻处理足够及时？”丹尼问道。

“没法知道。”乔说。

“他的大脑可能已经丧失功能。”萨米咧开嘴，咯咯笑出声。

“是的，”乔说，“可能再也听不到朗西特说话了，也失去了通心交流的机会。公司要找人打理。也许只能依靠埃拉的亡灵。没准办公室得搬到苏黎世亲友亡灵馆，在那儿办公。”说完，乔找了一个靠近通道的座位坐下，顺便观察那四个反超能师，他们正为驾驶飞船的正确方法争执不休。伤口的钝痛向乔阵阵袭来，他下意识地掏出一根折弯的烟，用火点燃。

这根烟干巴巴的，刚放到手指中间，便啪的折断。真奇怪啊，他心想。

“炸弹爆炸，”阿尔说，一边留意乔的反应，“释放出高热。”

“这会让我们变老吗？”温迪在哈蒙德身后发问。她走过阿尔，在乔身旁坐下。“我感到自己变老了。我已经衰老。你这烟放陈了。发生这场变故之后，我们都老了，从今天开始。今天绝对非比寻常。”

飞船借着巨大的推力从月球起飞。滑稽的是，塑料通道还悬挂在船体上，没有分离。

七

厨房用品易脏难擦？请用最新神奇的“尤比克”一擦灵。

使用方便，鲜亮光洁，不粘型塑料涂膜。

谨按指示，绝对安全。

从此告别洗刷，活出厨房好心情。

“我们最好在苏黎世着陆。”乔说道。朗西特的飞船造价昂贵，设备齐全。乔拿起飞船上配备的微波助听器，拨通瑞士的国家代码。“安排朗西特和埃拉在同一家亡灵馆，有事可以一起商量。他们可以通过电子连接和激活结伴出现。”

“光相子连接。”丹尼纠正说。

“谁知道亲友亡灵馆经理的姓名？”

“赫伯特什么的，”蒂皮·杰克逊说，“一个德国名字。”

温迪·莱特沉吟片刻。“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我记得这名字，因为朗西特先生告诉我这名字的意思是‘赫伯特，美丽的鸟鸣声’。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想，老天要是把这名字赏给我就好了。”

“你可以嫁给他。”蒂托说。

“我打算嫁给乔·奇普。”温迪用严肃而内省的语气说道。她脸色庄重，又带着孩子般的稚气。

“是吗？”帕特问道。她乌黑的亮眸闪烁星芒。“你真要嫁给他？”

“你能改变这念头吗，”温迪问道，“运用你的超能？”

“我和乔住在一起。我是他的情妇。经过协商，他的账单由我支付。今天早上他的出门钱还是我代付的。要是没有我，他还关在屋里呢。”帕特说。

“要是真关在屋里，月球之旅也会泡汤。”阿尔接口说。他望着帕特，脸上表情复杂。

“就算今天不去，最终还得去。有多大区别？我觉得乔进出房门时，有个情妇主动付账，没啥不好。”蒂皮指出。她用胳膊肘捅捅乔的肩膀，满脸堆笑。乔觉得这赞许里还夹杂着几分欲望。那份赞许是对他私生活的消遣。蒂皮看上去外向活泼，可是在这外表底下，却潜伏着偷窥的意欲。

“把飞船里的电话簿递给我。我会通知亡灵馆派人来接。”乔说道。他看了看腕表。还要飞十分钟。

“给，奇普先生。”伊尔德一阵好找之后，将沉甸甸的四方电话盒递过去，电话面板上有键盘和微型扫描仪。

乔依次输入“瑞士”、“苏黎世”、“亲友亡灵馆林荫道”的缩写词。“这缩写词像希伯来文。”帕特站在他后面说。微型扫描仪来回扫描，不断筛选，然后弹出一张打孔卡片。乔将卡片塞入读卡槽。

电话响起清脆的提示音。“这是录音电话。”电话机噌地弹出卡片。“您输入的电话号码已过期。如需帮助，请将红色卡放入——”

“这是哪一年的电话簿？”乔问。伊尔德正将电话簿放回手边的储物架。

他检查刻在电话盒尾部的日期。“一九九〇年，两年前出的。”

“不可能。两年前还没这艘飞船。飞船里外都是全新的。”伊迪·多恩说。

“没准朗西特偷工减料。”蒂托回应。

“这不可能。”伊迪说，“在普拉特福尔二号的设计制造过程中，从给予支持、投入资金，到选择工程技术，每个环节都不惜工本。朗西特的职员都知道：这艘飞船是他骄傲的资本，快乐的源泉。”

“曾经是。”斯潘尼什纠正。

“我不同意这说法。”乔说道。他将红色电话卡塞入电话卡槽，“告诉我瑞士苏黎世的亲友亡灵馆的最新号码。”然后又对斯潘尼什说：“他还活着，所以这艘飞船仍是他的骄傲和快乐。”

一张可读卡在电话机上打孔完毕，跳了出来。乔把这张卡塞进读卡槽。这回，电话的电脑系统运行正常，屏幕上出现一张阴沉发黄的脸。这人就是亲友亡灵馆的老板，一个多管闲事、虚情假意的人。乔一想起他就不痛快。

“我是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您是在悲伤之中来找我的吗，先生？能告诉我您的姓名地址吗，以便我们保持联系？”亡灵馆老板神态自若。

“刚出了意外。”

“我们说‘意外’，”赫伯特说，“只是彰显上帝之手。在某种意义上，凡是生命，都可称之为一个‘意外’。事实上——”

“我无意讨论神学。至少现在没有。”乔说道。

“神学的慰藉何曾绽放此刻的沁人心脾。逝者是您亲人吗？”

“老板。”乔回答，“他是纽约朗西特公司的格伦·朗西特先生。他妻子埃拉也在你那儿。我们七八分钟后抵达，能派辆运输冷冻仓的货车来接我们吗？”

“他现在在冷冻仓里吗？”

“没有。”乔说道，“他正躺在南方坦帕的海滩上享受阳光。”

“说话真逗。我猜您是默认了。”

“派辆货车等在苏黎世太空中心。”乔挂断电话。今后的对手是谁呢？他心想。“我们要找雷·霍利斯。”他对周围的反超能师说。

“找霍利斯，而不是赫伯特？”萨米问。

“全力追查他，不需要留活口。全是他搞的鬼。”乔说道。格伦·朗西特，他想到，直挺挺地僵躺在透明的塑料棺柩里，四周铺满塑料玫瑰花。每个月，亡灵激活苏醒一个小时。冰躯衰败虚弱，信号逐渐衰竭……上帝啊，他的思绪飘飞不羁。世上芸芸众生何其之繁，偏偏重要的人去了。何况他还正值当年。

“不管怎样，他可以跟埃拉待在一起。”温迪说。

“在某些方面，我希望我们把他放进冷冻仓的时间太——”乔收住话头，不想明言，“我不喜欢亡灵馆，也不喜欢亡灵馆的老板。我不喜欢赫伯特。为什么朗西特偏爱瑞士的亡灵馆？纽约的亡灵馆难道不好吗？”

“这是瑞士的专利。”伊迪·多恩说道，“客观调查显示，瑞士亡灵馆的亡灵的平均寿命比我们那儿整整多出两小时。瑞士人似乎有特别的技术。”

丹尼站在控制台上，说：“我们已经进入苏黎世微波发射台的辖区，照指令自动着陆。”他离开控制台，看上去闷闷不乐。

“开心点。”伊迪对他说，“说难听点，想想我们多幸运，居然能死里逃生。要不然早被弹片或冲击波掀飞了。飞船着陆之后，感觉应该会好一点。地球上更有安全感。”

“非得去月球这个条件，本该让我们产生警觉。”乔说道。朗西特本该警惕，他意识到。“月球行政当局的法律有漏洞。朗西特总说：‘警惕离开地球的任何指令。’如果他活着，还会说：‘尤其是去月球的任务，千万别上当。太多反超能咨询机构中过圈套。’”乔寻思，若他真的复活，头一句就会说：“我一直对月球不放心。”他会这样说。不过，也就是有一点小担心。工作合同的诱惑太大，他无以抗拒。他们引他上钩，除了心腹大患。他知道他们那套伎俩。

飞船接到苏黎世微波发射台的指令，启动减速喷气式发动机。一片隆隆巨响中，船体抖晃起来。

“乔，你得告诉埃拉她丈夫的死讯。记住了吗？”蒂托说道。

“我一直在想这事，起飞后就在想。”乔回答。

飞船急剧减速，依靠多个自动平衡伺服协助系统，作着陆准备。

“另外，我必须向行会上报情况。他们肯定会严厉批评我们，指出我们的愚蠢，说我们羊入虎口，自投罗网。”乔说道。

“行会可是我们的朋友。”萨米说。

“经历了这样的滑铁卢，都是敌人。”阿尔说。

一架太阳能直升机等候在苏黎世机场跑道的尽头，机身上标着“亲友亡灵馆”字样。飞机旁站着一个甲虫模样的男子。他身穿欧式服装，披着花呢宽外袍，脚上一双拖鞋，腰围深红腰带，头戴一顶有螺旋桨的紫色无檐小便帽。乔从飞船的活动舷梯上走下来，亡灵馆老板正等候在平坦的跑道上。他伸出手臂——手上戴着手套，扭捏地迈着小步向乔走去。

“表情骗不了人，您的旅途有些不快。”赫伯特说着和乔握了握手，“这是艘迷人的飞船。请允许我的员工登上飞船，然后——”

“好，请登船抬人。”乔说道。他把手插回口袋，缓步走向机场的咖啡店，内心凄凉悲楚。从现在起，照章办事即可，他心想。我们已经回到地球，霍利斯没干掉我们——真够幸运。在这次丑恶肮脏的月球行动中，有人设下圈套，企图将我们一网打尽。这一切终于结束了。现在是一个新开端。一个我们无法直接左右局面的开端。

“请投五分钱。”店门发出语音提示。门关得严严实实。

乔等在外面，直到一对夫妇从店里出来，趁他们擦肩而过，他堪堪挤进门缝，找到一个空位坐下。他将手搁在柜台上，十指紧扣，弓腰看着菜单。“来杯咖啡。”

“加奶还是加糖？”从单轴转台传来问话。

“都要。”

一扇小窗打开，一杯咖啡、两小包糖和一管奶油滑向前台，停在他面前的点餐柜台。

“请付一元国际币。”

“算到纽约朗西特公司格伦·朗西特的账上。”

“请插入信用卡。”

“他们有五年没发卡了。”乔说，“转到——”

“请付一元国际币。”机器坚持说，发出威胁的嘀嗒声，“十秒后叫警察。”

乔被迫现金支付。嘀嗒声停止。

“本店不稀罕你这样的顾客。”机器说。

“总有一天，”乔愤怒地说，“像我这样的顾客会推翻你，推翻你们自动服务机的暴政。人的价值、怜悯和温馨将回归社会。要是那一天来临，像我这样刚经历苦痛，急需一杯热咖啡提神的人就会有一杯热咖啡，不管身上有没有硬币。”他端起盛奶的小罐壶，然后又放回桌上。“奶是酸的。”

机器保持缄默。

“你不操心了？要钱的时候怎么那么积极？”乔说道。

咖啡店的大门打开，阿尔·哈蒙德走了进来，在乔的身旁坐下。“他们把朗西特抬上了直升机，正准备起飞，问你是否想同行。”

“瞧这儿的奶油。”乔举起奶壶，结块的液奶黏附在壶壁上。“跑到地球上最现代化、技术最先进的城市，花一块钱买了这种货色。商店不赔的话，我是不是走人的。要么退钱，要么换壶新鲜奶油，让我喝完咖啡。”

阿尔将手搭在乔的肩膀上，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了，乔？”

“先是香烟发霉。”乔说道，“接着，飞船上的电话簿过时了两年。现在，居然还喝到好几周前的变质酸奶油！我搞不懂，阿尔。”

“喝了清咖，”阿尔建议，“快去直升机那儿，他们要送朗西特去亡灵馆。其他人都在飞船上等你。然后我们得赶去最近的行会，提交一份详细报告。”

乔端起咖啡杯，热咖啡凉了，没了那份香浓和鲜活，一层浮霉漂在上面。他厌恶地搁下杯子，心想，这是怎么了？我碰上了什么事？刹那间，厌恶化成丝丝惶恐，不可名状。

“快来，乔。”阿尔说，双手紧锁住乔的肩膀，“丢下咖啡，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把朗西特送去——”

“你知道那枚硬币是谁给我的吗？”乔问道，“是帕特。我一有钱就收不住，没听见声响就花了。买了一杯去年的陈咖啡。”他被阿尔推下凳子。“跟我一起去亡灵馆怎么样？我需要帮手，尤其需要找埃拉谈谈。我们该怎么办？把责任推到朗西特身上？说去月球是他决定的？这是事实。或者编个故事，告诉她飞船坠毁，或者说他是自然死亡。”

“可是朗西特尽早会跟埃拉相会。”阿尔说，“朗西特会告诉她真相。你最好说实话。”

他们离开咖啡店，向标有“亲友亡灵馆”字样的直升机走去。“还是让朗西特自己告诉她吧。”他们登机时，乔说道，“为什么不呢？是他决定让我们去月球，而且他经常跟她谈话。”

“各位，准备就绪？”赫伯特在直升机驾驶舱里询问，“让我们展开悲伤的羽翼，飞向朗西特先生最后的归宿。”

乔咕哝了几句，把脸转向窗外，凝视着苏黎世机场的建筑群。

“好了，起飞吧。”阿尔回答。

直升机飞离地面，亡灵馆老板揿下仪表盘上的按钮，机舱内十多个喇叭一起洪亮地奏响贝多芬的《庄严弥撒曲》。在电音放大的交响乐团的伴奏下，合唱团反复吟唱：“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人罪的主。”

“你可知道托斯卡尼尼在指挥歌剧时，总会随歌手吟唱？”乔问道，“聆听歌剧《茶花女》的录音，你会发现他指挥咏叹调《永远自由》时还唱出了声。”

“不清楚。”阿尔说。他正注视着地面上的苏黎世共管式公寓。公寓的线条优美，构造结实，向后方飞掠而去。这幅景象优雅而庄严，引得乔也扭头欣赏。

“Libera me，Domine。”乔说。

“什么意思？”

“上帝怜悯我。”乔回答，“你不知道吗？还有人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何以见得？”

“音乐真烦人，”乔对赫伯特说，“关了吧。朗西特听不见。只有我听得见，可我不想听。”乔转向阿尔。“你也不想听，是吗？”

“放松心情，乔。”阿尔说。

“我们正载着过世的老板，去一个叫亲友亡灵馆的地方。”乔说，“他竟然让我‘放松心情’。朗西特本来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去月球。他可以派我们去，自己稳待在纽约。如今，我平生遇到的最热爱生命、生命最充实的人已经——”

“深肤色队员的建议不错。”赫伯特插嘴说。

“什么建议？”

“放松。”赫伯特打开仪表盘上的杂物箱，递给乔一个讨喜的彩盒子，“嚼一块，奇普先生。”

“镇静口香糖。”乔说着接过盒子，下意识地打开。“桃子味镇静口香糖。”他转向阿尔，“我非得嚼这玩意儿吗？”

“你应该试试。”阿尔回答。

“在这种情况下，朗西特绝不会服用镇静剂。他从来不碰这东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阿尔？从某个间接的角度来看，他舍己救人，牺牲了自己。”

“从一个非常间接的角度。”阿尔说，“到了。”直升机开始朝带有油漆标志的平屋顶跑道着陆。“你镇定下来了吗？”他问乔。

“如果能再听到朗西特说话，我就能镇定下来，当我知道他能依靠中阴身这种生命形式得以延续的时候。”

亡灵馆的老板高兴地说：“这点我有把握，奇普先生。我们通常能获得强度足够的光相子流。这是在一开始的时候。亡灵期快结束时，悲伤会开始加剧。但通过合理维护，提前采取措施，就可以存活很多年。”他关闭直升机发动机，揿下滑开舱门的按钮。“欢迎来到亲友亡灵馆。”他说道，指引乔和阿尔走向房顶的机场跑道，“这位是我的私人秘书比森小姐，她将陪你们去探视室。你们在那里等待之时，潜意识会感受到周围环境的颜色和结构，心态会变得平和淡定。一旦技术人员跟朗西特取得联系，我就带他过来。”

“我想观看全过程，目睹技术人员跟他取得联系。”乔说道。

“作为他的朋友，也许你该让他知道规定。”赫伯特对阿尔说。

“我们得在探视室里等，乔。”阿尔说。

“汤姆大叔 [2] 。”乔恶狠狠地瞪着他。

“亡灵馆都这样规定。”阿尔说，“跟我去探视室。”

“要等多久？”乔问赫伯特。

“十五分钟内会有消息。万一测不到信号……”

“只测试十五分钟？”乔问道。他转向阿尔。“为了挽救伟人的性命，一个比大家加起来都伟大的人，居然只花十五分钟。”他想大哭一场。“来吧，”他对阿尔说，“我们——”

“你过来，”阿尔重复说，“一起去探视室。”

乔跟去探视室。

“抽烟吗？”阿尔问道。他坐在一张人造水牛皮沙发上，把烟盒递给乔。

“放陈了。”乔说。他一看就知道。

“对，是不新鲜。”阿尔收回香烟。“你怎么知道？”他顿了一下，“你是我碰到过的最容易消极的人。我们活下来已经算幸运了。齐躺在冷冻柜里的也可能是我们，我们所有人。那样的话，现在就会是朗西特坐在这间刷了怪色的探视室里。”他抬眼看表。

“世上所有的香烟都不新鲜了。”乔说道，去看自己的腕表，“已经过了十分钟。”他陷入沉思。脱节杂乱的想法此起彼伏，宛如银鱼群纷游过他的身体。各种思绪飘杂，恐惧焦虑有之，轻微反感杂陈。银鱼群绕圈，又幻为恐惧。“如果朗西特还活着，坐在探视室里，什么事都不会有。不知为什么，我知道这一点。”乔说道。他想知道技术员是否联系上朗西特了。“你还记得牙医吗？”他问阿尔。

“不记得了，但我知道这个行当。”

“人们以前都蛀牙。”

“我知道。”阿尔说。

“我父亲告诉过我那时在牙医室里苦等的滋味。每次护士过来开门，你都会想，看牙太恐怖了，这辈子最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

“你现在头脑里就这想法？”阿尔问。

“上帝，经营这家亡灵馆的傻蛋，怎么还不来通知人是死是活？非此即彼。我是在想这个。”

“肯定还活着。赫伯特说，据统计……”

“这次不见得。”

“你料不准的。”

“我想知道霍利斯在苏黎世有没有办事处。”乔说。

“当然有。不等你找来先知，我们就都知道了。”

“我去找个先知。现在就打电话。”乔说道。他站起身，心想哪有可视电话。“给我二十五美分。”

阿尔摇头。

“可以这样说，你是我的雇员。要么照我说的办，要么我就开了你。朗西特这一走，由我负责日常管理。发生了炸弹事件之后，我已经开始接手负责。是我决定送他到这里来的。租个先知用几分钟，这事我拍板。硬币拿来。”乔伸手去要硬币。

“一个掏不出五十美分的穷光蛋，居然能管理朗西特公司。二十五美分，拿去。”阿尔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扔给了乔，“下次发薪水时别忘了还我。”

乔离开探视室，沿着走廊往前走，双手疲倦地揉搓着前额。他寻思，这地方可不一般，介乎阴阳之间。现在，我是朗西特公司的头儿，他想，只是还没得到埃拉认可。但埃拉不算活人，只有我来到这儿，她才能被唤醒说话。我知道朗西特的生前遗嘱。他一死，遗嘱立即生效。遗嘱上吩咐，由我接手公司管理，除非哪一天埃拉或者夫妻俩（如果朗西特能苏醒）亲自敲定接班人选。夫妻必须达成一致，两人的遗嘱合并之后才有强制性。他们也许会让我一直干下去，他心想。

但他又觉得这事没谱。这种好事不会落到连自家财务都管理不善的人头上。他觉得霍利斯的先知会预知这事的后续走向。可以通过他们知道自己能否被提拔为公司主管。连带的情况都打听清楚，岂不美哉？反正我本来就要雇个先知。

“哪儿有公用可视电话？”乔问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后者用手指了指。“谢谢。”他接着往前走，终于找到投币可视电话。他拿起听筒，听到拨号音，把阿尔的硬币摸出来塞入投币孔。

“恕不接受废币，先生。”语音发出提示。硬币哗啦啦退出，滚落到他的脚边。通话愿望被无情地拒绝了。

“什么意思？”乔尴尬地弯腰捡回硬币，“北美联盟的二十五美分硬币是何时停用的？”

“对不起，先生。”电话语音说，“您投入的不是北美联盟发行的硬币，而是美利坚合众国费城造币厂的召回硬币。这种硬币现在只具有收藏价值。”

乔翻看硬币，发现表面已经失去光泽，上面有乔治·华盛顿的浅浮雕侧脸像，还有锻造日期。四十年前造的。电话提示没说错，这种硬币很久之前就被召回了。

“需要帮忙吗，先生？”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热情地问道，“我刚才看到您投币被拒收了。能让我看一下吗？”他伸手去要。乔把美国硬币递给他。“我有一枚通用的瑞士十法郎代币，跟您交换好吗？”

“好。”乔说。交易谈妥，乔将到手的代币投入话机，拨打霍利斯的全球免费热线。

“霍利斯人才公司。”一个圆润的女声说道。屏幕上出现一张妆容精致的女孩的脸。“噢，奇普先生。”女孩认出他来，“霍利斯先生留话说您会打电话过来。我们等了一下午。”

先知，乔心想。

“霍利斯先生，”女孩说，“让我将您的电话转给他。他希望亲自接待您。转接时请别挂断。马上接通，奇普先生，马上就能听到他说话。上帝保佑。”俏脸眨眼从灰屏上消失不见了。

一张冷酷的蓝脸渐渐出现在屏幕上，眼睛内陷，看不到脖子身体，表情令人捉摸不透。这双眼睛让他想到有瑕疵的珠宝，虽然闪耀璀璨光芒，可惜雕面设计错位，双眼的星芒朝四面八方漫射开去，失去了本来该有的贵气和神采。“你好，奇普先生。”

霍利斯长这模样，乔心想。照片没拍出他的脸部缺点。这张脆弱的脸就好像碎裂之后又被重新粘在一起，不能复原。“行会将收到一份完整的报告，指控你谋杀格伦·朗西特。他们有一大批大律师，你将面临无休止的诉讼。”乔没等到回应，对方面无表情。“我们知道是你干的。”话一出口，他就懊悔不已。这话苍白无力，说了等于白说。

“你来电的目的——”霍利斯说话带着滑音，乔不禁联想到蛇群相拥攀爬前行。“朗西特先生不会……”

乔颤抖着挂断电话。

乔顺着走廊原路返回。阿尔在探视室里郁闷地撕扯着一支干瘪的陈烟。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没联系上。”乔说。

“赫伯特找过你。”阿尔说，“他举止奇怪，显然那边出事了。我打赌他不敢直说。他通常会绕一大圈，到头就像你说的，没联系上。现在怎么办？”他等着答复。

“去找霍利斯。”乔说。

“我们找不到他。”

“行会——”乔突然打住。赫伯特溜进探视室，他神色紧张，面容憔悴，装出一副超然庄重的模样。

“我们尽力了。在超低温下，电流几乎畅通无阻。—150高斯下，电阻几乎消失。回馈信号本该清晰强烈，但是扩音器里仅有60赫兹的蜂鸣声。不过我提醒你，我们没有监督尸体保存到冷冻仓的全过程。别忘了这一点。”

“我们清楚。”阿尔说。他僵硬地直起身，对乔说：“说到点子上了。”

“我要跟埃拉谈谈。”乔说。

“现在？”阿尔问，“想清楚了再谈。明天吧。现在回家休息。”

“回到家，”乔说，“就会碰到帕特。现在没心情跟她纠缠。”

“在苏黎世找间酒店客房，”阿尔说，“现在就去。我回飞船通知大家抢救无效，再向行会报告这起事故。你可以书面委托我。”他转向赫伯特：“给我们纸笔。”

“你知道我现在想跟谁说话吗？”乔问道。赫伯特跑去找纸笔。“温迪·莱特。她知道该怎么做。我想听她的意见。为什么呢？我问自己。我和她又不熟。”这时，他的耳际传来探视室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音乐一直没停，跟直升机上播的一样。“震怒之日，终末之时，”歌声低沉而圆润，“天地万物，化作灰烬，全如大卫与西比拉之预言。”他猜是威尔第的《安魂曲》。早上赫伯特来上班，音乐九点准时响起，没准是他亲自放的。

“你去找酒店，”阿尔说，“我去说服温迪·莱特，让她去那儿找你。”

“这不道德。”乔说。

“什么？”阿尔瞪着他说，“在这节骨眼上？眼下公司都快散架了，除非你能振作起来。只要能让你行动如常，什么都值得一试，而且确实有这必要。去打电话订客房，回来告诉我酒店名字，还有——”

“我们的钱不能用。”乔说，“电话无法启用。除非再找个硬币收藏者来换钱，换一枚瑞士十法郎代币。”

“天哪。”阿尔说。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难道这要怪我？”乔问，“你给的二十五美分硬币不流通，难道是我的过错？”乔生气了。

“阴差阳错。”阿尔说，“是的，错在你。但我不知道原因。迟早我会查出来。好了，我们一起回普拉特福尔二号飞船。你可以把温迪带去酒店。”

“世间人等，纵然战栗待备，”歌声唱起，“审判之者，必将至来，一切生息，咸将严罚纠检欤。”

“我怎么结账？酒店肯定也拒收古董硬币。”

阿尔边咒骂边拉开钱包清点钞票。“这些钞票发行早，不过还能用。”他查看口袋里的硬币，“这些不流通了。”他厌恶地搜出身上的硬币，像当初投币电话拒收古董硬币一样，随意地抛在探视室的地毯上。“钱拿好了。”他将纸币递给乔，“足够你们住一晚，吃顿晚饭，再点几杯饮料。明天我从纽约调艘飞船接你们走。”

“我会把钱还你的。”乔说，“作为朗西特公司的临时负责人，我会领到更高的薪水，把一屁股债全还了，比如欠交的税、罚款和罚金，税务人员……”

“不要帕特？不要她帮忙？”

“我现在就可以辞了她。”

“我不信。”

“这是我人生新的开始，就像翻开一张新的生命契约。”我有能力经营公司，他心想。当然，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假扮成斯坦顿·米克的霍利斯再也不可能行骗得逞，将我和反超能师诱离地球，一网打尽。

“我觉得，”阿尔空洞地说，“你有失败的主观意愿。什么外在因素都改变不了失败的结局。”

“我有的其实是成功的意愿。”乔回答。朗西特明白这一点，所以在遗嘱中特别说明，万一他死了，而亲友亡灵馆（或者我指定的亡灵馆）没能唤醒他，公司将由我接手管理。他感到自信在膨胀。他清晰地看到了未来的许多图景，就好像他有先知力一样。他想起帕特的超能，她可以阻碍先知，干扰任何预测未来的企图。

“美妙曲调，响彻吾麾下总军。此乃开战之号炮。麾下兵众，咸应聚首此王座之下。”歌声唱着。

阿尔瞧出乔脸上的留恋。“你不会弃用她的。你放不下那项超能。”

“照你的建议，我会在苏黎世鲁茨酒店订间房。”乔作了决定。不过，他想，阿尔是对的。这都行不通。帕特，或再倒霉点的事情，会横插一杠，把我毁了。这是我的宿命。他显得焦虑疲惫，头脑里突然闪出一幕景象——一只鸟儿受困于蜘蛛网中。多么熟悉的场景！这让他心惊肉跳。这幅经典画面直白而真实，他觉得是在暗示未来。个中原因他还猜不太透。他想到了硬币：退出流通，投币话机拒收，成为收藏品。就像博物馆的展品。就这么简单？现在还难说。他真不知道。

“受造的都要复活。答复主的审讯，死亡和万象都要惊慌失措。”歌者一直在低唱。

八

如果你为缺钱发愁，去找尤比克储贷公司的女士吧。

她会帮你摆脱债务烦恼。

假如你借了五十九块利息贷款，

让我们来算算，总共需要偿还——

日光洒入雅致的宾馆房间。乔·奇普眯眼看去，发现屋内的装饰散发着富丽堂皇的气息。新型丝帘上手绘有精美的图案，讲述一部人类进化史：生命始于寒武纪的单细胞动物，历经演变，终于在二十世纪初学会驾驶飞机，迈入高智慧生物的殿堂。华丽的仿红木衣橱，四张色彩斑斓、覆有隐色素涂层的躺椅……他睁开惺忪睡眼，欣赏着绚丽的客房陈设，忽觉大事不妙。温迪整晚都没来敲门。也可能是他睡得太死，没有听见。

他打造的新帝国未及起航，便消失不见。

昨晚的忧伤犹在眼前，麻痹的身心依然迟钝。他挣扎着从大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室内格外冷，他注意到这一点，心想哪儿出了问题。他抄起电话，要求送餐服务。

“尽可能退钱给他。”接线员在耳边说，“首先，得查清楚斯坦顿·米克是否涉案，也可能只是人形机器人在搞鬼。如果涉案，得找出动机；如果没有，又怎么——”声音连绵不绝，像是在自言自语，把乔晾在一边。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当他不存在。“从我们以往的报告来看，”那声音还在说，“米克的口碑不错，做事规矩，符合太阳系的法律和道德准则。这么看来……”

乔挂断电话，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他努力定下心神。朗西特的声音。毫无疑问。他拿起电话，想再听一遍。

“……和米克打官司，他财大气粗，这种官司见得多了。向行会提交报告前，我们最好先咨询本方律师。擅自向公众发布消息，会构成诽谤，导致虚假逮捕诉讼，如果……”

“朗西特！”乔大声喊。

“……缺乏证据，因为拖了至少……”

乔挂断电话。

我不明白，他心想。

乔走进浴室，往脸上泼了把冷水，用宾馆免费提供的梳子梳了梳头。他思索片刻，拿出宾馆提供的一次性剃须刀，将须后水抹在下巴、脖子和面颊上。梳洗完毕之后，他拆开卫生玻璃杯的纸包装，喝水解渴。他想到一连串问题。亡灵馆联系上朗西特了吗？然后转接了他的来电？他一苏醒，就会想到找我谈话，也许我是头一个。既然如此，他为何听不见我说话？为何只能单向交流？难道这只是有待排除的技术故障？

乔又拿起听筒，想打电话给亲友亡灵馆。

“……他不是管理的料，个人生活都料理得一塌糊涂，特别是……”

我打不出去，乔意识到。他挂断电话。我甚至叫不来送餐服务。

大房间的一角响起钟鸣，耳边传来清脆的机器说话声。“我是免费自动印报机，这是鲁茨酒店在地球和殖民星球上推出的独家服务。按下分类新闻按钮，几秒钟后，一份符合您阅读需求的即时报纸就会出现。重复一遍，该项服务完全免费。”

“很好。”乔说着穿过房间，走到印报机跟前。他寻思，朗西特谋杀案的新闻应该已经见报了。新闻媒体每天例行报道亡灵馆的接收情况。他按下指示《星际新闻报》的按键。机器发出叮当的印报声。报纸一出来，乔就性急地看了起来。

没看到有关朗西特的报道。难道还没来得及见报？还是行会蓄意封锁消息？要么是阿尔做了手脚，他心想，偷偷塞钱给亡灵馆老板，封口匿迹。可是阿尔的钱都在他手上。他没钱收买人。

有人在敲门。

乔放下报纸，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他想，也许是帕特，是她把我困在此地。也许是纽约来人接我，把我带回去。按理说，也可能是温迪来了。不过可能性不大，她不会这么晚才来。

也许是霍利斯派人来暗杀我，把我们一个一个干掉。

乔打开门。

赫伯特站在门口，身体紧张得发抖，肉手交叉互拧，嘴里直嘟囔。“没辙了，奇普先生。我们整晚轮流工作，一丁点进展都没有。我们给他拍了电子X光，尽管脑活动微弱，但还能测得出来。灵性还在，但就是接不通。我们在脑皮层多点植入了探针。没别的办法，先生。”

“测到大脑代谢了吗？”乔问。

“是的，先生。我们从另一家亡灵馆请来专家，他带来了相关的测量仪器。指标维持正常水平，符合人刚死的生理特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乔问。

“我们致电了纽约的哈蒙德先生。然后我试着打电话给你，但早上你的线路一直是忙音。我不得不跑一趟。”

“坏了，”乔说，“电话坏了。我也打不出去。”

“哈蒙德也在联系你，他也打不通你的电话。他让我捎个口信，想让你回纽约前办件事。”赫伯特说。

“他想提醒我去问埃拉。”

“告诉她，她丈夫不幸去世，英年早逝。”

“我可以跟你借点钱吗？吃早餐。”

“哈蒙德警告过我，说你会来借钱。他说给过你钱了，足够客房费和饮料费，还有……”

“阿尔之所以如此认为，是因为他觉得我会租一间经济的客房。他没料到小客房都被订光了。月底的时候，你算在朗西特公司的业务账单上。阿尔应该跟你说起过，现在由我出任公司的代理主管。现在跟你打交道的人，思维积极，精明能干，全凭脚踏实地走到现在。你可能心里有数，我公司有意签约哪家亡灵馆，可以随时更改，说不定会在纽约就近找一家签约。”

赫伯特有点不耐烦。他伸手去摸花呢宽外袍，拿出仿鳄鱼皮钱包，开始掏钱。

“这世界蛮不讲理，”乔说着接过递来的钞票，“各行其是，人吃人。”

“哈蒙德还让我转告你，纽约派来的飞船将在两小时后抵达苏黎世。两小时左右。”

“好的。”乔说道。

“为了让你有足够多时间跟埃拉交谈，哈蒙德会派飞船到亡灵馆接你。既然如此，他建议我把你带回亡灵馆。直升机就停在屋顶机场。”

“阿尔·哈蒙德是这样说的吗？让我跟你回亡灵馆？”

“是的。”赫伯特点头。

“一个驼背高个黑人，三十岁左右，镶金文牙，左门牙红心，中门牙梅花，右门牙方块？”

“那人是昨天跟我们从苏黎世机场一起过来的。跟你等在亡灵馆的那个。”

“上着獾皮露胸衬衫，下穿绿色毛毡短裤，脚蹬仿皮帆布鞋，配一双灰色高尔夫袜？”乔问道。

“我看不见打扮。可视电话的屏幕只取脸部。”

“他有没有暗号证明身份？”

“我没听懂，奇普先生。电话那头的说话男子身在纽约，不就是昨天陪你的那个？”赫伯特气恼地说。

“我可不想冒险跟你走，”乔说，“登上你的直升机。说不定是霍利斯派你来的。正是他谋害了朗西特先生。”

“你通知行会组织了吗？”赫伯特问。他的双眼好似玻璃扣。

“我会的。我们会在规定期限内上报。我们得提防霍利斯杀人灭口。他原打算在月球上将我们一网打尽。”

“你需要保护。”赫伯特说，“我建议你立刻致电苏黎世警察局。他们会派专人保护你，直到你登上班机。你一到纽约——”

“我说了，电话坏了。只能听到朗西特说话。难怪别人打不进。”

“真的？太古怪了。”赫伯特缓步走进房间，“我能听吗？”他疑惑地拿起电话听筒。

“一块钱。”乔说。

赫伯特伸手去摸花呢外袍，掏出一把硬币。当他递过来三枚硬币时，他头上戴的螺旋桨无檐小便帽闹心地嗡嗡作响。

“只收你在这里喝杯咖啡的钱。至少一块钱。”他想起来自己没吃早餐，还得饿着肚子去见埃拉。好在他可以吃片安非他明。酒店好心，或许可以免费提供。

赫伯特耳贴听筒。“什么都听不见。连拨号声都没有。现在只能听到静电声。好像是从大老远传来的。声音很弱。”他把听筒递给乔。

乔也只能听见静电声，好似从几千英里外传来。太怪了，这跟朗西特的说话声一样令人费解——如果我听到的真是他本人。“我会把钱还给你的。”他说着挂断电话。

“不用了。”赫伯特说。

“但你没听到他说话。”

“我们回亡灵馆吧，听从哈蒙德的指示。”

“阿尔·哈蒙德是我的手下。公司由我说了算。跟埃拉谈话前，我想先回一趟纽约。我看当务之急是向行会组织呈交一份正式报告。你跟阿尔交谈时，他是否说起过所有反超能师都跟他一道离开苏黎世了？”

“都离开了，除了晚上在酒店陪你的女孩。”赫伯特疑惑地环顾四周，很想知道她在哪儿。他的疑惑中还流露出关心。“她没来吗？”

“你说哪个？”乔问道。他本来就沮丧的心情跌到冰点。

“哈蒙德没说。他以为你知道。当时那种情况下，要是他还告诉我女孩的名字，未免唐突。她没有——”

“没人来过。”谁会来呢？帕特？温迪？他下意识地来回走动，借以消除恐惧。我向上帝祈祷来的是帕特，他心想。

“在壁橱里。”赫伯特说。

“什么？”乔停下脚步。

“你打开壁橱看看，上档次的套房都有超大的壁橱。”

乔伸手去摸橱门饰钮。刚一碰到，橱门便弹了开来。

壁橱底部横卧着一团东西，脱水之后蜷缩成一团，干瘪之形宛如木乃伊。一块像是腐烂碎布的东西遮盖了大部分，好似存放多年之后，内里的肌骨分解消弭，只剩下破布烂片。乔弯下腰，将尸体翻过来。只剩下几磅分量。触碰之下，肢体展开，张成瘦削的骨架，发出纸片般的沙沙脆响。黑色发丝似乎超长，杂乱交错的发团将脸遮掩。他蹲在地上，既不愿挪动，也不想认出此人。

“一具干透的陈尸，像风化了几百年。我下楼报告酒店经理。”赫伯特喉咙发紧，粗声粗气地说。

“不像成年女子。”乔说。应该是个小孩，骨架太小。“既不是帕特，也不是温迪。”他边说边掀开遮住脸的头发，“好像在窑炉里高温烤了很久。”爆炸的热浪，他心想。爆炸产生的高温侵袭。

他静盯着那张焦黑干枯的小脸。他认得这人。他艰难地认出她来。

温迪·莱特。

乔推测，温迪晚上到过房间，之后在她身上或周围出了状况。她感到危险，便爬进壁橱躲避，所以他不知道。在她临终前几小时——几分钟，但愿只是几分钟——灾祸降临，她一声没吭地离开了人世。她没叫醒他。乔觉得她尝试叫过，但没能奏效。也许正因为没奏效，她才钻进了壁橱。

我向上帝祈祷，乔心想，希望她死时没经受太多痛苦。

“你的亡灵馆救得了她吗？”乔问赫伯特。

“太迟了。捕捉不到灵讯，已经彻底消失了。她——就是那女孩？”

“是的。”他点头说。

“你最好离开酒店。现在就走，为安全着想。霍利斯——没记错，是霍利斯——也会让你人间蒸发。”

“我的香烟放久干瘪了。飞船通讯簿是两年前的。奶油发酸，咖啡里面有浮垢，漂着一层霉。还有，钱币也过时了。”乔说道。有一条红线贯穿始终：衰老。“在月球上，当我们终于逃回飞船时，她就说过这话。她说：‘我感到自己变老了。’”乔仔细思索，努力克服恐惧；但恐惧却变本加厉，转变成恐怖。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心想。是朗西特在说话。这意味着什么？

他联系不起来。朗西特的声音出现在可视电话那头，他想破了脑袋也解释不了。

“辐射。”赫伯特说，“她似乎受过大剂量辐射，可能就在不久前。辐射量大得惊人。”

“我认为她死于爆炸。朗西特遇害的那次爆炸。”乔说道。钴元素辐射，他暗想。热尘落到她身上，还被她吸入体内。我们都会这样死去。辐射一定影响到了我们每一个人。我吸入了钴，阿尔也吸了，没人幸免。事发突然，无法可想。根本来不及反应。我们都没想到会出事，他心想。哪会想到那爆炸竟是一次微核反应？

难怪霍利斯允许我们逃离现场。然而——

这能解释温迪的死，还有干瘪的香烟。但是通讯簿过期、硬币过时、奶油咖啡变质，这些又怎么解释呢？

还有朗西特独自在客房的可视电话里抱怨，这也难以解释。当赫伯特拿起听筒时，他又停止说话。其他人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乔暗自寻思。

我得回纽约去，乔心想。月球行动组成员——所有的爆炸生还者——都得回到纽约。我们得携手共渡难关。也许这是唯一的出路。得赶在生还者像温迪那样死去之前。也许会死得更惨，如果还能更惨的话。

“吩咐酒店物管送一个聚乙烯包装袋来。”乔对赫伯特说，“我要把她装袋，运回纽约。”

“难道警察就袖手旁观吗？这是一桩恐怖谋杀案，应该通知他们。”

“废话少说，去拿袋子。”乔说。

“这就去。受害人是你的雇员吧？”赫伯特说着准备离开。

“曾经是，”乔说，“现在当然不是。”她是第一个，他心想。或许这样更好。温迪，他心想，我带你一起回家。

只不过不是按他原先计划的样子。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阿尔突然打破沉寂，对围坐在橡木大桌子旁的反超能师们说：“现在，乔随时会露面。”他看看腕表。手表像是走停了。

“何不趁这会儿，”帕特说，“大家一起看看下午档新闻，看看霍利斯是否向媒体爆出了朗西特的死讯？”

“今天的报纸没登。”伊迪说。

“电视新闻快多了。”帕特说。她递给阿尔一枚五十分硬币，让他打开放在会议厅尽头窗帘后面的电视机。这是一台多声道立体彩电，播放效果出色，朗西特一直引以为豪。

“哈蒙德，要我帮你投币吗？”萨米急切地问。

“好啊。”阿尔回答。他若有所思地把硬币扔给萨米。萨米一把接住，跑向电视机。

沃尔特·威勒斯是朗西特的律师。他看上去心神不宁的样子，不停地在椅子上来回挪动。那双脉纹纤细、颇具贵族气质的手，此刻正反复摆弄着公文包上的自动弹簧锁。“你们不该留奇普先生在苏黎世。他不过来，我们什么也干不成。眼下最紧要的是，朗西特先生的遗嘱事务不能再拖了。”

“你看过遗嘱，”阿尔说，“乔也看过。我们知道朗西特想让谁来接管。”

“但从法律上看——”威勒斯说。

“不用多长时间。”阿尔唐突地打断了他。他拿笔沿着列出的清单外围随意涂抹，用心画上饰边，然后再读一遍内容：

香烟已发霉

电话簿过期

硬币不流通

食品已腐烂

火柴夹广告

“我把这份清单发给大家。”他大声说，“想想这五个‘事件’之间有什么联系……不管你们怎么称呼。这五条……”他用手比画。

“不对劲。”伊尔德说。

“前四条的联系不难发现。最后一条嘛，就没联系了。”帕特说。

“让我再看看火柴夹。”阿尔伸手去要。帕特递过火柴夹，阿尔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广告：

对于有资格的人来说，这一进步的阶梯不容错过！

来自苏黎世亲友亡灵馆的格伦·朗西特先生，收到我们寄去的全套免费制鞋装备，以及如何向亲朋好友和商业伙伴推销正品人造革拖鞋的详细资料，创造了销售佳绩，在一周内将收入翻倍。虽然他无助地躺在冷冻柜里，但一下子赚了四百块……

阿尔没再看下去。他一边思索，一边用大拇指剔着下排一颗牙齿。是的，他心想，这则广告不一样。其余四条都包含腐败过时的元素，唯独这最后一条没有。

“我在想，”他大声说道，“如果我们应征这则广告，会怎么样？上面登了艾奥瓦州得梅因的一个信箱。”

“我们将得到一套免费制鞋装备，”帕特说，“还有详细资料告诉我们如何……”

“或许，”阿尔打断她的话，“我们能联系上朗西特先生。”这番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包括威勒斯。“我没开玩笑，看这儿。”阿尔说罢，把火柴夹递给蒂皮，“立即给他们发邮件。”

“怎么写？”蒂皮问道。

“填上优惠券。”阿尔说，接着他转向伊迪，“你确定从上周开始，这个火柴夹就在你钱包里了？不是今天才有的？”

“周三时我往钱包里放了几个。我说过，是在今早来这儿的路上，点烟时一不留神注意到的。肯定是登月之前就在钱包里了。几天前就在。”伊迪说。

“上面一直有那则广告？”伊尔德问伊迪。

“我从没注意过上面的话，今天才留意到。以前有什么我可不知道。谁能知道？”

“没人知道。”丹尼说，“你觉得呢，阿尔？难道是朗西特搞出来的噱头广告？他遇难前叫人打印了出来？难道是霍利斯指使的？他明知要干掉朗西特，所以制造荒唐的笑料遮人耳目？就像火柴夹上说的，等到它引起关注，朗西特早已冰冻在苏黎世的冷冻柜里了。”

“霍利斯怎么知道我们会送朗西特到苏黎世，而不是纽约？”蒂托问。

“因为埃拉在那儿。”丹尼回答。

萨米站在电视机旁，安静地端详着阿尔递过来的五十分硬币。他没发育好的前额显得苍白，此刻正由于困惑而挤成一团。

“萨米，怎么了？”阿尔问道。他一阵紧张，似乎又有事要发生。

“五十分硬币上应该是沃尔特·迪士尼的头像吧？”萨米问。

“应该是迪士尼的。”阿尔说，“如果更早，就是菲德尔·卡斯特罗的。我瞧瞧。”

“又是一枚过时的硬币。”帕特说。萨米把硬币递给阿尔。

“不对。”阿尔仔细端详硬币，“这枚硬币是去年发行的，日期标注清晰。使用毫无问题。机器不会拒收。电视机上也可以使用。”

“那问题出在哪儿？”伊迪小心翼翼地问。

“就像萨米说的，”阿尔回答，“头像不对。”说罢他站起身，把硬币放入伊迪潮湿的掌心里。“你看像谁？”

“我——看不出来。”伊迪过了片刻说。

“是吗？你认得。”阿尔说。

“没错。”伊迪尖声说，不得不承认。她把硬币塞回给阿尔，感到一阵反胃。

“是朗西特的头像。”阿尔对坐在大桌子旁的所有人说道。

稍停片刻，蒂皮说：“把这个加到清单上去。”她的说话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发现有两个过程在起作用。”阿尔重新坐下，补上新增条目。帕特立即接口：“一个是腐坏变质，这很明显。我们都没异议。”

“另一个呢？”阿尔抬头问。

“我不确定。”帕特犹豫地说，“跟朗西特有关。我想我们得检查所有硬币，还有纸币。让我再想想。”

大家忙不迭地翻出自己的钱包和手袋，并在裤子口袋里摸索。

“我有一张五块纸币，”伊尔德说，“上面刻着朗西特先生的钢版头像，很漂亮。其余……”他仔细打量手中的纸币，“没有异常。没问题。你想看看这张五元纸币吗，哈蒙德？”

“已经有两张了。其他人呢？”阿尔问道。他环视一周，有六只手举了起来。“我们这儿有八个人——”他说，“拥有所谓的朗西特币。也许今天一过，所有的钱都会变成朗西特币。也许得两天之后。但是朗西特币用起来没问题。投币机器上可以使用，也可以还债。”

“不一定能用。”丹尼说，“你为何这样肯定？这个，你所谓的朗西特币……”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钞票，“银行为何要接受？它不是法定货币，不是由政府发行的。这是非法货币，也就是假币。”

“好，”阿尔很有底气地说，“也许这的确是假币，银行会拒收。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

“真正的问题是，”帕特说，“第二个过程是什么，货币上的头像都将变成朗西特？”

“对极了。”丹尼点头同意，“货币上的头像都变成朗西特——除了腐败变质以外，这就是第二个过程。一些硬币退出流通，新的硬币取而代之，上面刻着朗西特的头像或半身像。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这两个过程是相反的。第一个过程是事物的远离和消失。而第二个过程则是新生事物的出现。从没有过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心想事成。”伊迪轻声说。

“能再说一遍吗？”阿尔请求。

“也许这是朗西特的愿望，”伊迪说，“希望法币上出现他的头像。出现在所有钞票上，包括金属硬币。多么壮观啊。”

“那火柴夹怎么解释？”蒂托问。

“没法解释。”伊迪表示赞同，“这说法站不住脚。”

“公司早就在火柴夹上打了广告。”丹尼说，“广告投放包括电视、报纸和杂志等各大媒体。还有垃圾邮件。我们的公关部处理这事。朗西特平时才不管这种芝麻大的事情，更不用说火柴夹广告了。如果他的想法要兑现，得看他怎样在电视上露脸，而不是在钞票或火柴夹上。”

“也许电视上的确有。”阿尔说。

“没错，”帕特说，“我们还没看电视。大家都还没看。”

“萨米，”阿尔说着把五十分硬币递回给他，“去把电视打开。”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伊迪说。萨米把硬币丢进投币孔，站到一边调节电视旋钮。

有人推开房门。乔站在门口，阿尔看到了他的脸。

“把电视关了。”阿尔说着站起身。大家看着他向乔走去。“发生了什么事，乔？”阿尔问道。他等乔回答。但乔什么都没说。“怎么了？”

“我租了一艘飞船赶回来。”乔声音沙哑地说。

“你和温迪？”

“开张支票支付路费。飞船就停在房顶，我身上钱不够。”

“你能帮忙付账吗？”阿尔问威勒斯。

“我能搞定。我去飞船上结账。”威勒斯拎着公文包离开了房间。乔还站在门口，一声不吭。自从阿尔上次见他，乔好像老了一百岁。

“去我办公室。”乔转身离开。他眨了下眼，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认为你应该去看。发现她的时候，亡灵馆的人正跟我在一起。他说无能为力，太迟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阿尔一阵寒战。

“去我办公室。”乔说道。他领着阿尔走出会议室，进入大厅，准备乘电梯下楼。“飞船回来的路上，我服了镇静剂。账单里算一块儿了。现在我感觉好多了。不妨说什么感觉都没有。一定是镇静剂的功劳。药效过了之后，还会是老样子。”

电梯来了。他们一路下到三楼，没人开口讲话。办公室在三楼。

“我建议你不要去看。”乔打开门，领着阿尔走进办公室，“随你便。既然我挺得过去，你应该也可以。”他说着打开头顶的灯。

“上帝！”阿尔停了一下说。

“别打开看。”乔说。

“我不会打开。今早还是昨晚？”

“貌似她在来我房间之前就出事了。我们，亡灵馆的老板和我，在走廊里找到了一些布片。在我的房门外。她穿过大厅时肯定还好好的，或者说没大问题，反正没人注意到有任何异常。在这么一家大酒店，肯定一直有人监控。她能走到我房间里，这本身……”

“没错，这说明她至少还能走。这有可能。”

“我在担心我们其他人的安危。”

“怎么了？”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

“怎么可能？”

“怎么没可能？还不是因为爆炸？我们会接二连三地死去。一个接一个。没人活得下来。最后，我们都会变成干尸，被装进塑料袋里。每具尸体只剩下点皮毛，十磅重，还有几根枯骨。”

“好吧，”阿尔说，“有种力量在加速腐坏。自从月球上发生爆炸，腐坏就一直在延续。这个我们都清楚。我们还知道，或者说觉得自己知道，还有另一种力量，一种相反的力量在起作用，把事情推向反方向。这种力量跟朗西特有关。他的脸出现在了钱币上。火柴夹上……”

“他还出现在可视电话上，”乔说道，“酒店里的可视电话上。”

“出现在酒店里的可视电话上？怎么可能？”

“不晓得，但他就是出现了。不是出现在屏幕上，没有视频。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

阿尔打量了乔一下。“他能听见你讲话吗？”他问道。

“不能。我试着和他对话。但线路是单向的。我只能听着，没其他办法。”

“难怪打你电话不通。”

“是啊。”乔点头。

“你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看电视打探消息。报上没登死讯。直是乱七八糟。”他看不惯乔的模样。瘦小老弱，疲惫不堪，他心想。就是这样开始的吗？我们必须跟朗西特建立联系，他心想。光听到他说话是不够的。显然，他在试图跟我们取得联系，但是……

我们要渡过这个难关，就必须跟他取得联系。

“看他在电视上现身，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就像在电话上那样。除非他告诉我们该如何反馈。说不定他能告诉我们。也许他知道。没准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乔说道。

“他应该明白自己碰到的变故。我们不知道的那些事情。”在某种意义上，阿尔想，他应该还活着，虽然亡灵馆没能激活他。碰到这等社会名流，赫伯特显然已经尽了全力。“赫伯特在电话上听到他说话了吗？”他问乔。

“赫伯特听过，但没听到什么声音，然后从远处传来静电干扰声。我也听了，没听见什么。绝对的虚空。十分奇怪。”

“我感觉不妙。”阿尔说，但他说不出原因，“如果赫伯特也能听到他说话，我会感觉好点。那样的话，我们至少可以确定它就在那儿，而不只是你的幻觉。”或许可以帮我们所有人确定不是幻觉在作怪。就像火柴夹的情况一样。

但有些事情绝不是幻觉。机器拒收过时硬币——机器经过设定，只会对物理特征作出死板的反应。这里没有心理因素在作怪。机器不会凭空想象。

“我得离开这栋大楼一会儿。”阿尔说，“随便想一座城市或小镇，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巴尔的摩。”乔说。

“好。我就去巴尔的摩。随便挑家商店，我想看看那儿是否接受朗西特币。”

“帮我带些新烟。”乔说。

“没问题。我自己也会买一些。我想瞧瞧这家店的烟草是否也受到了影响。顺便也检查检查其他商品，随机抽检。你想跟我一起去吗？还是你想上楼去告诉他们温迪的事情？”

“和你一起去吧。”乔说。

“也许温迪之死说不得。”

“应该说，”乔说，“因为今后还会发生。在我们赶回来之前就可能发生。没准正在发生。”

“那我们得尽早去，越快越好。”说罢，阿尔走出办公室。乔紧随其后。

九

头发干燥难打理。碰到这种情况，女孩如何应对？

推荐奶油般浓稠的尤比克护发素。

五天后，头发根根有生气，焕发灵动光彩。

尤比克喷发胶，谨按说明，绝对安全。

他们在巴尔的摩市郊选中一家叫“幸运人”的超市。

“来包长红牌香烟。”阿尔对超市里的自动收银机说。

“飞行牌的更便宜。”乔建议。

“飞行牌几年前就停产了。”阿尔懊恼地说。

“没停产，”乔说，“只是平时不做广告。诚信经营，不吆喝。”乔吩咐：“换包飞行牌。”

香烟从斜槽里吐出，滑到收银台上。“九十五美分。”收银机指示。

“给你十块。”阿尔将钞票塞进收银机，机器发出嗡嗡的验钞声。

“您的找零，先生。”收银机说，一堆硬币和纸币整齐地出现在阿尔面前，“下一位。”

朗西特币可以使用，阿尔一边想着，一边跟乔离开收银台。他们身后排着一位粗壮的老妇人，身穿蓝莓色布衣，手挎一只墨西哥绳编织购物袋。阿尔小心地拆开烟。

香烟一经触碰，立即脆裂。

“如果长红烟也变质，”阿尔说，“就能说明问题。我再去排个队。”说完他就走了过去，那位穿着深色大衣的胖妇人正在跟收银机激烈地争吵。

“花儿一拿回家就死了。就这盆，收回去吧。”老太太尖声断言。她将盆花搁在收银台上。阿尔看见盆栽植物已经枯萎，貌似是一盆杜鹃，奄奄一息，没了活气。

“不能退钱。”收银机回答，“本店植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请看店规：‘购物有风险，下手须谨慎。’下一位顾客。”

“报架上的《星期六晚邮报》，”老妇人说，“是一年前的旧报纸。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还有，火星蛆电视餐——”

“下一位。”收银机说，不搭理她的质疑。

阿尔走出队伍，在店里溜达。他走到香烟区，只见货品齐全，堆码在一起，足有八英尺高。“选条烟。”阿尔对乔说。

“多米诺牌的，”乔说，“跟飞行牌一个价。”

“上帝，不要选杂牌的。要挑就挑名牌，比如云斯顿牌或日本清凉牌。”阿尔从货架上拉出一条烟，用手摇了摇。“空的，掂掂分量就知道。”奇怪，盒子里像是有个小东西在晃动。他撕开外包装，想一看究竟。

是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字迹对于乔和阿尔都不陌生。阿尔取出便条，和乔一起看了起来。

必须联系你。情况危急，今后更甚。我们将讨论几种可能的解释。切勿放弃。我对温迪·莱特的死深表遗憾。我们已经尽力。

“他知道温迪走了。也许这意味着我们不会再出事。”阿尔说。

“随便挑座城市，随便选家店，随便买条烟，然后我们就发现了朗西特特地留下的纸条。其他香烟呢？里面也有同样的纸条吗？”他取下一条L&M牌香烟，摇一摇，无异响，拆开之后，发现十包烟在上，十包烟在下，绝对正常。真没异常吗？阿尔心想。他取出其中一包烟。“你看，没有异常。”乔说。他从那堆烟中间抽出一条。“这条也是满的。”这次他没拆开，又取来另外一条。接着，又拿来第三条。都塞得满满的。

香烟一夹到指间，便发脆散落。

“我在想，他是如何得知我们这次行程的，”阿尔说，“他怎么知道我们就取那条烟。”岂有此理。两股对抗的力量也在这儿同时作用：一股是腐坏的力量，另一股是朗西特，阿尔心想。遍及整个世界，也许整个宇宙。阿尔推测，即使太阳消失，格伦·朗西特也会人造一个。如果他办得到。

是的，他想，问题就在这儿。朗西特到底有多大能耐？

换言之，腐坏能走多远？

“我们试试别的。”阿尔说。他沿过道走过一排排罐头、包装盒和箱子，最后来到店里的电器中心。他一时心血来潮，随手拿起一台昂贵的德产录音机。“看起来不错。”阿尔对跟在后面的乔说。他挑了一台带包装盒的。“我们买一台带回纽约。”

“你不想打开看看？”乔问道，“购买前不试机吗？”

“我想我已经知道试机结果了。”阿尔说，“但是在这儿检测不出来。”

说罢，阿尔拎着录音机走向收银台。

两人回到纽约朗西特公司，将录音机送到公司的生产车间。

监工拆开录音机的内部零件，十五分钟后提交了一份检验报告。“磁带传送区的所有活动零部件均已坏损。橡胶驱动轮上有浅斑，橡胶碎片遍布机器。高速快进和倒带的机械刹片装置磨得精光。急需全面清理，补加润滑油。经过了长期使用——事实上，这台机器需要大修，更换新皮带。”

“用了好多年了？”阿尔问。

“有可能。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刚买的。”阿尔回答。

“不可能。”监工说，“如果是今天刚买的，他们就是在……”

“我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货色，”阿尔说，“还没拆封我就知道了。崭新的录音机的零部件居然完全磨损。商店收取可笑的伪币。用废币买来不能用的物品。其中必有蹊跷。”他对乔说。

“不顺心的多了。”监工说，“今天早上起来，我的鹦鹉死了。”

“怎么死的？”乔问道。

“不知道，反正死了。死翘翘了。”监工朝阿尔摆动一根瘦削的手指，“说点你不知道的。那台破收音机不仅磨损严重，还是四十年前造的。橡胶驱动轮和传送带早淘汰了。除非有人手工制作，不然连配件都找不到。这机器不值钱。见鬼的电子垃圾。直接扔了吧。别想了。”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知道这些。”阿尔说。他陪乔走出车间，进入走廊。“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腐坏，不是一码事。以后找吃的都成问题。食品都放那么久了，超市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罐装食品。”乔说，“我在巴尔的摩那家超市里看见了大量的罐装食品在售。”

“现在我们知道原因了。”阿尔说，“四十年前，超市里的罐装食品比冷冻食品所占比例更大。也许我们只能吃罐装食品了。你说得对。”他想了一下。“一天之内，生产日期从两年前跳到四十年前。明天此时，可能会是一百年前。不论是罐装还是什么装，都不能吃了。”

“中国皮蛋，在地下埋了上千年的蛋。”乔开玩笑。

“不仅影响到我们，”阿尔说，“那个巴尔的摩的老妇人，她买的东西也受到影响：那盆杜鹃花枯萎了。”一颗炸弹在月球上爆炸，难道整个世界都得为此挨饿？阿尔心想。为什么影响会波及每个人，而不光是我们？

“有人来了——”乔说道。

“安静一会儿，”阿尔说，“我得想通才行。也许是因为我们去了，巴尔的摩才存在。幸运人超市也是如此。我们一离开，它就会消失不见。因此，我们有可能仍是唯一受到影响的一群人，我们这些月球生还者。”

“这是一个极不重要、毫无意义的哲学问题，”乔说，“无须证明，多此一举。”

“对于穿蓝莓色布衣的老妇人来说，这问题很重要。对大家都重要。”阿尔挖苦地说。

“监工来了。”乔说。

“我一直在看附带的说明书。”监工说。他将小册子递给阿尔，脸上的表情复杂。“你看看。”他说着又一把抓回小册子，“不劳你费神了，直接看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台该死的机器的制造商和返厂维修点。”

“苏黎世朗西特公司制造，”阿尔大声说，“维修点设在北美联盟的得梅因。跟火柴夹上留的地址一样。”他将小册子递给乔，说：“我们要去得梅因。这本小册子首次揭示了两地之间的联系。”为何偏偏是得梅因？他心想。“你知道朗西特与得梅因有什么瓜葛吗？”阿尔问乔。

“是他的出生地。他在得梅因生活了十五年。他偶尔会提起。”

“也就是说，他死后又以某种方式回到了家乡。”他不仅活在苏黎世，还活在得梅因，乔心想。把他送回苏黎世之后，还测到他的脑部有显著活动。亡灵赖以依托的肉体暂存在亲友亡灵馆，但联系不上他。他的肉体不在得梅因，但很显然，在那儿可以跟他取得联系。通过诸如使用手册之类的东西，至少他已经跟我们建立了某种单向联系，他可以联系我们。乔同时又想到，世界正在衰败，时光倒流，将过去呈现在我们眼前。到这个周末，我们醒来后也许会发现，昔日铿锵作响的街车复驶在第五大道上。他想到电车闪避者，暗自琢磨其含义。这个已经被人遗忘的口头语从过去浮现出来。他脑海里有种模糊而遥远的记忆将当下整个抹去。这个模糊的知觉，尽管只存在于头脑中，还是让他感到不安。这个他以前毫不知晓的意象，眼下却变得如此真切具体。“电车闪避者。”乔大声说。这种大众运输工具至少在一百年前才能见到。可这个词牢不可破地钉在他头脑里，挥之不去。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车间监工问道，“现在没人记得了。那是布鲁克林人的老名字。”乔怀疑地看着阿尔。

“我们最好上楼去。在去得梅因之前，要确保他们平安。”乔说道。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到达，”阿尔说，“行程将会延长至一到两天。”他想到交通工具可能也会发生退转。从火箭退到喷气机，再从喷气机回到活塞式引擎飞机，然后退回到地面交通，从燃煤蒸汽火车穿越到马拉车——倒退这么多年，不至于吧，他心想。可是手头已经有一台四十年前的录音机，靠橡皮驱动轮和传送带运转。没准真有可能发生。

阿尔和乔快步走向电梯。乔揿下按钮。两人都神情紧张，谁也没吭声，各怀心事。

电梯咔嗒一声停住，将阿尔从思绪中拉回来。他下意识地推开铁栅安全门。

阿尔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由钢丝绳牵引的电梯厢，外壳系黄铜抛光而成。一个穿制服的操作员眼神呆滞地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阿尔感到这种无动于衷是一种伪装。“别进去。”他对乔说，“多观察，用心想。今天早上坐过的那部封闭式电梯是液压式的，自助操作，绝对静音——”

他停下话头。先前发出咔咔声的老装置渐渐隐去，平日熟悉的电梯再度出现。但阿尔仍能感觉到那部老电梯的存在。它就潜藏在视线边缘，一俟他和乔转移注意力，就会从渐隐中浮现，露出全身。阿尔意识到，老电梯想回来。它打算回来。我们只能将这种回归短暂推迟，也许顶多推迟几小时。时光逆行之力在逐渐累积，古董物品铺天盖地地出现，比预料来得更快。不经意就倒回去一百年。刚才那部电梯定是百年前的文物。

我们似乎可以对它施加某种影响，阿尔心想。我们的确迫使现代电梯重回到了现实。如果大家合力，集十二人之心力，而非两人——

“你看见了什么？”乔问阿尔，“为什么你劝我不要进电梯？”

“难道你没看见那部旧电梯？敞开式的，带黄铜装饰，一九一〇年左右出产的，还有个操作员坐在凳子上？”

“没看见。”乔说。

“什么都没看见吗？”

“我看见的就是这部电梯，”乔比画着说，“每天上班都照面的普通电梯。刚才看见的就是平常这部，眼前这部。”他走进电梯，转身对着阿尔。

我们的感知开始变得不同，阿尔意识到。他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似乎不吉利，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在他看来，这可以算是自朗西特去世以来最致命的变化了，并且是以一种可怕而隐秘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对他们每个人来说，时光倒流的速率不同。他仰仗敏锐的直觉，感到温迪·莱特死前肯定有过类似的体验。

他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曾几何时，他感到一阵阴冷向四周弥散，丝丝袭来，将他和周遭裹挟其中。他想起月球上的惊魂时刻。寒流刺入物体表面，无形的暗劲凝聚不化，翘曲膨发，堪堪挤压之下，发出嘭嘭脆响。寒冷在地表豁口之间游走，潜入万物体髓，浇熄这团生命之焰。他眼前似乎有一片冰漠，裸凸巨砾横陈。寒风突起，掠过转为现实的旷野。厚冰在转瞬之间凝锁，大多巨砾倏忽不见。黑暗降临视界边缘。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他料此景只是内像，断非寒风坚冰埋葬的黑暗宇宙的真实呈现。这一切生发自我的体内，而我却似亲眼所见。太奇怪了，他心想。难道世界皆入吾体，被我吞没其中？这一切始于何时？这定是濒死的异象，他暗忖。我感到的不确定，熵值渐长，缓慢死亡。我见之冰乃这一过程之胜利。当我闭上双眼，世界倏而不见，他暗思。但未来新生路途，新母体散发辉光，此刻何地寻觅？私通男女媾合，红色雾霭何处幽闪？动物贪婪，晦暗之光又现何所？我之所见，皆属幽冥，黑暗侵蚀，热量走失，太阳躲隐，不啻废弃之荒原。

这不可能是正常死亡，阿尔心想。这是非自然死亡。寻常的肉体瓦解被一种人为的强制力量替代。

若是躺下休息，攒足精力再思考，我也许能弄个明白，他暗忖。

“你怎么了？”他们乘电梯上楼时，乔问道。

“没事儿。”阿尔敷衍地说道。他想，他们可能行，而我却不成。

电梯继续上行，两人缄默不语。

乔走进会议室，发现阿尔没跟进来。他转身回望走廊，阿尔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没再往前走。“怎么了？”他又问道。阿尔一动不动。“你没事吧？”乔边说边向阿尔走去。

“我很累。”阿尔说。

“你气色不好。”乔非常不安地说。

“我去一下卫生间。你去找其他人，确保他们平安。我就来。”阿尔说道。他茫然地走开，看似一脸困惑。“我没事。”他沿着走廊走走停停，似乎辨不出方向。

“我和你一起去，”乔说，“陪你去卫生间。”

“要是我往脸上泼些热水——”阿尔说。他找到无须投币的入口。乔帮他打开门，然后等在走廊上。他出事了，乔心想。看见老电梯之后他就变了个人。乔想知道为什么。

阿尔走出卫生间。

“怎么了？”乔问道。他看见了阿尔脸上的表情。

“瞧这个。”阿尔说。他领着乔进入卫生间，用手指着远处的墙。“涂鸦，”他说，“在墙上瞎涂抹。男卫生间里比比皆是。读来听听。”

墙上用蜡笔或紫色圆珠笔涂抹着两行字：

跳进小便池，然后倒立。

我还活着。你们死了。

“这是朗西特的笔迹吗？”阿尔问，“认出来了吗？”

“没错，”乔点头说，“是他的亲笔。”

“现在真相大白了。”阿尔说。

“这就是真相？”

“显然是。”阿尔回答。

“这算什么鬼玩意？真相涂在厕所墙上。”乔愤怒至极。

“涂鸦就是这样，尖锐而直接。我们可以看电视、听广播、读报纸，一连几个月——也许一直坚持下去——却不一定能得到结果，得不到如此直截了当的答案。”

“但我们都还活着。除了温迪。”乔说。

“我们都是亡灵。也许我们仍在普拉特福尔二号飞船上。我们死于爆炸（朗西特还活着），此刻正返回地球。朗西特试图截获我们的光相子脑信号。但尝试尚未成功，我们的世界不能跟他接通。不过，他设法联系上了我们。随便选个地方，都能发现他留下的信息。他几乎无所不在，他，且只有他，因为他是唯一努力——”

“他，且只有他。”乔打断说，“不是宾格的他，该用主格。”

“我感到恶心。”阿尔说。他放水到脸盆里，然后泼到脸上。但乔发现，淌出的不是热水。碎冰借着水流激冲出来，发出脆爆声。“你先回会议室。我好点了就过去，要是我还能好的话。”

“我想我该留下来。”乔说。

“不，该死的——出去！”阿尔脸色苍白，神情惊恐。他将乔一把推向门口，一直赶到走廊上。“回去看好大伙！”阿尔退回洗手间里，边走边抓挠双眼。他弯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乔有些犹豫。“好吧，”他说，“我去会议室待着。”他停下来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阿尔？”他问道。上帝啊，他心想。太糟糕了。他真出事了。“我得亲眼见你安好才行。”他说着推门进去。

阿尔的说话声低沉而冷静。“太晚了，乔。别过来。”卫生间里一片黑暗。阿尔把灯关了。“你帮不了我。”他用虚弱但平稳的声音说道，“我们不该和大家分开，温迪就是这样死的。如果你回去跟大家待一块儿，至少还能活一阵子。告诉他们，确保他们都能明白，听懂了吗？”

乔伸手去摸开关。

黑暗中，一只虚弱无力的手拍过来。受惊于阿尔绵弱的一击，乔缩回了手。他什么都明白了，无须再看。

“我去和大家会合。”他说，“是的，我明白了。你感觉很不好吗？”

沉默半晌之后，阿尔无精打采地低声说道：“不算太坏。我只是——”说话声渐弱，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也许我们可以过会儿再见。”乔说。他知道不该这么说——说出这等蠢话让他恐惧。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词。“这么说吧，”话刚出口，他就明白阿尔再也听不见了，“我希望你能好起来。向大伙汇报涂鸦之后，我再来看你。我会吩咐他们不要过来，因为有可能——”他竭力寻找合适的用词。“他们会打搅到你。”他终于把话说完。

阿尔没有回答。

“好，回见。”乔说着离开漆黑一团的卫生间。他脚步踉跄，沿着走廊回到会议室。他在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急促地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在远处的墙上，电视里正在大声播放一则清洁剂广告。在巨大的立体彩屏上，一位家庭主妇正在挑剔地检查一条人造水獭皮毛巾。她尖锐刺耳地宣布：这种毛巾不配挂在她的浴室里。镜头转向浴室——也拍到了浴室墙上的涂鸦。这种涂抹似曾相识，墙上写着：

俯身脸盆，然后潜水。

你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大会议室里只有一个观众。乔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其他人踪影全无。

他想知道这些人都去了哪里，他是否还能活着见到他们。似乎不可能了。

十

汗味让你远离人群？

尤比克十天除臭喷雾和尤比克滚搽除臭剂，

让你免除难言烦恼，重新和大家欢聚。

个人卫生护理，悉心打造。

谨按说明，绝对安全。

“现在回到吉姆·亨特主持的新闻节目。”

屏幕上出现播音员光洁的笑脸。“格伦·朗西特今天回到出生地，魂归故里令人伤感。昨天，灾难降临朗西特公司。这是全球最有名的反超能咨询公司。恐怖分子在月球某地的地下设施里埋伏炸弹，朗西特身受致命伤，在急送冰存前已告死亡。遗体被送往苏黎世亲友亡灵馆，尽管采取了多方措施，亡灵仍然没有苏醒。抢救工作已经停止。现已送回得梅因纯真牧羊人殡仪馆，接受公众凭吊。”

电视上出现一座老式白木屋，有很多人在屋外走动。

谁批准将遗体转送到得梅因的？乔心想。

“他妻子悲痛万分，这是她亲口决定的。”播音员继续说，“吊唁画面见证，朗西特先生已走完生命历程。埃拉·朗西特一直躺在冷冻柜中——有人曾经猜想，她丈夫的遗体也会送至那儿——埃拉激活后听闻丈夫噩耗。她今早得知死讯，因抢救无效，决定放弃努力，夫妻合灵之愿只能落空。”屏幕上闪现出一张埃拉生前的静态照片。“在肃穆的凭吊仪式上，”播音员说道，“朗西特公司的员工满怀悲痛心情，齐聚纯真牧羊人殡仪馆灵堂，以最隆重的方式寄托哀思。”

电视镜头转向殡仪馆的屋顶机场。停机坪上，一艘倒立式飞船的舱门打开，一群男女鱼贯而出。记者手拿麦克风将他们拦住。

“先生，”新闻记者说，“请问除了工作，你们跟朗西特先生是否还有私交？除了是你们老板，还有什么交往？”

唐·丹尼眨着眼睛，像一只盲眼猫头鹰。他对着凑近的麦克风说道：“在我们看来，朗西特先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他人品优秀，遵纪守法，受人信赖。这是我代表大家说的心里话。”

“丹尼先生，公司全体雇员，或者说是前雇员，都来齐了吗？”

“大多都来了。”丹尼说，“莱恩·尼戈尔曼先生是咨询协会主席，他从纽约跟我们联系，说得知了死讯。他说遗体正运往得梅因，建议我们来吊唁，还让我们搭了顺风车。就是这艘飞船。”丹尼指了指刚才乘坐过的飞船。“我们得感谢通知，告知我们凭吊地点从苏黎世亡灵馆改到这儿的灵堂了。我们有几个没到，他们当时不在纽约办公室。阿尔·哈蒙德、温迪·莱特，还有场强测量师奇普先生。这三人下落不明。也许是和——”

“是的，”记者说，“节目上星直播，覆盖全球，没准他们看到之后会赶过来，你我都希望如此。朗西特夫妇也希望他们参加。现在回到演播中心，话筒交给吉姆·亨特。”

吉姆又出现在屏幕上。“雷·霍利斯的超能师一直受到反制，成为反超能咨询公司的猎物。他的办公室今天发表一项声明，称对这起意外死亡感到遗憾，如有可能，他将出席葬礼。但是多家反超能公司的发言人均暗示，霍利斯听闻朗西特的死讯之后，毫不掩饰地长舒了一口气。前面提到的反超能咨询协会主席尼戈尔曼迅速作出反应，不准霍利斯出席葬礼。”亨特顿了一下，拿起一张稿子，“现在播报另一则新闻——”

乔用脚踩下遥控踏板，图像和声音逐渐消失。

这跟卫生间墙上的涂鸦不一致，乔心想。也许朗西特真死了。电视台这么认为。霍利斯这么认为。尼戈尔曼也这么认为。他们一致认为朗西特已死，唯一的否定来自墙上涂抹的两行押韵诗——虽然阿尔认为那是朗西特的亲笔，但也不一定是对的。

电视屏幕再次亮了起来。乔惊讶万分，因为他没踩遥控板。电视自动换台，一幅幅图像一闪而过。直到神秘的遥控者心满意足，图像才定格。

那是朗西特的脸。

“你的味蕾失去感觉了吗？”朗西特用他一贯沙哑的声音说道，“一直吃水煮卷心菜？不论你往炉灶里投多少硬币，菜肴烹制都平淡无奇，散发周一早上的陈腐老味儿？让尤比克来帮你。它能唤醒食材香氛，再现原汁原味，令诱人美味长久驻留。”这时，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鲜艳的喷雾罐。“生活中霉事多多，牛奶结块、录音机磨损、老式铁厢电梯重现，还有其他种种不引人注意的腐坏变质。让尤比克来帮你。轻轻一喷，顽固的腐坏阴霾瞬间扫光。本产品经济实用，价格合理。多少亡灵都体验到世界腐坏，尤其是在中阴身早期，现世之情状尚未脱离的时候。一个爱别离苦的世界，如同残留电荷一样存在。这种幻境高度不稳定，且缺乏能量支持。要是体验到的各种记忆系统彼此融合，就更是如此。新品尤比克带来震撼体验，一切随之改变！”

乔听得发晕，赶紧找个地方坐下，但他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一个卡通小精灵一边螺旋式曼妙飞舞，一边扬手喷洒尤比克。

一个挑剔的家庭主妇出场。她一口大牙，下巴连到了鼻孔上。她刺耳地大声表白：“我用过市面上多款保鲜产品，最终选择了尤比克。我的锅碗瓢盆变成了废铜烂铁。公寓地板多处塌陷。老公查理一抬腿，卧室门就穿了个洞。但现在，我使用新款尤比克，实惠高效，效果神奇！看这台冰箱。”屏幕上出现一台过时的塔式冰箱，系通用电气公司生产。“哎，回到了八十年前。”

“六十二年前。”乔下意识地更正。

“现在，看哪！”家庭主妇喷洒尤比克，魔幻般的闪光将古老的冰箱罩在幻彩之中。刹那间，一台现代化的六门付费冰箱粉墨登场。

“没错。”朗西特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利用现代尖端科技，我们可以逆转退化进程。尤比克经济实惠，共管式公寓屋主都能承受。全球各大居家艺术门店有售。请勿内服。远离火源。谨按说明。乔，别傻坐着，赶紧入手一罐，随时随地尽情喷洒。”

“你知道我在这儿。你能看见或听见我吗？”乔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当然不能。广告在录像带上。是我两周前录好的，准确说是临死前十二天录制的。我凭借预知力，知道爆炸会发生。”

“这么说，你真死了？”

“当然，早死了。你刚才没看电视吗？你看了，我能感觉到。”

“卫生间里的涂鸦是什么意思？”

“也是腐坏的表现之一。快去买尤比克，腐坏就会远去。这种事统统消失。”扬声器里传来大声的回答。

“阿尔觉得我们才是死人。”乔说。

“阿尔也在腐坏。”朗西特深沉的笑声再次回荡，整个会议室随之震颤，“听我说，乔，录制该死的电视广告就是为了帮你，为了引导你——尤其是你，因为你我是好友。我知道你会十分困惑，就像现在这样，困惑万分。这不奇怪，你平时就这样。不管怎样，别泄气。也许等你到得梅因殡仪馆见到我的遗体之后，就能冷静下来。”

“‘尤比克’是什么？”乔问。

“我想，现在帮阿尔为时已晚。”

“尤比克有什么成分？如何显效？”

“事实上，是阿尔诱使你去看涂鸦的。要不是阿尔，你哪里能看到？”

“录像带上真是你吗？”乔问道，“你听不见我说话。的确如此。”

“还有，阿尔——”朗西特说。

“真见鬼。”乔极其厌恶地说。看来没用。他放弃了。

那个下巴连鼻子的家庭主妇再次出现，为广告收尾。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要是您光顾的居家艺术门店还没现售，奇普先生，请回到公寓，试用小样已经通过快邮到您府上，一份免费试用装。如果您有心购买，请选购正装产品。”她用颤声说道，然后消失不见。电视机没了图像和声音。自动开机，又自动关机。

这么说，我该责怪阿尔，乔心想。但这想法并不能说服他。他觉得个中逻辑荒诞，或许是有意误导。阿尔容易上当受骗。阿尔是个糊涂蛋。什么事情都用他来解释。这太没道理，乔心想。朗西特能听到他说话吗？朗西特是假装自己在录像带上的吗？广告片里的朗西特似乎在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只是到了片尾，他的话语才开始不搭。乔觉得自己化作一只无助的飞蛾，在现实的玻璃窗前扑打双翼，从窗外看不清里面的现实。

他突发奇想，一个怪念。假如朗西特借助不准确的预知信息，获知自己丧生而其他人幸免于难，便提前录好录像带。广告是拍好了，但原因并不尽然。朗西特没死。正如涂鸦所说，他们已死，朗西特还活着。爆炸前，他曾吩咐将广告片安排在这个时段播放。电视台如期播出，他没有撤销安排。这能解释广告内容和涂鸦之间的矛盾。从两方面都说得通。对乔来说，这是唯一解释。

除非朗西特是在逗他们玩，捉弄他们，先将他们引向一处，然后又牵往别处。一股巨大的非自然力量如同鬼魅一般，陪伴他们的生活。这股力量发端于现实世界或亡灵世界。也许，他突然想到，两者都是发源地。他们的全部感知就这样被左右着，至少是绝大部分。他想，也许不是腐坏。不能这么认为。但为什么不是呢？他想，也许真是腐坏。可是朗西特不愿承认。朗西特和尤比克（Ubik）。无处不在（Ubiquity），他突然想到。尤比克——朗西特推出的罐装喷雾产品的名字，是从这个词派生而来。这款产品可能根本不存在。可能是骗局，只是为了让他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此外，如果朗西特还活着，那就不该只有一个，而是两个同时活着：一个是现实世界的朗西特，正努力与他们联络；另一个是亡灵世界如梦幻泡影般的他的遗体，此刻正在得梅因的殡仪馆受人吊唁。顺着这个逻辑，这儿的其他人，比如霍利斯和尼戈尔曼，也如幻影般变化无常——他们的真身都处在现实世界。

实在费解，乔心想。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想法。的确，这种解释的对称性让他满意，但他同时又觉得杂乱无章。

乔决定赶回住处，去取免费试用装，然后前往得梅因。毕竟，电视广告就是这么敦促他的。带上一罐尤比克更有安全感，短广告见缝插针地反复灌输。

乔想，无论好活歹活，最好听从告诫。

身不由己，甭管怎么活。

出租车载着乔一路飞奔，停在他的公寓屋顶。他搭乘自动扶梯来到房门口，投入一枚硬币，打开房门。这枚硬币是谁给他的？阿尔还是帕特，他不记得了。

客厅里有股烧焦的油脂味，他这辈子从没闻过这种恶味。乔到厨房寻到源头。原来是他的炉子发生退转，变身成一个古老的巴克牌带阀天然气炉，火眼被异物堵塞，包着一层硬皮的烤炉门没关严实。乔沮丧地打量着这个老旧的炉灶——发现厨房设备全变了样。自动印报机消失了。烤面包机在白天某个时辰变形，化作一台外形古怪的非自动烂机。乔失望地戳了一下开口，发现开口竟然不是弹出式的。更离谱的是，电冰箱变成了皮带传动款，体量庞大，天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对比于电视广告上通用电气推出的塔式冰箱，这台古董在年代上更为久远。咖啡壶的变化最小，在一个方面甚至还有了改进：不设投币孔，使用免费。他想到，过去的家电都这样。不管怎样，厨房就剩下这些设备。跟自动印报机一样，垃圾处理机也失踪了。他竭力回忆家里还有哪些电器，可想不起来。他放弃努力，回到客厅。

电视机也退转到很久以前。眼前的古董木壳收音机是一台射频调谐式中波段接收机，系阿特沃特—肯特公司生产，接收天线和底线一并齐全。上帝啊，乔极为震惊。

但是电视机为何没变成一堆散乱的塑料和金属？毕竟，这些是它的制造材料。靠材料制成，而不是由更早的收音机拼装。也许这些变化怪异地印证了一种早已过时的古代哲学理论：柏拉图的“理想世界论”，即普遍存在的“理”是一种永恒。新款电视机承继老款样式，好似电影帧帧接续。在乔看来，前一种形式一定以某种不可见的方式在后续形式中留存印记。过去在暗中潜伏，看似湮没，实则没有消失。当后续印记——违反常规地——不幸消失，过去就会浮现。一个男人以前的形态不是男孩，而是之前的男子。历史依此绵延更迭。

温迪那具脱水尸体。正常的形式更迭已告停止。末态形式衰退，后续青黄不接。新态不再出现，我们称之为生长的下一阶段未能如期而至。这一定是我们所经历的老年，接着便是退化衰坏。只不过这一次，变化是突如其来的，浓缩在几小时内。

但这个古老的理论也有问题。难道柏拉图不认为衰坏可以被超越，腐坏只是外在的表象？古老的二元论认为，身体与灵魂彼此分离。温迪的肉体腐坏，灵魂却如小鸟脱巢而去。也许就是如此，乔心想。如《西藏生死书》所述，灵魂投胎转世。这是真事。上帝啊，我希望真是如此。如果真是这样，来生又可相会。在《小熊维尼》里头，男孩和小熊在森林的另一头尽情玩耍，直到永远。我们也会那样。像维尼那样，在一个纯净永恒的新世界尽情嬉戏。

乔好奇地打开古董收音机。黄色的赛璐珞电台调节器发出亮光，60赫兹频率的嗡嗡声扑面而来。电台播音从静电的噪声和啸叫声中飘出来。

“现在播出广播剧《佩珀·扬一家》。”播音员说道，管风琴开始优美地伴奏。“节目由卡梅尔品牌友情赞助。温和的卡梅尔香皂，淑女的选择。昨天，佩珀发现几个月的辛劳换来了悲惨的结局，这是——”乔关掉收音机。这是二战前的广播肥皂剧，他感到惊讶。在这个亡灵世界——不管到底是什么世界，事物的转变都循着时光倒流的轨迹。

乔环顾客厅，发现了一张巴洛克桌腿支撑的玻璃台面咖啡桌，上面摆着一本名为《自由》的教会杂志。也是二战前的。杂志正在连载一部小说——《黑夜中的闪电》。这是一个假想未来核战争的科幻故事。乔不自觉地翻看起来，然后打量房间，想确认里头的其他变化。

色彩中性的坚固地板变成了软木宽板。房间中央铺着褪色的土耳其地毯，看似多年来鲜有人打扫，积满了灰尘。

墙上只挂着一幅画，玻璃镜框里是一帧黑白印刷品——一个奄奄一息的印第安人骑在马背上。乔从没见过这幅画。没一点印象。他也不在乎。

可视电话被替换成一台黑色的直立式预拨号电话。他从底座上拿起听筒，听到一个女声说：“请拨号。”他立即挂断。

温控加热系统也大变其样。在客厅一端，他发现一个煤气取暖器，锡管烟道几乎沿墙壁通到了天花板。

乔走进卧室，在衣柜中翻找衣物，拼凑成一套行头：黑色牛津鞋、羊毛袜、短裤、蓝色纯棉衬衫、驼毛运动外套和高尔夫球帽。为了更正式的场合，他又在床上另铺开一套：一条蓝黑色条纹的双排扣西装、吊裤带、印花宽领带和带赛璐珞领的白衬衫。哎哟，他沮丧地自语道，衣柜里居然还有装着各色球杆的高尔夫球袋。好一堆遗物。

乔又回到客厅。他注意到先前摆放多声道立体声音响的地方变化之大。多路调频调谐器、高磁滞转盘和超轻唱臂，还有扬声器、喇叭、多声道扩音器等设备，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的、黄褐色的木家伙。他看见手摇曲柄，不用动手就能知道古董音响的面目。美产胜利牌留声机旁有个书架，上面放着一包竹牙签。他还看见一张七十八转粗纹的十英寸黑标唱片，由胜利唱片公司发行，雷·诺布尔指挥他的管弦乐队演奏短曲《土耳其软糖》。这些磁带和黑胶从何处飞来，无从知晓。

明天没准会冒出一台圆筒式留声机，在机械系统的带动下绕圆心旋转。机器一转，立刻传出《主祷文》的大声朗诵。

在铺有加厚软垫的沙发另一头，有一份看似蛮新的报纸引起乔的注意。他拿起报纸，看了看日期：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二日，星期二。他开始扫读新闻头条。

法国声称齐格弗里德防线受攻

萨尔布吕肯附近一役有斩获

据传西线酝酿重大战役

真有趣，乔心想。二战刚开始，法国人就觉得胜券在握。他读另一条要闻：

波兰报称德军进攻受阻

侵略者增兵徒劳无获

报纸的价格是三美分。乔觉得有趣。现在三美分能买到什么？他将报纸甩回沙发，对报纸的时效暗自惊讶。出报顶多一天，只少不多。时间参照系已然确立。我能算准已返回多少年前。

乔四处走动，看出房内诸般变化。他发现卧室里多了一个收纳柜。柜子上方挂着几张照片，镶在玻璃镜框里。

全是朗西特以前的照片。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朗西特。是他的婴儿照、小男孩照和年轻时的照片。但仍然能认出是他。

乔掏出钱包，只找到朗西特的快照，自己的家庭照却不见了踪影，也没见与朋友的合影。到处都有朗西特！他把钱包放回口袋，突然注意到塑料钱包变成了真牛皮的。这倒符合历史细节。过去有纯正的牛皮用。他想，这能说明什么？乔又摸出钱包，仔细地打量。他揉擦着牛皮面，手感迥异，柔软惬意。是真皮，没说的，他心想。

乔走回客厅，四处翻找，寻找熟悉的信件投递口。当天的邮件应该已经送达了。可是投递口消失不见了。他努力回忆过去的投递方式。直接放在公寓门外？不是。投放到某个盒子里。他想起“信箱”这个词。好吧，邮件投入信箱，可是信箱在哪儿呢？在大楼正门处吗？这个猜想是——似乎是——对的。他得走出寓所。从二十楼跑到一楼取邮件。

“请付五美分。”乔开门时，大门说道。不管怎么说，大门没变。收费门有种与生俱来的执着。即便沧海桑田，依然一口咬定。要知道，不说整个世界，至少这整座城市已然翻天覆地。

乔投入一枚五分硬币，然后冲下过道，来到几分钟前经过的自动扶梯。扶梯已变成一段水泥台阶。他寻思，二十层楼得一步步走下去。不可能。台阶太多，没人走得下去。不如换乘电梯吧。他走向电梯，突然想起阿尔的遭遇。他心想，万一这次我看到他当初见到的景象 ……钢丝绳悬挂的古老铁厢电梯打开门，操控电梯的是个老者，傻不溜秋，戴顶正规操作员的工作帽。这哪是一九三九年的光景？要想见到这种电梯，非得回到一九〇九年！这已是我走得最远的一次时光倒流。

千万别冒险。走楼梯为妙。

他屈从这个想法，拾级而下。

快走到一半时，乔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祥之兆。他可能会找不到回来的路——既不能回到栖身的公寓，也到不了出租车待命的屋顶机场。没准他会被困在一楼，再也脱不开身。除非尤比克喷雾罐施展神奇，将电梯或自动扶梯变回去。陆上交通，他想到。到了一楼，会有什么交通工具可以用？火车还是大篷车？

乔两步并作一步，郁闷地奔下楼梯。没有回头路可想。

乔发现一楼有个宽阔的大厅，一张大理石面的长桌上摆着两个插花陶瓷花瓶——一望便知是鸢尾花。四级宽阔的台阶通向挂帘前门。他抓住多面玻璃门把手，用力拉开。

还有台阶。右手边有一排上了锁的铜信箱，每个信箱上都写有名字。他猜得没错，邮件投送到邮箱。乔发现自家邮箱的底部贴着一张纸，上书“约瑟夫·奇普2075”，旁边还有一个按钮。只要按下去，邮铃声就会在房间里响起。

钥匙。他身上没钥匙。在哪儿呢？乔在口袋里一阵摸索，找到一个钥匙圈，上面挂着各式的金属钥匙。他疑惑地排查，想搞清楚每把钥匙的具体用途。邮箱上的钥匙孔特小，相匹配的钥匙应该也大不了。乔挑出最小巧的一把，将它插入锁孔，顺利地打开了信箱。他朝信箱里头望去。

信箱里有两封信和一个棕色纸包的方形包裹，外扎棕色封箱胶带。信封上贴着一枚面值三美分的邮票。这枚邮票以紫色为底色，印有乔治·华盛顿的头像。乔定神欣赏这枚不同凡响的佳邮，然后跳过信件，撕开包裹外包装。包裹出奇地重，令人欣慰。他突然意识到，里面不像装有喷雾罐，包裹的高度不够。他担忧起来。如果免费样品没来，该怎么办？应该是有的，不可能没有。否则，阿尔的悲剧就会重演。肉体终归要坏掉，只是时间早晚，乔一边想，一边拆开棕色包装纸，查看厚纸板包裹的物品。

尤比克肝肾膏

乔在厚纸板里找到一个配有大盖子的蓝色玻璃罐。标签上写着：使用说明。这款镇静剂由爱德华·桑德巴医生历时四十余年精研而成，配方独特，让你告别失眠烦恼。首次体验就可安然入眠，彻底放松身心。临睡前半小时，将一茶匙的量放入一杯温开水中冲服饮用。如产生疼痛或不适症状，且持续不退，加量至一汤匙。儿童禁服。成分包括：加工过的夹竹桃叶、硝酸钾、薄荷油、对乙酰氨基酚、氧化锌、药用炭、氯化钴、咖啡因、洋地黄提取物、微量类固醇、柠檬酸钠、抗坏血酸、人造色素和调味剂。若按规定剂量服用，功效显著，疗效满意。本品属不可燃物，请戴橡胶手套取用。勿接触眼睛皮肤。勿长期服用。警告：长期或过量服用，可造成药物依赖。

荒唐至极，乔心想。他再读药品成分，心头雾水依旧，越读心火越旺。一种无助感在他体内升腾，在全身各处生根发芽。我完蛋了，乔暗忖。这哪是朗西特在电视上宣传的药品？不过是将以前的几种处方药混合在一起，密配而成：药膏、止痛药、抑制剂、无效成分，再加上可的松——二战前还没有这种药。显然，朗西特在广告中推介的尤比克已经变身为年代更早的药品。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标榜能逆转退化过程的物质，居然自身也在退化。当初看到那枚三美分紫色邮票时，我就该想到这一点。

乔朝大街上来回扫视，看到一辆陆用车停在街角，古旧得可拿去博物馆展出。一辆凯迪拉克拉塞尔。

驾驶一辆一九三九年出产的拉塞尔车，我能赶上参加丧礼吗？乔问自己。如果车况稳定，一周后也许能到。那就免了吧。而且这车随时都会怠工。也许除了公寓门，世上没啥不会变的。

乔走过去，近距离观察那辆车。没准这辆车是我的，他心想。也许转动点火钥匙，就能启动汽车。车辆不都这样操控吗？可是这辆车怎么操控？我不懂如何开古董车，特别是——叫什么来着——手动挡车。乔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坐定之后，他下意识地咂了下嘴唇，努力理清头绪。

也许我该服用一汤匙尤比克肝肾膏，乔忧心地想。这药定能把我彻底解决。但他似乎并不乐意接受这种死亡方式。氯化钴会让死亡过程又慢又痛苦，除非先服洋地黄来加速。当然，还有夹竹桃叶。可不能小瞧了这些东西。这个组合配方足以销蚀他的筋骨，直到他化为一摊脓水。

有了，乔心想。一九三九年是有航空运输的。如果赶到纽约机场——可以开这辆车去——我就能租到一架飞机。临时租一架福特三引擎飞机，配上飞行员，就能赶去得梅因。

他反复试插不同的钥匙，终于找到点火那把。启动马达加速飞转，引擎发出持续有力的轰鸣，让人听着受用。如同真皮钱包。这次时光倒流也不见得是坏事，相反，倒是一种进步。现代化交通工具完全静音，反而缺乏这种真切踏实的体验。

该踩离合器了，乔心想。经过探查，他发现离合器在左脚边上。他踩下踏板，扳动控制杆挂挡。老爷车发出可怕的磕碰声，系高速旋转的金属部件发出的摩擦声。他得松开离合器再试一次。这回，汽车挂上了挡。

开动的汽车左右摇摆。尽管抖晃厉害，还是上了路。车在剧烈颠簸中驶上街头，乔感到信心在缓慢恢复。好吧，乔心想，该死的机场是否能找到，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趁现在一切还没太晚，趁还未回到使用旋转气缸和蓖麻润滑油的格罗姆旋转式发动机一统天下的时代。就以每小时七十五英里的航速贴地行进，走完这段五十英里的路程，希望一切顺利。

一小时后，乔抵达机场。他停下车，眺望飞机库、风向袋和带巨大木螺旋桨的旧式双翼飞机。他想，这景象真是离奇，像是从历史一隅翻出来的模糊一页。这是上个千年残景的再现，跟我们熟悉的现实世界没有任何联系。这只是偶尔飘入我们视野的幻景。而且这些景象也会很快消失，跟同时代的物品一样，倏而不见。在时间倒退的过程中，这一切都将被抹去，如同先前的一切，不见踪影。

乔从车上颤巍巍地下来——他晕车晕得厉害——步履艰难地走向机场主楼。

“这些钱能租到什么飞机？”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摆在他撞见的第一个职员模样的人面前的柜台上，“去得梅因。马上走。”

机场职员戴着一副小巧的金丝边圆眼镜，小胡子打蜡修过，秃了顶。他一言不发，打量起这堆钞票。“嗨，萨姆。”他转过苹果似的圆脑袋，一边大喊，“过来，有客人。”

一个人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大飘袖条纹衬衫，脚踏一双帆布鞋，泡泡纱裤子闪着亮光。“假钞。”他看了一眼后说，“这是游戏币。上面没有乔治·华盛顿和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肖像。”两个职员直盯着乔看。

“我有一辆一九三九年产的拉塞尔车，在停车场。用这辆车交换前往得梅因的单程飞行，任何飞机都行。有兴趣交易吗？”

过了片刻，戴金丝边眼镜的职员若有所思地回答：“或许奥吉·布伦特会有兴趣。”

“布伦特？”穿泡泡纱裤子的职员扬起眉毛，“你是说布伦特那架老旧的珍妮飞机？这种一战时的老式双翼飞机少说也有二十个年头的机龄了。连费城都飞不到。”

“麦吉的那架怎么样？”

“没问题。可他在纽瓦克。”

“桑迪·耶斯佩松也许可以。他那架柯蒂斯—莱特飞机能飞艾奥瓦。怎么飞都成。”机场职员对乔说，“出门走到第三飞机库，你会看到一架红白相间的柯蒂斯双翼飞机。有个小矮个，有点胖，他在飞机旁张罗。如果他不肯，就没人了。除非等明天艾克·麦吉的福特三引擎飞机回来。”

“谢谢。”乔说着离开大厅，大步流星地走向第三飞机库。他大老远就看见了那架红白相间的飞机。至少我不用乘坐一战时的JN型训练机了，他心想。他又琢磨，我怎么知道“珍妮”是JN型训练机的绰号呢？上帝啊。似乎这个时代已经在我头脑里烙上了对应的思维。难怪我能开拉塞尔车。我的内心正在迫切地融入这段历史。

一个矮胖的红发男子站在双翼飞机的轮子边上，摆弄着一块破油布。看见乔过去，他抬头望了一眼。

“耶斯佩松先生？”

“没错。”那人打量他，显然觉得乔的穿着很奇怪，这身打扮不属于那个时代。“有什么要我效劳？”乔说了来意。

“你想用拉塞尔车做交易，用一辆新车交换去得梅因的单程旅行？”耶斯佩松皱眉思忖起来，“双飞也成，反正我也是要飞回来的。好，看了车再说。我不打包票，说不准。”

他们一起走向停车场。

“一九三九年产的拉塞尔车在哪儿？”耶斯佩松狐疑地问。

他说得没错。那辆车已不见踪影。在它原先停放之处，有一辆福特牌双门布篷小轿车。这种老式的迷你汽车大概生产于一九二九年，是福特公司当年推出的黑色A型车。这款车不值钱。飞行员的表情说明一切。

显然，希望破灭了。他到不了得梅因。正如朗西特在电视广告里所说，这意味着死亡——温迪和阿尔都是这样死的。

早晚要发生。

最好换种死法。他想起尤比克。他打开福特车门，坐了进去。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邮寄来的瓶子。他拿起瓶子——

乔没料错。跟车一样，这个瓶子也变得更加古老。扁平的瓶身上没有任何接缝，是用木质模具做成的，还带有刮痕。的确是个古董瓶。瓶盖像是手工制作，柔软的锡制旋盖可追溯到十九世纪晚期。连标签也变了。乔拿起瓶子，阅读瓶身上印的字。

尤比克灵药。重振昔日男性气概，驱逐抑郁和癔症，

缓解两性难言之隐，坚持服用，为病人带来福祉。

谨遵说明。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乔不得不眯起眼，才终于看清。

别这么做，乔。还有别的方法。

继续努力，你会找到的。祝好运。

乔意识到这是朗西特的留言。他还在施虐，跟我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欲擒故纵，让我们苟延残喘，尽可能多活两天。天晓得他的动机是什么。也许朗西特看我们受尽非人折磨，心中无比惬意享受。但这不像他的性格。这不是我认识的格伦·朗西特。

乔放下灵药瓶，没了服用的念头。

他想知道，朗西特说的别的方法暗指什么。

十一

正常服用，尤比克提供酣畅睡眠，早醒不再昏沉。

头脑清醒，精力充沛，琐碎问题不再烦人。

勿超推荐剂量。

“嗨，车里的瓶子。”耶斯佩松说。他朝汽车里张望，声调有些异样。“能让我瞧瞧吗？”

乔默不作声地将盛放尤比克万灵药的扁药瓶递给飞行员。

“我祖母说起过这东西。”耶斯佩松边说边把瓶子凑到日光下，“你从哪儿搞来的？内战后这种药就停产了。”

“家传秘方。”

“准是这样。没错，这种手工细颈瓶现在都看不到了。一开始产量就不大。这种药是一八五〇年在旧金山发明的。商店从不销售，顾客得预定。分三种剂量，你手上这种剂量最大。”耶斯佩松看着乔，“你知道这药的成分吗？”

“当然知道，”乔回答，“薄荷油、氧化锌、柠檬酸钠、药用炭等等。”

“管它有什么。”耶斯佩松打断他。他皱起眉头，似乎在急速思考。突然，他神色一变，作出最终决定。“这灵药我要了。作为交换，我开飞机送你去得梅因。现在就走。尽量白天赶路。”说完，他大步离开老福特车，顺手带走瓶子。

十分钟后，柯蒂斯—莱特双翼飞机加完油。人工启动螺旋桨之后，乔和耶斯佩松上了飞机。飞机在泥泞的跑道上迂回地往前滑，一会儿弹上天空，一会儿折回地面。乔咬紧牙关，没有灰心。

“飞机超载。”耶斯佩松面无表情地说。但他似乎并不担心。终于，飞机甩开跑道，摇摇摆摆地振翅蓝天，在轰鸣声中飞越房顶，向西而去。

“要飞多久？”乔大声问。

“看风向。很难说。运气好的话，大概明天中午能到。”

“现在能告诉我——”乔大喊，“瓶里有什么吗？”

“主要成分嘛，矿物油。悬浮的是金片。”飞行员大声回答。

“有多少黄金？很多克吗？”

耶斯佩松转过头，笑而不答。他不用回答，答案一望即知。

老式双翼飞机咆哮着朝艾奥瓦州方向飞去。

翌日下午三点，飞机抵达得梅因机场。降落后，飞行员带着金箔瓶溜达出去，没了踪影。乔感到肌肉酸痛，全身僵硬。他爬出飞机，将发麻的大腿一顿揉搓，这才多少有点摇晃地朝机场办公室走去。

“能用下电话吗？”乔问道。一个老头坐在里面。他衣着朴素，正弓着腰，埋头查看天气地图。

“五美分硬币。”老头猛一甩额前翘着的一绺头发，示意公用电话可以使用。

乔在身上翻找硬币，挑出刻有朗西特肖像的硬币。最后，他找到一枚正面是水牛图案的真币，将这枚流通硬币放在老头面前。

“嗯。”对方头也不抬，只嘴里哼了一声。

乔翻开当地的电话簿，找到纯真牧羊人殡仪馆的电话号码。他把号码报给接线员。电话立即接通了。

“纯真牧羊人殡仪馆。我是布利斯。”

“我来参加格伦·朗西特的吊唁仪式。还能赶得上吗？”乔暗自祈祷。

“丧礼正在进行。”布利斯说，“您在哪儿，先生？要我们派车去接吗？”他说话啰唆，像是不以为然。

“我在机场。”乔回答。

“您早该到了，”布利斯斥责，“我很怀疑您是否还来得及。遗体今明两天上午对外开放，供公众瞻仰。请您留意接送车辆。先生贵姓？”

“奇普。”乔说。

“是的，我们正在等您来。几个死者亲属吩咐我们留意您的到来，还有哈蒙德，”他顿了一下，“以及莱特小姐，他们跟您一起来吗？”

“不是。”乔回答。他挂断电话，坐到抛光的弧形长木凳上，视线恰好能看到汽车驶入机场。不管怎样，乔暗想，我还是及时赶到这儿来跟他们会合了。他们还没离开，这才是好消息。

“先生，过来一下。”老头喊道。

“什么事？”乔站起身，穿过会客室。

“你的五美分硬币。”老头正在研究。

“水牛硬币，”乔说，“市面上不流通吗？”

“一九四〇年制造。”老头眼皮不眨地瞧着他。

乔叹了口气，掏出剩下的硬币翻找起来。他找出一枚一九三八年的五美分硬币，掷到老头面前。“两枚都归你。”说完，他又坐回铮亮的弧形长凳上。

“我们时不时会收到假币。”老头说。

乔无言以对。他把目光投向会客室一角，那儿有台奥迪欧拉牌落地收音机。播音员正在倾情推荐伊潘娜牙膏。还得在这儿等多久？乔自问。反超能师们就在附近，这让他很不自在。跟他们相距不过几英里，恨死了。他没往下想，既来之则安之，干等吧。

半小时后，一辆老爷车在噗噗声中驶入机场，停在停车场上。这是一辆威利斯—奈特87型车，一九三〇年生产。车里走出一个男子，身穿家纺麻布，一身黑色套装，颇为惹眼。他用手遮住光线，朝会客室里张望。

乔向他走过去。“您是布利斯先生？”

“还能有谁？”双方快速握了握手。布利斯说话时有股森森牌口气清新剂的味道。他立即回到老爷车里，重启发动机。“一块儿走，奇普先生。快点儿。说不定能赶上仪式的尾巴。每逢这样的重大场合，阿伯内西神父总会开恩，布道都会格外延长。”

乔坐上副驾驶座。片刻之后，伴随着车轮的当啷声，他们行驶在前往得梅因市区的大道上，偶尔提速到每小时四十英里，一路飞奔。

“你是朗西特的雇员？”布利斯问。

“是的。”乔回答。

“朗西特先生干的这行挺特别。我不一定能懂。”居然有条塞特犬躺在沥青路面上，布利斯见状按响喇叭。长毛狗受了惊吓，直起身给车让道。“‘超能力’是什么玩意儿？他的几个手下曾说起过。”

“有点像通灵。”乔回答，“精神念力直接起作用，无须物质媒介干预。”

“你是说神秘的能力？就像预知未来？我问你这个，是因为听到有人在谈论未来，就好像未来已经存在似的。他们没对我说，一个字都没吐，是他们彼此间谈论时，恰巧被我听——就这样。你们都是灵媒吗？”

“可以这么说。”

“那你怎么看欧洲战场？”

“德日战败。美国将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参战。”乔回答。他陷入沉默，不想继续讨论。他有自己的烦心事。

“我是圣地兄弟会的会员。”布利斯说。

行动组的其他成员怎么样了？乔纳闷。进入这种现实？回到一九三九年的美国？若再次相聚，我亲历的时光倒流是否会逆转，回到稍晚年代？这问题问得好。他们得集思广益，想法子返回五十三年后，回到各种元素合理搭配的当代社会。倘若行动组成员经历的时光倒流程度相当，那么，这次见面反而无益，既帮不了他，也不能给其他成员带来助益——除了一个好处：他可能不用再经受时光继续倒流的煎熬。另一方面，一九三九年的现实貌似相对稳定。一天过去了，一切如常。不过，乔猜想，这也许是因为自己现在跟大家挨得近的缘故。

然而，一九三九年产的尤比克肝肾膏退转到了八十多年前：短短几小时，就从喷雾罐变回罐子，从罐子退回木制胚胎瓶。现代电梯退转，变身为一九〇八年的铁厢电梯，跟阿尔见过的那部相差无几。

但情况也有了根本变化。矮胖的飞行员耶斯佩松，他也见过尤比克的末态，用木制胚胎瓶装的灵药。变身不是他一人所见。实际上，正因为这个，他才得以到达得梅因。飞行员也目击拉塞尔车变身。这似乎与阿尔的遭遇完全不同。至少他希望如此，也如此祈祷。

乔心想，倘若时光倒流后回不去，倘若我们在这儿度过余生。有那么糟糕吗？我们可以逐渐习惯飞歌牌九管帘栅管落地收音机，尽管不见得有这必要，因为超外差电路已经发明——我倒还没有碰见过。我们可以学习驾驶售价四百四十五美元的美国奥斯汀汽车——这数字蹦出脑海，直觉告诉他记忆无误。乔想到，假如就地找份工作挣钱，出门就无须受罪，去坐什么柯蒂斯—莱特老式双翼飞机。四年前的一九三五年，泛美航空公司推出了一款四引擎水上飞机，人称“中国大型远程客机”，从此开辟跨洋商业航线。福特三引擎飞机推出的时间更早，算下来是一九二四年。对于当时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架老飞机了。此次得梅因之行，我乘坐的双翼飞机——对他们来说——都能进博物馆了。时光倒流之前，我那辆拉塞尔可是部靓车。开出去兜风爽透了。

“苏联如何？”布利斯问，“我是说这场战争。我们干掉红军了吗？你能预测到那么远吗？”

“苏美在同一战壕。”乔努力琢磨，思索当时使用的物品。医药会是大问题。想想看，当时应该使用磺胺类药物。看病很麻烦。牙科也不乐观。还在使用牙钻，打普鲁卡因麻醉药。含氟牙膏还没问世，还得再等二十年。

“并肩战斗？”布利斯结巴地问，“不可能。他们跟纳粹签了协议。”

“德国单方面毁了约。”乔说道，“希特勒将于一九四一年六月进攻苏联。”

“把他们杀光，片甲不留。”

这种执见让乔震惊，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头端详正在开车的布利斯。这辆车有九年车龄。

“真正的威胁不是德国佬。想想犹太人的遭遇。最终是谁获益了？这个国家的犹太人大多不是居民，而是难民，靠公共福利过活。纳粹对待犹太人是出格了点，但犹太人问题由来已久，恐怕得好好解决，只要不采取建集中营那样的邪法就行。美国也有类似问题，犹太人问题，黑鬼问题。最终我们不得不解决这两个问题。”布利斯说道。

“我从没听人用过‘黑鬼’这个词。”乔突然发现自己是在另眼评说这个时代。我忘了这点，他意识到。

“林德伯格在德国问题上说得对。”布利斯说，“你听过他的演讲吗？我不是说报上登的，而是——”前方出现类似臂板信号系统的停车灯，他慢吞吞地停下车。“就说博拉议员和奈议员。要是没有他们，罗斯福还卖军火给英国，让我们卷入一场不干我们事的战争。罗斯福迫不及待地想要废除《中立法案》中的军火禁运条款，他想参战。美国人不会支持罗斯福。无论是英国的战争还是别国的战争，美国人都不感兴趣。”信号灯转为绿色。正值中午时分，布利斯挂上低速挡，威利斯—奈特老爷车跌跌撞撞地发动，汇入得梅因闹市区的车流中。

“你不会享受接下来的五年了。”乔说。

“为什么不会？整个艾奥瓦州都和我共呼吸。你知道我怎么看待朗西特的手下吗？从你说的和其他人说的，还有无意间听到的来看，我觉得你们是职业鼓动家。”布利斯虚张声势地瞥了乔一眼，倒没有恐吓之意。

乔没说什么。他目送车子驶过的老式砖木和混凝土大楼，注视着老爷车来来往往——大多是黑色车——心想，行动组里是否唯有自己返回到一九三九年，碰上这种人，聆听这等奇谈怪论。在纽约就不会这样，他心想。这儿是圣经地带，孤立主义者生活的美国中西部。我们不会住在这儿的。要么去东海岸，要么去西海岸。

乔觉得出了大问题。我们见闻太广，他意识到，投身如此早的年代，难免不适应。如果时光只倒退二三十年，心理上也许还能调整过来。再次目睹人类第一次太空行走，观看“阿波罗”号前几次让人胆战心惊的太空飞行。这不会有趣，但至少可以应对。可时光倒流到这个年代——

他们仍在听七十八转粗纹的十英寸唱片，收听每周一次的广播剧《两只黑乌鸦》，欣赏乔·彭纳的喜剧广播，聆听广播肥皂剧《梅尔特和玛吉》。大萧条仍在继续。在我们生活的时代，火星和月球上已建有殖民地，星际飞行正趋于完善——而这些人，居然还对俄克拉荷马州中西部大草原的尘暴束手无策。

政客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在他的演讲中，对这个世界作了最好的诠释；“猴子审判” [3] 就是这儿活生生的现实。乔心想，我们无法接受他们的观点，无法融入他们的道德、政治和社会环境。在他们看来，我们是职业鼓动家，比纳粹还要异类。我们是这个社会中不得不对付的极危鼓动分子。布利斯的看法绝对正确。

“你们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布利斯问，“肯定不是从美国来的。我没说错吧？”

“你说对了。我们来自北美联盟。”乔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递给布利斯。硬币正面刻有朗西特的头像。“别客气！”

布利斯瞄了一眼硬币，身体兀自颤抖，喘不过气来。“这枚硬币上的侧脸像——这人已经过世！朗西特先生！”他又看了一眼，脸色变得煞白，“铸造年份：一九九〇年。”

“别一次花完。”乔说。

等老爷车赶到纯真牧羊人殡仪馆，吊唁仪式已经结束。一群人站在两层框架楼房的白木宽台阶上，乔认得他们。可找到大家了：伊迪·多恩、蒂皮·杰克逊、乔恩·伊尔德、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蒂托·阿波斯托斯、唐·丹尼、萨米·蒙多、弗雷德·泽夫斯基和帕特。我的妻子，乔心想。我又被她的美貌俘虏。她有一头惹眼的黑发，目若秋水，肌肤可人，全身都散发出诱人魅力。

“不，”他跨出车门时大声说道，“她不是我妻子。她把这层关系一笔勾销了。”但他记得，她还保存着那枚戒指。那枚匠心独具的镶玉银质婚戒，我俩经过精挑细选……这是仅存的纪念物。再次见到她，着实让他吃惊。就在那一瞬间，仿佛重披可怕的婚姻寿衣。但是这段婚姻已经寿终正寝。事实上，它根本就没有存在过——除了这枚戒指。只要她存心，戒指也可以随时销毁。

“你好，乔·奇普。”她跟他打招呼，冰冷的声音近乎揶揄。她紧紧地盯着他，打量着他。

“你好。”乔不尽自然地回答。其他人也过来打招呼，但乔似乎并不在意。帕特勾起了他的心绪。

“阿尔·哈蒙德哪儿去了？”丹尼问。

“死了。温迪·莱特也死了。”

“温迪我们知道。”帕特说。她看上去很镇定。

“不，我们不知道。”丹尼说，“我们只是假设，但不确定。我就不确定。”他问乔：“他们怎么了？谁杀了他们？”

“累死了。”乔回答。

“为什么？”蒂托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乔被众人团团围住，蒂托也挤了进去。

“乔，那会儿在纽约，你和哈蒙德离开之前，你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帕特说。

“我记得。”乔说。

“你说‘很多年了’，说‘太迟了’，你指的是什么？时间吗？”帕特接着说。

“奇普先生，”伊迪兴奋地说道，“自从我们到这儿，这镇上就彻底变了样。我们都不明白。你总看到眼前的景象了吧？”她用手指着殡仪馆，然后比画着街道和别的大楼。

“我不确定你看到了什么。”乔说。

“得了，奇普，”蒂托生气地说，“别浪费时间。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们你觉得这地方如何。那辆车。”他指了指威利斯—奈特老爷车。“你是坐那辆车来的。告诉我们那是辆什么车，还有你是怎么来的。”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乔，等着他回答。

“奇普先生，”萨米支吾地说，“那辆车年代久远，是辆老爷车吗？”他咯咯笑起来。“哪一年出厂的？”

“六十二年前。”过了片刻，乔回答。

“一九三〇年，”蒂皮对丹尼说，“跟我们估计的差不多。”

“我们猜的是一九三九年。”丹尼平静地对乔说。即便在这种情境中，他温醇的男中音里也没有过分的情绪宣泄，透出超然与成熟。

“算法很简单。在纽约公寓里，我看了眼报上的日期，九月十二日。今天应该是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三日。法国人认为他们冲破了齐格弗里德防线。”

“天大笑话。”伊尔德说。

“我本来希望你们去一个更晚的年代。哎，只能如此了。”乔说。

“说是一九三九年，就是一九三九年。”弗雷德尖声刺耳地说道，“我们都已经到这儿来了，还有其他办法吗？”他用力摆动长长的手臂，希望大家同意。

“得了，弗雷德。”蒂托愠怒地说。

“你觉得呢？”乔转问帕特。

帕特耸耸肩。

“别耸肩，请回答。”

“时光倒流了。”

“不见得。”乔说。

“那究竟是怎么了？”帕特说，“难不成到未来了？”

乔说：“我们哪儿都没去。一直待在原地。但因为某种原因——有几种可能的原因——现实发生了倒流。现实失去潜在支持，退转到以前的状态。回到了五十三年前。时光倒流可能还会继续。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更想知道朗西特有没有向你们现身显灵。”

“朗西特，”丹尼愤慨地说，“正躺在这家殡仪馆的冰棺里，死了。这是我们唯一见到的，也是将来唯一能见到的。”

“奇普先生，‘尤比克’这个词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含义吗？”斯潘尼什问。

这问题问得好，他得想想。“上帝啊，”乔说道，“难道显灵你都认不得——”

“斯潘尼什常做梦。跟乔说说关于尤比克的梦。”蒂皮说道，然后转向乔，“她管那个梦叫尤比克。昨晚梦见的。”

“是叫尤比克，因为梦里就那样。”斯潘尼什不客气地说道。她双手交叉，激动不安。“听着，奇普先生，我从没做过这种梦。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就像上帝伸出胳膊。那只手硕大无比，活像一座大山。我登时明白这梦很玄。手掌合拢，坚如磐石。我知道这拳头里有宝物，地球众生全赖这宝贝活命。我等着拳头张开。等它张开，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喷雾罐。”丹尼冷冰冰地说道。

“罐身上面，”斯潘尼什继续说，“有一个硕大的金色单词闪闪发亮：Ubik。没有其他词。就这一个怪词。然后这只手再次握住喷雾罐，手掌手臂都消失不见，退隐到一片灰色阴霾中。今天仪式前我查了字典，给公共图书馆打了电话，居然没人知道，连是哪种语言都不清楚，字典里没收录。图书管理员说不是英语。有个拉丁词跟它很接近：ubique，意思是——”

“无处不在。”乔接口说。

斯潘尼什点头。“就这意思。但查不到Ubik，梦里是这么拼的。”

“它们是同一个词，拼写不同而已。”乔说。

“你咋知道？”帕特顽皮地问。

“朗西特昨天对我现身。”乔说，“他生前录制了一部电视广告片。”他没再说下去。讲起来太复杂，不好解释，至少此刻如此。

“你这可怜的傻瓜。”帕特说。

“怎么说？”

“这就是你讲的死人显灵吗？难道他生前写下的文书也算‘显灵’？这么多年来在办公室里写的备忘录也算吗？甚至于——”

“我要进去看他最后一眼。”乔离开人群，踏上宽木台阶，走进黑暗阴森的殡仪馆。

馆内空无一人。大堂里放着几排类似教堂里的长椅，尽头是被鲜花簇拥的棺柩。旁边有一间小侧室，里头竖着一架老式管风琴，还有几张折叠木椅。空气里既有尘土的腐味，又洋溢着鲜花的芳香，两股气息混杂交错，令人作呕。想想那些在这间平淡无奇的房间里升天的艾奥瓦人，乔心想。涂漆地板、手帕、深色羊毛套装……还有摆在死者眼帘上的钱币，这一切的一切。管风琴演奏着工整对称的短小赞歌。

乔走到棺柩边，犹豫了一下，低头望去。

只见一摊烧焦的枯骨，头盖骨薄如纸翼，眼睛缩成葡萄干颗粒状，向上瞥视。瘦小的身躯边上，拢着残碎的布片。碎布的毛边刚毛般支棱着，好像是被风吹到那里的。好像那躯体本身，在微弱的喘息中——在已然停止的吸气呼气中——将碎布吹到了身边。一切归于平静。这一神秘的过程曾经导致温迪和阿尔的衰亡，也将朗西特带到生命尽头，显然是在很久之前。多年以前，乔心想。他忆起温迪。

行动组成员都瞻仰过遗体了吗？难道变故是在殡葬仪式之后发生的？乔伸手抓住橡木盖，合上棺柩。盖棺声在空荡荡的殡仪馆内回响，但没有其他人听见。这儿没别人。

惊恐的泪水奔涌而出，遮住了他的视线。乔赶紧退出那个多尘死寂的大厅，重回光明世界。傍晚的阳光变得绵弱，没了力道。

“你没事吧？”等他回到人群，丹尼问。

“没事。”

“魂都吓没了。”帕特刻薄地说。

“没什么！”他狠狠地盯着她，心中一阵狂怒。

“在里面看见伊迪没有？”蒂皮问。

“她不见了。”伊尔德解释说。

“她刚才还在。”乔反驳。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说又冷又累，”丹尼说，“可能回旅馆了。她先前这么说过，说仪式结束后想躺下小憩一会儿。没事的。”

“她说不定已经死了，”乔对所有人说，“我想大家都明白。若是有人从组里走散，就说明他要走了。温迪、阿尔和朗西特都是这么走的——”他突然打住。

“朗西特死于爆炸。”丹尼说。

“我们都被炸死了，”乔说，“我是从朗西特口里得知的。他把这个消息写在了纽约办公室洗手间的墙上。我又看到在——”

“一派胡言！”帕特尖刻地打断乔，“朗西特死了没？我们死了没？前言不搭后语。说话靠谱点行吗？”

“尽量靠谱点吧。”伊尔德插话。其他人都眉头紧锁、一脸焦躁，默不作声地点头同意。

乔说：“我可以告诉你们涂鸦的内容，告诉你们附带说明书的录音机磨损得精光，告诉你们朗西特拍的电视商业广告，告诉你们巴尔的摩商店里香烟盒上的留言——还有万灵药标签上的只言片语。可是我找不到破案线索。无论如何，趁伊迪还没咽气，我们得火速赶往酒店。上哪儿打车？”

“殡仪馆专门配了车，”丹尼说，“就是那辆皮尔斯—阿洛轿车。”他用手指了指。

众人飞跑过去。

丹尼拉开坚固的铁车门，坐了进去。“我们一辆车坐不下。”蒂皮说。

“向布利斯借用威利斯—奈特车。”乔说。他发动轿车，一俟满座，便驾车冲上得梅因繁忙的大街。老爷车紧随其后。只要听到低沉的鸣笛，乔就知道，它准跟在后头。

十二

将美味尤比克加入烤面包机。

新鲜水果和健康全蔬起酥油精制，不添加其他佐料。

尤比克为早餐带来美妙感受，令生活充满活力！

请按指示，绝对安全。

乔·奇普驾驶着一辆大块头轿车，穿行在车流中。一个接一个离世，他心想。我的解释一定有问题。伊迪一直跟着行动组，本应幸免于难。而我——

遇害者本该是我，乔心想。从纽约出发一路慢慢飞，若论该谁遇难，理应是我才对。

“万一有人感到疲倦——没准这是先兆——我们得立即通知其他人。未经准许，不得擅自离队。”他对丹尼说。

“都听到了？要是谁感到累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累，也要立即向我或奇普先生报告，不得隐瞒。”丹尼转过头告诉后座的人，然后又问乔，“接下来呢？”

“接下来怎么办，乔？”帕特接口，“有何吩咐？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洗耳恭听。”

“怪了，你为什么不用超能？这种机会应该千载难逢。你就不能回去一刻钟，让伊迪留下？当初把你引荐给朗西特时的那些功夫哪儿去了？”

“我的引荐人是阿什伍德。”帕特回答。

“你准备袖手旁观？”乔问道。

“昨天吃晚饭时，康利跟伊迪吵了起来。康利不喜欢伊迪，所以她不愿意帮忙。”萨米咯咯地笑起来。

“我没有不喜欢伊迪。”帕特说。

“那你为何不施展超能？”丹尼问帕特，“乔说得对。这事儿很怪，也说不通——至少我无法理解——你就不能帮个忙？”

“超能不灵了。那起爆炸之后，我的超能就没了。”帕特顿了顿说。

“你怎么不早说？”乔问道。

“见鬼，我不想说。冷不丁地通知大家，说自己功夫废了？我一直在努力，但就是不行，恢复不了。以前从不这样。我的超能是天生的。”

“什么时候——”乔问道。

“跟朗西特在一起时，”帕特说，“刚到月球上的时候。就在你问我之前。”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乔说。

“你从苏黎世回纽约后，我又尝试恢复。就在温迪遭遇不测之后。我一直努力恢复功能。你刚说伊迪可能死了，我就试着施救。也许功能失灵是因为我们退转了太远。超能在一九三九年失去效用。但是这个说法不能解释月球上发生的事情。除非时光倒流早已开始，而我们却没有察觉，就像温水里的青蛙。”帕特陷入冥思，不再开口。她忧郁地朝窗外的得梅因大街望去，那张野性诱魅的脸上现出一丝愁容。

这说得过去，乔暗忖。她那穿越时空的本事显然没了。现在也不真是一九三九年，我们已经完全与时间脱轨。这证明阿尔说得对。墙上的涂鸦没说错。正如那两行诗说的，现在是中阴身。

乔把这看法埋在心里，没告诉其他随行者。他心想，把话说绝又于心何忍？反正他们马上就会发现。像丹尼这样的聪明人，听了我说的话，再结合自身遭遇，大概早能猜出三分。

“帕特没了超能，”丹尼对乔说，“你一定心烦。”

“嗯。”乔点头，“我本指望靠它转境的。”

“还有——”丹尼的直觉很敏锐，他打了个手势，“从你讲话的语气，我听出了其他意思。不管怎么说，我听出来了。没有直说的话，这很重要。弦外之音。”

“直走吗？”乔问。他在十字路口减慢车速。

“向右拐。”蒂皮回答。

“那是一幢砖房，外头的霓虹灯上下跳动，闪个不停。人们叫它费利蒙酒店。那地方不怎么好。两个房间共用一个浴室，只有浴盆，没有淋浴。饮食嘛，说来你也不信。他们只卖一种叫尼希的饮料。”

“我喜欢这家酒店的菜肴。”丹尼说，“纯正牛肉，而不是合成蛋白。原汁原味的鲑鱼——”

“你的钱管用吗？”乔问道。一阵尖利的哀鸣声在他身后回响。“什么响声？”他问丹尼。

“不知道。”丹尼紧张地回答。

“警车鸣笛。拐弯没打信号灯。”

“怎么打？”乔回答，“驾驶杆没握把。”

“你可以打个手势。”萨米说。鸣笛声听起来很近。乔转身看见一辆摩托车，几乎与他并排行驶。他降下车速，不知如何是好。“靠边停下。”萨米建议。

乔将车靠边停稳。

一位年轻的警察从摩托车上跨下来，慢悠悠地走到乔跟前。警察长着一双大眼，目光严厉，面相阴险。他朝乔打量一番。“先生，请出示驾照。”

“无照。”乔回答，“开罚单吧，让我们走人。”乔已经望见了酒店。他对丹尼说：“你最好先走过去，大伙儿一块去。”威利斯—奈特车朝砖房径直开去。丹尼、帕特、萨米和蒂皮都下了车。他们跟着前面的老爷车，急匆匆往酒店赶。老爷车慢慢地停在酒店对面。乔留下来听候处理。

“请出示其他证件。”警察对乔说。

乔把钱包递过去。警察拿出一支字迹不易擦除的紫色笔，在罚单本上注明处理意见，撕下罚单递给乔。“不打信号灯。无照驾驶。按罚单规定的时间地点听候处罚。”警察合上罚单本，将钱包还给乔，头也不回地踱回警车。他发动摩托车，一溜烟没了影。

不知为什么，将罚单放入口袋之前，乔瞥了一眼。他逐字再看一遍。紫色笔迹写得潦草，似曾相识。

你的处境比我所想的糟得多。帕特·康利说的——

留言就此打住。只写了半截。乔想知道下半截是什么。罚单上是否还有其他信息？他翻到背面，没看见什么，又翻回正面。没发现新的笔迹。单子下方倒有些凌乱的字迹，是两行玛瑙纹般的书写体：

阿彻药店销售家用药和调制药品。

质量保证，疗效可靠。价格实惠。

没特别内容，乔心想。但话说回来，得梅因市的交通罚单底部不该出现这种信息。跟上面的紫色笔迹一样，朗西特又显灵了。

乔走出皮尔斯—阿洛车，走进最近的一家销售杂志、糖果和烟草的商店。“能借用电话簿吗？”他向大屁股中年店主打听。

“在后头。”店主和蔼地说道。他猛地伸出肥厚的大拇指，指了指方向。

小店里灯光昏暗。乔找来电话簿，就着墙角微弱的光线翻找阿彻药店。可惜没找到。

他合上电话簿，走到店主跟前。老板正拿着一包新英格兰糖果公司生产的华夫饼，卖给一个男孩。“阿彻药店怎么走？”乔问。

“没了。”老板回答，“至少现在没了。”

“怎么没了？”

“几年前就关门了。”

“不管怎样，告诉我地址。画张地图给我吧。”乔说。

“不用地图，我指给你。”大块头店主身子前倾，指着店门方向，“看见那块理发店招牌了吗？直走过去，再朝北望。就在北面。”店主指着药店的方位。“你会看到一座带山墙的老建筑。外观是黄色的。上面的公寓还有人住，下面的门市废弃不用了。不过，你还看得到店牌：阿彻药店。走过去就知道。埃德·阿彻得了喉癌病倒，药店也就——”

“谢了。”乔说着走出商店。下午三点，太阳已经柔弱无力。他疾步穿过马路，走向理发店招牌，遵照店主所说，朝北面望去。

远处依稀耸立着一幢高大的黄色旧建筑，外墙早已剥落。他感到几分古怪。光像的波动呈现不稳定状态，好像大楼先慢慢现出稳定形态，又退回到不稳定的虚像。每相波动只维持几秒便开始虚糊，转入反相。这种变化很有规律，如同建筑本身存在自震一样。好似一具律动的活体，乔心想。

也许我走到了生命终点，乔暗想。他走向这家被遗弃的药店，视线再没移开。他看到药店的生命律动，发现它在两种状态之间不断转换。他走近店铺，感到这两种交替出现的状态中存在一种内在属性。每当状态稳定时，药店就是乔所处时代的居家艺术零售店，销售万种商品，是为现代共管式公寓提供服务的自助式商店。自步入成年，乔就时常光顾这种实现电脑自动化管理的高效率零售店。

每当状态不稳时，药店便退回到洛可可装饰风格的老式小药房。破旧的橱窗里摆放着各色物品，疝气带，研钵和杵，药片罐，上书“水蛭”的手写印刷标记。还有塞着玻璃瓶塞的硕大药瓶，一般用来储存各种秘方药和安慰剂……在橱窗上方的扁平木板上，漆着店名：阿彻药店。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去楼空的店铺。它的一九三九年形态似乎被莫名地排除在外了。走进这家店，乔心想，要么回到更久远的年代，要么靠近当代社会。我倒是渴望时光倒流到一九三九年以前。

乔站在药店前，感受到潮水般的律动。他觉得自己被拉回从前，又返回现在，再穿越到从前。路人迈着沉重的脚步经过，注意不到这些变化。显然，他们看不到乔眼中的景象：既看不见阿彻药店，也看不见一九九二年的居家艺术商店。这种熟视无睹最让他困惑。

当整幢建筑退转到从前，乔拔腿向前，跨过门槛，走进阿彻药店。

他的右手边是一排大理石面的长柜台。架子上的盒子已经泛黄褪色。整个店铺黑黢黢的，不单是光线不够，更像是一种保护色，似乎从建造之初就为了缩在黑暗里，任何时候都要密不透光。黑暗沉重而致密，压在乔身上，好像他的肩背里永灌了铅石。现在，房屋停止了波动。至少他进屋之后没再改变。他想，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确抉择？现在才考虑选择是否妥当，可有意义？恐怕为时已晚。说不定也可以回到他生活的当代社会。走出这个不断衰坏的世界——永远跳出这个怪圈。嗯，乔心想，就这样吧。他在店里溜达，观察铜饰和木料，貌似是胡桃木……最后，他走到药店后面的配药窗口。

一个穿着多扣灰西装马甲的瘦弱年轻人悄然现身。两人对视良久，彼此无言。只听见挂钟传来滴答声。挂钟的圆钟面上刻有拉丁数字，钟摆来回摆动。和别处的钟没有分别。

“来罐尤比克。”乔说。

“药膏吗？”药剂师发问。他的嘴唇开合与吐字不甚合拍。乔先看见张嘴，再是唇动，稍稍停顿之后才听到说话。

“是药膏吗？”乔说，“我还以为是内服的。”

药剂师没有立即答复。两人之间似乎有一道鸿沟，隔了一世。他终于张口，嘴唇倏忽开启。这回乔没听出迟延。“经过制造商不断改进，尤比克历经变化。你可能更了解老配方。”药剂师舒缓地转向一侧，动作宛如电影里的定格。他走路像跳舞，步伐舒缓，颇有韵律，看似节奏愉悦，实则令人心惊。“最近很难进到货。”他边说边后退，右手拿出一个扁平的锡罐，放在乔跟前的处方柜上。“这种尤比克是粉剂，跟煤焦油一同服用。煤焦油另配，很便宜。但尤比克粉剂就贵了。四十美元。”

“什么成分？”乔问。他倒吸一口凉气。

“专利配方，无可奉告。”

乔拿起密封罐，凑近日光。“允许我看标签吗？”

“当然。”

街道上透过来微弱的光线，乔勉强辨出印刷字迹。标签继承了交通罚单上的潦草字迹，正好续上朗西特上次的留言。

全是假话。她没有——再说一遍，她没有——在爆炸后发功，全力施救。她没有竭尽所能，救活温迪·莱特、阿尔·哈蒙德和伊迪·多恩。乔，她在对你说谎。我得重新分析整个事件。一有结论，立即通知你。多多保重。

顺致：谨遵服用说明。尤比克粉剂疗效广泛，功效卓著。

“接受支票吗？”乔问药剂师，“我身上不够四十美金，但我要尤比克急用。十万火急。”他将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出支票簿。

“你不是从得梅因来的，是吗？”药剂师问，“我听得出口音。不行，我得了解你的来处，才能接受这样大额的支票。过去几周我们收到一大批空头支票，全是镇外人开的。”

“那就用信用卡。”

“‘信用卡’是什么？”

乔放下药粉罐，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药店，来到人行道上。他穿过马路折回酒店，走到半路时停下脚步，回头朝药店望去。

只有一座破败的黄楼房，楼上窗户挂着窗帘，一楼用木板封住，久已废弃。透过围栏缝隙，他瞥见一个豁开的黑洞，可见窗户打碎后一直没人来修。这地方死气沉沉的。

来迟了，乔心想。他已经失去买下锡罐装粉剂的良机。即便能在人行道上捡到这笔钱，也为时已晚。但他又想，我的确看全了朗西特留下的警讯。不过也不一定可靠。可能不是他的亲笔。可能是因为将死之人神智昏昧，怪念歧见此起彼伏。也可能是一个死人所为，比如电视广告上的情形。上帝啊，他忧郁地想。万一是真的呢？

人行道上站着一些行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专注地盯着蓝天。乔见状，向空中望去。他用手挡住斜阳，看见一个移动的光点拉出一道白烟。原来是一架单翼飞机在做高空飞行表演，通过拉烟拼出文字。当他和其他行人驻足观看时，早已消散的烟雾又凝聚起来，拼出一行字：

保护好老瑞士人，乔！

说来轻巧，乔心想。知易行难。

乔心神不宁，愁眉不展，恐惧再次隐隐袭来。他弓着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费利蒙酒店。

丹尼在铺着深红地毯的酒店大堂等着乔。大堂的天花板很高，装饰朴素。“我们可找到她了。”丹尼说，“但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不妙，太不妙了。现在，弗雷德又不见了。我以为他在另一辆车里，但他们却以为他在我们这儿。很明显，两辆车他都没上。他一准又回了殡仪馆。”

“现在，这个过程在加速。”乔说。尤比克在眼前百般转悠，却触不可及。他怀疑这东西是否真能扭转乾坤。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暗自断定。“能喝一杯吗？”他问丹尼，“谁来掏钱？我的钱用不了。”

“可以让殡仪馆支付。朗西特吩咐的。”

“酒店的钱也能让他们付吗？”他觉得奇怪。这账怎么算？“你来看交通罚单，”乔对丹尼说，“现在没别人。”乔递给丹尼一张纸条。“后半截信息我也知道。我去了一个地方，才知道那后半截。”

丹尼把罚单看了又看，然后慢慢递回给乔。“朗西特认为帕特说谎。”

“没错。”乔回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陡然提高嗓门，“就是说，她本可以出手阻拦，不让这些灾难发生，从朗西特的死开始。”

“还能帮更多。”乔说。

“说得对。太对了。”丹尼看着乔说道。他豁然开朗，但心头猛地一酸。

“我特别不愿这样想，”乔说，“一点儿都不愿意。糟糕透了，比我料想的坏得多，阿尔也没想到。糟糕至极。”

“这有可能就是真相。”丹尼说。

“发生了这些事，”乔说，“我一直在理头绪。我相信，如果我知道为什么——”可是阿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暗想。我俩都没考虑过。其中必有原因。

“什么都别跟他们说。这也许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知道真相也帮不了他们。”丹尼说。

“知道什么？”帕特在后面问道，“为什么帮不了他们？”她走到他们跟前。那双水盈盈的黑眼透出灵气，显得从容不迫。那是一份沉静和淡定。“伊迪抛下我们走了。弗雷德也是。我想他也走了。剩下的不多了。谁是下一个？”她看上去无动于衷，自控力超乎常人，“蒂皮正躺在房间里。她没说累，可是我想，大家都觉得她累。你们不觉得吗？”

“我同意。”过了一会，丹尼说。

“你怎么吃罚单了，乔？”帕特说着伸手去要，“能让我瞧瞧吗？”

乔将罚单递给帕特。他心想，机不可失。现在是时候了。就在此刻。宜速不宜迟。

“警察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帕特看了罚单后问。她抬头盯着乔，然后转向丹尼，“为什么这里提到我？”

帕特没认出笔迹，乔心想。她不熟悉朗西特的字迹。不像我们其他人那么了解。“朗西特。”乔说，“帕特，这都是你干的吗？你暗中发功。我们来到这儿，全是你在使坏。”

“是你在谋杀我们，”丹尼对帕特说，“一个接一个。但是为什么？”接着他转向乔说：“她会摆出什么理由？她连了解我们都谈不上，不是真了解。”

“你来朗西特公司，就为了这个目的？”乔向帕特发难。他努力稳住嗓音，但把持不住。他听到自己的嗓音发颤，登时鄙夷自己无能。“阿什伍德发现了你，把你招过来。他是不是霍利斯的人？我们经历的种种变故——不是炸弹爆炸，而是你在捣鬼？”

帕特笑了。

酒店大厅轰然爆炸。

十三

轻舒纤纤玉臂，瞬间展现婀娜曲线！

戴上新款尤比克超柔文胸和特殊款长文胸，

举起双臂，轻松拥有曼妙S型身材。

正确佩戴，为乳房提供舒适有力的全天候呵护。

黑暗在他四周低吟，如同一条湿暖的羊毛毯裹在他身上。影影绰绰的恐惧在夜色中显得如此真实和完整。我太粗心了，乔心想。我没按朗西特的吩咐行事，给她看了交通罚单。

“怎么了，乔？”唐·丹尼忧心地问，“哪儿不舒服？”

“没事。”乔隐约看见一点光。黑暗变成灰色平行线，仿佛在慢慢融化。“我就是觉得累。”他说。他感到自己极度疲惫。这辈子从没这么累。头一次。

“我扶你到椅子上。”丹尼说。他用手扶住乔的双肩，推着他向前走。孱弱到要别人扶着走，这让乔心生恐惧。他一把把丹尼推开。

“我没事。”乔重复道。他眼前出现丹尼的身形，凝神细看，又变成了建于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大厅，装饰着华丽的水晶枝形吊灯和造型复杂的黄灯。“我要坐下来。”他说着伸手摸向一把藤椅。

“你对他干了什么？”丹尼严厉地问帕特。

“她没动手。”乔极力稳住气息。但他的声音陡然下沉，发出不自然的泛音。好似突然失速，他心想。耳边传来刺耳的高音。听着不像自己的声音。

“对极了，”帕特说，“我对他或者其他人都没动过手。”

“我想上楼躺着。”乔说。

“我给你开间房。”丹尼紧张地说道。他在乔身边晃悠。大厅的灯光逐渐转暗，他的人影旋即不见。黄光减弱成暗红色光，然后变亮几分，又再次减弱。“乔，在椅子上坐着。我马上回来。”他朝服务台匆匆赶去，只留下帕特在那儿。

“要我帮忙吗？”帕特和蔼地问道。

“不用了。”乔大声说话很费劲。声音在他内心的空洞里直打转，每过一秒，空响就不断增强。“抽支烟解解乏。”乔说。他说得气喘吁吁，自感心力不济。心跳困难加重了身体的负担。这额外的荷载像一双巨手，无情地压迫着他。“有烟吗？”乔抬起头，试图透过雾腾腾的红光看清她的脸。四周静悄悄的，灯光时明时暗，闪个不停。

“对不起，”帕特说，“没有烟。”

“我怎么了？”乔问。

“也许是心脏骤停。”帕特说。

“宾馆有专职医生吗？”乔艰难地发问。

“不一定有。”

“还站着干吗？不去找找看吗？”

“我觉得你只是身心失调，不是真病，很快就会康复的。”

丹尼回来了。“乔，房间订好了。二楼，203号房。”丹尼说完歇了口气。他探视的目光让乔感到关爱。“乔，你的脸色真难看！身体虚到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走。上帝啊，你可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你就像当时我们找到的伊迪。”

“哎，胡说。”帕特说，“伊迪死了。乔可没死。不是吗，乔？”

“我想上楼躺一会儿。”乔站起身来。他心里咯噔一下，似乎心脏骤停。短暂停顿之后，又恢复正常搏动。就像生铁铸块直击在水泥路面上，每一次心跳都震得他全身发颤。“电梯在哪儿？”他问。

“我带你过去。”丹尼说。他的双手又一次钳住乔的肩膀。“就剩骨头了。”丹尼说，“怎么了，乔？说话呀。你还有知觉吗？开口说话。”

“他没感觉了。”帕特说。

“找个医生，”丹尼说，“得赶紧。”

“不用了。”乔回答。躺会儿就好，他心想。他感到有一股巨大的牵拉力，如狂潮怒汐朝他席卷而来，逼迫他躺下，让他不能动弹。他只想躺倒，摊开四肢，在宾馆房间里歇息。躲到没人看得见他的地方。我得离开这儿，他心想。一个人待着。为什么？他纳闷。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就像人的本能，毫无理性，不可理喻。

“我去请医生来。”丹尼说，“帕特，你在这里陪着乔。别让他走开。我尽快回来。”丹尼拔腿离开。乔隐约看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帕特还在旁边，可他的孤独感丝毫没有消减。尽管有她做伴，他还是感到孤独至极。

“乔，”帕特说，“你想要什么？你只管说。”

“电梯。”乔回答。

“领你去电梯吗？乐意效劳。”帕特转身离开，乔尽量跟在后头。帕特走得不是一般地快。她根本没有等乔，也不回头望一眼——乔发觉自己根本跟不上她。她走那么快是我的臆想吗？他问自己。原因一定在我。那股重压迫使我放慢脚步。他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只有一种感觉：受到压迫。只有这种体验，别无其他。动弹不得。

“别走这么快。”乔说。现在，他已经看不到帕特。她脚步轻盈，走得没了人影。乔站在那里大口喘气，累得迈不开步子。他感到脸上冒汗，汗水渗入眼睛，刺得生疼。“等会儿。”乔说道。

帕特再次现身。她俯身探视，乔认出她来。她的脸蛋姣好而平静，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宛如科学家的超然。“要替你擦擦脸吗？”说着她拿出一块带蕾丝边的精致小手帕。她的笑靥一如往昔。

“带我去电梯。”乔强拖着身子向前挪移，艰难地迈出步伐。他终于看到电梯，有几个乘客在那儿等着。滑门上方安装了指针式老款钟面。巴洛克风格的指针在三楼和四楼之间摇摆。指针向左滑动，走到三楼，再从三楼摆向二楼。

“马上就到了。”帕特说。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包烟和打火机，点燃香烟，从鼻孔里吐出青色烟雾。“老爷电梯。”她对乔说，双臂安详地抱在胸前，“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这是古老的手拉式铁厢电梯。你敢坐吗？”

指针跳过二楼，悬停了片刻，猛然打到一楼。电梯门滑开了。

乔瞧见了电梯的手拉式铁网门。一个穿制服的电梯员坐在凳子上，用手按住旋转开关。“上楼，”服务员说，“请往里走。”

“不了。”乔说。

“为什么不？”帕特不解，“担心上升途中吊缆断裂？你心里害怕？看得出你受了惊吓。”

“这景象阿尔见过。”乔说。

“好了，乔，”帕特说，“那就只有走楼梯了。你爬不了楼，你这样子怎么走？”

“我要从楼梯上去！”他转身去找楼梯。我看不见！乔暗想。我找不到！身上的重荷挤压在心口，他痛苦万分，透不过气。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使劲儿吸气——哪里还顾得上出气！没准是心脏病犯了，他心想。那就甭想上楼了。他渴望独处的愿力变得愈发强烈，难以遏制。独锁空房，无人照料，静静地仰卧。将四肢摊开，省了说话的力气，也不需要走动。无须招呼谁，也不用想法子。甚至没人知道我在哪儿，他暗忖。这意愿强烈到难以言表。他不想有人知道，干脆隐了身，不受人关注。特别是不能有帕特，他心想。不要让帕特在场，她不能在我周围出现。

“瞧，”帕特说，牵着乔微微左拐，“楼梯就在你前方。抓好扶手，一步步上楼，然后卧床休息，好吗？”她娴熟地跳了一步，姿态平稳，轻巧地抢上台阶。“你能上来吗？”

“我可不要你——跟着我。”乔说。

“哦，亲爱的。”帕特发出咯咯的召唤声，不快中带着嘲讽。她的黑眸闪出光芒。“你怕我占你便宜？伤害你性命？”

“不，”乔摇了摇头，“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他抓住扶手，竭力把自己拉上第一级台阶。他停住脚步，抬头朝楼梯顶端望去。他想估算出距离，算出自己还得走几步。

“丹尼先生让我陪你。我可以为你读读书报，或是帮你拿东西。听候你的吩咐。”

乔又爬上一级台阶。“不要。”他喘着气说。

“那我能看着你上楼吗？看你要爬多久。假如你上得去的话。”帕特说。

“我能上去。”乔用手抓住扶手，把腿往上抬，把自己拉到上一级台阶上。他的心脏发胀，直堵到嗓子眼。他双眼紧闭，胸口发闷，气喘连连。

“我在想，”帕特说，“是否温迪也遭过这份罪。她是头一个。没错吧？”

“我曾经……爱过……她。”乔喘不过气来。

“噢，我知道。阿什伍德告诉过我。他知道你的心思。我俩以前特要好，经常待一块儿。你会说这种关系暧昧。是的，这么说又何妨？”

“我们的解释是对的。”乔说道。他深吸一口气。“就是说——”他硬是吐出字来。他又攀上了一级台阶，费了老大劲，然后又是一级。“你和阿什伍德。跟霍利斯串通一气。潜入朗西特公司。”

“对极了。”帕特同意。

“我们最好的反超能师——还有朗西特——杀了我们。”乔又挪上一级台阶，“我们并不在中阴身。并不是——”

“噢，你们都会死。”帕特说，“你们只是还没死光。我说的不只是你。反正一个个都得死。但说这干吗呢？何必旧事重提？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坦白讲，你一遍遍唠叨，烦不烦？乔，你好迂腐无趣。跟温迪差不多乏味。你们俩真是般配。”

“这就是为什么温迪先走了，”乔说，“不是因为她从行动组走散，而是——”胸口的疼痛猛然加剧，疼得他缩成一团。他又迈出一步，没想到一脚踏空。他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蜷缩成了——他想起来了。如同在衣橱里发现的温迪，也是缩成一团。乔伸出手，一把抓住大衣袖子。他用力拉扯。

织物被撕开。干燥的衣料像廉价的灰纸一样脆裂。轻飘飘的，就像被黄蜂蜇过。这就难怪了。他马上也会留下一路碎布片。在前往客房、渴望独处的路上，留下破布残片。他的执念在作最后的挣扎，和将他牵引向死亡、腐坏和虚空的力量抗争。一股凄凉的神奇力量左右着他，直到他走进墓穴。

他又登上一级台阶。

我能走去客房，乔心想。这股驱使力正将我的精元消耗殆尽。难怪温迪、阿尔和伊迪——当然，还有弗雷德——在临死前身体都不断衰坏，最后徒留下一副被遗弃的躯壳，轻若无物，空空如也，缺乏精髓，没有体液，更谈不上实质。这股力量曾作用在多具躯体上，结局不外乎是身体衰亏，精尽人亡。提供动能的身躯足以支撑到客房。生理本能在起作用，此时此刻，也许连设局陷害的帕特都不能阻止。乔心想，此刻被她看到，她该作何感想？是表示仰慕，还是投来鄙夷？他抬头去找帕特。他认得那张脸，白里透红，充满青春活力。她的表情饶有兴味，没有敌意，不动声色。乔没觉得奇怪。她既不阻挠，也不来帮忙。在乔看来，这似乎是意料中事。

“好点了吗？”帕特问。

“还没。”乔回答。楼梯走了一半，他继续抬脚往上走。

“有起色。你没那么沮丧了。”

“我走得上去。我知道我可以。”

“不深远了。”帕特应和。

“不遥远了。”乔更正。

“你真了不起。如此不起眼，如此渺小低微。但面对临死前的痛苦痉挛，你居然——”帕特乖巧地悄然改口，“或者说是你感受到的痛苦痉挛。我不该用这个词。说了令人不快。你振作点好不好？”

“告诉我，”乔说，“我还要走几级台阶。”

“六级。”帕特从他身边闪过，飘然而上，“对不起，数错了。十级。要么是九级。我想是九级。”

乔攀上一级台阶，又艰难地攀上两级。他一声不吭，什么也没瞧。他靠着扶手的坚实支撑，蜗牛般向上挪移。他的动作慢慢娴熟，学会了用巧劲，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

“快到了。”帕特在楼梯上头欢快地说道，“想说点什么吗，乔？对这次伟大的攀登有何感想？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攀登。不，这话不对。温迪、阿尔、伊迪和弗雷德都攀登过。但我亲眼见到还是头一遭。”

“为什么是我？”乔问。

“乔，我要盯着你。当初你在苏黎世玩过低级把戏。你叫温迪去你房间。今晚你没伴儿，一个人凉快去。”

“那晚我也是一个人。”乔说道。他又迈上一级台阶。痉挛性的咳嗽突然发作，疼得他汗水直流，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汗痕。风烛摇曳的他止不住泪泉奔涌。

“她在房间里。虽然没在床上，但就在里头。你睡过去了，没发现。”帕特笑着说。

“我不想提这事。”乔说。他又攀上两级台阶，感觉快到顶了。走多久了？他暗自纳闷。他说不准。

他吃惊地发现，除了力气衰竭，他的身体也开始发冷。这种症状始于何时？他心想。从过去的某个时候开始。这种感觉一丝丝侵入他体内，他却毫无知觉。哦，上帝啊。他的全身剧烈摇颤，似乎就要散架。这感觉比月球上的爆炸还可怕，比笼罩苏黎世旅馆的寒凛更袭人。况且，不祥的征兆才刚刚开头。

乔思索，新陈代谢是一个火炉般燃烧能量的过程。当它停止作用，生命即告结束。人们对地狱的看法一定错了，他心想。地狱里冰冷，奇寒无比。有了身体，就有重量和热量。此刻我身负重荷，身体的热度正在消退。若不是重生，散失的热量就再也无法挽回。这就是宇宙归宿。但至少我并不孤独。

但他感到孤独。孤独凭空扑来，猝不及防。时机还未成熟。有某种东西使之加速——某种东西出于恶意和好奇，暗中操纵，使这一刻提前到来：一股变化莫测的力量在旁观瞻，变态地乐见此景。一个幼稚的智障喜形于色。它摧折我好似摧折一只曲腿昆虫，他心想。一只在地上活动的虫子，默默无闻，生活简单。既不能飞，也不能逃跑。唯有一步步堕入昏乱与肮脏。在墓穴中栖居。在那污秽之地，有个变态的宿主——我们称之为帕特。

“带钥匙了吗？”帕特说，“房间钥匙。要是千辛万苦到了二楼，却发现没带钥匙，那多令人沮丧！”

“带了。”乔在口袋里一阵翻找。

他的上衣被撕破了，褴褛不堪，状如碎片，渐次从身上脱落。钥匙掉出最上面的口袋，滚下两级台阶。乔伸手去摸，却没够着。

“我帮你捡。”帕特轻快地说道。她从乔身边冲过去，弯腰捡起钥匙，对着光线端详。然后，她把钥匙放在最高一级台阶的扶手上。“就放这儿，上来就能拿到。这是奖赏。我想，客房在左边，大厅过去第四扇门。慢慢走，上了楼就好走多了。爬楼真够呛！”

“看到钥匙了，”乔说，“也看到了楼梯顶部。”他两手紧握扶手，把自己使劲往上拉，忍痛一口气爬了三级台阶，耗尽了气力。他感到体力透支，身上的荷担在增加，冰寒更加刺骨，身体被一点点抽空。不过——

他爬到了楼梯顶上。

“再见，乔。”帕特说。她在乔面前微微弯下腰，让他看清她的模样。“你不希望丹尼闯进门，是吧？医生帮不了你。我会告诉他我请旅馆的人叫来出租车，此刻正送你去镇上的医院。放心，没人会来打扰你。绝对不会有人来。没意见吧？”

“好的。”乔说。

“钥匙给你。”帕特把冰冷的金属钥匙塞入他手中，扣上手指握紧。“振作起来，生活在一九三九年的人都这样说。他们还说，别上当受骗。”她直起身子溜开了，又突然停顿片刻，上下打量乔，然后拔腿穿过大厅，向电梯疾走而去。他望见她按下电梯按钮，然后在一旁等待。门一滑开，她便不见了身影。

乔攥着钥匙，摇晃着蹲起身。他抵住走廊的墙壁，保持身体平衡，然后左转，靠着墙向前挪步。黑漆漆一片，他心想。没有灯光照明。他闭了会眼睛，睁开后眨了眨。汗水仍然遮住他的视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不知是走廊太黑，还是他的视力在退化。

到了第一道客房门口，前行只能靠爬。他仰头寻找门牌号码。不对，还没到。他接着往前爬。

到了第四道门，他不得不支起身体，将钥匙插入门锁。这一连串动作让他体力不济。他手拿钥匙倒在地上，头部磕在门上，身体重重地摔向地毯。地上积满灰尘，他闻见陈腐发霉的味道和冰冷的死亡气息。我进不去，他心想。我站不起来。

他必须站起来。只有站起来了，别人才能看见他。

乔的双手紧握门把，再一次直起身。他整个儿靠在门上，颤悠悠地将钥匙伸向锁孔。钥匙一转，他就能进去。若是带上门上了床，就能一了百了，他心想。

门锁发出吱嘎声。金属开关向后扳动。门一打开，他的胳膊就禁不住撑开。他收刹不住，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地板迎面扑来。他看见了地毯上的图案，各种红色金色的曲线、花卉和设计图案。经过长期踩踏，地毯早已变得粗糙暗淡，而且已经褪色。他摔倒在地上，几乎感受不到痛苦。房间真是古旧。当初建造这栋房子时，用的倒真可能是手拉式铁厢电梯。所以我看见的是真家伙，一部真正的古董电梯，乔心想。

乔躺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受到召唤，开始行动。他跪起身，把手平放在身前……我的双手，他心想。上帝啊！这双黄手长满疙瘩，好似煮熟的干火鸡屁股。皮肤上长着短硬的汗毛，不像人的皮肤。还生有纤羽。仿佛我已退化到百万年前飞翔的原始鸟类，将皮肤当作羽翼，在天空滑翔。

乔睁开眼睛，寻找床铺所在。他想确定方位。远处有一扇大窗，暗淡的光线从网格窗帘透进室内。梳妆台的桌腿瘦长，外形丑陋。经过长年的使用，外包铜扶手的老床已经弯曲变形，涂漆床头板也翻翘起来。管不了那么多了，乔心想。他向房间深处挪动，朝着床的方向爬行。

突然，他看到一个人坐在厚垫椅子上。这人一言不发，正看着他，然后站起身，快步向他走来。

格伦·朗西特。

“我不能帮你爬楼梯。”粗眉大眼的朗西特严肃地说道，“不然她就会看到我。说真的，我担心你们一起进来，那样我们就会有麻烦，因为她——”他停止说话，弯腰轻飘地将乔拉起来，好似他没有重量，体内空无。“我们待会儿再说。过来。”他把乔夹在胳膊下，搀扶着穿过房间——没有走到床那边，而是去坐他刚坐过的椅子。“坚持得住吗？”朗西特问，“我要去锁门。以免她改了主意进来。”

“好。”乔说。

朗西特三个箭步奔过去，砰地锁上门，然后立即回到乔身边。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迅速拿出一个喷雾罐，光鲜的罐身上印有明亮的条纹、气泡和字迹。“尤比克。”朗西特说道。他用力摇晃喷雾罐，然后走到乔跟前直接对准。“不客气了。”朗西特说。他上下左右不间断地来回喷洒。空中顿时有微光闪烁，宛如明亮的光粒子，照得这间老旧的客房闪闪发光。“好点了吗？尤比克起效很快，该有反应了。”他关切地看着乔。

十四

光靠一只袋子是封不住食品的诱人香味的。

现推出由四层材料组成的尤比克塑料包装。

隔绝空气湿气，保持食品新鲜。

请看模拟实验。

“有烟吗？”乔问。他声音发颤，既非疲倦，亦非寒冷。两种原因都不是。我感到紧张，他心想。我不会咽气的。尤比克喷剂封杀了死亡之路。

乔想起朗西特在电视广告片里说过。如能觅得尤比克，我就没事儿，朗西特作了承诺。但是他有点闷闷不乐，尤比克找起来太费事。差点就失之交臂。

“不带滤嘴。”朗西特说，“这年头原始落后，缺这少那的，香烟都不带滤嘴。”他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递给乔。“给你点上。”他划亮火柴，把火递过去。

“是新烟。”乔说。

“该死的，没错。上帝，我刚从楼下买的。这趟水算是越蹚越深了。现在领教的可不只是牛奶结块、香烟发霉了。”他露齿大笑，眼神执着阴郁，了无神采。“深陷其中，”朗西特说，“而不是善身其外。区别就在这儿。”他点燃一根烟，身体靠在椅背上，默不作声地抽烟，神情依然严厉。乔察觉到他累了。但这种疲倦跟乔体会到的疲倦不同。

“你帮得了其他人吗？”乔问。

“我就这一罐尤比克。救你已经用了大半。”他懊恼地用手比画，气得手指发颤，着实心有不甘。“能用的手段不多。我尽力了。”他猛地抬起头，直瞪着乔，“我联系过你们——你们所有人——利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每一种可能的方式。用尽了一切手段。没用，几乎帮不上忙。”他不再说话，顾自陷入沉思。

“卫生间墙上的涂鸦，”乔说，“你说我们死了，你还活着。”

“我是活着。”朗西特刺耳地说道。

“我们这些人都死了？”

“都死了。”沉默良久，朗西特开口说道。

“可在录好的电视广告里……”

“为了让你找到尤比克。为了促使你四下寻找。你也的确一直在搜寻。我一直想办法带给你，但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她一直将大家往过去拖——她施展超能，朝我们发功。她使尤比克退转到更早的物质状态，目的是让它失效。”朗西特顿了顿，“我费了好大劲才溜到你身边，带给你跟尤比克相关的片言只语。”他变得急不可耐，果敢地伸出肥指，对着乔使劲比画。“想想我一直在跟什么力量斗争。这个力量盯着你们，把你们一个个干掉。说真的，力所能及的我全做了，连我都佩服自己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你何时发现的？你一直知道，从一开始？”乔问道。

“‘一开始’，”朗西特尖锐地重复，“这是什么话？这场阴谋几个月前——没准几年前就预谋好了。天晓得霍利斯、米克、帕特、梅利丰和阿什伍德这些人精心谋划了多久。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我们被骗去月球，傻傻地允许帕特·康利同行。我们不了解这个女人，她身上的功夫我们都不明白——恐怕霍利斯也不懂。帕特能让时间倒流。严格说，不是时空旅行……比如，她不能穿越到未来。在某种意义上，她也不能回到过去。按我的理解，她启动了一种反向过程，再现物质形态发展的各个阶段。你知道这点。阿尔和你都看出了端倪。”朗西特愤怒地咬咬牙。“阿尔·哈蒙德——他的死是个巨大损失。可我无能为力。那时我不像现在这样，可以跟死人通心交流。”

“现在怎么行了？”乔问。

“帕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时间前行早已恢复。我们又将从过去回到现在，从现在迈向未来。显然，她的超能已经发挥到了极致。一九三九年，这就是极点。她现在不发功了。为什么呢？因为她已经完成了霍利斯指派的任务。”朗西特回答。

“有多少人受到了影响？”

“只有月球地下室的行动组人员。沃特就没事。帕特能控制发功范围。在外人看来，我们这伙人去了月球，遭遇一次意外爆炸。斯坦顿·米克将我们急送进冷冻柜，但无法跟我们接通——因为送进冷冻柜的时间有点晚了。”

“怎么解释爆炸威力不足？”乔问。

朗西特扬起一条眉毛，看着乔。

“为什么会带帕特去？”乔说道。即便他全身疲惫发颤，还是觉得不对。“这部时光倒流机把我们带到现在的一九三九年，真是莫名其妙。目的何在呢？”

“有意思。”朗西特说。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糙脸上现出皱纹。“我得想想。给我点儿时间。”他走到窗边，出神地看着街对面的商店。

“我觉得，”乔说，“我们似乎碰上了一股恶势力，行为动机暂不明确。不像有人要杀害或废了我们，也不像有人试图阻止反超能咨询机构的运作，而是——”他细细寻思，答案似乎近在眼前。“有个无良组织找上门，杀人灭口，并以此为乐。动了杀心还磨蹭，这不像霍利斯的风格。他擅长纯粹的冷血谋杀。据我对斯坦顿·米克的了解……”

“帕特——”朗西特从窗口转过身，唐突地插进话，“从心理上分析，她是个虐待狂。她在玩弄我们，就像折断苍蝇的翅膀。”他留意着乔的反应。

“这听起来更像孩子干的事情。”乔说。

“但你看看帕特·康利。她心怀恶意，为人嫉妒。出于憎恨，她先杀了温迪。就在刚才，她一直跟着你上楼，从中找乐。完全是幸灾乐祸。”

“你怎么知道？”乔说。你刚才明明等在房间里，他心想，你不可能看到。而且，朗西特如何知道他会来这间房？

朗西特的呼吸变得急促刺耳。“我没全告诉你。事实上……”他停下话头，使劲咬咬嘴唇，然后急速说下去，“我刚才讲的，不完全正确。世界在退转，但我与这个世界的关系跟你们不一样。你说得对极了：我知道得太多。因为我是从外面进来的，乔。”

“显灵。”乔说。

“没错。闯进这个世界，到处现身。在那些节骨眼上。比方说交通罚单和阿彻药店。”

“商业广告不是你提前录好的，”乔说，“是直播。”

朗西特不情愿地点点头。

“为什么你的境况跟我们不同？”乔问。

“你想听吗？”

“是的。”乔洗耳恭听，其实他已经猜到朗西特会说什么。

“我还活着，乔。墙上的涂鸦说了实话。你们都躺在冷冻柜里，而我……”朗西特艰难地解释，不敢直视乔，“现在，我正坐在亲友亡灵馆的探视室里。按照我的吩咐，你们所有人都通过电子设备连在了一块儿。我在这儿试图跟你联络。我说的外面，指的是亡灵馆。这就是你说的显灵。近一周以来，我一直想办法激活你们，可是没有成功。信号接二连三地衰减，直到整个儿消失。”

“帕特是什么状况？”乔停了一会儿说。

“你们在一起，中阴身阶段，跟大家连在一块儿。”

“时光倒流是因为她有超能吗，还是由于中阴身正常衰减造成的？”乔紧张地等候朗西特回答。在他看来，一切全赖于此。

朗西特喷着鼻息，扮了个鬼脸，嗓子里发出嘶哑的话音。“正常衰减。埃拉经历过，中阴身者都会体验到。”

“你撒谎。”乔说。他感到被人扎刀的苦痛。

朗西特盯着他看。“乔，上帝啊，我救了你一命。刚才总算接通了信号，谈了好一会。谢天谢地，亡灵功能恢复了——也许能维持下去。当初你爬进客房门，我要不候个正着，哼——听着，你早见鬼去了。要不是我在，你早死在破床上了。我是格伦·朗西特，你的上司，一直在抢救你们所有人的生命——在现实世界中，我是唯一为你们接续生命之人。”朗西特依旧死盯着乔，愤怒和惊讶都在累积。他的惊讶里饱含困惑与委屈，似乎没能看透前因后果。“那个女孩，”朗西特说道，“帕特·康利，说不定已经如法炮制地干了你，和杀——”他突然打住。

“和杀温迪、阿尔、伊迪·多恩、弗雷德·泽夫斯基的方法相同，没准她现在已经盯上了蒂托·阿波斯托斯。”

“乔，情况复杂。答案不是那么简单。”朗西特低声说道，控制着语调。

“你不知道答案。”乔说，“问题出在这儿。你编造了答案。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你为何出现在这儿。你在自圆其说，你所谓的显灵。”

“我不用这词。这是你和阿尔想出的名字。不要赖在我头上，就因为你们两个——”

“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谁袭击了我们？”乔说，“你我知道得一样少。格伦，你说不出我们的对头是谁，因为你不知道。”

“但我知道自己还活着。我知道自己正坐在亡灵馆的探视室里。”朗西特说。

“你躺在棺材里，”乔说，“就在纯真牧羊人殡仪馆里。你看到了吗？”

“不，”朗西特说，“那不是真的——”

“尸体干瘪了，”乔说，“跟温迪、阿尔和伊迪的尸体一样，大部分肉体都流失了。再过一会儿，我的身体也会这样。你也是如此。彼此彼此。”

“我找来了尤比克。”朗西特再次戛然而止，脸上现出一种不可名状的表情，掺和了顿悟和恐惧。乔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我找来了尤比克给你。”他说完了话。

“尤比克是什么？”乔问。

朗西特没回答。

“你也不知道。”乔说，“既不知它是什么，也不懂它如何显效。连产地都不清楚。”

朗西特沉默许久，内心痛楚万分。“乔，你是对的。对极了。”他颤巍巍地点燃第二支烟，“但我想救活你。这可是千真万确的。见鬼，我要救活大家。”香烟从他指尖滑落，跌落到地板上，滚了开去。朗西特吃力地弯腰去捡。他的脸上清晰地流露出极度的不快。几乎是绝望。

“我们被扯了进来。”乔说，“你在外头，坐在探视室里。你无计可施。你不能挽救我们。”

“是的。”朗西特点头。

“这里是冷冻柜，”乔说，“但还有其他因素。不是所有中阴身者都会经历如此情状。正如阿尔所想，有两股力量在交战。一股相助，一股相克。你跟极力相助的势力、组织或个人携手行动。你从那边搞来了尤比克。”

“是的。”

“我们都不知道谁想除掉我们——谁又在保护我们。你在外面不晓得，我们里头的也不清楚。没准是帕特。”乔说。

“我看是，”朗西特说，“我看她就是敌人。”

“大概吧。但我不这样认为。”乔说。我不觉得已经跟敌友都照了面，他心想。

以后会碰上的，乔暗忖。过不了多久，是敌是友，自见分晓。

“你确信——”他问朗西特，“你绝对肯定你是爆炸的唯一幸存者？想好再说。”

“我说过，佐伊·沃特……”

“就说我们。”乔说，“此刻她没跟我们在一起。比如说帕特·康利。”

“帕特的胸部震碎，死于休克。一个肺坏死，多处内伤，一只肝脏受损，一条腿三处断折。事发时，她离你四英尺左右，我是指她的身体。”

“其他人也遇难了吗？遗体都送到亲友亡灵馆冰存了？”

“除了萨米·蒙多。他的大脑受到重创，陷入昏迷，说是醒不来了。脑皮层……”朗西特说道。

“就是说他还活着。他没在冷冻柜里。没来这儿。”

“我不会说他还‘活’着。医生拍了大脑成像，没探到脑活动。他成了植物人。失去情绪，不能动弹，没有意识——蒙多没有脑意识，一丁点儿都没有。”

“你原本都没打算说这个。”

“我不正说着吗？”

“问了你才说的。”乔考虑了一下，“蒙多离我们多远？他在苏黎世吗？”

“没错，我们在苏黎世安顿下来。他住在卡尔·荣格医院。距离亡灵馆约四分之一英里。”

“租一个通灵师，”乔说道，“阿什伍德也顶用。对他进行扫描。”一个男孩，他心想。杂乱无章，行事鲁莽。冷酷孤僻，尚未定型。也许这说得通，他暗忖。难怪我们碰上的事情稀奇古怪，前后矛盾。翅膀被拔掉，又插回到原处。间或短暂复原，就像刚才爬上楼梯之后，摸到这间酒店客房里苟延残喘。

朗西特发出叹息。“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对于这样的脑损伤，常规做法是建立心灵沟通。没有反应，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脑前叶活动。很遗憾，乔。”他抽风般地摇晃大头，以表同情。他对乔的失望显然感同身受。

朗西特一边移开贴耳塑料耳机，一边对着麦克风说：“我等会再跟你说。”他放下所有通信器材，从椅子上僵硬地站起身，看着透明塑料冷冻柜中的乔。尸体外面罩了层雾气，看不真切。乔腰板笔挺，永世长眠。

“先生，您找我？”赫伯特跑进探视室，那副殷勤的模样就像中世纪受人豢养的下贱人。“要我把奇普先生放回去吗？谈话结束了吗，先生？”

“结束了。”朗西特说。

“您的……”

“是的，接通了。彼此听得很清楚。”他点燃一支烟。几小时没抽烟了，现在总算有了机会。跟乔联系耗时费力，让他精疲力竭。“附近有安非他明售货机吗？”他问亡灵馆老板。

“探视室外面的大厅里有。”赫伯特巴结地说道。

赫伯特离开探视室，径直走向售货机。他塞进一枚硬币，拉动选择杆，熟悉的小药片落到出口槽，发出脆响。

他吞下药片，感觉好多了。这时，他想起两小时后要跟尼戈尔曼碰面，心里打起鼓来。一堆事情挤在一起，他寻思。我还没向行业协会提交正式报告。我得打电话给尼戈尔曼，要求延期。

朗西特找到付费电话，打给在北美联盟上班的尼戈尔曼。“莱恩，”他说，“我累趴下了。过去十二小时，我一直在跟亡灵馆里的过世雇员沟通，现在累到不行。这份报告明天提交，你看如何？”

“你越早提交正式报告，我们就能越快起诉霍利斯。据下属的司法部说，事实一目了然。你办事拖拉，他们有点等不及了。”尼戈尔曼说。

“他们觉得民事诉讼成立？”

“民事和刑事诉讼都成立。他们一直在跟纽约州的律师接触。除非你提呈一份经过公证的正式报告……”

“明天，”朗西特保证，“先让我睡一觉。我的骨头快散架了。”手下精英全没了，他心想，特别是乔·奇普。公司没了精兵强将，就算搭上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上帝，他想，上哪儿去找这么些人代替失去的部下？上哪儿去找像乔这样优秀的测试员？

“那好，格伦。你睡个好觉，明早来我办公室。十点见。”尼戈尔曼说。

“谢谢。”朗西特说。他挂断电话，走到过道对面，一屁股坐下去，摔在粉色的塑料沙发上。我不可能找到像乔那样的测试员，他心想。实际上，朗西特公司结束了。

亡灵馆老板走进来，再次不合时宜地出现。“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朗西特先生？泡杯咖啡？再服一片安非他明，或十二小时长效胶囊？办公室里备有二十四小时长效胶囊。吃一片之后，连续工作几小时都没问题，指不定还能通宵。”

“不用，”朗西特说，“我只想睡觉。”

“那不妨……”

“真啰唆。”朗西特愤恨地说道。赫伯特知趣地走人。我为何一定要选这家亡灵馆？他问自己。我想是因为埃拉在这儿。毕竟这家亡灵馆是最好的。所以她来了这儿，他们后脚也跟着来了。他思忖，他们最近被人拉了过来，并排躺成一长溜。真是一场大灾难！

埃拉记得，他心想。我最好找时间跟她谈谈，让她了解进展。毕竟我说过要向她汇报情况。

朗西特站起身，去找赫伯特。

该死的乔里这回还会来串线吗？他暗自寻思。我能否让埃拉凝神听我交代乔说的话？现在，乔里发出的脑信号越来越强，有时会串到埃拉那边，甚至还会压住其他亡灵的信号。她说话听不清楚。亡灵馆应该对乔里采取行动。他对其他人构成威胁。为什么他捣乱没人管？他心里纳闷。

朗西特思忖，也许亡灵馆拿他没办法。

也许从没有亡灵能量如此充沛。

十五

难道我有口臭，汤姆？

好吧，埃德，如果你担心口腔不洁，

快试用新款尤比克。

泡沫丰富，清洁杀菌。

谨按说明，绝对安全。

古旧的客房门被人晃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唐·丹尼，另一个是位中年男子，外表稳重，一头白发经过精心梳理。丹尼显得忧心忡忡。“乔，你怎么样了？为何不躺着？上帝呀，上床好好休息。”

“请躺下，奇普先生。”医生说着将药箱搁在梳妆台上打开，“身体疼痛之余，你感到体弱乏力或呼吸困难吗？”他手拿老式听诊器和笨重的血压计，走到床边。“你有心脏病史吗，奇普先生？你父母有心脏病史吗？请解开衬衫。”医生从床边拉过木椅，坐等答复。

“我现在没事了。”乔说。

“让医生听心音。”丹尼说话干脆。

“好。”乔仰躺在床上，解开衬衫。“朗西特设法接通我，”他对丹尼说，“我们都保存在冷冻柜里。他在外头尝试沟通。有人想害我们。帕特没害人，或者说，她自己没害人。她和朗西特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进门时，看见朗西特没有？”

“没看到。”丹尼回答。

“他就坐在我对面，”乔说，“两三分钟之前。‘很遗憾，乔。’朗西特说。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然后他切断通信，再没说什么了。去看看梳妆台上是否有他留下的尤比克喷雾罐。”

丹尼走过去，一把抓起光彩夺目的喷雾罐。“找到了。像是空罐子。”他摇晃罐身。

“快空了。”乔说，“剩下的喷你身上。拿去。”他做了个手势，以示强调。

“别说话，奇普先生。”医生在听诊。他卷起乔的袖子，往他的胳膊上缠绕可充气橡胶袖带，准备量血压。

“心脏状况怎么样？”乔问。

“大致正常，只是心跳稍快。”医生说。

“看见没有？”乔对丹尼说，“我康复了。”

“其他人正在死去，乔。”丹尼说。

“所有人吗？”乔半坐起身子说。

“剩下的人。”丹尼拿着罐子，但没打开。

“帕特也是？”乔问。

“我出二楼电梯时碰到她了。她刚受伤，看似受惊了，还没回过神。”丹尼又放下喷雾罐，“我猜她以为爆炸由她引起，因为她有超能。”

“没错。她就那么想。你怎么不用尤比克？”

“该死的，乔，我们都要死了。你我都明白。”他摘下角质镜框眼镜，揉了揉眼睛，“我看见帕特出事，就去其他房间查看，见到了其他人。我们其他人。所以来迟了。我让泰勒医生给他们做检查。他们的身体极速衰坏，让我难以置信。衰竭加速太离谱。就在过去一小时——”

“快用尤比克，”乔说，“我来帮你喷。”

丹尼再次拿起喷雾罐，摇了摇，将喷嘴对准自己。“好吧，”他说，“如果你真这么想，也没理由不这样做。这是结局，不是吗？我是说，他们都死了。就你我还活着。你身上的尤比克还能撑个把小时。但你再也得不到更多尤比克了。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我。”丹尼作出决定，摁下按钮。一股闪烁跳动的喷雾直冲而出，空气中顿时充满带有金属光泽的颗粒。颗粒四处飞跳，瞬时将他罩在其中。经过气雾的强劲释放，丹尼整个儿不见，隐没在五彩光晕之中。

泰勒医生正在给乔量血压，他停下来扭头去看。他和乔都注意到，喷雾正在凝结。雾气落到地毯上，形成雾坑，闪烁熠熠光芒，甚而飞溅到丹尼身后的墙上，形成道道明亮的水印。

令丹尼隐形的雾气逐渐飘散。

尤比克喷雾打湿了破损的旧地毯。在团团雾渍的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唐·丹尼。

他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眉毛纠结，双眼畸形，状如黑纽扣。这身打扮不属于这个时代：快干白衬衫、牛仔裤和无带皮拖鞋。这是二十世纪中期的穿着方式。乔在拉长的脸上看到了笑意。不过，那是一种丑陋的笑容，大笑之途，戛然刹车，转为斜睨，充满揶揄和敌意。五官里找不到门当户对：耳道回旋过多，跟甲壳质的灰白眼睛不相般配；发型是板寸头，跟拳曲的眉丛也相去甚远。乔心想，那只鼻子太单薄，太尖锐，过于绵延。就连下巴也没能带来端正和谐。有道深嵌的凿痕直入下颌骨深处……乔思忖，似乎造物主找准此处，猛然一击，好亲手毁去这具丑陋的躯壳。惜乎肉质太过致密，这大男孩既没骨折，也没被劈为两半。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藐视造物的力量。他耻笑一切，包括他自己。

“你是谁？”乔问。

男孩扭动手指，以掩饰说话结巴。“有时我管自己叫马特，有时叫比尔。大多数时候，我叫乔里。那是我的真名——乔里。”他一张嘴，露出一口参差的灰牙，还有一条污舌伸缩吞吐，翻卷上下。

过了一会儿，乔问：“丹尼哪儿去了？他从没来过这房间，是吗？”丹尼死了，跟其他人一样，他心想。

“我很久前就吃了丹尼，”男孩乔里说，“大老早的事儿，那时他们还没从纽约过来。我先吃了温迪·莱特。又吃了丹尼。”

“怎么理解‘吃’？”乔问道。真吃吗？他纳闷，胃里直犯恶心。不适感瞬间传遍他的全身，把他整个儿吞没，他的身体避之不及。幸好他强自忍住，没让人看出来。

“我干惯了这事。”乔里说，“怎么说呢，我一直在吃中阴身的人。我吃掉他们的亡灵，就是剩下的那点生命。每人就一丁点，所以我要吃很多人才能填饱肚子。以前那些人进来，我都是等一阵子才下口，现在不客气了。还不是为了自己活命。如果你走近我，听着——我会张开大嘴——你听得见他们说话。不是所有的，就刚吃的那几个。你都认得。”他用手指甲剔着上门牙，把头歪向一侧，显然想听听乔怎么说。“你还想问什么？”他问。

“在楼下大厅的时候，是你把我放倒的？”乔问道。

“是我干的，不是帕特。我在大厅的电梯旁吃了她，又吃了其他人。我以为你死了。”他转动着手里的喷雾罐。“我没弄明白。这里面装了什么？朗西特是从哪儿弄来的？”他皱着眉说，“但朗西特不可能干这事。你是对的。他在外头。这种事只能出在里头。肯定如此。除了跟外头通话，我们这儿密不透风。”

“你一根毫毛都动不了我。我有尤比克护身，你吃不掉我。”

“暂时吃不掉。但尤比克会失效的。”

“你并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我在琢磨是否能杀了你，乔暗忖。男孩乔里看上去柔弱无力。这恶东西杀了温迪，他心想。我现在跟它面对面，早知会有这么一天。温迪、阿尔、丹尼——所有这些人。它甚至不放过朗西特的冰冻遗体，也一口吃了。一定是遗体内或者附近还积有光电子残余，或者有其他东西勾了他去。

“奇普先生，我没法替你量血压，请重新躺下。”医生说。

乔盯着医生看，然后说：“乔里，他没看见你变身吗？难道他听不见你说话？”

“泰勒医生是我的意识所造，”乔里说，“如同这个虚幻世界的一切。”

“我不信。”乔说。他转问医生，“你听到他说什么了没？”

空洞的口哨声突然响起，医生飒然不见。

“信了吗？”乔里得意地说道。

“你杀了我之后，准备干什么？”乔问男孩，“继续维持这个一九三九年的世界，你声称的虚幻世界？”

“当然不，不需要了。”

“这么说，这全为了我，为了我而存在。这整个世界！”

“这世界并不大。得梅因的一家酒店。窗外的街道、几个行人和过往的车辆。外加几幢建筑：当你碰巧往窗外看时，恰好能望见街对面的几家商店。”乔里说。

“这么说，你没有维持纽约、苏黎世或者……”

“何必呢？那里又没人。不管你们行动组去哪儿，我都会造出一个符合最低期望值的虚幻现实。当你从纽约飞来，我就造出数百英里的乡村和成片的城镇——这活儿很累人的。我得吃掉很多人来补充损耗。说真的，你一来，我就不得不加快吃人。我需要补充能量。”

“为什么是一九三九年？为什么不是我们生活的当下，一九九二年？”

“太耗费心力。我不能阻止事物退转。我一人包办，实在勉为其难。我先造出一九九二年，然后万事万物开始退转。硬币、奶油、香烟——这些你都能注意到。朗西特不断从外头闯入，让我的工作变得更加艰难。要是没他来分神，造物会容易许多。”乔里狡猾地咧嘴一笑，“我不担心时光倒流。我知道你会认为这是帕特干的。她有这门功夫，似乎就是她干的。我想，也许其他人会杀掉她。自相残杀，我喜欢。”他笑得越发厉害。

“为了骗我，你一直维持着这家虚假的酒店和外面的街道。但现在，你的目的又何在？”乔说，“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但我向来如此。”乔里瞪大了眼。

“我要杀了你。”乔说。他踉跄地朝乔里走去，张开手扑过去，试图掐住他的脖子，用五指探出男孩细长弯曲的气管。

只听一声咆哮，乔里一口咬将过去，一排大铲牙狠咬住乔的右手。两人互搏在一起。乔里抬起头，下巴顶起乔的手。他直愣愣地盯着乔，用力合上嘴巴，口水横流，止不住发出哼哼声。牙齿越咬越深，让乔痛彻心扉。他在吃我，乔意识到。“你没法得逞。”乔大声说。他拎起拳头，没命地朝乔里的鼻子嘴巴砸去。“尤比克会将你赶走。”他抡起拳头，砸在乔里的歪眼上，“你吃不掉我！”

“吱呦呦吱嘎。”乔里的下巴作出横向移动，好似羊的下巴，啃咬声不绝于耳。他持续不断地碾咬乔的手部，直到乔疼痛难忍，抬腿踢了过去。乔的手挣脱撕咬。他向后爬去，鲜血从长牙啃咬过的创口汩汩而出。上帝啊，他对自己说，心中充满恐惧。

“你吃得了他们，”乔说，“但吃不了我！”他摸到尤比克喷雾罐，将喷嘴对准手部流血的伤口。他揿下红色塑料按钮，颗粒物顺着泡沫缓慢流出，在撕裂的伤口周围形成一层保护膜。疼痛瞬间消失，伤口在他眼皮底下愈合。

“你杀不掉我。”乔里说。他仍然咧着嘴笑。

“我要下楼。”乔说。他摇摇晃晃地打开房门。外面是昏暗的大厅。他一步一步地前行，走得小心翼翼。脚踏在地板上，感觉倒是真切实在。这个世界不似完全虚假，亦非半真半假。

“别走太远。”乔里在后面说道，“世界太大，我顾不过来。假如你钻进车里开啊开，最终会开到这个世界的边缘。出了这事，你我都不会乐意。”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不好。”乔走到电梯口，按住下楼键。

“电梯太复杂，我造不来。也许你得改走楼梯。”乔里在他身后喊道。

乔稍等片刻，决定放弃。他采纳了乔里的建议，改走楼梯——就像先前一步步上楼时那样，他又在艰难痛苦中下了楼。

没错，两种势力相互敌对，这就是其中之一，乔心想。乔里是毁灭的一方——他已经毁灭了我们，只有我侥幸逃脱。乔里没有受人指派。他是终极杀手。我会遇上另外一方吗？短期内怕是碰不到，帮不上我忙，他作出判断。他又看了看手。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乔走进大厅，留意着周围人的动静。他注意到头顶上悬挂的枝形大吊灯。尽管时光不断倒流，可从很多方面来看，乔里干得还真不错。脚踩地板的感觉很真切，他心想。我没能看穿这一切。

他想，乔里一定经验丰富。他多半是创世老手。

乔走到前台。“有推荐的饭店吗？”

“顺街道走。”接待员回答，停下整理邮件的活儿，“右手边有家斗牛士饭店。保证您满意，先生。”

“我很孤独。”乔情不自禁地说道，“旅馆提供额外服务吗？有女郎吗？”

“这儿没有，先生。我们不拉客。”

“经营作风正派，名副其实的家庭酒店。”乔说。

“承蒙夸奖，先生。”

“我只是小试一把，”乔说，“想知道自己入住酒店的档次。”他离开前台，再次穿过大厅，走下宽大的大理石台阶，出了旋转门，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

十六

早上醒来喝一碗营养丰富的尤比克麦片粥，

丰盛早餐，香甜可口，喝了还想要。

尤比克成人麦片粥，更香脆，更美味，啧啧啧！

尤比克早餐麦片粥，满满一碗，佳品宴飨！

每餐勿超推荐食量。

街上的各式汽车令他侧目。不仅出厂年代跨度大，而且产自多家制造商，型号迥异。大多为黑色车系，不可能是乔里一手所为。细节逼真，高度真实。

乔里凭什么知道？

这很古怪，他心想。除了朗西特，我们都没有在一九三九年生活过。乔里居然对当时的生活细节如此谙熟。

突然，乔醒悟过来。乔里没说假话。他创造的——不是眼前这个场面——而是整个世界，也可以说，是他们生活的时代的虚影再现。物质形式的退转并非他所为。退转自然发生，跟乔里无关。乔意识到这是自然的返祖现象。每当乔里心力衰减，这种现象就会自动发生。就如那男孩所说，创世工程巨大。或许乔里是头一回创造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将芸芸众生尽揽其中。要连通众多亡灵，岂是常人所为？

我们给乔里施压过大，乔心想。我们因此付出了代价。

一辆外形方正的老式道奇车从他身旁驶过，发出噼啪声。乔招手示意，出租车费力地停在路边。乔里说这半虚幻世界有个边缘，我倒要看看真假，乔心想。“带我到镇上转转。随便开。我想多看看街道楼房，还有路上的行人。逛完得梅因，再带我去附近小镇看看。”

“只开市内，先生。”司机说着拉开车门，“我很乐意带您去逛逛，这城市不错，先生。您是从外地来的吗？”

“纽约。”乔边说边坐进了出租车。

出租车上了路。“纽约那边怎么看这场战争？”司机随口问道，“您认为我们会参战吗？罗斯福希望我们——”

“我不想讨论政治或战争话题。”乔严肃地说。

车厢里一时沉默。

乔看着窗外建筑、行人和过往车辆一闪而过，心想，这世界乔里如何维持得了。他暗自惊叹这林林总总的城市细节。快开到城市边上了。现在该到了。

“司机，”乔说道，“得梅因有妓院吗？”

“没有。”

也许乔里造不出来，乔心想。可能因为他年少不更事。也可能因为他讨厌妓院。乔突然感到四肢乏力。我要去哪儿？他问自己。去做什么？去验证乔里没说谎？我已知道他所言不虚。我亲眼看见医生从我面前消失，亲眼看见唐·丹尼变成了乔里。这还不够吗？我这一路给乔里添麻烦，他的胃口反而更大。我最好放弃，他暗自决定。这样何必呢？

正如乔里所说，尤比克的效力并不持久。如此驱车闲逛，可不是我心目中度过人生最后一刻的理想方式。定有他法可想。

一个姑娘在人行道上悠闲漫步，像在观赏橱窗展品。这女孩长得漂亮，扎条金色长辫，套在衬衫外的毛衣敞着，下着一条鲜艳的红裙，脚蹬一双高跟小鞋。“开慢点，”他对司机说，“那儿，停在那个扎辫子的姑娘边上。”

“她不会睬你。”司机对他说，“她会叫警察。”

“我不在乎。”事到如今，警察来了也无关紧要。

道奇出租车慢慢地停在路边，发动机嗡嗡直响。轮胎轧到石道，发出嘎嘎的碾磨声。姑娘抬头瞥了一眼。

“嗨，小姐。”乔说。

她好奇地看着他。那双温暖聪慧的蓝眼睛微微睁开，没有敌意或戒心。她乐呵呵地望着乔。那是善意的表示。“有事吗？”她问。

“我快死了。”乔说。

“噢，亲爱的，”姑娘关切地说道，“你是——”

“他没病。”出租车司机插话，“他在找姑娘。他只想带你走。”

姑娘友好地笑了。她没有拔腿就走。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乔对她说，“我带你去斗牛士饭店，那里很棒。”他感到更加疲累。倦意好似铅块压在他身上，恐惧令他心烦，难以言喻。他突然意识到这种疲倦似曾相识，当初给帕特看了交通罚单之后，回到酒店大堂时就是这种感受。冰冷的感觉也如出一辙。置身冷冻柜的感触再度袭来。尤比克的效力正在减退，他心想。我活不久了。

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姑娘走到车窗边。“你还好吗？”她问道。

乔吃力地说：“女士，我快死了。”他手部的咬痕处隐隐作痛，看似新伤出现。光这一幕就令他惊惧万分。

“让司机带你去医院。”姑娘说。

“我们能一起吃晚餐吗？”乔问。

“你还想着吃饭？”她说，“像你这样，哎，不说了。你病了吗？”她打开车门。“你想让我陪你去医院，是吗？”

“去斗牛士饭店，”乔说，“我们点焖火星蝼蛄里脊。”他突然想起这个世界没有这道进口美食。“市售牛排。”他说，“牛肉。你喜欢吃牛肉吗？”

姑娘上车对司机说：“他想去斗牛士饭店。”

“好的，女士。”司机回答。出租车重新发动，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掉头。我们在去饭店的路上了，乔发觉。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着下车。又累又冷，他感到身体器官在相继衰竭。各大器官丧失功能：肝脏不制造红细胞，肾脏不排泄代谢废物，肠子不再起任何作用。只有心脏还在搏动不息，但呼吸变得愈发困难。他每吸一口气，都感到胸口堵得严实。快入土了，他料想。他看到手上又开始流血，伤口渗出滴滴浓血。

“要抽好彩牌香烟吗？”姑娘说着递过烟盒，“‘经过烘烤’，如同广告所说。‘好彩就是好烟’的广告语要等到……”

“我叫乔·奇普。”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乔刺耳地说道。他闭上眼睛，一时说不出话。“你喜欢得梅因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他把伤手隐在她的视线之外。“你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吗？”

“奇普先生，我觉得你很累。”姑娘说。

“哦，见鬼。”他摆摆手，“不打紧。”

“要紧的。”姑娘打开钱包，飞快地翻找起来。“我不是乔里创造的变形人，我跟他不一样。”她指了指司机，“也不像这些面积不大的老店铺和旧房子，或者这条脏街道，还有这些人和他们开的古董车。给，奇普先生。”姑娘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个给你。直接打开吧，咱们没时间再等了。”

乔手指发麻，将信封撕开。

信封里有一份带花边的证书。印刷图案在乔的眼前直晃，他累得看不清字。“上面写着什么？”乔把证书放在膝盖上。“尤比克生产公司颁发的。”姑娘说，“奇普先生，证书承诺终生免费供应尤比克。免费是因为我知道你手头不宽裕，或者说，你特立独行。背面印有所有经销药店。关门的不算，得梅因有两家在售。我建议吃晚饭前，我们先去其中一家。给，司机。”她身体前倾，将一张纸条递给司机。“带我们过去。快点，他们就快打烊了。”

乔靠在椅背上，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来得及。”姑娘安慰地拍拍乔的胳膊。

“你是谁？”乔问她。

“我叫埃拉。埃拉·海德·朗西特。你老板的妻子。”

“你跟我们在一起。”乔说道，“在这里，躺在冷冻柜里。”

“你知道，我在这儿好久了。”埃拉·朗西特说，“我觉得自己就快转世了。至少朗西特是这么说的。我一直梦到红色雾光，梦境不吉祥。那不是合适的母体。”她爽朗地笑了。

“你是另一种力量。”乔说，“乔里想要毁灭我们，你在尽心相助。你跟乔里一样，背后都没人指使。我终于摸清了幕后人物。”

“我不认为自己是‘人物’，我称自己埃拉。”埃拉自嘲地说。

“但这是真的。”乔说。

“是的。”她忧郁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阻止乔里？”

“他侵犯了我。”埃拉说，“他像威胁你一样恐吓我。我俩都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在客房里亲口告诉了你。有时他特别强势。当我神志清醒，努力跟朗西特交谈时，他会串进来将我取代。我似乎比大多数亡灵更能对付他。这跟尤比克无关。即使你的行动组联手，都不见得比我强。”

“是的。”乔说道。这是明摆的事实。早已被证明了的事实。

“我转生后，”埃拉说，“朗西特就没人商量了。奇普先生，我怀着非常自私功利之心帮了你。我希望你接班。我想找人顶替我，一旦他前来咨询，可以提供参考建议。你是理想人选。你虽在中阴身，但仍能履行生前的职责。可以说，我出手相助并非出于人品高尚。我将你从乔里手中救出来，完全出于自己的考虑。”她补充说，“我恨死了乔里。”

“你转生后，我就不会屈服？”乔问。

“你可以终生领取尤比克。证书可是白纸黑字。”

“也许我能击败乔里。”乔说。

“你是说毁灭他？”埃拉思考起来，“他并非无懈可击。也许有一天，你能制住他。我想那已经是谢天谢地。我觉得你不可能真正毁灭他——或者说吃了他——就像他吃掉亡灵馆里躺在他周围的亡灵一样。”

“见鬼，”乔说，“我去向朗西特报告情况，让他把乔里彻底移出去。”

“他无权下令。”

“难道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

“赫伯特每年都会收到乔里家一大笔钱，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保存遗体。每个馆里都有像乔里这样的亡灵。只要有亡灵，这场争斗就会继续。这是我们生存的真实状态，是一种既定的规则。”埃拉陷入沉默。她的脸上第一次现出愤怒之情。气恼之下，紧绷的脸蛋失去往日的平静。“反抗必须在这边打响。”埃拉说，“作为乔里的捕食对象，我们这些亡灵必须反击。奇普先生，在我投胎后，你来接管一切。你能胜任吗？这工作不容易。乔里经常会来吸食精元，那种近乎虚脱的折磨就像——”她欲言又止，“走向死亡。这也是必然的过程。到了中阴身，能量不断减少。乔里不过是在加速衰弱。精元耗散，归于冷寂。但这一天来得没这么快。”

我不会忘记乔里对温迪干了什么，乔心想。单凭这一点，我也会坚持。

“药店到了，小姐。”司机说。老式道奇车停在路边，发出呼哧声。

“我不陪你进店了。”乔颤巍巍地猫腰跨出脚步时，埃拉说道，“再见。感谢你忠诚地侍奉格伦。也感谢你继续尽忠尽职。”说罢，她弯腰轻吻他的脸颊，红唇充满了青春活力。似乎有几分活力穿透了他的肌肤，令他精神一振。“跟乔里打交道，祝你鸿运当头。”她靠回车背，定气凝神，钱包搭在大腿上。

乔关上车门，在马路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跛脚走向药店。出租车在他身后突突地开走。他没有转身。

药店里点着灯，气氛肃穆。一个光头药剂师跑过来。他穿一件深色正装马甲，系着蝴蝶结领带，套着紧身鲨鱼皮裤。“先生，打烊了。我正准备关门。”

“我都已经进来了，”乔说，“求你了。”他递过埃拉给他的购药证书。药剂师眯起眼，透过一副无框圆眼镜，吃力地阅读花体文字。“让我买完再关门？”乔问道。

“尤比克——”药剂师说，“恐怕已经卖完了。我去看看。”他拔腿走开。

“乔里。”乔说。

“什么？”药剂师转过头问。

“你是乔里。”乔说。我看得出来，他心想。现在只要一照面，我就能认出他来。“你造出了这家药店。”他说，“除了尤比克喷雾罐，店内的一切都是你一手制造的。但你拿尤比克没招，那是埃拉带来的。”他奋力挪步，一步步地靠近柜台后面的药品架。他在昏暗中往各层药架上探视，希望找到尤比克。店内的照明已经黯淡，老旧的壁灯光线微弱。

“我已经退转了店里的尤比克，”药剂师用年轻乔里的尖嗓子说道，“变回到尤比克肝肾膏。服了也没用。”

“我会去另一家店。”乔说道。他斜靠着柜台，缓慢而痛苦地直喘大气。

“快打烊了。”光头药剂师身体里的乔里说道。

“明天吧。”乔说，“我能撑到明早。”

“你不能，”乔里说，“那里的尤比克也会退转。”

“那就去附近镇上。”乔说。

“不论你去哪儿，都会发生退转。退回到以前的药膏、药粉、万灵药和肝肾膏。你休想找到任何一罐尤比克喷雾，乔·奇普。”乔里的光头药剂师外壳笑了笑，露出赛璐珞假牙。

“我能——”他中断话语，努力聚拢体内残存的力气，努力温暖冻僵了的躯体。“重返当下，”他说，“一九九二年。”

“你行吗，奇普先生？”药剂师递过来一个方形纸盒，“给你。打开盒子，你能看到——”

“我知道会看见什么。”乔说道。他将心神聚到装有尤比克肝肾膏的蓝罐上。他充满渴望地对罐子说：让时光前进，然后将内力一股脑倾注其上。变化没有发生。现在是当世，他对罐子说。“喷雾罐。”他大声喊，然后闭上眼休息。

“这不是喷雾罐，奇普先生。”药剂师说。他四处走动，关掉所有灯。他走到收银台前转动钥匙，抽屉咔嚓打开。他熟练地取出钞票零钱，放入带锁的金属盒中。

“你是一个喷雾罐，”乔对手中的纸板罐说，“现在是一九九二年。”他使出浑身解数，使出吃奶的劲。

冒充的药剂师熄灭最后一盏灯。昏暗的街灯照进药店，乔辨得出手中之物，看得出纸板罐身。“快点，奇普先生。该回家啦。她说得不对，不是吗？你见不到她了，她已经在转生路上渐行渐远。她不会再想你，也不会想我或朗西特。埃拉现在所见是各种色光，先是晦暗红光，再可能是橙黄色光。”

“我拿在手上的，”乔说，“是个喷雾罐。”

“不是，”药剂师说，“对不起，奇普先生。十分抱歉。你手上那个不是。”

乔把纸板罐放在旁边的柜台上。他带着尊严转过身，缓步迈上通往店门的长路，药剂师正撑着大门候他出来。两人都没说话，直到乔走出店门，站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

药剂师也跟了出来。他弯腰锁上门。

“我要向制造商投诉，”乔说，“投诉——”他说不下去。喉咙像被异物堵住，既不能呼吸，也不能说话。待喉管稍微通畅一些时，他终于把话说完：“投诉这家退转了的药店。”

“晚安。”药剂师说。他站在原地，盯着黑暗中的乔看了一会，然后耸肩离开。

夜幕下，乔认出左手边是一排供乘客休息的候车长椅。他努力靠近，想要坐下。几个乘客，两三个吧，或是出于厌恶，或是为了给他让座，急忙躲开了。他说不准是哪种原因，反正也无所谓。他感受到椅子的承托，将身体下压的惯性化解开来。再等几分钟，他心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帝，忍过去就行了，他心想。这已经是第二次。

眼前闪烁着黄灯和霓虹灯，车辆川流不息。他想，不管怎样，我们都已尽力。他暗自寻思，朗西特拳打脚踢，努力挣扎。埃拉抓咬挖眼，缠斗许久。他想让尤比克肝肾膏进化，返回当下，离成功仅一步之遥。我差一点就大功告成了。意识到自身的能量，这对他意义非凡。这是他穿越时空的最后一试。

一辆巨大的金属有轨电车呼哧驶来，停靠在长椅前，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旁边几个乘客站起身，连忙从后门上车。

“嗨，先生！”售票员朝乔大嚷，“上车不？”

乔没吱声。售票员见状，拉动信号绳。电车在隆隆声中开动，从他的视野里慢慢消失。随着车轮声远去，乔暗自祝福。后会有期。

他后仰身体，闭上眼睛。

“打搅一下。”黑暗中，一个身穿合成鸵鸟皮大衣的女孩朝他弯下腰。他抬头看她，陡然清醒过来。“你是奇普先生吗？”她问。女孩容貌漂亮，身材苗条，穿着套装，戴着帽子手套，脚踏高跟鞋。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他看到了包装外盒。“你是从纽约来的吗？朗西特公司的员工？我可不想给错人。”

“我是乔·奇普。”乔一度认为这女孩就是埃拉·朗西特。可他从没见过她。“谁派你来的？”

“桑德巴博士，”女孩说，“小桑德巴博士，尤比克发明人桑德巴博士的儿子。”

“谁？”这名字实在陌生，稍后他才想起出处。“他研制了肝肾膏，”乔说道，“加工过的夹竹桃叶、薄荷油、药用炭、氯化钴、氧化锌——”说话间，一阵倦意突如其来。他困得说不出话。

“利用现代尖端科技，逆转物质退化，经济实惠，共管式公寓屋主都能承受。尤比克在全球各大居家艺术门店有售。请到常去购物的店里垂询。”女孩说道。

乔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哪儿有售？”他挣扎着站起来，身体不听使唤地摇晃。“你来自一九九二年。你刚说的全是朗西特电视广告里的话。”轻柔的晚风拂面，要把他拔起带走。他好似一捆纠结的破布，风一吹就会即刻散架飘走。

“是的，奇普先生。”女孩说着递过来一个包裹，“几分钟前，你在药店里拿出购药凭证，把我从未来带了过来。你将我从工厂直接召唤过来。奇普先生，如果你没力气喷不动，我愿意代劳。要我帮忙吗？我是工厂的官方代表和技术顾问，知道使用方法。”她从乔发颤的手中敏捷地拿过包裹，撕开外包装之后，立即朝他身上喷去。黑暗中，他看见喷雾的闪光，还看见罐身上欢快的彩色印刷字。

“谢谢。”乔歇了会之后说。他的情况有所好转，体温平稳回升。

“这回的用量比宾馆那回要少。你一定是变壮实了。罐子先拿着，天亮前还用得着。”女孩说。

“还能有新的吗，”乔问，“等这罐用完的时候？”

“应该可以。这次你有能耐让我来，下次应该也可以。方法不变。”她走开了，隐没在附近打烊店铺的厚围墙投下的阴影里。

“尤比克是什么？”乔想让她留步。

“尤比克喷雾是一种便携式负电离剂。自带的低安培高伏特氦电池提供25千伏的峰值增益。负离子在偏压加速箱中逆时针旋转，产生的向心力使它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负离子场使一般存在于大气中的反光相子速度降低。一旦速度降低，反光相子就会失去其特性。根据极性原理，它们不能再和冷冻柜中的亡灵发出的光相子结合。如此一来，不能被反光相子抵消的光相子比例增加，这意味着——在特定时间内——光相子的净产出能场增强。作用于亡灵，表现为活力增强，柜内低温的体感更缓和。所以你知道，发生退转的尤比克为何不能——”

“‘负离子’这说法太啰唆。离子就是负的。”乔脱口而出。

女孩继续往前走。“后会有期。”她柔声说，“这次喷雾罐没白来，没准下回——”

“没准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乔说。

“盼着这一天。”女孩越走越远。

“谁发明了尤比克？”

“常被乔里欺负的亡灵们。他们很有正义感。埃拉·朗西特是带头人。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研制出来，目前产量很小。”女孩渐渐隐去。

“斗牛士饭馆。”乔朝她大喊，“我知道乔里创世可以以假乱真。创世还是退转，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竖起耳朵，但女孩再没回答。

乔小心地收起喷雾罐。夜色中，他走到马路旁，准备打车离开。

他在路灯下举起喷雾罐，阅读上面的标签字。

我想她叫迈拉·莱尼。

见罐身背面，

有地址和电话号码。

“多谢。”乔对着喷雾罐说。他想到，有机生命在为我们点拨。他们能说会写，来去自如，穿行于我们这个新世界。这些来自现世之人英明睿智，密切地关注着我们。现世的诸多元素侵犯到我们这个新世界，可我们也会时不时地发现一些令人愉悦的援手，如同先前的心脏一样搏动不息。乔特别感谢格伦·朗西特。千言万语，难表恩情。他不时地在说明书、标签和便条上留言。一言万金。

他挥手示意，招停一辆一九三六年出产的格拉汉姆车。出租车减速停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十七

我是尤比克。在有世界之前，我就存在。

我创造了太阳。我创造了世界。我创造了万物及其栖身之所。

我让它们搬来此地，将它们安置于此。

按我说的走，照我说的做。

我就是这个词，从没人说起，因为这词没人知晓。

我叫尤比克，但这不是我的名字。

我存在。我永远存在。

格伦·朗西特找不到亡灵馆老板。

“你确定不知道他在哪儿吗？”朗西特问比森小姐，那位亡灵馆老板的秘书，“我一定要再跟埃拉谈谈。”

“我去带她出来，”比森小姐说，“请去4—B房间稍等片刻。您马上就会见到您妻子。请随意！”

朗西特找到房间，不安地踱步等待。接待员终于出现，用手推车将埃拉推进门。“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接待员说道。他立即动手连通电子通话设备，嘴里快乐地哼唱着。

接线工作很快完成。接待员最后排查了一遍线路，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离开房间。

“这是给你的。”朗西特一边说，一边递给他口袋里翻出来的几枚五十美分硬币，“你动作敏捷，我喜欢。”

“多谢，朗西特先生。”接待员回答。他望着硬币皱起眉头。“这是哪种硬币？”

朗西特仔细打量起来，顿时明白问题所在。这些硬币显然已经改头换面。他纳闷币面上是谁的头像。三枚硬币上都是这人。但现币上并无此人。这人面熟。我认得他。

他认出了这张脸。我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心想。从没碰过这等怪事。生活中的大多数怪事都可以解释清楚。但怎么解释乔·奇普出现在五十美分硬币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刻着乔·奇普头像的硬币。

他冷不丁地想到，若是在口袋或钱夹里再搜搜，会找到更多这样的硬币。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迪克的世界

韩松

我知道有迪克这个人很晚，一九九六年去美国逛当地的科幻书店，都不晓得他，竟没有买他的书。后来大概二〇〇三年才知道，当时迪克已经死了二十一年，中国才有出版社译了他的书来出。以前都以为阿西莫夫和克拉克最牛，不知道还有个迪克。后来一天天感觉不一样了。现在听说能为迪克的书写跋，能与这个牛人阴阳对话，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坐在电脑前甚至有一种毕恭毕敬感。

但他是一个美国人，我们中国人，对于美国人，其实是有隔阂的。尤其迪克，更是难以理解的一个人，虽然他的书中写到了东方文化和《易经》。其实，就算在他自己的文化中，他也很长时期难以让人理解，只有一群死忠的粉丝捧他。他是一个迟迟才被承认的天才。

一年前，在四川参加星云奖仪式时便听说，有人在译迪克的这么一套书。美方的代理者认为迪克是主流作家，因此没有让中国的科幻小说出版商参与进来。所以今天看到的，是译林出版社的版本。迪克在世时，也曾写过一些主流小说，但有生之年只出版过一本。

关于迪克的生平，如今人们介绍得已经很多了，大致是这么一些情况：

他生于一九二八年，卒于一九八二年，只活了五十四岁。他作品中的不少人物，差不多也都命不长。

他活着时，几乎就是个“撸瑟”，也就是失败者，比屌丝还差的感觉。

他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但出生后五周就死了。迪克认为是母亲照料不周，因此恨他妈，家庭关系不好。而父亲在迪克四岁时，也抛家而去。

迪克结过五次婚，都离了。

成年迪克靠安非他明活着，还吸毒，经常陷入神经错乱中。

他有严重的焦虑症，不能与人正常交往。他还患上了妄想症，认为自己被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监视。

他有广场恐惧症，连在公众面前吃东西，都感到困难。

他还患上了抑郁症，曾尝试自杀。

他在七十年代后，沉湎于超自然，着迷于玄学和神学，并一度称获得天启。

他只短暂地上过一年大学，读哲学，在加大伯克利分校。他基本上是自学成才。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加利福尼亚。

他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从一九五二年开始写作，到一九八二年去世，创作了整整三十年，写了四十四部长篇小说，以及一百二十多篇中短篇小说。他常常为挣稿费养活自己而拼命写。他没有其他工作。

他的个人经济状况很窘迫，在五十年代，一度连图书馆借书的过期罚款都交不起。他还交不起美国政府的税金。于是另一位伟大的科幻作家海因莱因借他钱。海因莱因还说要为迪克买台电动打字机。

除了科幻，他也写主流小说或者我们所说的纯文学，但生前极难出版，还总是遭到人们的白眼和嘲笑。

他简直是一生潦倒。有些让人想到卡夫卡和卡佛，或者曹雪芹。

后来有人根据他的名著《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了《银翼杀手》（经常被评为史上科幻电影排行榜上的冠军），但还没等到公映，迪克就死了。

他写了那么多书，只得过一次雨果奖。雨果奖和星云奖同为世界科幻的最高荣誉。另一位科幻大师阿西莫夫得过十次雨果奖和星云奖。

但在他死后，他的书不停地再版，他被惊呼为我们时代的一位伟大作家和前卫作家，也可能是最让人吃惊和震撼的作家。有人用他的名字设立了科幻奖。他的小说频频被翻拍成电影，除了《银翼杀手》，还有《少数派报告》、《全面回忆》等，总共十部。导演包括斯皮尔伯格、吴宇森等人。

二〇一二年，我去英国，在伦敦的主流书店和科幻书店，看到迪克的书都摆在十分显眼的位置，与一般读者的视线平行，反而是阿西莫夫摆放在书架的最下面，大概与读者的鞋面位置平行。

二〇〇五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了一九二三年来世界最佳百部英文长篇小说，其中就有迪克的《尤比克》。而西方科幻三巨头阿西莫夫、克拉克和海因莱因都没有作品入选。

我读了迪克的书，有这么一种印象：他的文字黑暗、混乱、恐惧、战栗、怪诞、荒谬、疯狂、压抑，常常是梦呓般的对话，主角也像是活在别人的梦里，世界随时会发生翻转，还弥漫着神秘和错位，叙事常常不连贯，有宗教或邪教般的本体论情结，是东西方文化碎片的混杂，贯穿了哲学或准哲学的沉思或抽搐。常常很难读，也很难理解，更难翻译。应该说，国内迄今没有十分满意的译本。他的书中，有着各种文明、文化以及政治、商业的交替穿插，甚为丰富、复杂而混乱，像一个装满垃圾和珍宝的大型地下室，然而其中又显现出一种至简至纯感，直指人心。他的小说风格鲜明，一看即知，堪称别无分店，英国科幻大师奥尔迪斯称其为“独特而过分”。后来还有人创造出一个专门的词汇来形容具有迪克风格的文类或语言，也就是“迪克特色的”或“迪克式的”（“Dickian”或“Phildickian”）。迪克的文风粗犷、简洁、凌厉、迅猛，有时会没有主语，有时两个名词就构成一个句子。

终其一生，他似乎都在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对这个迷乱世界的迷惘和困惑，发出深深叹息。他是一个反叛者和失落者，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的主人公以及其他角色总是像黑色的影子或者鬼魂一样飘来飘去。他那些情节曲折诡谲的故事，更像是描述人类内心混沌动荡的心理小说。他是一位超现实主义大师，像达利一样，绘出了一幅幅的幻象。他与当时美国科幻的乐观主义主流精神格格不入。但他的悲观绝望中，又有一种对人性力量的坚信。他的主人公都在单枪匹马地与命运不懈奋斗、抗争。

他最初的一些小说，特别是写于一九五二年至一九六二年期间的，也常常模仿那些通俗杂志上的所谓“硬科幻”，有太空冒险啊，机器人啊，外星怪兽啊，激光枪什么的。的确，那时的美国科幻，整个地位和品位并不高，也不如欧洲。欧洲有威尔斯、凡尔纳、赫胥黎这些先驱，已给科幻注入了更高贵的血统。但是迪克只是把那些东西拿来做他的皮，他逐渐变得越来越迷恋于探究现实的本质，一心想要知晓什么是真实，这纠缠了他的一生。他也深入善与恶、权力的滥用、人类的心理等深奥命题，控诉对集权主义的恐惧。他认为宇宙只是表面真实，实际上则是一种幻象，是一个巨大的欺骗，是被邪恶力量操控的皮影戏。他觉得宇宙可能有许多个。这在《尤比克》、《高堡奇人》等作品中表现得格外明显。他也关注什么是真正的人，并与赝品的人、人造的人作比较，如他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表达的。迪克是美国最早一批使科幻严肃起来的作家之一，他赋予科幻以复杂的文学性、心理深度以及社会警示意义。

迪克拼命码字的岁月，西方科幻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彼时有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因这些大师叱咤风云。特别是迪克的创作高峰期，即六十年代，那正是西方科技文明创造出的崭新辉煌的时代。人进入太空，登上月球，探测金星和火星，发现类星体、脉冲星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弱电统一理论提出，混沌理论提出，摩尔定律提出，制成第一台激光器，售出第一批工业用机器人，BASIC语言发明，英特尔公司成立，第一个体内起搏器问世，生态意识觉醒……人类张扬着开拓宇宙边疆和潜入原子内部的雄心勃勃。一九七〇年，按一九五八年的美元计算，美国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三千五百美元，是一个世纪前的六倍多。好一个伟大而光荣的时代。这些也在主流的科幻小说中得以集中反映。

但迪克却不那么主流。他仿佛对这一切成就感到迷惑而不解。他的笔下是一个衰败的西方世界，是文明的深深没落，是科技的重重沦陷，是人类的异化和商业化，是整个宇宙的碎片化和假象化。他状写的是美国梦的破灭，他似乎早已在预言“9·11”事件或者攻占华尔街。迪克的几乎每一部小说，都在批判他所在的这个社会，在唱反调，喷射出愤怒和失望。用奥尔迪斯的话来说，“迪克的大部分作品，就是一张充满诅咒的罗网”。而达科·苏恩文则评价说，“迪克感到不断萎缩的（被遗弃荒废的）世界里充满了痛苦，所有的人也逐渐失去了方向。”虽然爱与关怀等伦理道德一直是迪克小说的核心，但这些作品却常常以死亡来收尾。在他的小说中，我们看见了一个有问题的、混乱的人生和时代，一个动荡不安的多事之秋，人们想要用神来救赎，却不可得。这种东西，跟同时期的垮掉的一代或者嬉皮士倒是如出一辙。迪克与凯鲁亚克和金斯堡倒有些像是同道。

这背后或许有一种社会情绪。在整个六七十年代，越战的泥潭，美苏冷战的危机，核武器毁灭地球的恐惧，人类企图统治自然的野心，环境遭到破坏，伦敦毒雾，蕾切尔·卡森的《寂静的春天》出版，都让人骚动不安，不知所措，神经撕裂。然而或许更多的，还是来自迪克个人生命的投影，来自他那颗敏感而郁结的内心，来自他与自己身体与心理的搏斗和挣扎。因此，他所有的书，归根结底，写的还是他本人，同时也书写着他身边真实的人们。他作品中的主角通常是小人物，他状写了他生命中认识的人，把他们放到极端的科幻场景中，让他们在一个美国梦成为主旋律的时代，充满惊恐和忧虑，无法共享出彩的人生，却又在内心深处不放弃梦想。迪克对他们的命运满怀同情。他的小说，总是把大观念与渺小的人类个体相结合。正是这个，使得他那些灰暗疲乏、郁郁寡欢的作品充满人性的力量，并与横隔了偌大太平洋和漫长历史间隔的我心心相印。

迪克写的不是一般的科幻小说。他是边界的破坏者，作出了许多十分特别而诡异的科幻设定，涉及了非机械论的新世界观，那是相对论、量子论开始的后现代，并与混沌理论、热力学第二定律、复杂性理论和虚拟现实混同。迪克的技术思想至今仍闪闪发光，并由科学延及人文，因此具有了长远的生命力。

因为这些原因，我是越来越喜欢他了，他甚至成了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不仅仅是喜欢，而且迷恋。

《尤比克》这部杰作，初版于一九六九年，也就是美国人登月那年，刚才说了，是史上最伟大的英语小说之一。

《尤比克》写的是一九九二年的事情。根据迪克的预言，那时普通人已能够随随便便登上月球，并且很多人都拥有了超能力，比如心灵感应什么的。有一家美国公司，老板叫作朗西特，和他的半死人妻子一起经营这家公司，招募拥有反超能力的人为客户服务，保护他们的大脑隐私免受窥探什么的。乔·奇普是其中一员。有天他们接了一个大单，来到月球，未料遭到竞争对手算计，挨了炸弹。队员们发现老板死了。奇普等人逃回地球，结果发现很多东西都在变，包括电话卡不能用了，牛奶变质了，钱也变样了，本是罗斯福的头像，却变成了老板朗西特的，而死去的朗西特也在不断给他们发来讯息，非常诡异。最后连时间也变了，他们回到了一九三九年，回到了一个很像美国的世界。他们中的人只要脱离队伍，就一个个消失，死去。最后奇普发现，其实死的是他自己，是他处于半死人状态，所有的队员都死了，而他的老板才活着，一直在试图激活他，与他对话。但故事到最后，连老板也不能确定自己是死是活。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直到最后仍扑朔迷离。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从头至尾，充满神秘感，暗黑而冰冷，是彻底的绝望，犹如噩梦。更确切来讲，读者整个就像行进在一次中阴之旅中。

迪克在《尤比克》中发明了一个科幻设定，也就是中文译作“亡灵馆”的东西。死掉的人都冻在里面，但其实只是半死人。访问者可以用一种基于光相子的技术手段，激发半死人的思维，让他们与活人对话，一起讨论问题，商量事情，共同经营世界，而每对谈一次，那半死人就随着能量的消耗，向真正的死亡滑去一分。尤比克则是一种防止衰败的喷雾剂，防止人堕入彻底死亡的万劫不复。但它究竟是什么，怎么来的，最终仍是秘密。据迪克的前妻讲，尤比克其实是上帝的隐喻，全知全能，无所不在。像迪克的许多作品一样，《尤比克》也是由政治、商业和物理领域，最后进入了本体论的拷问。这是迪克小说中最为纠结的，也是最精彩的部分。

在这个故事中，美国社会是混乱的，充满欺骗，金钱主导，广告控制，普通人缺乏自由。像斯坦贝克《愤怒的葡萄》一样，《尤比克》书写了美国梦的破灭。小说还充满《盗梦空间》那样一层层的剥笋和意外，又如同《黑客帝国》，质疑着世界和我们人生的真实性。一九六八年，阿瑟·克拉克和斯坦利·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奥德赛》影片推出。迪克应该看了这部电影吧？但他的宇宙与那宏大而壮怀激烈的叙事却不相干。事实上，《尤比克》完成于一九六六年。克拉克和库布里克创造了一个新生而灿然的宇宙，迪克则创造了一个隐晦而闭塞的、不停滑向死亡的宇宙。

他还创造了很多的奇异语言，并作出了各式的发明，像亡灵馆、光相子、反超能技术等。他对这些“高新科技”的内核，常常并不加以解释，包括对时间倒流，也没有任何可靠的解释。但他的作品却包含了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科学思想，比如热力学第二定律，熵的思想，世界在不断滑向死亡和混乱，无人能够控制。尤比克是试图从外界引入秩序的一种尝试，以避免熵。另外则是量子力学的思想。世界和我们，都在两种状态之间，死或活，这也是不确定的。再就是相对论。时间和空间，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时空。人只能在这样一种过程中定义他们自身。不，连他们自身也无法定义。还有虚拟现实。这是人造的现实。人们可以在那里面生活，它甚至比真实世界更加真实。后来才出现的计算机技术和人工智能，都印证了迪克的想象。

最重要的是，《尤比克》是一部集中反映迪克信仰的小说。他述说了他的世界观、他的哲学，还有他对宇宙人生虚假性的看法。而他在自设的语言陷阱中，沉入了自我的无力挣扎。作为读者，我更感到《尤比克》是一部反抗人、社会和科学的小说，也是在意识深处潜入了存在本质的小说。它的荒诞感和作者的纠结，让人难以释怀。但作者仍在挣扎，仍不屈服，像主人公乔，那最后也是要不服气的。尽管无法挣脱，但总是要挣扎。

注释

[1] 以色列的一种合作社。——译者

[2] 词语源自《汤姆叔叔的小屋》，后常用来形容那些对权贵过于屈从的人。——编者

[3] 即“斯科普斯审判”，一九二五年闻名全美的案件。起因是高中老师约翰·斯科普斯被控违反田纳西州的法律条款，在州立学校教授进化论。——编者

版权信息

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
Copyright © 1974, Philip K. Dick
Copyright renewed © 2003, Laura Coelho, Christopher Dick and Isolde Hackett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7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7-414 号

书  名　流吧！我的眼泪

作  者　【美】菲利普·迪克

译  者　陈灼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56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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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二部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第三部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第四部

尾声

流吧！科幻作家的眼泪

注释

书中的爱，以及我的爱，献给泰莎 [1] 。她是我的一曲轻歌。

第一部

流吧！我的眼泪，泉眼里洒下泪千行！永远流浪，剪不断的忧伤。

听黑鸟在夜里歌唱，

她唱得不堪，唱得心怆，

唱得人，日夜叹孤茫。 [2]

一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这天，星期二，《杰森·塔夫纳秀》还剩三十秒。控制室里负责监控设备和调度节目的技术员站在塑料罩后，及时停住正在滚动的制作人员名单，向准备离开舞台的杰森打了个手势，又拍拍手腕，指指嘴唇。

杰森会意，马上凑近长杆麦克风，流畅地说道：“嗨，请大家继续给我们寄明信片和V字头来函，多多益善！现在，千万别走开，请欣赏接下来的节目：《苏格兰狗的惊奇冒险》！”

技术员露出笑容，杰森也对他笑了笑。接着，咔嗒一声，本档节目的音频和视频信号同时中断。这正是时长一小时的《杰森·塔夫纳秀》，年度收视率排名第二的王牌音乐综艺节目。今天的播映到此结束，一切如常。

“我们在哪儿浪费了那半分钟？”杰森转过头，问身边的明星希瑟·哈特，她是当晚的嘉宾。杰森不明白，他向来是数着秒做节目的。

希瑟·哈特说：“宝贝儿，没事。”她将冰凉的右手放在杰森的额头上，擦掉他渗出的细汗，摩挲他垂在额边的沙色头发。

“您有没有意识到您有多大的号召力？”他们的经纪人艾尔·布利斯问杰森。艾尔一说话，就不由自主地贴了过来，他一向如此。“今天晚上，有三千万人瞧您拉起上衣门襟。这种事情可不多见。”

“我每个星期都会拉上衣门襟，”杰森说，“这是我的标准动作。你不是第一次看我节目吧？”

“可是今晚有三千万人哪。”布利斯圆乎乎、红扑扑的脸上，一粒粒激动的汗珠在发亮，“您想想看！我还没把重播时的观众算进去呢。”

杰森接过话茬，干脆地说：“就算到我挂掉那天，这档节目的重播费也不见得能付清。感谢上帝。”

“这还真说不准，也许今晚就是你的死期。”希瑟说，“场外的粉丝们挤成一团，山呼海啸的。等你一出去，他们就把你撕成小方片，像撕邮票那样。”

“他们中也有您的粉丝呀，哈特小姐。”艾尔·布利斯说，话语中的喘气声像条狗。

“都他妈该死！”希瑟刺耳地回了一句，“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不是有什么公共场所聚众滋事罪吗？”

杰森握住希瑟的手，用力地握住，握得她皱紧眉头瞪着他。杰森至今都无法理解她对粉丝的厌恶。杰森知道，所谓公众形象，都源于粉丝，没有粉丝，自己在社会上就连屁也不是。杰森明白得很，作为全球观众看在眼里的大明星，经营好大众形象，是他必需的生活方式，如此而已。“你就不该当明星。”他对希瑟说，“你走自己的路去，别干这行了。到强制劳动营去，给他们做社工。”

“哪儿都有人，那儿也是成堆的人。”希瑟冷冷地说道。

电视台的两名特别警卫，晃着膀子走到杰森·塔夫纳和希瑟跟前。“我们已经尽可能清理出一条干净的通道了。”胖的那位喘着气说道，“塔夫纳先生，我们走吧。趁大门外的观众还没蔓延到这边之前，赶紧走。”胖警卫给身后的三个家伙打了个手势，他们马上大步流星，走进闷热拥挤的通道，在前面开路。沿着这条通道，可以一直走到夜色下的大街上，街边停靠着杰森的劳斯飞船。这艘昂贵的飞船凸显了主人的高调。此刻，飞船尾部的火箭发动机已经启动，颤抖地空转着。杰森心想，这艘飞船就像一颗跳动的机械心脏——只为他一人跳动的心，只为他这个明星跳动的心。好吧，必要时，为希瑟跳几下也无妨。

这是她应得的，她今晚唱得不错。几乎和那谁唱得一样好，杰森心里暗笑。他心想，见鬼，你真的不能否认，三千万观众打开3D彩色电视，绝不是为了欣赏什么嘉宾明星。每晚都有上千个明星在遍布全球的各档节目中作为嘉宾登台，当然也包括那些火星殖民地节目。

杰森绝对可以肯定，观众们打开电视，只是为了看他表演。而他，永远都会准时出场。杰森·塔夫纳从未——将来也永远不会令他的粉丝失望。相形之下，希瑟是多么厌恨她的粉丝。

“你不喜欢粉丝，”当他们扭着身子，不时地低头躲闪着挤过那条闷热的、散发汗臭味的通道时，杰森说，“是因为你不喜欢自己。你私下觉得他们品位太低。”

“他们是蠢驴。”希瑟嘴里咕哝。在人挤人的推搡中，她不小心把头上戴的那顶大而扁的时髦帽子给弄掉了。帽子丢了，就像丢进了鲸鱼的肚子里，转眼便不见了。

“他们是庸人。”杰森在她耳边说，嘴唇几乎埋在希瑟明亮蓬松的红发里。希瑟这款瀑布式发型十分了得，引领时尚先锋，正迅速风靡于地球上每一个美女如云的沙龙中。

希瑟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别说那个词。”

“他们平庸，”杰森说，“他们弱智。因为——”他轻咬住她的耳垂，“庸人等于平庸加弱智。对吗？”

她叹了口气。“唉，老天，真想坐在飞船里巡游外太空。真想进入纯粹、绝对的虚空。那儿没有人的噪声，没有人的气味，也不用看着别人在你面前嚼九种颜色的口香糖。”

“你还真是打心眼里恨他们。”杰森说。

“没错。”她立马点了点头，“你也是。”她顿了一下，转身直视他的眼睛，“你明知道你那天杀的嗓子已经玩完了，明知道你如今不过是在啃老本，明知道你真正辉煌的岁月再也不会重现。”忽然，她又轻柔一笑。“我们在变老吗？”她的声音仿佛遗世独立，盖过粉丝们的呼喊声和尖叫声，“在一起慢慢变老吗？像夫妻那样？”

杰森答道：“六型不会变老。”

“准会，”希瑟说，“他们准会变老。”她抬起手来，抚弄他的深褐色鬈发。“我的宝贝，你从多久前开始染发的？一年前？三年前？”

“快上飞船。”杰森的口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他把希瑟拉到面前，一路推到大楼外。很快他们便走上好莱坞大街的人行道。

“我自个儿会走。”希瑟说，“不过我要你现在就唱一段本位高B音。我还记得你……”

他把她整个人猛地塞进飞船，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转身帮船外送行的艾尔·布利斯关上舱门。飞船起飞，迅速升高，没入雨云笼罩的洛杉矶夜空。宽阔无垠的天际光芒明亮，犹如正午一般。这都是为你，为我，杰森想，为我们俩，为未来的每一天。时间会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因为我们是六型。无论他们知道与否，我俩都是六型。

杰森心里不禁玩味，感到阴郁袭来。即使个中有隐藏的冷幽默，也一点都不好笑。这是事实，是他们不为人知的秘密。大众完全被蒙在鼓里。这一切从未曾公开过，即便现在事情落到如此糟糕地步——至少在设计者看来，真是糟糕和难堪——也瞒得滴水不漏。那些开天辟地的专家们，他们推测过结果，但猜错了。四十五年前，那美丽的过去，年轻的世界，那洒在华盛顿特区昔日盛开的日本樱花树上淅淅沥沥的冷雨。当时，那些崇高的试验正在进行，就连实验室里也仿佛充盈着春天的气息。至少，还有过那么一段美好时光。

“我们去苏黎世。”他大声说。

“我太累了。”希瑟说，“再说，苏黎世烦都烦死了。”

“你烦那栋别墅？”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希瑟亲自为他俩挑选的。这些年来，那儿一直是他们避世休假的去处，特别是为了躲开希瑟深恶痛绝的粉丝们。

希瑟叹气：“那栋别墅，那些瑞士手表，那面包，那鹅卵石，那雪顶土坡。”

“是雪顶高山。”他像是受了委屈。“那行，得了呗。”他赌气说，“我自己去。”

“顺便捎上什么人吧？”

她简直无法理喻，但他又忍不住问：“你想让我捎上什么人吗？”

“浑身散发强大磁性，男性魅力永不消退，你能把世界上任何一个姑娘直接勾到你那张黄铜大床上。但我也不是说你一到那儿就这德行。”

“老天，”杰森心里一阵反感，“又来了，还是老一套。难道你整天都在想这些没谱的事？”

希瑟转过脸，神色遽然认真，“你的外表你自己一清二楚。在现在这个年纪，你仍旧惊人地俊美。每星期有三千万人集体向你抛媚眼。观众们打开电视，根本不是冲你唱歌去的，他们只为了能多看一眼你那不可思议的相貌罢了。”

“这话放到你身上也完全合适。”杰森刻薄地说。他感到无比疲倦，渴望到苏黎世郊外那栋私密、安静、近乎隐居的屋子去。那栋房子也在等着他俩回去，似乎指望他们在那儿待上一辈子，而不只是一夜或者一星期。

“我的年纪可没写在脸上。”希瑟说。

他看着她，全神贯注。鬈发火红，皮肤白皙，有一丁点儿雀斑。罗马鼻高挺，眼窝很深，紫罗兰色的眼睛大而有神。她说得没错，从外表完全猜不出她的年纪。她也从未像他那样，尝试过电话乱交网络。其实，他也用得很少，远未到上瘾的程度。至少在他身上，还没有因为电话乱交而导致脑损伤或早衰。

“你是个天杀的超级美女。”杰森不得不承认。

“那你呢？”希瑟说。

他不会那么轻易动摇。他知道自己的魔力所在，这种与生俱来的魅力四十二年前直接内接在他的染色体上。诚然，他的头发几乎已完全变灰，确实也在染发，脸上也不能说没有一条皱纹。

可是……

“只要声线依旧，”他说，“我就没事。就能得偿所愿。你把我想歪了。是你六型骨子里的冷漠基因在捣鬼吧。你还以为这冷漠是什么宝贵个性呢。算了，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去苏黎世的别墅，那你到底想去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我想嫁给你，”希瑟说，“然后就不用再分什么你家我家，到哪儿都是我们的家。结婚后我会放弃唱歌，我们会有三个孩子，他们个个都像你这么英俊。”

“女孩也是？”

希瑟坚持：“他们都会是男孩子。”

杰森伏下身，吻了吻她的鼻尖。希瑟露出微笑，握住他的手，轻柔地拍着。杰森道：“今晚，我们去哪里都成。”他的声调低沉坚定，如慈父一般。这是他有意克制。这类声音通常会对希瑟产生有力影响，效用大过任何其他举动。他心想，这声音的效力，或许还是强不过直接转身离开。

她害怕的就是这个。他们吵架时，特别是在苏黎世那栋别墅里，没人听得见，也没人能干涉，他曾偶然在她脸上发现过这种恐惧。一想到自己会独自一人，她就害怕得发抖。他明白这一点，她也明白。但这种恐惧仅限于他们的私生活，和他们的公众生活无关。作为名副其实的职业艺人，他们完全可以在任何场合用理智控制情绪。无论内心如何愤怒不安，他们也能在充斥着喧嚣粉丝、成堆邮件，以及众多旁观者的世界里自控情绪。就算对此充满彻骨的恨，也无从改变这个事实。

不过，他俩之间至少没有相互仇视。他们共性太多，且对彼此也有太多影响。有时，仅仅是肉体的接触，比方说现在，两人一起坐在飞船上，他们也会感到满心欢喜。这种欢欣一直会持续到飞船降落。

杰森把手伸进内口袋。他身穿高级定制真丝西服，全世界大概只有十套。他掏出一叠官印钞票，数量还不少，紧紧卷成一团。

“你不该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希瑟又开始唠叨了，用的是他最听不惯的那种腔调，就是人们常说的固执己见老妈腔。

“有了这些，”杰森一边说，一边掂了掂那卷钞票，“我们想买什么就买……”

“万一有伙没登记的学生，昨晚从哪个大学的地下巢穴里悄悄跑出来。让他们撞上你，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这双手给卸了，把炫富的钱和你的手一起抢走。你太爱显摆了，没有一天不张扬。你看看你的领带。你看！”她的声调陡然升高，似乎真的发怒了。

“生命短暂，”杰森说，“好运气更是转瞬即逝。”他将那卷钱放回上衣内口袋，轻轻将那身完美的西服上的一块凸起抚平整。“我想用这些钱给你买点什么。”他说。实际上，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里浮现，他本想用这笔钱去拉斯维加斯玩二十一点，赌上几把。作为六型，他能在赌桌上做常胜将军，而且乐此不疲。他的胜算比任何一个赌客都大，甚至比庄家还大。甚至，他心想，搞不好比赌场老板还要大。

“你撒谎。”希瑟说，“你并没有真心想给我买什么，你从没这么打算过。你是个自私鬼，唯一在意的就是你自己。一扭头，你就会用那卷该死的臭钞票去嫖妓，找个大乳房金发女郎，把她弄上床。很可能就在苏黎世，我们的别墅里。你心里清楚，那地方我有四个月没去了。我还是怀了孕的好。”

希瑟这一番话，惊得杰森哑口无言。她简直是在撒泼，说得这么难听，叫他没法接话。不过，杰森必须承认，像希瑟这样的女人，有太多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她从没有对他完全敞开心扉，跟对她的粉丝一样。

可是，相处多年，他对希瑟的了解也在逐步加深。比如说，他知道希瑟在一九八二年流产过一次，这个秘密绝对无人知晓。他还知道，她曾和一名学生公社领袖非法结婚。整整一年，她都睡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兔子洞里，和那帮臭气熏天、蓬头垢面的学生待在一起，躲开警察和卫兵，在地下同吃同住。警察和国民警卫队包围了每一座校园，防止学生们爬出来，像沉船上的黑耗子那样冲进社会捣乱。

他还知道，一年前她曾因为私藏毒品被捕。倘若不是她的家族有钱有势，这一关她根本过不去。她的财富、魅力和名望，在与警察对质的那一刻，全得歇菜。

这些难堪的遭遇让希瑟受到不小打击。但杰森知道，她早就挺过来了。和所有六型一样，她有强大的自我恢复能力。这些特殊的能力曾小心地植入他们每个人的基因中。其种类之繁多，就连杰森，他活到四十二岁的分上，也无从了解所有细节。在他一步步爬到娱乐圈顶峰的路上，多少垫脚石才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啊。

“这些‘华丽’的领带……”他刚开口，飞船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他拿起电话，漫不经心地打了声招呼，心想，大概是艾尔·布利斯打来通报今晚节目的收视率的。

不是艾尔，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嗓音尖细，极具穿透力，也就是说，很刺耳。“杰森？”女孩大声问。

“是我。”杰森用手把话筒捂住，对希瑟道：“玛丽琳·梅森。我他妈哪根筋搭错了，会把飞船的电话给了她？”

“玛丽琳·梅森是哪根葱？”希瑟问道。

“等会儿跟你说。”他把手放开。“是我，亲爱的。我是货真价实的杰森，就算锉骨扬灰，凡间也仅此一人。有什么事吗？你听上去不大对。他们是不是又把你赶出来了？”他朝希瑟使了个眼色，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容。

“甩掉她。”希瑟说。

杰森马上把话筒捂住，对希瑟说：“我会的，这不正在努力吗？你瞧好了。”他又对电话那头说道：“好的，玛丽琳。有什么苦水尽管向我倒，我不就干这个的吗？”

有两年光景，玛丽琳·梅森可以说是他的女徒弟。她想成为一名歌手，像他那样有名有钱，受人爱戴。有一天，她趁杰森排演时溜进了工作室。他注意到这个女孩：脸庞小巧，皮肤姣好，有些紧张，腿有点短，但裙子更短。这般细节，杰森一瞥之下就已了然于胸。一星期后，他就设法安排哥伦比亚唱片的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为玛丽琳亲自试音。

那个星期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但没有一件和唱歌有关。

玛丽琳的声音穿过听筒，尖如刀刃：“我必须见到你，否则我就自杀，你会为此内疚，揪心一辈子。而且，我还会告诉希瑟·哈特那个娘们我们一直在上床。”

杰森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去她的，他已经够累了，节目上一连几小时不停地笑啊，笑啊，笑啊。“我正在去苏黎世的路上，要在那里过夜。”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跟发脾气的三岁小孩说话。通常而言，这种口气在玛丽琳大光其火、准妄想症发作时，会起作用。但这次显然不行。

“你那艘几百万的劳斯飞船，花不了五分钟就能到我这儿。”玛丽琳仍不依不饶，“我只想和你聊五秒钟。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她恐怕是怀孕了，杰森心想。该吃避孕药的时候，她可能无意——或故意忘了吃。

“五秒钟的时间你能告诉我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事？”他严厉地说道，“现在就说。”

“我想要你陪我。”玛丽琳用她惯常的语气说道，丝毫不为别人考虑，“你必须来陪我。我有六个月没见到你了。这段时间里，我把咱俩之间的事想了又想。特别是最后一次试音。”

“好吧。”杰森心里又恨又怒。这就是为她量身订制方案，想方设法把她这个毫无天分的人推上职业歌手之路的后果。他狠狠把电话挂了，然后对希瑟说：“我很高兴你从没和她见过面，她真的是一个……”

“放你的屁。”希瑟说，“我‘从没和她见过面’，完全是因为你他妈处心积虑地让我们没有见面的机会。”

“随便你怎么想。”他边说边把飞船向右拐了个大弯，“我给她争取的试音机会不止一次，而是足足两次，她全都搞砸了。为了保住自尊心，她现在又全赖在我头上。即便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你恐怕也会以为是我造成她今天这个处境的。”

“她的胸长得如何？”希瑟问。

“还不赖。”杰森咧嘴一笑，希瑟也笑了。“你知道我的弱点。但我又没白拿她什么，我为她争取到了试音，两次。上一次是在六个月前，我当时就知道她五音不全，根本不是这块料。她到底还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猛地把自动飞行按钮砸下去，飞船立即向玛丽琳的公寓飞去。那地方虽小，屋顶也足够停飞船了。

“她很可能是爱上你了。”希瑟说。杰森停下飞船，降下舷梯。

“对，就像其他三千万观众一样爱。”杰森干巴巴地说。

希瑟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坐好，“你可不要待太久，要是太久了还不回来，我才不会管你呢，我自己飞走。”

“留下我和玛丽琳耗在一起？”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我马上就回来。”他穿过屋顶，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杰森刚走进玛丽琳的屋子，就察觉到她已经神志不清。她表情扭曲，面部拧成一个结，身体紧缩，看上去像要吞下自己。她的眼睛变形更明显。面对女人，杰森一向冷静，但这次他还真有点发毛。玛丽琳的眼睛圆鼓鼓地睁着，瞳孔很大，死盯着他不放。她就这么杵在那里，紧抱双臂，半句话也不说，身上的每个部位都锁得紧紧的，僵硬无比。

“说话。”杰森道，尽力控制住局面。通常而言，应该说是一向而言，只要有女人在的场合，他都能完全控制住局面。这本来就是他的天赋。可这次……他觉得不自在。她仍没说话。从层层叠叠的浓妆之下，仍能看出玛丽琳的面部全无血色，简直像一具活尸。“你还想再试一次音吗？”杰森问她，“这就是你想要的？”

玛丽琳摇了摇头。

“那行，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心不在焉，有点魂不守舍。但他尽量不语露焦躁。再说，他实在是太精明、太有经验了，怎能让她听出来自己慌了神呢？对付女人，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唬住她们，进退自如。事情总是取决于你怎么去做，而不是你要做什么。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玛丽琳转身就走，身影消失在厨房里。他缓缓跟在后面。

“你还在为那两次试音生气……”他正要说。

“给你。”玛丽琳说。她拎起洗碗槽里的一个塑料袋，定了一秒钟，面容依旧苍白，肌肉依旧僵硬，眼睛依旧鼓着，眨也不眨。然后她猛地撕开袋子，把东西向杰森砸过来。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杰森下意识地向后躲去，但还是慢了一招，晚了一步。从那袋子里蹿出来的木卫四寄生怪物，外表像是一团凝胶，身上长有五十个摄食管。这鬼东西紧紧趴在他胸口上。杰森马上感到已有摄食管插入胸膛。

他跃起身，从头顶的储物柜里抓来一瓶还剩一半的苏格兰威士忌，飞快拧下瓶盖，将所有酒都倒在那个凝胶状生物上。他的意识很清醒，可以说是无比冷静。他坚定地站稳，没有恐慌，稳稳地将威士忌持续不断地往那东西身上倒。

起先并没什么用。但杰森依旧站稳脚跟，强迫自己不要恐慌。很快，那玩意开始起泡、变皱，然后从他胸前掉了下来，摔到地上死了。

杰森感到一阵虚弱，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还有摄食管残留在他体内，它们明显还有活性。“你真行。”他憋出话来，“差一点就整到我了。你这狗娘养的小臭婊子。”

“不是差一点。”玛丽琳冷漠地说，不带一丝情绪。“你比我更清楚，有些摄食管已经进入你体内。我能从你脸上看出来。光靠一瓶威士忌，你弄不出它们。实际上，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把它们弄出来。”

杰森昏过去了。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正在向头顶上灰绿色的天花板升去。然后就一片空白了，空白到虚无，空白到连他自己也不存在。

剧痛。他睁开眼，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胸口。身上穿的已不是那件手工真丝西服，而是医院里的棉制白大褂。他正躺在一张轮床上。“老天。”他的声音无比沙哑。两名护工正飞快地将轮床推上医院走道的斜坡。

希瑟在他身边，跟着轮床疾跑。她既焦虑又震惊，但和杰森一样，她能将大部分内心情绪压抑在外表之下。“我就知道不对劲，”护工把轮床推进病房时，她飞快地说，“我没在飞船里等你，我下了船，跟在你身后。”

“你怕是以为我俩正在上床吧。”杰森虚弱地说。

“医生说，要是再迟十五秒，你就会由于他说的某种肉体强侵而死，因为那东西进入了你体内。”

“我弄死了那狗杂种，”他说，“但没能把所有摄食管全弄出来。反应太慢了。”

“我都知道。”希瑟说，“医生都跟我说了，他们正在准备手术。只要摄食管还没有侵入太深，就还有希望对付它们。”

“我善于应对危机。”杰森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紧闭双眼，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但还不够专业，不太够。”他睁开眼，看到希瑟在哭。“天塌了吗？”他将希瑟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用力握紧他的手指，他感受到这股爱的力量。这是除了痛苦之外，他最后的感觉。痛，痛得感觉不到希瑟，感觉不到医院，感觉不到护工，感觉不到光。最后，也没了声音。忽然，他进入了永恒的片刻，这刹那的永恒立即将他完全吞噬。

二

他双眼紧闭，但渐渐有了光亮，隔着眼皮透进微微红光。他睁开眼，抬头把四周望望。希瑟和大夫都不在身边。

他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里。身边的桌子上有面大镜子，上面有条长裂缝。油腻腻、湿乎乎的墙上有几根丑陋的老式灯管吱吱闪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视声。

他不在医院。

他忽然意识到，希瑟也没有和他在一起。这个事实几乎立即压倒一切，使他瞬间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

老天，他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胸口已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许多其他东西似乎也与疼痛一起消失了。他颤巍巍地把身上的羊毛毯掀开，毯子很脏。他坐起来，条件反射般地揉揉前额，把元气召回来。

他意识到这是个旅馆单间。嘈杂无度、臭虫穿行、酒鬼四仰八叉横躺的便宜旅馆。这种地方既没窗帘，更没独立浴室。他想起成名前住的地方。那个默默无闻、身无分文的黑暗岁月，他长久以来一直在努力将它清除出记忆。

钱。想到钱，他赶紧摸摸衣服，这才发现那身病号服已换回手工真丝西服，不过已皱得不像样。内口袋里那卷大面额钞票好端端的还在，他本打算用这卷钱去拉斯维加斯挥霍。

手中有钱，心里不慌。

他把目光扫过房间，想找部电话。没有，当然没有。前厅应该有。可他该打给谁呢？希瑟？经纪人艾尔·布利斯？《塔夫纳秀》的制片人莫里·曼恩？他的律师比尔·沃夫尔？也许应该挨个儿打一遍，越快越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心还不稳，嘴里忍不住骂了几句。一种动物的本能重新攫取了他的心智。他稳住身体——强壮的六型体魄，以便应战。但他却不知对手到底是谁？想到这一点，他感到恐慌。在他记忆中，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慌。

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他自问，答案却无从知晓，根本察觉不到，也无从分辨。只知道现在是白天。肮脏的玻璃窗外传来奎波 [3] 疾驰而过的嗡嗡声。他看了看表，十点半。没用。他不知道是哪一年，没准已经过了几千年。表上的时间毫无意义。

还是得打电话。杰森走出房门，穿过走廊，灰尘扑面而来。他找到楼梯，抓紧栏杆，一步步挪下台阶。最后，总算跨进空空荡荡、阴郁湿闷的前厅。前厅角落里放着几把椅子，靠垫都破了。

幸好还有零钱。他投进一美元金币，拨通艾尔·布利斯的电话。

“布利斯经纪公司。”传来艾尔的声音。

“听着，”杰森说，“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以基督的名义，赶快过来接我离开这鬼地方，去哪儿都成。你明白吗？艾尔？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接着，传来艾尔·布利斯冷淡的回应：“谁在跟我说话？”

杰森吼了回去。

“我不认识你，杰森·塔夫纳先生。”艾尔·布利斯说道，语调仍然不带丝毫情感，保持置身事外的超然，“你确定没打错电话吗？你想找的是哪位？”

“找你，艾尔。艾尔·布利斯，我的经纪人。在医院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儿醒来？谁把我送过来的？你不知道？”他尽力自持，把恐慌情绪压下来，努力让话说得更合理些，“你能帮我找到希瑟吗？”

“哈特小姐？”艾尔轻声笑了起来，没有答话。

“你——”杰森狂怒不已，“你作为我经纪人的历史，正式完结！没什么可说的。不管情况如何，你都出局了。”

他又听到艾尔·布利斯在那头轻笑，然后，咔嗒。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艾尔·布利斯挂了电话。

我要杀了这个婊子养的，杰森心说，我要把这个杂种秃头死胖子撕成碎渣。

他到底想怎么样？我不明白。他出于什么目的突然间跟我对着干？基督在上，我他妈到底怎么惹到他了？他和我十九年的交情，一直是我的经纪人。这种见鬼的事以前从未发生过。

我得再试试比尔·沃夫尔，杰森下了决心。比尔一直在办公室，就算不在，也能随时联系上他。我要找到他，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把第二枚金币丢进投币孔，凭着记忆拨通了比尔的电话。

“沃夫尔和布莱恩律师事务所。”是女前台的声音。

“帮我转比尔。”杰森说，“我是杰森·塔夫纳。你认识我。”

前台说道：“沃夫尔先生今天出庭。您可以和布莱恩先生联系吗？或者等到今天下午沃夫尔先生回到办公室后，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杰森说，“你知道杰森·塔夫纳是谁吗？你看电视吗？”

他的声音有一瞬间几乎完全失去控制，音调陡然拔高，声线像是破裂了。他用尽本事，总算重新控制住声音，但双手还是忍不住颤抖。实际上，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战栗。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前台说，“我真的没办法和沃夫尔先生或……”

“你看电视吗？”他说。

“看。”

“那你怎么会没听说过我？《杰森·塔夫纳秀》，每周二晚上九点？”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您真的必须直接和沃夫尔先生说。请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会记下来，并请沃夫尔先生今天回电给您。”

他挂了电话。

我疯了，他心想。要么是她疯了。她和那个婊子养的艾尔·布利斯都疯了。老天。杰森离开电话，坐进一张褪了色的沙发椅，双腿兀自颤抖。坐下来的感觉不错，他闭上眼，慢慢地深呼吸。开始思考。

他告诉自己，手里有五千美元，全部是官印大面额钞票。这么说，我还不是全无希望。另外，那玩意已经从我胸口脱落了，包括摄食管。一定是医生用外科手术把那些玩意全取了出来。退一万步说，我至少还活着，该感到高兴才对。他转念又想，是不是发生了时光倒流？得找张报纸看看。

他在身边的长沙发上找了份《洛杉矶时报》，上面写着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二日。时光没有倒流。

十二号正是他节目播完遇到玛丽琳，让她摆了一道，送进医院差点死掉的第二天。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杰森开始细细翻阅这份报纸，直到看见娱乐专版。最近三周，他每天晚上都在好莱坞希尔顿酒店的波斯大厅表演。当然，周二除外，他得上节目。

酒店的人为此连续打了三周广告，但在这份报纸上，却完全不见广告的踪影。他感到心跳开始加速，也许是在别的版登的。他马上从头仔细扫过报纸的每一版内容。艺人广告一个接着一个，但没有一条提到他。这不可能。过去十年，无论在哪家报纸的娱乐版上，都能找到他的脸。绝不会有例外。

我再试一次，他决定。我再试试莫里·曼恩。

他打开钱包，想找到写着莫里电话号码的纸片。

钱包很薄，不对劲。

他所有的ID卡都不见了。没有这些卡片，他就无法生存。没有这些卡片，他就无法通过警察和国民警卫队设置的路障，会被当街射杀，或是直接送进强制劳动营。

没有ID卡，我两个小时都活不下去，他对自己说。我甚至不敢走出这个破旅馆的大厅，不敢公然上街。他们会把我当成从校园里逃出来的学生或教师。我会像奴隶一样在劳动营里干重活，干到死为止。我会变成他们口中的非人。

他心想，我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去他妈的名人杰森·塔夫纳，我回头再来管这档子事。

他能感到全部神经都在调动六型基因所决定的强韧个性，整个意志开始专注于当前的危机。我不是普通人，他提醒自己。我一定能应付这个考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尽办法。

比如，有了口袋里这叠钱，我现在就可以去瓦兹区弄到假ID卡。能买一大堆。我一直听说那儿有不少小混混干这营生，手里这些钞票足以让他们蜂拥而上。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这些人渣打交道。现在，我不是杰森·塔夫纳，也不是坐拥三千万观众的大明星。

这三千万观众，有谁现在还记得我呢？如果“记得”这个词没用错的话。我的口气就像自己已经七老八十，是个过气了几十年的明星似的。可现实情况又不完全是这样。

杰森回到投币电话前，在黄页上找到位于艾奥瓦的出生登记控制中心号码，用了好几枚金币，耽搁了好一阵工夫，才最终联系上那里的职员。

“我叫杰森·塔夫纳，”他对工作人员说，“生于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出生地是芝加哥荣军医院。可否请你确认该信息，并将我的出生证明传真一份过来？我需要这份证明来申请新工作。”

“好的，先生。”工作人员将电话搁在一边，杰森等着。

工作人员又拿起电话，说道：“杰森·塔夫纳先生，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六日生于库克县。”

“没错。”杰森说。

“我处没有任何登记在该时间和地点的出生信息。先生，您是否完全肯定该信息无误？”

“难道你认为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以及在哪儿和什么时候出生的？”他的声音又快失去控制，但这一次他没去管它，恐慌情绪完全压倒了他。“谢谢。”他说完后挂了电话，浑身抖个不停。不光是身体在发抖，整颗心也在发颤。

我不存在，他对自己说。世上没有杰森·塔夫纳这个人。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出现。让我的事业见鬼去吧，我现在只想活下去。要是什么人或什么组织想搞垮我的事业，没问题，搞吧。可你们未必也太狠了，竟想把我整个人的存在完全抹掉？连我的出生记录都要销毁？

他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他恐惧地意识到，他们肯定没能把所有的摄食管都弄出来。有些仍残留在他体内，还在吸食，在长大。该死的脑残婊子。我衷心希望她走投无路到街头去卖，两毛五就能干一次。

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让A和R [4] 这些人物亲自试音。去她的，算了，反正也没少上她。这件事算是扯平了。

杰森回到旅馆房间，不顾苍蝇横飞，在那面大镜子前好好看了下自己。他的外表丝毫没有改变，只需要刮一下胡子。人没变老，皱纹没增加，也看不见一根白发。肩膀宽阔，肌肉发达，腰部没有一丝赘肉。衣服无比合身。

这些细节对你的形象而言极其重要，他对自己说。能穿什么样的衣服很重要，特别是这种对腰围要求很严格的紧身服装。我的衣柜里至少有五十件这样的衣服。或者应该说，曾有五十件。它们现在都在哪里？他自问。鸟儿飞走了，如今何处草场莺歌燕舞？还是说，飞走了就是飞走了？幼年时的记忆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这是在此时此刻以前，他从未记起过的事。诡异，他心想，身处如此陌生和严峻的环境中，脑海里却突然跃进多年前的时光断片。其中有一些是他能想象得到的最琐碎无用的片段。

愿望如若是马，乞丐就会飞。诸如此类。足够让你陷入疯狂。

他心里盘算，在这家可恶的旅馆和瓦兹区最近的假ID贩子之间，会有多少个警察和国民警卫队的检查站？十个？十三个？两个？对我而言，他心想，一个就足够了。甚至撞上三人巡查小组的移动检查站，只要给他们逮住，来个随机抽查，他就一切玩完。他们有该死的无线电设备，可以马上和堪萨斯城的警卫数据中心连线。所有人的档案都存在那里。

他将袖管卷起来，看着前臂。是的，就在这里，文在他身上的身份编号。从一出生就印在肉体上的身份证明，会跟着他一同进入坟墓。他不是正盼着去吗？

那些移动检查站的警察和卫兵，会用设备读取你身上的身份编号，并将数据传送给堪萨斯。然后……然后什么？然后，他就会知道自己的档案是否和出生证明一样，全都消失了。要是真的消失了，那些警察和卫兵的小官僚头头们会有什么判断呢？

文件系统出错。有人把存储档案的微缩胶卷给弄混了。迟早会找到它们。是的，迟早，但已经和我无关了。等找到它们，我早就在月球上的采石场里用十字镐干了十年的苦工。他陷入沉思，如果我的档案失踪，他们就会假定我是逃跑的学生，因为只有学生才会在警卫系统的数据库中没有档案留底。即便是学生，那些主犯分子——学生领袖，也有档案。

我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他意识到这一点。而且我甚至没法证明自己合法存在。昨天我还有三千万观众遍布全球来着。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他们身边，但不是现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张出生证明，我现在甚至连这个都没有。我一定会拿回来，六型不是凡人。身处这样的肉体和心理的双重摧残之下，任何凡人早就魂飞魄散了。面对这种失去现实存在感的压力，我能挺住。

作为一名六型，无论外部环境如何，我们总会扳回优势。因为我们的基因早已决定了这一切。

他再次离开房间，下了楼，来到旅馆前台。接待员是一位中年大叔，留着胡子，但不多，正在翻看一本《拳击》杂志。大叔没抬头，道：“有何吩咐，先生？”

杰森把怀里的一沓官印钞票掏出来，抽出五百美元，撂在大叔面前的柜台上。大叔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眼睛瞪圆了。他总算正眼瞧了瞧杰森的脸，露出不解的表情。

“有人偷了我的ID卡。”杰森说，“只要你把我带到能制作新卡片的人那儿，这五百美元就是你的。你要是想干就痛快点，我等不了。”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让警察和警卫队抓住的风险，杰森心想，就在这鬼地方，在这肮脏下流的小旅馆里给逮个正着。

“或者在旅馆门口的人行道上给逮个正着。”大叔说，“我会点心灵感应。我承认这旅馆是坨狗屎，但我们至少没臭虫。有阵子火星沙跳蚤挺多的，但现在肯定没了。”他把五百元钞票兜到手里。“我带你去见个人，能帮上忙。”他专注地看着杰森的脸，顿了顿说，“你认为自己闻名全世界。无所谓，我这儿什么人都有。”

“我们走，”杰森的语气不容反对，“马上。”

“这就出发。”接待员大叔说完，转身拿起闪亮亮的塑料外套。

三

大叔慢悠悠地开着老式奎波，那破车一路上发出吓人的噪声。他漫不经心地对坐在身边的杰森说：“我从你脑子里感应到很多非常古怪的事情。”

“离我的脑子远点。”杰森恶狠狠地说道。他向来讨厌那些喜欢钻到别人脑子里去东张西望的心灵感应人士，现在更是如此。“离我的脑子远点，”他说，“直接带我去找你说的那人。要是你还想留着小命，就不要撞上警卫设下的任何路障。”

大叔语气温柔地说：“你不用跟我提这个，我都懂，一旦拦下就不得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干。我干过很多次，为了那些学生。但你不是学生。你有名又有钱。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没名又没钱，是个无名之辈。从法律角度严格说来，你甚至不存在。”他轻声笑了一下，眼睛紧盯着马路上的交通状况。杰森注意到，他开起车来像个老妇人，两手紧抓着方向盘不放。

他们开进瓦兹区核心地带。这儿是个大贫民窟，破败的街道两侧是一排排又小又黑的商店，马路边的每个垃圾桶都溢了出来，人行道上扔满了碎玻璃瓶。土黄色的商店招牌上店名很小，可口可乐广告的字母却很大。他们途经一个十字路口，一位老年黑人正在过马路。他蹒跚而行，走得迟缓，像上了年纪的盲人那样谨慎。看见这位黑人，杰森感觉怪怪的。如今很少能见到黑人。叛乱时代，国会通过了臭名昭著的《泰德曼议案》，对黑人实行强制绝育政策。大叔小心地让这辆吱嘎乱响的奎波减速后停在路口，以免惊到过马路的老人。老人身穿皱巴巴的深褐色西装，上面打满了补丁。他显然也意识到车在让他。

“你知不知道，”大叔对杰森说，“要是我现在用车撞他，肯定会捞个死刑。”

“那还用说。”杰森道。

“这年头，他们就像世上最后一群美洲鹤。”大叔边说边松开刹车，继续向前开。老黑人已经过了马路。“保护他们的法律有一千条。不准嘲讽，不准殴斗。殴斗能让你受重罪起诉，少说也得十年监禁。不错，我们已经把他们整得快绝种了，这也是《泰德曼议案》的初衷。我估摸着，这也是沉默的大多数心里想要的结果，但是——”他做了个手势，这是他第一次手离方向盘——“我想念那些孩子。我还记得自己十岁时，有个黑人小伙伴，我们一起玩耍……实际上，我们住的地方离这儿还真不远。他现在肯定早已绝育了。”

“但他绝育之前肯定已经有一个孩子了。”杰森指出，“在他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出生之后，他的妻子必须放弃生育权……至少他们还能拥有一个孩子。法律是这样规定的。有一百万条法律法规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两个成年人，一个孩子。”大叔说，“黑人的人口每一代减少一半。实在是高。你必须得说，泰德曼这个办法实在是高，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种族问题，高。”

“必须有所作为。”杰森坐在位子上，身体僵硬。他注视着前面的街道，仔细查看是否有警卫检查站和路障的迹象。他不知道大叔还得花多久才能把他带到目的地。

“我们马上就到。”大叔平静地说。他飞快地转头瞅了一眼杰森。“我不喜欢你的种族主义观点，”他说，“虽然你刚才付了我五百美元报酬。”

“现在的黑人数量对我来说正好。”杰森说。

“等他们都灭绝了呢？”

杰森说：“你不是能读我的思想吗？我不需要亲口告诉你。”

“老天。”大叔说了句，然后就将注意力转到路况上去了。

他们向右转了个大弯，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都是紧锁的木门。没有任何标志，每扇门都闭紧嘴巴，一丝声音也没有。四处堆积着陈年的垃圾。

“门后都是什么？”杰森问道。

“像你一样，都是不敢见光的人。但他们又不完全像你，他们可没有五百美元在手……噢，远不止五百美元，倘若我没感应错的话。”

“为了搞到ID卡，”杰森尖刻地说，“我少不了要大出血。身上的钱也许还不够。”

“她不会宰你的。”大叔边说边将奎波靠边，停在小巷的人行道上。杰森钻了出来，发现眼前是一间废弃的饭馆，破窗子都用木板条封死了，里面一片漆黑。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反感，但目的地显然就是这儿，他实在没什么选择余地。他必须进去，尽快了结此事。

这一路上，他们绕过了所有的检查站和路障，这个接待员果然在选择路线上很有一套。所以说，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他妈什么值得抱怨的。

他和大叔一起进了饭馆前门。门早就破了，歪歪斜斜，也没上锁。他们没有说话，小心地避开胶合板上凸出来的锈铁钉，估计是用来封窗户的。

“抓紧我的手。”大叔从吞没四周的暗影中向他伸出手，“黑成这样我也认得路。你要知道，这个街区三年前就断电了。政府用这手段赶人走，他们想把这些建筑全部拆光。”他又补充道，“但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

杰森握着大叔潮湿冰冷的手，在他的引领下走过一块地方。原先貌似是桌子和椅子，现在成了胡乱堆叠的桌腿和木板。到处都是蜘蛛网，灰尘时不时地扑腾起来。他们一路磕磕碰碰，最后来到尽头的一堵墙前。大叔停下来，松开手，在黑暗中摸索什么东西。

他边摸索边说：“我打不开这扇暗门，只能从里面开，她那边。我现在正在给她打暗号。”

正说着，一部分墙体移动起来，发出隆隆的呻吟声。杰森注意看着，发现移开的墙体后面什么也没有，仍是一片漆黑。废弃之地。

“往前走。”大叔立即跨了过来。之后，那面墙又慢慢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灯光忽然闪亮。杰森的眼睛受到刺激，什么也看不见。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方才看到面前的工作间。

地方很小，却有很多极为复杂的高精密仪器。远处有张工作台，成百件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工作台下面有很多大纸箱，可能是用来装各种类型的纸的。屋里有台小型电动打印机。

对了，那女孩。她坐在高脚凳上，正在整理一排活字。他注意到女孩是灰色头发，头发很长但发量不多，从脖颈一直垂到腰部。上身是全棉工作服，下身穿着牛仔裤，脚很小巧，光着。他猜女孩十五六岁，几乎没有胸部，但有一双修长的腿，正是他的菜。无妆素颜，肤质白皙。她端坐在那儿，像一幅刚完工的淡水彩画。

“嗨。”她打招呼。

大叔说：“我该走了。我会尽量不把这五百美元在一个地方花光。”他按了一个什么按钮，墙又移动起来。与此同时，工作间的灯也灭了。四周再度一片漆黑。

女孩坐在凳子上说：“我叫凯西。”

“我是杰森。”他说。这时墙又重新关了起来，灯自动打开，亮光又回来了。他心想，她真的非常漂亮，只是有点无精打采，情绪消极。杰森觉得，这世间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去关心一丝一毫。生来冷漠？不，他不这么认为。她只是很害羞。这么解释才对。

“你给了他五百美元，让他把你送到这儿来？”凯西很惊奇，仔细地观察他，非常仔细，似乎要通过研究他的外表来作出某种严肃的判断。

“我的西装通常不会这么皱。”杰森说。

“很不错的西装。真丝的？”

“是的。”他点点头。

“你是学生吗？”凯西仍在打量他，“不，你不是学生，你的皮肤不像他们那样松弛苍白。他们住惯了地下营地。好吧，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你是说罪犯吧。”杰森说，“他们总在试图制造假身份证明，逃避警察和警卫队的追捕。”

“你是吗？”她丝毫不感到局促不安，语气十分平淡。

“不是。”他没多解释，现在还没到时候。也许过一会儿。

凯西说：“你觉不觉得有很多警察实际上不是真人，而是机器人？他们一直戴着防毒面具，你也不晓得他们是不是真人。”

“我打心眼里不待见他们。”杰森说，“根本不需要看那么深，那么远。”

“你需要什么样的ID卡？驾照？警察部门制作的ID卡？合法工作的受雇证明？”

他答道：“什么都要。包括音乐家协会十二分区的会员证。”

“噢，你是一位音乐家。”她看他的眼神更有兴致了。

“我是歌手。”他说，“每周二晚九点，我在电视台主持一档综艺节目，一个小时时长。你没准也看过，《杰森·塔夫纳秀》。”

“我没有电视机。”女孩说，“所以我猜，我是认不出你来的。做综艺节目好玩吗？”

“有时候挺好玩。你整天要和那些吃舞台饭的人打交道，要是碰上你喜欢的人，那会是很愉快的经历。他们绝大部分人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他们也有恐惧，并非完美无缺。有些人无论台前幕后都非常幽默。”

“我丈夫一直跟我说，我是个毫无幽默感的人。”女孩说，“他总是以好玩的心态面对任何事。甚至收到国民警卫队征兵令的那天，他还感到整件事十分有趣。”

“他退伍后还是如此乐天吗？”杰森问。

“他没能退伍。在一场学生突袭中遇难了。并不是学生的错，是警卫队的人误杀了他。”

杰森说：“如果我要全套ID卡，得花多少钱？你最好在动工前先跟我摊开来说清楚。”

“我向来只跟人收取他们负担得起的费用。”凯西又开始摆弄工作台上排成一排的活字，“我看得出来你非常有钱，我不会少要你的。你对埃迪出手那么大方，衣服这么名贵，我都看得出来。好吗？”她飞快地向他瞟了一眼，“还是我完全想错了？告诉我。”

“我身上带了五千现金。”杰森说，“嗯，实际上要减掉五百块。我是世界级明星。除了电视秀，我每年都会在桑兹大酒店出场一个月。实际上，只要我那满满的日程表还能腾出空来，我就会在各种顶级俱乐部走穴。”

“哟，”凯西说，“我还真希望听说过你，那样我肯定对你有印象。”

他笑了起来。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傻话？”凯西怯生生地问。

“没有。”杰森说，“凯西，你多大？”

“十九岁。我的生日在十二月，因此我已经快二十了。你看我像是多大？”

“也就十六吧。”他答道。

她努努嘴，像小孩子似的把声音压低。“每个人都这么说，因为我完全没有胸部。要是我有胸部，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一。你多大呢？”她暂停对自己胸部的计较，忽然把目光热切地投向杰森，“我猜大概五十。”

杰森马上流露出愤怒和悲伤的表情。

“你看上去很受伤。”凯西说。

“我今年才四十二。”杰森从嘴里憋出话来。

“敢情也差不太多。你看，不管是四十二还是五十，都……”

“我们还是快点干正事吧。”杰森打断她，“给我一支笔一页纸，我把我想要的东西以及每张卡上的信息都写下来给你。这件事绝不能有半点差池。你最好能干得漂亮些。”

“你生我气了。”凯西说，“因为我说你有五十岁。靠近点仔细看，你也没那么老。你看上去三十差不多。”她把纸笔递给杰森，含羞一笑，略表歉意。

杰森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说道：“得了。”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凯西把腰一扭，躲开了他。

像森林里的小鹿，杰森心想。别人轻轻碰她一下，她都那样紧张，却在干伪造证件这么危险的营生，逮住了少说也得判二十年。这太奇怪了。恐怕没有人提醒她伪造证件是桩重罪。她也许不是假无知，而是真单纯呢？

远处那面墙上挂着一件色彩夺目的装饰品，吸引了杰森的目光。他走过去细细端详起来。这是件装裱好的中世纪手稿残片，仅有一页。他看到过相关资料，但今天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这件宝贝值不少钱吧？”他问。

“它要是真迹，那少说也值一百美元。”凯西说，“可惜不是。我前几年自个儿做的。当时我还在北美航空初中部念书。我复制了原迹，足足试了十遍才得以乱真。它的字体之美最令我陶醉。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是专业书封设计师，你知道，设计护封什么的。”

他问：“这件赝品能混进博物馆吗？”

凯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难道不能从纸张里分辨出真伪？”

“我用的是那个时代的羊皮纸。这跟制造假邮票是一个道理，先找一张没什么价值的旧邮票，设法去掉印刷涂层，然后……”她顿了顿，“你听得不耐烦了，急着要我马上开工。”

“是的。”杰森把写满个人信息的纸递给她。大部分会在通过警卫队的戒严区时用到，包括手印、相片和全息签名。这些信息的有效期非常短，想要生存下去，三个月之后他必须再弄一整套新ID。

凯西仔细看了杰森的清单，给他报价：“两千美元。”

他差点脱口而出：是不是外带和你上床？但他憋了回去，大声说：“需要多久？几个小时？几天？如果要花上好几天，我该住……”

“用不了几小时。”凯西说。

他马上感到全身关节都松了一口劲。

“坐好了，陪我说说话。”凯西指了指墙边的三脚凳，“跟我聊聊作为一名成功电视明星的职业生涯，讲讲你是怎么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爬向成功巅峰的经历一定精彩绝伦。你是到了巅峰的吧？”

“是的，”他承认，“但没有什么尸体之说。那是一段神话。我的成功全凭才智。我不是那种欺上瞒下、左右逢源、靠溜须拍马耍手腕上位的人。想入行并非易事，你别指望靠点小聪明、会几段软靴踢踏舞，就能签下NBC [5] 和CBS [6] 的合同。他们是极其精明和严酷的生意人。特别是A字头和R字头的家伙，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谁能签约全凭他们拍板。我说的是发行唱片，唱片总归是第一位的。不靠唱片推广，你不可能赚到全国知名度。当然，你也可以每天晚上在各地形形色色的俱乐部里卖唱，直到……”

“你的奎波驾照做好了。”凯西小心翼翼地把一张黑色小卡片递给他，“现在我要开始做你的军队服役证明。难度稍微大一点，因为要放上你的大头照，不过也没问题，我那边有设备。”在她手指的方向有块白色幕布，正对幕布的是台放在三脚架上的照相机，旁边的闪光枪也已预备就绪。

“你还真是设备齐全。”杰森在幕布前站挺。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拍过太多照片。往哪里站角度最好，什么表情效果最完美，他早已了然于胸。

但这次，他显然自作主张过了头。凯西盯着他，眉头越锁越紧。

“容光焕发。”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造作的味道。”

“这是标准的定格宣传照姿势，”杰森说，“十寸高光相纸……”

“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能让你不用去强制劳动营里度过下半生。不许笑。”

他收起笑容。

“很好。”凯西从相机中取出照片，仔细捏在手里，带到工作台，轻轻摇了几下，晃干。“这破玩意号称是3D动态相片，所有军队服役证明上必须有，光是这台特制照相机就花了我一千美元。这台相机唯一能干的就是拍3D动态相片。我离不开它。”她看着杰森说，“你看，成本不低吧？”

“不低。”杰森面无表情，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凯西闲荡了几秒，然后忽然转身盯着他看，说道：“你到底是谁？你很熟悉怎么摆造型。特别是刚才，你一动不动，脸上挂着笑容，两眼说放光就放光。”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杰森·塔夫纳，电视名人秀的主持人。我每星期二晚都要上电视。”

“不。”凯西摇了摇头，“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打听的。”但她还是盯着他，目光里带有一丝恼火。“你刚才的姿势全摆错了。还真是名人样，摆出那个姿势完全是条件反射。但你又不是名人，根本没有一个叫杰森·塔夫纳的名人。那你又是谁呢？一个一直在拍照片，却又没人认识的人。”

杰森说：“我是那种隐姓埋名的名人。”

她玩味这句话，看着他，不由笑了。“了解。怎么说呢，很酷，相当相当酷。我要把这句话记下来。”她继续专心制造文件。“干这一行，我从不会试图了解客户的前世今生。但——”她抬眼说道，“我想了解你。你很特别。我见过很多种人，也许有几百种，但没一个像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认为我是一个疯子。”杰森说。

“对。”凯西点头，“无论从临床角度还是法律角度来看，你都是疯子，人格完全分裂。你既是路人乙，又是男一号。最奇怪的是，你居然还活着。告诉我，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他没说话。实在是无话可说。

“算了。”凯西饶了他。她将剩下的证件一件件全部做好，极其高效和专业。

旅馆接待员埃迪这会儿正在外面转悠呢。他嘴里咬着根冒牌哈瓦那雪茄，没说话，也没什么动静。但出于某种莫名的原因，他没走远。杰森心想，怎么不死远点，鬼知道他干吗还蹲着不走。我还想跟这小妞多聊一会儿……

“跟我来。”凯西突然从凳子上滑下来，离开工作台。她跟杰森打了个手势，把他领到右手边的一扇木门前。“我需要你进去签字，一共签五份，每份都要略微有些不同，这样才能通过笔迹鉴定。有很多文件——”她笑着打开门，“我们称它们为文件——有很多都在签名上栽了跟头，因为他们把同一份签名用在多份文件上。你懂吗？”

“懂了。”他跟着凯西走进一个小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里头充满霉味。

凯西把门关上，稍稍顿了顿，说：“埃迪是警察的线人。”

他盯着凯西，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是线人？为了钱啊。我跟他一样，都是为了钱才干的。”

“你们两个混球。”他一把抓住凯西的右手腕，把她拽过来，捏紧不放，但她居然做了个鬼脸。“他是不是已经——”

“埃迪还什么也没干。”她用劲挣扎，想摆脱他的控制，“疼啊！放手！你冷静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成不？”

他迟疑地放开手，心里打着鼓。凯西打开一盏小灯，光线极亮，将三份伪造的证件放到强光下。“注意看，每份证件的边缘都有一个紫色小点。”她把那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指给杰森，“超微型发射器。无论你走到哪里，每隔五秒，它就会发射一次信号。他们这么做大有文章，目的是要挖出你的同伙。”

杰森尖声说：“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又不知道。”她揉揉手腕，以女孩子特有的方式皱皱眉，闷声嘀咕道，“你们这些隐姓埋名的大明星反应还挺快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挑明？”杰森问她，“假证都做好了，所有这些——”

“我想帮你脱身。”她直率地说。

“为什么？”他还是无法理解。

“因为——因为你身上有种特殊的吸引力。你一进来，我就察觉到了。你非常——”她想找一个最合适的字眼，“非常性感。老了，但性感。”

“就这落魄样？”他说。

“是的。”凯西点头，“我曾在一些公众人物身上见到过这种魅力，当然，隔得老远。还从没像现在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电视大明星，你确实浑身散发着明星的光彩。”

他追问：“我怎么才能脱身？你打不打算告诉我？我是不是得多给点钱给你？”

“天哪，你真够俗的。”

他笑了起来，又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猜也不用怪你。”凯西摇摇头，马上换了一副表情，“这样吧，首先，你有机会收买埃迪。多花五百块而已。你不用收买我，假如你，我是说假如，肯跟我待一会儿。你的魅力……我怎么形容呢，像香水一样诱人。面对你，我有很强的反应，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让我有过这种感觉。”

“女人有过，是不？”他辛辣地问。

她就当没听到，问：“你干不干？”

“见鬼，”他说，“我还是离开这儿好了。”他把凯西推到一边，伸手开门。他挤了出去，走进工作间。她紧跟其后。

杰森快步走进昏暗的废弃饭馆，她在憧憧黑影中跟上他，正视他的眼睛，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身上已经有一个发射器了。”

“我不相信。”他说。

“是真的。埃迪偷偷放上去的。”

“放狗屁。”他丢下凯西，朝那扇破败的前门的光亮处走去。

她像只小鹿似的，噔噔噔紧追不放，气喘吁吁。“假如是真的。不妨这样想，可能是真的。”她一个跃步，跳到半开的前门门口，切断了他的自由之路。她在门口站定，抬起双手，像是要挡开对面的攻击，然后飞快地说：“就和我待一晚。和我上床，好吗？一晚上就够了。我保证。就一晚，干不干？”

他心想，即便在这里，这个绝对荒诞的时空，我与生俱来的特质仍跟我形影不离。在这个时空里，唯一能证明我存在的，是一堆由警察线人伪造的证件。十分诡异，他想，心里感到恐惧。而且，证件上还偷偷放置了超微型发射器。无论我把它们带到哪里，都会暴露自己，以及跟我在一起的任何人。我在这儿没什么收获。但她倒也点出了我唯一的优势，我的魅力。耶稣啊，现在能把我从强制劳动营里救出来的，也只有这个了。

“成交。”他说。至少在目前看来，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去买通埃迪。”她提醒，“先把他摆平了，让他快点离开这儿。”

“我刚才还在琢磨，他怎么还在外面晃悠。”杰森说，“他是不是嗅到了还有油水可捞？”

“我想是的。”凯西说。

“你们来这一套肯定不是第一次了。”杰森边掏钱边说。他恍然大悟，这简直是SOP，标准作业程序。

凯西开心地说：“埃迪是心灵感应者。”

四

凯西的公寓在两个街区之外，是个单室套。这栋小楼外形破旧，木板上的白色油漆早已脱落大半。她住在二楼，有间极小的厨房。

杰森四下观察，是典型的女子房间。小床，比儿童床大不了多少。床单是手工制作的，上面有成排的绿色毛线球装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这些绿球像是一排排死亡的士兵，这条床单就是他们的墓地。屋子实在太小，杰森四下走走，心里陡生压抑。

一张藤桌上放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看到哪儿了？”杰森问道。

“《在少女们身旁》。”凯西把门关紧，上了两道锁，打开某种电子器材，杰森没认出来是什么。

“离看完还早着呢。”杰森说。

凯西脱下塑料外套，把两人的外套在小衣架上挂好，反问道：“你看了多少？”

“我压根没看过。节目里把它改编成戏剧演过一幕……我不记得是哪一段了。观众反响非常好，可我们再没演过第二幕。这些都是过时的东西，制作起来要特别小心，不能用力过猛。一旦影响到收视率，那就人人遭殃，整个电视台都要受连累，接下来半年你都很难拉回观众。”杰森在狭小的屋里闲晃，轻手轻脚的，翻翻她的书、录影带和微型杂志。还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说话玩偶。这完全是儿童玩具，她还没长大。

杰森很好奇，打开玩偶开关。

玩偶大声喊出开场白：“嗨！我是快乐查理，频率调整完毕，与阁下波长完全合拍。”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快乐查理，有这么大本事？能把频率调到我的波长。”杰森打算关掉玩偶。玩偶表示抗议。杰森道：“很抱歉，我要把你关掉，你这个神经病小怪物。”

“等等，我爱你！”快乐查理急了。

他把拇指放在开关上，说道：“证明给我看。”玩具公司赞助商曾要求杰森在节目上和这类垃圾玩偶聊天，他恨极了这些东西。杰森说：“给我钱。”

“我知道你要怎么做才能拿回你的身份、名望和事业。”快乐查理知道得还不少，“这够不够开眼界？”

“肯定够了。”他说。

快乐查理高兴地咩咩：“去找你的女朋友。”

“你的意思是？”杰森谨慎地问。

“希瑟·哈特。”快乐查理哔哔。

“有点难度。”杰森用舌头顶住上门齿，点点头，“有别的建议吗？”

“我听说过希瑟·哈特。”凯西从墙上的冷柜里拿了瓶橙汁，大概还有四分之一瓶。她把瓶子摇了摇，泡沫随之泛起。她把这瓶廉价橙子粉冲出来的饮料倒进两个果冻杯。“她特别美，有一头火红的长发。查理没胡说？她真是你女朋友？”

他说：“人人都知道，快乐查理料事如神。”

“嗯，我猜也是。”凯西把杜松子酒倒进橙汁，蒙巴顿御印高级货。“螺丝起子 [7] 。”她骄傲地说。

“谢谢，不用了。”他说，“我这个时间段一般不喝酒。”就算是B&L苏格兰原装威士忌也不喝，他心想。这该死的小破屋子……给警察当线人，伪造证件，她挣的钱可不少啊。她究竟是干什么的？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警察的线人？他现在有点怀疑。真奇怪。她也许两件事都沾边，也许全在蒙我。

“快问！”快乐查理吹哨子，“我能看出来，先生你心事重重。帅气的小兔崽子，你啊。”

他没在意，正想问：“这个女孩——”凯西突然把快乐查理从他手里夺去，然后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鼻翼一张一合，目光中闪耀怒火。

“你他妈别想跟我家快乐查理套我的事。”她的右眉高高挑起，像只发怒的鸟，正在用姿势和鸣叫来捍卫铁笼子。他露齿一笑。“有什么好笑的？”凯西怒问。

他说：“这些说话玩偶，比功利主义分子还要讨厌。它们全该销毁。”杰森注意到电视柜上有很多信封，便从她身边走开，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瞟了一眼，发现大部分信件都还没拆封。

“都是我的。”凯西心怀戒备地盯着他。

杰森边看边说：“对于住单室套的女孩来说，你的账单还真不少。你在哪里买衣服，血拼？美特百货？有意思。”

“我——我的衣服尺码难买。”

他又说：“还有萨克斯&科龙比鞋店。”

“我工作需——”话还没说完，杰森忽然一挥手，打断了她。

“你少来。”他的牙缝里蹦出字。

“不信你去看衣橱。那儿没太多衣服。平庸货色肯定没有，我留下的都是最好的。我宁愿衣服少一点，也不愿家里堆满不穿的垃圾。”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话音渐渐变弱，几乎是在嗫嚅。

杰森道：“你还有一间公寓。”

她眼睛扑闪，目光急切，像是在自问还有什么谎言可以拿来搪塞。这句话显然打中要害，杰森看穿了她。

“我们去那里。”杰森已经看够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我不能带你去。”凯西说，“我和另外两个女孩合租来着，我们三人错开时段用，这会儿我——”

“你分明是不想带我去大房子。”杰森感到又好笑又恼怒，我就低人一等了？

“要是今天轮到我住那里，一定会带你去的。”凯西说，“这也是为什么我还要租这间小房子。如果没轮到我，我又必须有地方可以去，这里就派上用场了。这周五才轮到我，从周五中午开始算。”杰森心想，她说得还煞有介事，大概真以为这番鬼话能骗得了我。不过难说，也许是真的。但他还是难平怒火，这见鬼的遭遇，这女孩，还有她的生活。他感觉自己掉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当前的困境远比早年还未成名时要严重得多。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他目前最渴望的就是马上离开这里。可是，按照目前的境况，应该是别人防他才是。

“别这样瞪我。”凯西抿了口螺丝起子。

他大声地自言自语：“用完美、结实的头颅，一头撞开生活的大门，然后门就再也合不上了。”

“这句话出自哪儿？”凯西问。

“出自我的生活。”

“听起来像诗。”

“你要是看过我的节目，”他说，“就不会这么惊讶。我一向出口成章，才华横溢。”

凯西仔细打量了他几下，说道：“我去看看电视节目单，找找你的大名。”她放下螺丝起子，开始翻看藤桌底下那堆旧报纸。

“别白费劲了，我压根没出现过。”他说。

“没找着你的秀。”凯西把报纸翻过来掉过去，研究节目单。

“一点没错。你现在对我可是了如指掌。”他拍了拍塞满伪造证件的背心口袋，“都在这些卡片上。上面还有你说的超微型发射器，如果世上真有什么超微型发射器存在的话。”

“把它们给我，”凯西说，“我来抹掉。几分钟的事情。”她伸出手。

杰森把证件放到她手里。

“你想不想让我把它们弄掉？”凯西好奇地问。

他答得磊落：“我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没有辨别好坏的能力了，我现在真假不分。你想把这些玩意弄掉，那就弄呗，你高兴干什么都行。”

几分钟后，她把证件还给杰森，脸上现出花季少女的朦胧笑容。

凯西的青春气息和她身上自然焕发的光芒打动了杰森，他脱口而出：“‘我好似远处的榆树一般年老。’”

“是《芬尼根的守灵夜》里的。”凯西笑着说，“黄昏里的洗衣老妇人，她们模糊不清的身影，渐渐和树木、石头融为一体。”

“你读过《芬尼根的守灵夜》？”杰森大为惊讶。

“我看过电影，看了四遍。我喜欢黑泽廷 [8] ，我觉得他是当今世上最伟大的导演。”

“他上过我的节目。”杰森说，“你想不想知道他在生活中是什么样的人？”

“不想。”凯西说。

“或许你应当知道。”

“绝不。”凯西摇头，打定主意。她抬高声调道：“你千万别告诉我，行不？我只相信我愿意相信的事实，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好吗？”

“当然。”他表示赞同。真相，他从各种渠道得来的所谓真相，往往并不那么受人重视。大部分时候，善意的谎言往往比真相更仁慈。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更是如此。好吧，不管有没有女人，都是如此。

她，怎么说呢，还不是一个女人。说是女孩更为贴切。基于这一点，杰森更感到有撒点小谎的必要。

“他是一名艺术家，也是一位学者。”他说。

“真的？”她满怀期望。

“真的。”

她总算舒了口气。

“现在你相信了。”他咄咄逼人，“我见过迈克尔·黑泽廷，正如你所说，他是当今最伟大的电影导演。现在你相信我是一个六型……”他马上闭嘴，但来不及了，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话？

“‘一个六型’。”凯西重复他的话，琢磨其中的含义。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我在《时代》杂志上读过相关报道，他们不是都死光了吗？政府把他们都抓住了，全都毙了呀？那个首领叫什么来着，什么蒂加登？对，想起来了，威拉德·蒂加登。他犯了那个什么法来着，非法聚众对抗联邦当局？他煽动大家解散现任政府，认为当局是非法准军部——”

“准军事组织。”杰森纠正她。

“你他妈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他客气地说：“我当然在听。”等了好一会，女孩还是不吭声。他忍不住了：“老天啊，快把话说完！”

“我认为，”凯西最后说道，“因为有七型，他才会失败。”

七型，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杰森心想。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现在已经很难有什么事还能震惊到他了。虽然说漏了嘴，但换来了这个新词，也值了。在这一团乱麻、半真半假的世界里，我居然也能学到点什么。

传来一阵咯吱声。墙上忽然开了扇窄门，有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咪钻进屋子。凯西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十分兴奋。

“丁曼哲学，人猫共生理论。”他有次在秋季特别节目中向电视观众介绍过丁曼，因此很熟悉他的这套理论。

“别扯，我很爱他。”凯西抚摸小猫咪，满怀柔情，把他抱给杰森看。

杰森轻拍小猫咪的头，“你不得不承认，养宠物有助于增强人的移情——”

“管它移什么。”凯西把猫紧贴在脖子旁，像是五岁大的小孩刚有第一只宠物。小孩的家庭作业：观察豚鼠。“他叫多梅尼科。”她说。

“名字来源于多梅尼科·斯卡拉蒂 [9] ？”他问。

“不，来源于多梅尼科商场，就在我们刚才路过的那条街上。我住在小房间，也就是这儿的时候，会去那边买东西。多梅尼科·斯卡拉蒂是音乐家吗？我好像有点印象。”

杰森说：“他是亚伯拉罕·林肯的高中英语老师。”

“哦。”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抱着猫咪摇啊摇。

“我逗你玩呢。”他说，“太坏了。我道歉。”

凯西抱紧猫咪，盯着杰森看，眼神十分认真。她小声说道：“我从来就分不清这些。”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自己很坏。”杰森说。

“为什么？”她追问，“要是我一开始就承认对他一无所知，你就会觉得我是个傻瓜，不是吗？”

“你不傻，”杰森说，“只是很天真。”他迅速心算了一下他俩的年龄差距。“我的年龄是你的两倍还多，”他指出这点，“此外，你别忘了我过去十年里都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个个都是世界级名人。而且——”

“而且，”凯西补充，“你是六型。”

杰森说漏嘴的事情，她倒记得很牢。就算他满嘴跑火车，吹破一百万头牛，十分钟后她也会全部忘光。但这件说漏的事恰恰是事实，是要害，她不会忘。没辙，这就是世界的运作方式之一。在他那个世界里，他早已习惯这种咬住别人隐私不放的事儿。在他这个年龄，而不是她的年龄。

“多梅尼科对你意味着什么？”杰森故意岔开话题，他自己也意识到有点不自然，“从他那里，你可以得到什么你没法从人类那里获取的东西？”

她皱起眉头思考。“他总是忙忙碌碌，他的生活很充实，有干不完的事。比如追虫子。抓苍蝇他也是能手，他能在苍蝇飞走前把它们吃掉。”她莞尔一笑，“和他相处时，我心里从不问自己，要不要把他交给麦克纳尔蒂先生？麦克纳尔蒂先生是我的警方联络人。我把超微型发射器的接收器交给他。那个发射器，你也见识过了——”

“他付钱给你。”

她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以此为生。”

“我——”她想找个合适的说法，“我的顾客并不多。”

“别扯。你很厉害，我刚刚亲眼看见，你非常有经验。”

“我天分高。”

“后天锻炼再加先天特质。”

“好吧，我承认。但赚到的钱都花在了住宅公寓上，那间大公寓。”她咬着下嘴唇，很不喜欢这样受人盘问。

“不可能。”他还是不信。

凯西顿了一会，说道：“我丈夫还活着。他在阿拉斯加的强制劳动营里。我用掌握的信息和麦克纳尔蒂先生交换，想法子救他出来。有一年——”她耸耸肩，表情阴晴不定，似乎正在关闭内心那扇门，“他告诉我杰克有机会出来，回到我身边。”

他心想，所以你就把其他人送进劳动营，换回你的丈夫。这是警察的惯用伎俩。不过没准是真的。

“这桩买卖对警察来说太划算了。”他说，“他们只不过损失一个人，却能得到——你记得有多少号人通过你的双手送了进去，几十？几百？”

她仔细想了想，最后说：“总得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吧。”

“邪恶。”他说。

“邪恶吗？”她紧张地望了杰森一眼，下意识地搂住怀里的多梅尼科，紧贴她平坦的胸部。她的火气慢慢腾上来，整张脸都憋红了，小猫咪被紧紧压在胸口。“管不了这么多。”她坚定地说，摇了摇头，“我爱杰克，杰克爱我。他一直在给我写信。”

他残忍地说：“假的。都是警察伪造的。”

忽然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流出来，蒙住了她的双眸，“你真这么觉得？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你想看看那些信吗？你能分辨出真假吗？”

“它们也可能是真的。对于警察而言，让你丈夫活着自己写信给你，比伪造信件要方便得多。”他想，这样说总可以让她心里好过一点。事实的确如此，她的眼泪马上止住了。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她点点头，但还是没笑。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双手还在下意识地摇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猫。

“如果你丈夫还活着，”他这次小心多了，“你还和其他男人上床，比如我，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噢，当然不会。杰克从来不反对这个。他在去劳动营之前就很开明。我相信他现在更不会反对。实话告诉你，他跟我写信提过这事。让我想想，大概是六个月前的信。我能找到，我都录到微缩胶卷上去了。在工作室里。”

“为什么放那儿？”

凯西说：“我偶尔会把信件胶卷拿出来，放给顾客看。看过之后，他们就能完全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了。”

说实话，到这分上，他已经无法准确地描述看待她的心情，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她。多年来，她已渐渐陷入泥潭，难以抽身，就算神仙在世也救不了她。时间太长了，一切已成定局。邪恶的种子已经发芽，生长，甚至开花结果。

“你回不了头了。”他心里明白，深知她也完全明白自己所处的窘境。杰森口气放缓，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仍闪身挣脱），温和地说：“听好了，告诉他们你要杰克马上出来，而且你再也不会把任何人送进去了。”

“要是我这么说，他们会放了他吗？”

“试试看。”至少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不过，他完全可以想象麦克纳尔蒂先生会有什么反应，以及他会怎么对付这个女孩。她无法和他正面交锋。没人能和世界上的麦克纳尔蒂们相抗衡。除非发生了某种极不寻常的事件。

“你知道你是谁吗？”凯西说，“你是一个好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耸耸肩。和绝大多数真理一样，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也许他是好人。在当前情形之下算是吧。其他场合其他时间，难说。但凯西不知道这一点。

他说：“你坐下来，逗逗猫，喝喝螺丝起子。脑子里什么也别想，放松。你能做到吗？完全让你的头脑一片空白。你试试。”他拖了把椅子过来，她坐在上面，很顺从。

“我一直都这么干。”她的声音空洞而沉闷。

杰森说：“这次不一样，不是消极地清空，而是积极地清空。”

“怎么清？你说的积极是什么意思？”

“不要纯粹为了逃避现实的痛苦，要有个明确的目标。冥想，是因为你爱你丈夫，盼望他回来。你盼望所有事情都能回到从前。”

“是的，”她同意，“但现在我遇见了你。”

“那又怎样？”她的说法很奇怪，他小心地试探。

凯西说：“比之杰克，你更有吸引力。他也很有魅力，但你简直是魅力无穷。遇上你之后，我也许再也无法真心爱他了。你是否同意一个人可以通过不同方式同时爱上两个人？我们治疗小组的其他人都不同意，认为我必须选一个。他们说，爱情只能有一个对象，这是生活的基本原则之一。你看，这个难题我早就遇到过。我见识过好几个比杰克更有魅力的男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现在我真的是不知所措。很难下决定，因为没有人可以倾诉——没人理解你。你必须独自面对这些事情，并非每次都能选对。打个比方，如果我现在选了你，放弃杰克，就算他明天突然回家了，我也不在乎，那他会怎么想？这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会怎么想。只要我喜欢你，或者别的像你一样有魅力的男人，喜欢得超过杰克，我就要表达出来，这是我们小组的一致意见。你知道我在精神病院待过八周吗？晨曦精神保健院，在阿瑟顿。非常贵，是家人帮我出的钱。因为某些原因，我们不能享受社区或联邦医疗保障。总而言之，在那里，我重新认识了自己，交了一大帮朋友。我真正了解的人当中，大多都是在晨曦保健院认识的。我最初见到这些人时，总感觉他们是名人，米奇·奎因、阿琳·豪这种级别的。你懂的，大明星嘛，你这种。”

他说：“奎因和豪我都熟得很。没见过他们本人对你来说毫无损失。”

凯西端详了他半晌，说道：“也许你不是大明星，只不过是我的妄想症又发作了。他们说我有可能复发，迟早的事，没准现在就发作了。”

“真要这样，我就会成为你的幻象，可我还能感到自己是真的呢，你得发作得更猛点。”他答道。

她撇嘴笑笑，旋即又沉下脸，“真要如你所说，你完全是我幻想出来的，那要是我的病忽然好了，你还化为乌有了不成？”

“我不会化为乌有，只是不再是大明星了。”

“你已经不是了。”她昂起头，正视他的目光，盯着他看，“你若是一个大明星，为什么没人能认出你来？你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在妄想症发作时创造了你，现在，我又变正常了。也许这就是真相。”

“这是一种唯我论的宇宙观——”

“别跟我扯这个。你明知道我压根就没听过那些名词。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既不出名，也没有任何威望。不像你。我把人们送进监牢，这就是我的工作。因为我爱杰克胜过一切。你听着。”她的嗓音变得清新而坚定，“只有我爱杰克胜过米奇·奎因这一事实，才能把我从妄想拉回现实，变成正常人。你懂不懂？我真的认为那个名叫大卫的男孩就是米奇·奎因本人。有个无人知晓的大秘密：米奇·奎因本人已经失心疯了。他到这家医院来做康复治疗，但得瞒着所有人，不能暴露真实身份，怕影响形象，所以他胡编了一个名字叫大卫。但我知道。或者说，我认为我知道。你知道吗？斯考特医生对我说，我必须在杰克和大卫之间选一个。事实上，我认为那不是大卫而是米奇·奎因。我选了杰克。结果我出院了。也许——”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下巴也颤个不停——“也许你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我必须相信杰克，这比任何其他事、其他人都要重要。你懂不懂？”

他亲眼所见，不得不点头承认。

“即便是你这样的男人，”凯西说，“魅力比杰克更大，也绝不能将我从他身边带走。”

“我真心不想。”这时候摆点姿态总归没错。

“才不是，你很想，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竞争本能。”

杰森说：“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住在小公寓里的小女孩。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包括住在里面的每个人。”

“除非你身在强制劳动营。”

他必须承认这一点。凯西有种很恼人的习惯，喜欢在你滔滔不绝时给你泼点凉水。

“你总算有点开窍了，”她说，“不是吗？关于我和杰克，以及为什么我和你上床根本就不会对杰克产生丝毫背叛。在晨曦我和大卫上床，杰克完全能理解，他知道我必须这样做。你呢，你能明白吗？”

“要是你那时还在发病期——”

“不对，完全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我命中注定要和米奇·奎因上床。这件事必须完成，我是在履行义务，这是我在宇宙中扮演的角色。你能明白吗？”

“好吧。”他轻轻地说。

“我大概是醉了。”凯西凝视着手里的螺丝起子，“你是对的，现在喝这玩意有点太早了。”她放下还剩一半的酒杯。“杰克懂。反正杰克说自己懂。他在撒谎吗？为了把我留在身边？因为一旦我必须在他和米奇·奎因之间作选择——”她顿了顿——“但我最终还是选了杰克。我永远都会选他。但我还是会和大卫上床，我是说，和米奇·奎因上床。”

杰森·塔夫纳心想，我正在和一个异乎常人、极其复杂，而且出了故障的生物打交道。她堪比希瑟·哈特，不，比她难搞多了。这是我活了四十二岁遇到的最难搞的生物。该怎么办？我要马上摆脱这个女人，但又绝不能打草惊蛇，惊动她背后的麦克纳尔蒂先生。老天啊，人生太绝望了。等等，也许我采取任何行动都毫无意义，也许她只是在玩我罢了。等她玩厌了，就会打电话通知警察。到时候我只能坐以待毙。

他朗声说道：“你也不想想，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看不出来这档子事会是什么结局？”

“什么事？我的事？”她的反应很大。

他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以为一旦跟我上过床，我转身就会把你卖了？”

他目前还不能完全认定事情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但他对女孩的看法大体不会有错。因此，他谨慎地说道：“你懂得怎么利用人。天真的外表，无邪的想法，十九岁的言谈举止。我认为这样做很不好。而且，一旦你开了头，就没法收场，直至干这事成了你的本能。”

“我永远都不会出卖你。我爱你。”

“你才刚刚认识我五个钟头。五个钟头甚至还不到。”

“但我的内心告诉自己这是真的。”她的语调和表情都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庄严。

“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

凯西说：“任何人是谁，我也都不清楚。”

这是大实话。他只好再试试别的法子。“听着。你是一种奇怪的组合，一面是天真烂漫，一面是——”他想用“不忠”这个词，但又作罢，“一面又工于心计，敏感得要死，还是操控人的专家。”你是精神妓女，他心想，是你自己的精神在出卖你，而不是别人。你甚至从未察觉到这一点。事实上，就算你察觉到了，你又会辩解，说你是被强迫的。没错，你是被强迫的，但到底是谁在强迫你？杰克？大卫？是你自己。他心想，这就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同时占据两个男人，一个也不想松手。

可怜的杰克，可怜的二百五狗杂种。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阿拉斯加的强制劳动营里铲屎吧。你还在做梦，等这个百般算计、失心疯的古怪女人来救你？你再翘首以盼也没用了。

当晚，他和凯西在离她住所不远的意大利餐馆吃饭，两个人都心神不宁。她貌似和招待以及老板很熟，又对别人跟她打招呼心不在焉，似乎没听清楚的样子。杰森以为，她大概对自己身处何处也是茫然得紧。

小女孩啊，小女孩，你的小脑袋瓜都在想些什么呢？

凯西看也不看菜单，就说道：“肉末茄汁意面很赞。”她的心思正不知在哪儿云游呢。随着时间流转，她也好像越飘越远。杰森心头忽然一震，感到大事不好，但又说不出是什么祸事临头，毕竟对她还不甚了解。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你以前崩溃的时候，”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他突然说，“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嘛，”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坐在地上惊声尖叫。天王老子来了，我都要拼命踢他两脚。想干预我的自由？门都没有。”

“你——是不是现在就想这样做？”

“没错。”她抬头望了他一眼，脸部表情十分扭曲，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夸张得像戴了一张假面具。倒还没哭。“我没吃药。照理，我每顿饭前要吃二十毫克的胃复康片。”

“那你怎么不吃？”这类精神不正常的人，从不按时吃药，他就撞见过好几次。

“对我的大脑不好。”她用食指碰碰鼻子，好似这个动作属于某种复杂的仪式，必须精确地加以执行。

“可要是——”

凯西尖声说：“他们别想搞乱我的大脑。我不会让任何MF [10] 接近我。你知道什么是MF吗？”

“你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他尽量将注意力凝聚在凯西身上，语速放缓，声调放低，似乎想借此稳定她的情绪，让她保持镇定。

菜来了。难吃极了。

“这意大利菜正宗极了，你说呢？”凯西用餐叉熟练地绞起一大团意面。

“同意。”他心不在焉。

“你怕我当场崩溃。你不想惹一身腥。”

杰森说：“你说对了。”

“给我滚。”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喜欢你。我不想就这么走掉，因为我担心你出事。”又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是他惯用的。总比这么说要好：因为我担心前脚我刚走，你后脚就打电话给麦克纳尔蒂先生。这是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我不会有事。他们会送我回家的。”她含糊地指了指饭店里的人，送菜的、吃饭的、收银的，忙个不停。在闷热嘈杂、蒸汽缭绕的厨房里，大厨身形闪烁。迷迷糊糊的醉鬼耷拉着脑袋，在吧台前拨弄半杯奥林匹亚啤酒。

他掂量着字眼，相信自己言之有理：“你不负责任。”

“对谁不负责任？我对你的生活本来就没有任何责任，要是你指这个的话。那是你自己的事。别往我身上推。”

他解释：“对你的行为造成的后果不负责任。你无视道德和伦理原则，东窜西窜搅和一番，然后又缩进小楼，留下烂摊子等别人来收拾。”

她抬起头正视他。“我伤害你了吗？我把你从警察手里救出来，我救了你的命，这也算是一桩罪？你是不是这意思？”她的声调逐渐升高，眼睛紧紧盯着他，眼神里毫无怜悯，眼皮动也不动，手里捏着的叉子上还绕着一大团意面。

他叹了口气。没有希望。他说：“不是的。这不是什么错事。我谢谢你。真心的。”不错，真心恨透了她。全怪她，把自己弄进这个两难的局面。十九岁的小丫头片子，居然把我这个活了四十多年的六型玩得团团转。整件事情太难以置信，已经近乎荒诞。他有点想笑，但显然，他克制住了自己。

“你感觉到我的热情了吗？”她问。

“嗯。”

“你的确感觉到我的爱意了，难道没有吗？听好了。你仔细听，都能听见我的爱意。”她一副认真捕捉声音的模样，“我的爱正在生长，犹如温柔的藤蔓。”

杰森向招待打了个手势，没好气地问：“除了啤酒和红酒，你们还有什么？”

“波特酒，先生。极品阿卡普尔科黄金鸡尾酒。还有A级哈希酒。”

“就没烈性酒吗？”

“没有，先生。”

他挥挥手，打发走了招待。

“你把他当用人。”凯西说。

“是啊。”他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揉着鼻梁。不如豁出去，倒想瞧瞧她能折腾出什么事儿，毕竟他曾成功安抚过她的情绪。“他是个讨厌的招待，这是家糟糕的餐馆，我们离开这儿吧。”

凯西冷冷地说道：“原来明星就是这副德行。我懂了。”她轻轻放下叉子。

“你懂什么？”他说，丝毫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完全抛弃了温和的形象。顾不得这小妮子的感受了。他霍然站起来，伸手去拿外套。“我这就走。”他边说边穿外套。

“噢，天哪。”凯西双眼紧闭，嘴巴大张，扭曲得不成形。“噢，天哪。不要走。你在干什么呢？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到底搞清楚形势了没有？你半天没听进去一个字吗？”接着，她把头深深埋到餐桌下面，闭眼握拳，放声尖叫起来。杰森这辈子也没碰过这阵仗：刺耳的尖叫声如此恐怖，紧逼的目光如此疯狂，破碎的脸庞如此扭曲，他当场石化了。精神病患者的尖叫，他心想，这不是人的尖叫，其中有更深层次的根源，是集体无意识的产物。

知道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老板和两个招待手里抓着菜单，还在穿梭奔忙。周围的顾客握着刀叉，咀嚼着意面。杰森看得清他们的一颦一笑。但是，伴随着她的尖叫声，一切都仿佛进入慢动作状态，时间流逝仿佛完全停止了一般，高频率的恐怖叫声充斥了整个世界。

尖叫之余，她还在说话。她是从厕所隔间的门板上学来的这些脏字眼吗？污言秽语脱口而出，餐馆里的每个人都在默默忍受，虽然喷射的主要对象是他。

餐馆老板的胡子开始抽搐，他向两个手下点头示意。他们马上把凯西从椅子上拽起来，架着她的两条胳膊，一左一右，根据老板的眼色，把她拖过整个餐馆，一直拖到外头的马路沿上。

他把账结了，紧跟其后。

老板却在门口拦住了他，抓着他的手腕说道：“三百美元。”

“凭什么？”他问，“就凭把她拖出去？”

老板答道：“就凭我们没叫条子。”

他冷冷地照付了。

凯西靠马路沿坐着，安安静静的。她的十指紧紧压住眼眶，上上下下揉来揉去，口中无声地说着什么。两名招待把她丢在人行道上之后，还担心她会惹出什么别的乱子，又待了一会儿。他们望着她，商量了半天，最后急匆匆地回了餐馆。红白交辉的霓虹灯下，只剩下他和凯西两人冷冷清清地留在人行道上。

杰森蹲下来，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躲闪。“我很抱歉。”他是真心的，“不该如此逼你。”我还以为你在吓我，他心想，结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行了，你狠，我认。从现在开始，你无论想要什么尽管说。不过，看在上帝分上，要求别太高。行行好，早点把我从你手掌心里放了吧。

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容易。

五

他们手拉手，在夜色中漫步。无数旋转、跳动、摇摆的五彩广告牌交相争辉，犹如一汪迷离、闪烁、泛滥的光池。他对这样的街区并不陌生，地球上到处都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年轻时，他就是从这种地方出人头地的，六型不会碌碌无为，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儿。

他并不反感这儿的居民。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被困在这儿的。这些庸人都巴不得离开此地。他们与这里的历史毫无瓜葛，更谈不上热爱家园，他们不过是在忍受生活。这与他当年截然不同。看到他们面容冷漠、嘴巴紧闭、心事重重，他甚至感到一阵内疚。

“是的。”凯西总算开口，“我觉得我是真心全意爱上你了。是你的错，都怪你，你的魅力太强烈，周身气场难以阻挡。你知道我能亲眼看见这种气场吗？”

“老天。”他面无表情。

“你的气场是深天鹅绒紫色的。”她紧抓杰森的手不放，“色彩很强烈。你能看见我的吗，我的气场颜色？”

“看不见。”他说。

“不会吧！我一直以为你能看见呢。”她现在平静多了。刚才那幕闹剧，那爆炸性的歇斯底里大发作，完全不见了。紧随其后的是相对的平静。他猜，她的人格里会不会包含某种造作癫狂的成分？如果日复一日地这么发展下去——

“我的气场，”她打断了他的念头，“是鲜红色的。热情的颜色。”

“很高兴知道这个。”杰森说。

她停下脚步，转身凝视他的脸庞，试图破译他的表情。他真希望此刻能藏好情绪。“你是因为我完全失态，才这么不高兴吗？”她问。

“没有。”他说。

“你看上去不高兴。我觉得你不高兴。算了，我猜只有杰克能理解我。还有米奇。”

“米奇·奎因。”他条件反射似的跟了一句。

“他难道不是个绝顶迷人的家伙吗？”凯西说。

“是个顶尖人物。”他本想跟她多聊聊米奇，但这有什么意义呢？她根本就不在乎，她相信自己已经看透了米奇。

你还相信什么，小女孩？他好奇地想。这么说吧，在你看来，你对我了解多少？是不是和你对米奇·奎因、阿琳·豪，还有其他那些对你而言连真实存在都算不上的人一样少？要是我有机会跟你说说，你真得思量思量，但你压根不会听。你也不能听。这些事实恐怕会把你完全吓住。但这又何必，你不是对什么都了如指掌吗？

“和如此众多的名人上床，”他问道，“是什么感觉？”

听到这个，她顿了一会。“在你眼里，我跟他们上床就是因为他们有名？你是不是给我下了定义，一个CF [11] ，专搞名人的婊子？这就是你对我的定论？”

就像捕蝇纸，他说的每个词都会被她牢牢粘住，他斗不过她。

“在我眼中，”他说，“你的生活非常有趣，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还有势。”凯西强调。

“没错，”他说，“有势。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是我平生遇过的最有势力的人。想一想都觉得惊心动魄。”

“你说真的吗？”

“说真的。”他回答得十分果断。诡异就诡异在，荒唐就荒唐在，他还真是这个意思。从没有人——哪怕是希瑟，能把他拴得这么紧，几乎让他动弹不得。他既无法逃脱这个局面，也无法想象怎么才能继续忍受下去。对他而言，现在的情形就像坐在他那台手工特制奎波的驾驶座上，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绿黄灯一起亮了。无法作出理性的选择。她的不理智造成了这一切。他心想，这是反逻辑的可怕力量，是原型的可怕力量，在连接着他和她的可怕的集体无意识深处发挥作用。只要他们继续活下去，这个结就永远无法解开。

难怪有些人，他想，相当多的人，一心求死。

“你想看部柯克舰长 [12] 系列电影吗？”凯西说。

“无所谓。”他随口说。

“十二影院正在上映一部，挺不错的。故事发生在参宿四星系的一颗行星上，很像塔伯格的星球，你知道的，比邻星系那颗。只是在柯克舰长这套电影中，那颗行星上居住着许多宠仆，它们服侍着一种无形的——”

“我看过了。”实际上，早在一年前，杰夫·波莫洛伊 [13] ，电影版柯克舰长的演员，就上过他的节目。他甚至还在节目中插播了一段对波莫洛伊工作室的短访谈。他对这档节目很不看好，就算放到现在，他也未必喜欢。退一步说，他实在是很嫌恶杰夫·波莫洛伊这个人，无论是在银幕上还是在现实中。只要牵扯到这个人，他都没什么好感。

“真的一点也不好看？”凯西很相信他。

他说：“在我看来，杰夫·波莫洛伊就是这世上的烂屁眼，他和他那类人。那些喜欢他、模仿他的人。”

凯西说：“他也在晨曦待过一阵子。我没机会和他多打交道，但我知道他在那儿。”

“我完全相信。”他其实半信半疑。

“你知道他有一次和我说什么吗？”

“据我对他的了解，”杰森道，“我得说——”

“他说我是他所见过的世上最温顺的人。这说法很有意思吧？我有一次进入神秘状态时他也在场，你懂的，就是躺下来尖声惊叫那种。他明明见我发作过，却还那样评价我。我认为他很有洞察力，我确实这样觉得。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也这样觉得。”他说。

“行了，我们现在能回房间去吗？”凯西问道，“去干个天翻地覆？”

他咕哝了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的这么说了？他转过头，想看清她的面容，但他们正处于灯箱间的黑暗处。老天啊，他不禁叹气。我必须脱身而出。必须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我这么实诚，你是不是不太适应？”她问道。

“不，”他冷漠地回应，“我向来喜欢实诚人。作为名人，我必须学会面对实诚。”即使是这种实诚，他心想。“所有种类的实诚，”他说，“尤其是你这种。”

“我是哪种？”凯西问道。

“你是实诚的实诚。”他说。

“这么说，你的确是懂我的。”她说。

“是的，”他点点头，“我真的懂。”

“你不再看轻我了吗？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应该去死、毫无用处的人了吗？”

“不，”他说，“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同时，也非常实诚。你是我遇到过的这个世界上最实诚、最直截了当的人。我是说真的，我跟上帝发誓我没撒谎。”

她友善地轻拍他的肩膀。“不要一下子把这么肉麻的话全说出来。要说得自然点。”

“我就是自然地说出来的。”他想让她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很好。”凯西显得很开心。他总算让她暂时把烦恼撂下，让她对自己放心。他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上面了……这是真的吗？他是不是败给她的精神失常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无法确定。

“你听好了，”他犹豫地说，“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得仔细听好了。你真正该去的地方是专门关押犯罪型精神病人的监狱。”

奇怪，她没说一个字，毫无反应，很吓人。

“还有，我现在要离你远远的，越远越好。”他边说，边猛地把手从她手里甩开，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远。他在人群中穿梭，人行道上的霓虹灯灯火璀璨。在这个城市最让人不快的地方，他竭力让自己隐入人潮，把女孩留在身后。

我甩掉她了，他心想，与此同时，我大概也把小命给丢了。

接下来呢？他停下脚步看看四周。自己身上是不是如她所说，还有一个超微型发射器？现在自己每走一步，人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快乐查理，他想，提醒他去找希瑟·哈特。电视圈的人都知道，快乐查理料事如神。

当前的问题是，他问自己，我的时间还够不够？也许在找到希瑟·哈特之前，我就死了。我把事情搞砸了，就算我找到她，会不会连累她一起受死？我变成愚蠢的瘟疫了吗？而且，他又想，如果比尔·沃夫尔和艾尔·布利斯都认不出我来，希瑟凭什么就能认出来？可希瑟是六型啊，和我一样。她是世上我认识的唯一一名六型。也许这会让事情有点转机。如果还能有转机的话。

他在路边找到一个电话亭，走进去，把门关紧，隔开外面的噪声，然后投进一枚五毛金币。

希瑟·哈特有好几个私人号码，商务专用、好友专用，还有一个是专给某些人用的。说白了，就是情夫专线。以他和希瑟先前的关系，他当然知道这个号码，现在他只希望这关系还没变。

可视屏幕亮了，影像渐渐清晰起来。他看清了，她用的应该是车载电话。

“嗨。”杰森打招呼。

希瑟把眼睛凑近屏幕，想认清对方，说道：“你是谁？”她翠绿的眼珠闪烁光芒，火红的头发粲然生辉。

“杰森。”

“我不认识任何叫杰森的人。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个号码？”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躁，也很刺耳。“你马上给我从这该死的电话前消失！”屏幕里的她满面怒容，“谁给你这个号码的？告诉我他的名字！”

杰森说：“你在六个月前装好这部电话后，亲口告诉我的。你的绝密私人专线，不是吗？这是你给它起的外号。”

“谁告诉你的？”

“你告诉我的。当时我们在马德里。你在那儿拍外景。我正好有六天假期，离你的酒店只有半里路。你几乎每天下午三点后都会开那辆劳斯奎波过来。记起来了吗？”

希瑟的牙齿像是在打战，声调也在发抖，“你是狗仔队吗？”

“不是。”杰森说，“我是你的一号爱侣。”

“我的什么？”

“情夫。”

“你是粉丝？你这个粉丝，该死的蠢蛋粉丝。你再敢打过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声音和影像都断了，希瑟挂了电话。

他又丢了一枚五毛硬币进去，重拨。

“蠢蛋粉丝又来了。”希瑟拿起电话。这次她好像镇定了一些，她会不会老实听他说完？

“你有颗假牙。”杰森说，“每当你和情夫在一起时，就会在嘴里装上假牙，用的是你从哈尼商店买的环氧树脂黏合剂。和我在一起时，你有时会把它取出来，装进萨洛姆医生的假牙泡沫套，放在杯子里。这是你最喜欢的假牙清洗工具。因为你常说，它让你想起溴塞耳泽 [14] 还合法的年代。不像如今，只能在黑市买到那些自制劣品，那些地下实验室出产的劣品滥用溴塞耳泽早在多年前就停用的三种溴化物——”

希瑟打断他：“你从哪儿八卦来的？”她的面部表情僵硬，语气很冲，语速很快。往日熟悉的语调又回来了，每当和厌恶的人说话时，她都是这种语调。

“别用那种‘你算根毛’的口气跟我说话。”他的火气也上来了，“你那颗假牙是臼齿。你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安迪，对吗？”

“蠢蛋粉丝居然连这些都知道。老天爷。我最害怕的噩梦正在变成现实。你是哪家俱乐部的？你们有多少会员？你从哪里来？怎么来的？该死，你知不知道搞到这些隐私和个人信息完全是不正当的行为？我跟你说，你这么做完全是在犯罪。这是在侵犯个人隐私。你敢再打一次电话，我马上报警。”她作势要挂机。

“我是个六型。”杰森说。

“你是什么？六什么型？你有六条腿，是这意思吗？还是说你有六颗头。”

杰森说：“你也是六型。这是我俩能长久在一起的重要原因。”

“我要死了。”希瑟的脸色变得煞白，就算是在屏幕里，而且她的奎波里光线很差，杰森也能看出她的脸色变了。“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罢休？我一直都知道，有些蠢蛋粉丝最终会——”

“你再叫我一声蠢蛋粉丝试试看。”杰森尖刻地说。他简直气爆了。就像某种压抑多时的情绪突然宣泄出来，如同急坠的鸟儿，用赶潮流的话来说。

希瑟仍问：“你想要什么？”

“见面，在阿尔特罗西饭店。”

“你知道的是不少。这是唯一一家不会有烦人精大呼小叫喊我名字的饭店。他们举着菜单找我签名，那菜单还未必是他们自己的。”她嫌恶地叹了口气，“总之，免谈。我才不会在阿尔特罗西饭店见你，我不会在任何地方见你。你快点从我的眼界消失，否则我就会叫我的私警们割了你的蛋，然后——”

“你只有一名私警。”杰森打断她，“他今年六十二岁，名叫弗雷德，原先是橘郡民兵队的神枪手，以前常在加州大学富勒顿分校射杀学生飞侠。的确是一把好手。但那是过去时了，现在不足为观。”

“真的吗？”希瑟说。

“那好，我们来谈点别的，刚才那些不过是小儿科罢了。你还记得康斯坦丝·埃拉吗？”

“嗯，”希瑟说，“无名小辈，三流女星，看上去像个比例失调的芭比娃娃。头太小身子太大，像是有人在她身子里塞了什么二氧化碳气包，鼓得不成样子。”她撇撇嘴。“十足的蠢货。”

“没错，”他表示同意，“十足的蠢货，你说得完全正确。还记得我们在节目中是如何捉弄她的吗？那是她第一次在全球观众面前亮相。我完全是情非得已，都是协议逼的。你还记得我俩干了些什么吗？你和我？”

沉默。

杰森继续说：“作为登台的交换条件，她的经纪人说服她为我们的赞助商做商业表演。我们很好奇她要展示的产品到底是什么，因此在她还没出现之前，就打开了装着产品的纸袋子，发现是祛腿毛的乳膏。老天爷，希瑟，你必须——”

“我在听。”希瑟说。

杰森继续：“我们把祛毛乳膏的喷罐从袋子里取出来，然后将FDS [15] 喷罐放进去，贴上一模一样的广告标签，上面写得很明了：‘怀着满足与自在的心情演示本产品。’然后我们就赶紧逃离那鬼地方，等着看好戏。”

“我们有吗？”

“埃拉小姐来了。她走进化妆间打开纸袋子，然后她——我至今想到这段都会笑岔气——她款款走到我身边，表情十分严肃地对我说：‘塔夫纳先生，很抱歉打搅您，可是，要在台上演示女用除臭喷剂，我可要把裙子和内裤脱下来的呀。当着摄像机的面啊。’‘所以呢？’我问，‘有什么问题吗？’然后埃拉小姐说：‘我需要一张小桌子来放衣服，总不能把衣服脱了往地上一扔吧，那样看起来实在太丢人了。我是说，既然我要当着三千万观众的面，把那玩意喷进阴道，旁边要是散落着一堆衣服，也太不雅观了呀。’她真打算这么干了，还是直播呢，要是艾尔·布利斯没——”

“你这故事很没品。”

“那又怎样？你也觉得很好玩，不是吗？那个十足的蠢女孩为了她的首次亮相，什么都肯干。‘怀着满足与自在的心情演示本——’”

希瑟挂了电话。

我怎样才能让她理解？他疯了似的自问，边想边恨恨地磨牙，差点把一颗镶的银牙给磨掉了。他痛恨这种感觉：磨掉一颗补牙，伤身体。就凭我对她事无巨细、了如指掌的叙述，她难道没意识到什么吗？很显然，只有跟她非常亲近，乃至肉体关系密切的人才会知道这些。明明没有别的解释，可她却非要把事情复杂化，找到别的原因，让我无法接近她。这么明显而直接的解释，她为什么就视而不见呢？她可是六型啊。

他又丢了枚五毛硬币，拨通电话。

“嗨，又是我。”车载电话响了半天，希瑟总算接了，“我很了解你，你不会让电话铃一直响着，所以才会准备十个私人号码，每个号码都派不同的用场。”

“我只有三个。”希瑟说，“你看，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杰森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要多少？”

“我今天听够了这些话，”他诚恳地说，“别想用钱打发我，因为我不是为钱来找你的。你听好了，希瑟，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没人认识我了。连你都认不出我了。既然你是六型，我想你有能力解释这件事。你对我有丝毫记忆吗？你好好透过屏幕看看我。看着！”

她凝视杰森，一条眉毛挑了起来。“你年轻，但并不是非常年轻。你很英俊。你的声音颐指气使，明明在骚扰我，却表现得我该受这份罪似的。你就是一个蠢蛋粉丝，不但模样贼像，语气也贼像。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遇到麻烦了。”他说。太不够理智了，他明知道希瑟一点都没认出他来，却想把真正的麻烦摊开来说。可这对他而言又再习惯不过。多少年了，他一遇到麻烦，就喜欢在希瑟面前诉苦，同时也会分享她的苦恼。这种依赖早已根深蒂固，使得他完全无视眼前的事实。这完全是本能反应。

“真可怜哟。”希瑟说。

杰森道：“没人认识我。我连出生证明都没有，我没出生过，从来没有出生过！我手里仅有的是花两千块从线人那里买来的一叠假证，还额外付了一千块给接头的。我随身带着这些假证乱跑，搞不好上面还有超微型发射器。就算知道这些，我还是一筹莫展。我必须带着这些证件，你知道为什么——你虽是上流阶层，但不会不清楚这个社会是怎么运作的。昨天我还有三千万狂热粉丝，要是哪个条子或者卫兵敢碰我一根毫毛，他们会不休尖叫到让这个星球停转。而现在，我都望见FLC的大门了。”

“什么是FLC？”

“强制劳动营。”他几乎是在咆哮了，想要彻底镇住她，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个给我伪造证件的杂碎小婊子，强迫我跟她在一家比狗屎还垃圾的小饭馆吃饭。我们在那儿说着话的时候，她突然发神经躺在地上尖叫。那是精神病人的鬼叫，可怕极了。她亲口承认自己是从晨曦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为了离开那家鬼饭馆，我又花了三百美元。如今，她没准已经把条子和卫兵都引到我身上了。”为了博得希瑟对自己处境的怜悯，他又接着说，“他们很可能正在监听这条电话线呢。”

“噢！老天，不！”希瑟尖叫着把电话挂了。

他手里已经没有五毛硬币了。因此，只能先放弃。实在有够蠢，他为什么要提监听电话的事呢？无论电话那头是谁，都会吓得马上挂掉。自己嘴里吐出的蠢话把自己给勒死了。蠢话结成一张蜘蛛网，自己就在老蜘蛛的口器正下方挣扎，紧紧缠在蛛网的正中间。两端都平整到完美无缺。就像一个伟大的人造肛门。

他猛地推开电话亭的门，走进夜色中繁忙的大街。在这个他眼里的贫民窟中，到处都有巡逻的警察。他心说，真是一出好戏，就像我们在学校里研究的那些经典的松糕广告。

要是这些破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倒不失为一桩趣事，很可惜恰恰发生在自己身上。好吧，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一点不好笑。这事太过残酷，痛苦和死亡随时都会降临。

我真希望能把刚才那几通电话录下来，再加上我和凯西的所有对话，她对我说的，我对她说的。把这些对话统统以3D彩色制式存起来，等哪天我的节目素材偶尔不够了，这些材料绝对可以救场。偶尔，妈的，常常。一直如此。余生都是这样。

他能立即想到开场方式。“有这样一位先生，品行端正，从无犯罪记录。忽然有一天，所有证件全部遗失，他面对一个……”诸如此类。这样的悬念足以让三千万观众屏住呼吸，因为这种意外正是他们每个人心底里最害怕的。“一个隐形人，”他的介绍可以这样继续，“但又暴露到了极点。隐形合法，暴露非法。这样一个人，如果他不能替换……”等等，等等，可以一直编下去，编出鸟来。编节目而已，他又不需要把所作所为以及亲历的每件事都还原出来。他完全可以进行艺术加工。芸芸众生里又一个失败者。故事素材多得很，但怎么挑是他说了算。他心想，这才叫专业，这是我的办事原则，公私分明。止损要紧，若是到了万不得已，就赶紧跑路，他告诉自己。这话他以前就说过，那时他风华正茂，节目第一次登陆全球卫星网络。

他下了决心，要再找个伪造证件的。这回绝不能和警察有任何瓜葛，证件上也不能有任何超微型发射器。还有，最要紧的是，我得弄把枪。

杰森心说，我在那个旅馆房间里醒来时就该想到这一层。多年前，当雷诺兹财团试图把他的节目买下时，他就学会了用枪——也一直把枪带在身上：一把巴伯手枪，射距两英里，离目标一千英尺内绝不会偏离峰值弹道。

凯西的尖叫，给它起名“迷魂出窍”正适合。音效部门可以让一个成熟的男性声音说旁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精神病。得了精神病可有你受的了，你得……”等等，诸如此类。他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凉爽深邃，充盈肺部，让他打了个冷战。他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汇入人行道上熙攘的人群。

很快，他发现面前有条长龙，队伍十来个人，一字排开，在条子的临时检查站等待盘查。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警察在队伍末尾闲逛，确保没有人伺机开溜。

“朋友，你就不能站进来吗？”正当杰森不自觉地想溜走时，条子对他说道。

“当然可以。”杰森说。

“很好。”条子幽默地说，“我们早上八点就在这儿设卡了，到现在还没抓够配额呢。”

六

两名身材高大的灰制服警察，面对站在杰森前面的那个男人，一致认定：“这些证件伪造了还不到一个小时，上面的印迹还没干呢。看见了吗？一加热，油墨就起反应了。行了。”他们点点头，马上有四个壮实的警察窜出来，把那人拖走，塞进停在附近的警用奎波里，车身涂着不祥的黑色和灰色，都是警用色。

“那么，”其中一名高个子警察对杰森客气地说，“让我们看看你的证件是什么时候印的。”

杰森说：“我都带在身上好几年了。”他把钱包递了过去，里面装着七张ID卡。

“做笔迹鉴定，”高级警察对下属说，“看是否重叠。”

凯西果然料到了。

“没有，”下属把鉴定用相机挪开，“笔迹没有重叠。但是这张军队服役证明上有电码被刮除的痕迹。此外，刮除手法还非常专业，遗留痕迹极小，必须通过透镜才能看清。”他把便携式透镜的焦距调好，增强光源，杰森那张伪造证件上的每一个斑点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屏幕上。“看见了吗？”

“你退役的时候，”高级警察问杰森，“这张证明上有没有电码？你还记得吗？”两人这时都盯着杰森的脸，等他回答。

见鬼，该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杰森说，“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他差点脱口而出“超微型发射器”，但马上改口，希望警察没有注意到。“什么是电码？”

“就是一个小点，先生。”初级警察提醒他，“你在听我们说吗？你是不是嗑药了？我看看，你的药物记录卡上没有记录去年的情况。”

一名很壮实的警察发话了：“这说明证件是真的。不然谁会故意在假证上留下罪证呢？除非脑子烧坏了。”

“一点没错。”杰森说。

“好吧，这不归我们管。”高级警察把杰森的ID卡还给他，“让他去对付药品监察员吧。向前走。”他用警棍把杰森搡出队伍，接着查他身后那些人的ID卡。

“这就结了？”杰森对那名壮实的警察说。他简直不敢相信。不，千万不要流露出这种表情。他对自己说，向前走就是了！

他继续向前走。

他路过一盏路灯坏掉的地方，从阴影里跑出一个人，碰了碰他，是凯西。他瞬间石化，心脏几乎立即停止跳动。“你现在怎么看我？”凯西说，“我为你做的一切，怎么样？”

“很棒。”他简短地回答。

“尽管你羞辱我、遗弃我，我却没有出卖你。”凯西说，“但你要遵守承诺，今晚和我在一起。你明白吗？”

他必须佩服她。她居然埋伏在这个临时检查站旁边，亲眼见证她伪造的证件足以让他通过警察的盘查。如此一来，他俩之间的关系翻转过来：他欠她一个人情。他再也不是那个愤愤不平的牺牲品了。

现在，她完全掌握了话语权。首先是大棒，她随时可以向警察告发他，然后是金元——可以蒙混过关的伪造ID卡。这女孩完全把他捏在手掌心里。他必须承认这一点，对她，也对自己。

“总之你别担心，我能搞定检查站。”凯西把右手举起来，指着衣服的袖口，“这儿有个灰色识警标签，只有他们的广域镜头才能发现。所以我绝不会蠢到被他们抓住。我得说——”

“让它待在那儿吧，”他厉声打断，“我不想听这个。”他快步走开。女孩跟了上来，像只灵巧的小鸟似的。

“想和我回小房子去吗？”凯西问。

“让那个狗窝去死吧。”老子在马利布有一间浮空房，他心想，有八间卧室、六间旋转浴室，四维客厅的天花板望不到尽头。现在，因为一些我无法理解也无力控制的原因，我居然要在这些鬼地方浪费时间。我要去那种下三滥的蜗居。垃圾饭馆，垃圾平方的工作室，垃圾立方的单室廉租房。我干了什么缺德事？

难道现在遭报应了？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连我自己都忘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心想，什么恶有恶报，狗屁，他早八百年前就学到这一点：从来就没有什么恶有恶报，更不要提什么善有善报。到头来没有一件事是公平的。我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吗？除非我这么些年都白活了。

“你猜我明天购物清单上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凯西说，“死苍蝇。你知道为什么吗？”

“蛋白质成分很高。”

“没错，但不是这个原因，我又不是自己吃。我每周都会买一袋死苍蝇给比尔，我的乌龟。”

“我没看到什么乌龟。”

“在我的大公寓里。你不会真以为我买死苍蝇是给自己吃的吧？”

“De gustibus non disputandum est. [16] ”他说了一句格言。

“让我想想。意思是：口味问题无须争论，对不？”

“对。”他说，“你要吃死苍蝇是你自己的事。”

“比尔吃，他超爱吃。他是一只很普通的小绿龟，不是陆龟或其他品种。你有没有见过他们是怎么吃东西的？装水的钵子里漂着苍蝇，那玩意个头很小，恶心极了。前一秒你还看到它漂着，转眼间，咕噜一声就不见了。已经到乌龟肚子里去了。”她笑了起来，“乌龟正在消化它呢。观察这些你能学到不少东西。”

“能学到什么？”他先发制人，“学到吃东西的时候，要么一口全吞了，要么一点也不沾，反正别只咬一部分？”

“我就是这样想的。”

“你会选哪个，”他问道，“吞了全部，还是啥也不沾？”

“好问题，可我真不知道。这么说吧，我没了杰克，但很可能我压根就不想要他了。时间过去太他妈久了。我猜我还是需要他。但我实际上更需要你。”

杰森说：“我觉得你是那种可以不偏不倚同时爱上两个男人的人。”

“我是这意思吗？”她边走边思考，“我的意思是，那只是理想状态。在现实世界中，你只能尽力靠近那种状态……你明白吗？你能跟得上我的思路吗？”

“我能跟得上，”他说，“而且我完全能想象到你是怎么想的。我在你身边时，你会暂时抛开杰克。当我离开后，杰克又会从心理上重新回到你身边。你是不是每次都这么干？”

“我从来没有抛弃过他。”凯西愤怒地说。接下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他们来到大公寓。这也是栋老房子，屋顶上废弃不用的电视天线密密麻麻。凯西在小提包里一阵乱摸，找出钥匙，打开房门。

灯开着。破烂不堪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朝他们，头发是灰色的，制服也是灰色的。他块头很大，着装整洁，下颌剃得乌青，没有割破皮，没有小粉刺，没有任何瑕疵。他的制服很合身，打扮很得体，平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站着，分毫不乱。

凯西支支吾吾地打了声招呼：“麦克纳尔蒂先生。”

大块头男子站起身来，向杰森伸出右手。杰森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和他握手。

“不是。”大块头男子说，“我不是要跟你握手，是要看你的身份证明，她给你伪造的那些。都拿给我。”

还能说什么呢？杰森无话可说，只好把钱包递了过去。

“就凭你，也想跟我正经握手。”麦克纳尔蒂随手翻看他的证件，“你他妈还是省省吧。”

杰森说：“里面有些证件我都带在身边好几年了。”

“真的吗？”麦克纳尔蒂嘀咕，把钱包和证件都还给杰森。“谁在他身上布置了超微型发射器？你？”他问凯西，“埃迪？”

“埃迪。”凯西说。

“让我们瞧瞧。”麦克纳尔蒂审视着杰森，像是要给他量棺材板儿，“男人，四十来岁，衣着体面，款式时髦，皮鞋名贵……货真价实的真皮皮鞋。我说得对吗，塔夫纳先生？”

“不错，是牛皮的。”杰森说。

“你的证件上说你是音乐家，”麦克纳尔蒂说，“你弹奏乐器？”

“我唱歌。”

麦克纳尔蒂说：“现在就给我们唱一首吧。”

“唱你大爷的。”杰森竭力压抑住火气，把这句话按照他所设定的方式吐出来，不卑不亢。

麦克纳尔蒂转向凯西，说道：“这小子一点也不怕嘛。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凯西说，“我——我告诉过他。他大概知道。”

“你跟他提过杰克。”麦克纳尔蒂又转向杰森，说道：“没有什么杰克。她以为有，但实际上，那只是她的病态幻象。她丈夫三年前在一场奎波车祸中遇难，连强制劳动营什么样都没见过。”

“杰克还活着。”凯西说。

“你瞧。”麦克纳尔蒂对杰森说，“她对外部世界的总体认知相当正常，但只有这个弯死都绕不过。她解不开这个结。这成了她平衡自己生活的重心。”他耸耸肩。“相信这点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她继续活下去。因此，我们也没有试图从精神病治疗的角度来纠正她这个幻象。”

凯西无声地哭了。巨大的泪珠涌出眼眶，滑过脸颊，一滴滴落在衬衣上。这儿和那儿，慢慢有了很多暗色斑点。

“过几天我会亲自和埃迪·普拉西姆谈谈。”麦克纳尔蒂说，“我要知道他为什么在你身上布置超微型发射器。他有预感力，他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他慎重地说：“你给我记住，你手上的这些伪造证件，它们的信息来源是遍布全球的各大数据中心里的真实文件。这些证件伪造得非常漂亮，但我还想查查它们的原件。你就祈祷原件和你手头的这些假证一样清白和干净吧。”

凯西柔弱地说：“这有必要吗？从统计学上——”

“特事特办。”麦克纳尔蒂说，“我认为值得一查究竟。”

“为什么？”凯西问。

“因为我们认为，你并没有把所有人都交到我们手里。半小时之前，这个塔夫纳居然成功通过了一个临时检查站。我们利用超微型发射器一路跟踪他。他的证件对我来说没太大问题。不过埃迪说——”

“埃迪喝醉了。”凯西说。

“醉了也成，他靠得住。”麦克纳尔蒂忽然笑了。他的微笑，就像一束专业的阳光，透进这间旧屋子。“我们实在是不能完全指望你。”

杰森把军队服役证明抽出来，搓了几下那张小小的4D照片。照片发出声音，有股机械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这怎么作得了假？”杰森说，“这是我十年前的声音，当时我还是预备役卫兵呢。”

“我不相信，”麦克纳尔蒂抬手看看腕表，“我们还欠你什么吗，纳尔逊小姐？这周的账是不是都清了？”

“清了。”她费劲地说，然后，又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喃喃地说，“一旦杰克出来了，你们就一丁点儿也指望不上我了。”

“对你而言，”麦克纳尔蒂温和地说，“杰克永远都不会出来了。”他向杰森使了个眼色，杰森也向他回了个眼色。他完全了解麦克纳尔蒂这类人。他们是掠食者，专门利用别人的弱点。凯西那两下子玩弄人的伎俩，没准就是从他还有他那些古怪的同僚那里耳濡目染来的。

他现在开始理解凯西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出卖，对她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在这个案例里，她居然没有出卖他，这完全是一个奇迹，他只能相信这是个奇迹，心里混杂着模模糊糊的感激。

我们每个人都会出卖别人，他心想，当我是个名人时，我只不过是被暂时豁免了而已。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必须面对每个普通人都要面对的事实。况且——在我成名之前，我也面对过这个事实，只不过成名后把它压在心底了。因为要相信这一点太过痛苦……以前的我有选择余地，我可以选择不去相信它们。

麦克纳尔蒂将他布满红斑的肥手放在杰森肩膀上，说道：“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杰森问，一边闪身，躲开麦克纳尔蒂先生的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跟当初凯西躲开他的手简直一模一样。原来她早就从世界上的麦克纳尔蒂们那里学会这个动作了。

“你没有任何理由指控他！”凯西紧握双拳，声音嘶哑。

麦克纳尔蒂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不会指控他任何事情，我只想记录他的指纹、声纹、脚纹和脑电图。怎么样，塔夫纳先生？”

杰森开口说道：“我最恨纠正警官说的话——”然后他看了一眼凯西，她的脸上满是无声的警告——“特别当他在执行公务时。所以，我去就是。”也许凯西有她的道理，也许警官们把杰森·塔夫纳的名字弄混有它的意义。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塔夫纳先生’，”麦克纳尔蒂懒洋洋地说着，把杰森朝门口推，“这名字听起来就让人想起沁人的啤酒、温暖的拥抱和畅快的时光，是不是？”他朝凯西扭过头，尖声说：“是不是？”

“塔夫纳先生是个很温暖的男人。”凯西咬紧牙关说道。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麦克纳尔蒂推搡着杰森走在过道上。走到楼梯口时，四面八方传来阵阵洋葱和热辣酱的气味。

469警察分局。大量男人和女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有等着进门的，有等着出门的，有等着给信儿的，也有等着别人吩咐下一步该干什么的。麦克纳尔蒂在杰森的西服翻领上别了个彩色标签，只有上帝和警察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含义。

但这小标签显然大有文章，一名穿制服的警官看到他之后，马上从桌后站了起来——房间里列满了办公桌，向他举手示意。

“很好，”警察说，“麦克纳尔蒂督察已经把你的J—2表格填好了一部分。杰森·塔夫纳。地址：藤街2048号。”

麦克纳尔蒂在搞什么鬼？杰森心想，我的住址怎么变成藤街了。然后他意识到，那是凯西的地址。麦克纳尔蒂大概以为他们同居。他把一些简单的信息都填上去了。工作过于卖力，所有警察都这样。删繁就简，这是自然界的法则：一个物体——或生物——会选择两点之间的最短路径。杰森把表格剩下的部分填完。

“把你的手放进那个槽里。”警官指了指一台指纹记录仪。杰森照做了。“现在，脱掉一只鞋，左右都行，袜子也脱了。你可以坐在这儿。”警官把一段桌子往旁边一滑，露出一段开口和一把椅子。

“谢谢。”杰森坐了下来。

脚纹记录完毕后，他又说了一句话：“往那儿走，到右边的小屋子里，拿起那匹马身边的东西吃掉。”这样，声纹记录也有了。之后，他又坐了下来，头上接了好几根线。机器最终吐出了三英尺长的打印纸，上面是他的脑电图。这就算完了，整个测试结束。

麦克纳尔蒂出现在桌边，头顶刺目的日光灯管，胡茬清晰可见，从上唇到下颌，到脖颈。他情绪不错，问道：“塔夫纳先生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警官说：“我们正准备进行全系统档案扫描配比。”

“很好，”麦克纳尔蒂说，“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结果如何。”

制服警官把杰森先前填好的信息表塞进一个读取装置，摁下相应的按钮。按钮上的字母都是绿色的，且全部大写。杰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一份复印文件从一张超长的桌子上的传送口吐了出来，滑落在一个金属筐中。

“杰森·塔夫纳，”制服警官边看文件边说，“怀俄明州凯默勒人氏，年龄三十九，柴油机技工。”他瞥了眼照片。“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

“有犯罪记录吗？”麦克纳尔蒂问道。

“没捅过任何娄子。”制服警官说。

“警察数据系统里没有其他名叫杰森·塔夫纳的人了？”麦克纳尔蒂又问。制服警官摁下一个黄色按钮，摇了摇头。“好吧，那就是他了。”麦克纳尔蒂打量杰森，“你看上去可不像什么柴油机技工嘛。”

“我早就不干那个了。”杰森说，“我现在做销售，推销农场机械。你想要一张我的名片吗？”杰森作势要从上衣右口袋里掏东西，唬他罢了。麦克纳尔蒂果然摇了摇头。也就这样了：按他们一贯的官僚作风，警察把别人的档案安到了他头上，然后又匆匆忙忙地得出结论，了结了此事。

杰森心想，感谢上帝，这个复杂的遍布整颗星球的庞大系统有一个天生的弱点：机器太多。从督查开始就有问题，一直到田纳西孟菲斯的警察数据库。就算输入我的指纹、脚纹、声纹，甚至脑电图，他们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得出正确的结果。现在不行，我档案里的那点资料也不够。

“需要把他的档案入卷宗吗？”制服警官问。

“为什么？”麦克纳尔蒂道，“难道就因为他当过柴油机技工？”他轻拍杰森的后背。“你可以回家了，塔夫纳先生。回到你的娃娃脸小甜心身边去吧，你的小雏儿。”他歪嘴笑了笑，转身回到办公室里忧虑和困惑的男男女女们当中。

“你可以走了，先生。”制服警官对杰森说。

杰森点点头，走出469警察分局的大门，走进夜幕中的大街，回到自由和自决的人们中间。

杰森心想，他们迟早会抓住我的，他们会核对精准信息。不过，既然他们连照片都是十五年前更新的，也许脑电图和声纹信息也是十五年前的。

但指纹和脚纹是永远不会变的。

话说回来，没准他们已经把那张传真纸扔进碎纸机了。如此，这件事就算了结了。或者最多把刚才录下来的精准信息传给孟菲斯，让他们更新我的——算是我的吧——永久档案。准确地说，是技工杰森·塔夫纳的档案。

感谢你祖宗八辈子，杰森·塔夫纳，柴油机技工，你小子从没犯过法，也从没在条子和卫兵那儿惹过什么事。你真是个好人。

一架警用飞车在杰森头顶停住，红色的探照灯不停闪烁，扩音器中传来喊声：“杰森·塔夫纳先生，马上回到469警察分局。这是警方命令。杰森·塔夫纳先生——”咆哮声一直在持续，杰森愣在马路上。他们已然发现事情不对头了，根本用不着几周，几天，几小时，只要几分钟。

他回到警察分局，爬了多段台阶，穿过光感门，身边仍是摩肩接踵的不幸人群。他来到先前处理他的问题的制服警官那儿，旁边还站着麦克纳尔蒂。他俩都皱着眉，正在商量什么事情。

“瞧，”麦克纳尔蒂瞅了他一眼，“咱们的塔夫纳先生回来了。塔夫纳先生，你回来有何贵干呢？”

“局里的飞行巡逻——”他刚要解释，麦克纳尔蒂打断话头。

“那是未经授权的。我们只不过发布了一个APB [17] ，有些街道的片警就擅自提升了通缉级别，连飞车都开了出来。既然你人都来了——”麦克纳尔蒂把手里的档案转了个方向，好让杰森看见照片，“这就是你十五年前的模样？”

“差不离。”杰森看到照片上的人面色蜡黄，喉结暴凸，牙齿参差，眼睛也不大好使，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玉米黄的头发拳曲着，两只大招风耳十分显眼。

“你做过整形手术。”麦克纳尔蒂说。

杰森道：“没错。”

“为什么？”

杰森回道：“谁愿意长成那副德行？”

“难怪现在的你既英俊又高贵，”麦克纳尔蒂说，“仪表堂堂，而且——”他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居高临下。实在很难想象，整容手术能把人的气质也改变这么多。”他把食指摁在那张十五年前的照片上。“要让你的气质改变这么多，”他友好地拍了拍杰森的手臂，“问题是，你从哪儿弄来的钱去整容？”

麦克纳尔蒂发表见解时，杰森一目十行，快速浏览了眼前的档案资料。杰森·塔夫纳生于伊利诺伊州西塞罗城，父亲是六角转头机床操作员，祖父拥有一家零售连锁店，经营农场机械。幸亏有这点时间，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跟麦克纳尔蒂把谎扯圆。

“慢风给我的，”杰森说，“抱歉，我一直都记得这个名字。我都忘了，可不是人人都知道这外号。”他的专业技能此时派上了用场。“慢风是我爷爷，他不缺钱，我又是他的心头肉。你看，我是家里的独苗。”

麦克纳尔蒂仔细翻阅档案，点点头。

“我那时候看上去就是一名农村来的憨子。”杰森说，“那就是我，一片干草屑。我最多也只能修修柴油机。可我不满足。所以我拿着慢风给我的钱去了芝加哥——”

“没问题，”麦克纳尔蒂又点了点头，“全都对得上。我们知道，这种伤筋动骨的整容手术也是可行的，而且费用并没有昂贵到离谱的程度。不过，通常来说，只有非人，或那些从劳动营里逃出来的囚犯，才会做这种手术。我们监视着所有的移植商店，我们称整容店叫移植商店。”

“我也是没办法，你看我以前那么丑。”杰森说。

麦克纳尔蒂从喉咙深处发出闷笑。“你的确丑得很，塔夫纳先生。没问题，多有打扰喽。你去吧。”他手一挥，杰森抬腿就走，准备穿越警局的人群。“噢！”麦克纳尔蒂突然喊了一声，向他招手，“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顿时淹没在人群的噪声中，杰森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感到心脏像是结了冰，转身走了回来。

一旦他们盯牢你，杰森意识到，就永远不会把档案袋封上。你再也无法隐遁到自己的小天地中去。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但现在已经晚了。

他感到一阵绝望，问麦克纳尔蒂：“又怎么了？”他们是在和他玩游戏，踩碎他的意志。他完全能从肉体层面感到心脏、血液，乃至所有重要器官，都在战栗。就算是生理水平远超常人的六型，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麦克纳尔蒂伸出手来。“你的身份证明，我要送去实验室。如果没有问题，我后天就还给你。”

杰森抗议：“要是我遇到临时检查——”

“我们会给你一张警用通行证。”麦克纳尔蒂向右边一名大腹便便的老警官点点头，“给他拍张4D照片，准备一份空白通行证。”

“遵命，督察。”痴肥老汉伸出他的猪手，打开一台摄像设备。

十分钟后，杰森·塔夫纳回到大街上。夜晚的路上已经空空荡荡，他的兜里揣着货真价实的警用通行证。这家伙比凯西给他伪造的任何证件都来得有用……只有一点不好，这张通行证的有效期只有一周。但也够了。

他至少有一周的时间不用东躲西藏。之后的事情只能再议。

他刚刚完成了一件奇迹之举：用一叠伪造ID卡换来一张如假包换的警用通行证。他借着街灯的光，看到通行证上刻着有效期的全息数字，写着“7”……不过“7”左右还有空间再写一个数字。他完全可以找到凯西，让她改成“75”或“97”，怎么简单怎么弄。

然而他又想起来，一旦实验室发现ID卡是伪造的，他手里的通行证上的号码、他的姓名和照片，就会马上传到这个星球上所有的警察检查站。

不过在这之前，他至少是安全的。

第二部

头顶的星光，如今在何方！

漫漫长夜，暗夜漫长，

叹此生未料，不堪绝望。

旭日方升，照破万段愁肠。

七

夜幕尚早，灰雾缭绕，水泥马路尚未卷来接踵纷至的晚间人流。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将他那艘豪华公务奎波停在洛杉矶警察学院的楼顶上。他坐了一会儿，看看晚报（独此一份）上的头条报道，然后把报纸小心叠好，放在车的后排座上，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几无动静，上一批值班的人刚走，下一批还没到。

他喜欢这个时刻，这座巨大的建筑，此刻仿佛为他一人所有。“夜沉沉大地莽莽，我独怆于斯。”他念叨的是托马斯·格雷的诗作《墓畔挽歌》，从儿时起，他就十分热爱这首诗。

他将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是把高阶钥匙。他开门走进快速升降梯，转眼间已降到十四楼。他大部分成人时光就耗在这儿。

办公室里是成排的桌椅，空无一人。几乎空无一人。房间角落里坐着一名警官，正抱着头，痛苦地对付着眼前的报告。咖啡机前，有名女警员捧着迪克西纸杯 [18] ，正在啜饮。

“晚上好。”巴克曼向她打招呼。他不认识这位女警员，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都认识他。

“晚上好，巴克曼先生。”她下意识地肃然昂首，仿佛在立正。

“累了吧。”巴克曼说。

“先生，您的意思是？”

“回家去吧。”他走开了，路过房间尾部的一排桌子。这些方方正正的灰色桌子，是这个星球警察分部的办公区。

大部分桌子上都很干净，警官们在下班前基本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然而，在三十七号桌子上，却散落着几页纸。巴克曼敢肯定，某警官加班加到很晚。他弯腰去看桌上的铭牌。

督察麦克纳尔蒂。果然是他，警察学院速成生，主意很多，见风使舵……巴克曼笑了，他坐进旋转椅，拿起那几页纸。

塔夫纳，杰森。代号蔚蓝。

是份来自警察系统深窖里的复印档案。好奇心过盛——体重也超标的麦克纳尔蒂督察把它从无人问津的地方调了出来，并在空白地儿用铅笔写了句旁注：“塔夫纳不存在。”

他心想，奇了，开始翻阅每一页内容。

“晚上好，巴克曼先生。”是助手赫伯特·迈米，年轻有为，锋芒毕露，便服总是很合身：他和巴克曼一样，非常看重这一点。

“麦克纳尔蒂的案子，主角好像是个不存在的人。”巴克曼说。

“他在哪个分区不存在呢？”迈米问，然后，他俩都笑了起来。他们都不待见麦克纳尔蒂，不过，灰装警察离不开他这类人。只要麦克纳尔蒂们还没爬得太高，高到可以影响政策制定，问题就不大。好在此类事情并不常见，至少，在他的“关怀”下，是不可能的。

调查对象使用假名杰森·塔夫纳。核实资料时，调出一份怀俄明州凯默勒档案，是同名同姓的柴油机技工。对象坚称这就是他本人，并自称曾做过整容手术。ID卡片显示他是杰森·塔夫纳，但实际上没有相应档案与之吻合。

巴克曼心想，有点意思。他翻看麦克纳尔蒂的记录。这个人根本没有任何档案。记录最后一段：

调查对象着装高调，表明他很有钱，也许他曾运用影响力将其档案完全调出数据库。经调查发现，他和凯西·纳尔逊关系不一般，后者是本地警方线人。她是否知道调查对象的底细？她曾故意为他隐瞒身份，不过线人1659BD在对象身上藏了超微型发射器。调查对象当前正在出租车上，当前地点位于空域N8823B，目的地向东，拉斯维加斯方向。跟踪时间截至学院时间十一月四号晚上十点整，下一次跟踪报道预计在学院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凯西·纳尔逊。巴克曼见过她一面，那还是在给警察新线人做指导讲座的时候。她只出卖不喜欢的人。不知什么原因，他私下对她钦佩得很。说到底，要不是他直接干涉，这孩子早在一九八二年四月八日就给送进不列颠哥伦比亚的强制劳动营了。

巴克曼对赫伯特·迈米说：“给我接麦克纳尔蒂。我想跟他谈谈。”

过了一小会儿，迈米把设备递给巴克曼。麦克纳尔蒂的脸出现在一小块灰色屏幕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人显得很小很邋遢，他身后的客厅也是如此。

“您好，巴克曼先生。”麦克纳尔蒂开始集中注意力，表情迅疾变得高度专注。尽管还是非常疲倦，且好像故意在隐藏什么，但麦克纳尔蒂完全知道在上司面前应该如何举止得体。

巴克曼说：“给我简单说说杰森·塔夫纳的案件。光看你这些注释，我拼不成片。”

“调查对象住在大眼街453号旅馆。他主动与埃迪，代号1659BD的警方线人接触，并让埃迪带他去找ID卡伪造人。埃迪在他身上布置了超微型发射器，并将其带往代号为1980CC的线人凯西处。”

“凯西·纳尔逊。”巴克曼说。

“没错，先生。很明显，凯西为他制作了一整套顶尖水准的专业ID卡。我把它们送进预检实验室，报告称这些卡足以乱真。她这么干一定是真心想让他脱身。”

“你联络了凯西·纳尔逊？”

“两人在她屋子里时，让我给撞见了。他们都拒绝与我合作。我检查了调查对象的ID卡，不过——”

“卡看起来像真的。”巴克曼打断他。

“是的，先生。”

“你仍然认为自己仅凭肉眼就能分辨ID卡的真伪。”

“是的，巴克曼先生。他在马路上遇到临时检查站，那些证件的质量确实好到让他可以安然通过。”

“他还真够幸运的。”

麦克纳尔蒂犹豫地说：“我扣留了他所有的ID卡，给他办了一张可以撤销的警用通行证，然后将他带到469警察分局，我在那儿有间办公室。我把他的档案调了出来，呃，实际上是杰森·塔夫纳的档案。对象长篇大论地解释了整容始末，听起来很合理，所以我们就放了他。不对，等一下，我没那么早给他办警用通行证，其实——”

“行了，”巴克曼打断他，“你就直接说他犯了什么事？他是谁？”

“我们正通过超微型发射器跟踪他，也试图从数据库中调出有关档案材料。可是，就像我在旁注里写的，我认为调查对象一定是通过某种方法，把所有原始材料从每一个中央数据库里都取走了。找遍了也没有。这可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世上每个人都有档案，不可能有人没有档案。这是法律，不可能有例外。”

“可现在出现了例外。”巴克曼说。

“我明白，巴克曼先生。可是，要是哪份档案找不着了，那一定有其原因。不可能正好不存在这份档案，只可能是被人扒了。”

“‘扒了’。”巴克曼觉得很滑稽。

“偷了，盗了。”麦克纳尔蒂显得很窘，“我也才刚刚开始调查此事，巴克曼先生。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会得到更多情报。见鬼，我们想什么时候抓他都成。这不是问题关键。他就是个暴发户而已，钱多到能把档案弄出来——”

“那好，”巴克曼说，“去睡觉吧。”他挂断电话，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私人办公室走去，边走边思量着。

在他的大办公室里，他的妹妹艾丽斯躺在沙发上。她穿一条紧身黑裤，上装是男式皮衬衫，脖子上挂着熟铁搭扣项链，吊着耳环。费利克斯·巴克曼没有一样看了顺眼。她睡着了，而且毫无疑问，刚嗑过药。像往常一样，她想办法搞到了钥匙。

“该死的。”他对她说道，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关牢，趁赫伯特·迈米还没瞧见她。

他把荧光灯打开。艾丽斯在梦里翻了下身，那张猫咪脸遽然拧了起来，眉头搅成愤怒的一团。她伸出右手，向头顶骤然亮起的灯光抓过去。

巴克曼抓住她的双肩，把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让她坐正。她紧绷的肌肉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这次又是什么东西？”他问道，“特马琳？”

“不是。”她含含糊糊地说，“六磷酸酯，亚硫酸氢盐。未切割。皮下注射。”她睁开苍白的大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不驯的怒气。

巴克曼质问：“你他妈老往这里跑干吗？”她只要恋物癖严重发作或嗑药嗑高了，或兼而有之，就会不请自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从来不说。上一次她来的时候，也说得不明不白，嘟囔什么“飓风眼”，说只有待在警察学院领导的办公室里才能感到安全。就因为她哥哥是堂堂的警察将军。

“恋物狂。”他气到不行，厉声说，“我们每天都要处理一百个你这样的货色，附带一百件皮衣、一百条金属项链和一百根假阳具。上帝啊。”他站在那儿，能听到自己很重的喘气声，浑身都在颤抖。

艾丽斯打了个呵欠，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她站直身子，张开修长的双臂，伸了个懒腰。“真高兴是晚上了。”她心情欢悦，眼睛紧闭，“现在，我能回家上床睡觉了。”

“你打算怎么离开这儿？”他问道。可他是明知故问，哪次不是老一套呢？在北办公室的尽头，有一条专门运送隔离政治犯的升降管道，直通屋顶的奎波停车场。艾丽斯来去都走这条路，她手里攥着钥匙呢。“总有一天，”他阴沉沉地说，“这条管道会突然启用，一名军官当场将你抓个正着。”

“他能怎么着我？”她摩挲着他灰色的短发，“让我在高潮中痛悔前程吗？您说呢，先生？”

“不管是谁，只要看到你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他们知道我是你妹妹。”

巴克曼厉声说：“就是因为你不管大事小事，或者没他妈屁事都往这儿跑，他们才知道。”

艾丽斯把膝盖顶在身旁的桌边上，严肃地望着他：“还真惹毛你了。”

“是惹毛我了。”

“我来这里，影响你仕途了。”

“你不可能影响到我的仕途。”巴克曼说，“除了国家总监，在我之上只有五个人。他们知道你的存在，而且全都不可能借题发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即，他冲出北办公室，穿过晦暗的走廊，走进一个更大的套间，他在这里处理大部分日常工作。他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可你刚才还是很小心地把门关紧喽。”艾丽斯闲庭信步地跟了进来，说道，“这样一来，那位赫伯特·布莱米，还是迈米，迈恩米，管他什么米，就看不见我了。”

“你——”巴克曼说，“自然男性没人看你顺眼。”

“迈米是自然男性？你怎么知道的？你操过他吗？”

“你要是不马上滚出去，”他隔着两张桌子，平静地对她说，“我就崩了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逼我。”

她耸耸肩——肩膀肌肉很发达，笑了。

“做完脑部手术后，”他责难地说，“你天不怕地不怕。你恶意将你的整个人类部分系统去除了。你现在只是一个——”他突然卡词了。只要在艾丽斯面前，他的语言能力就会瞬间退化，以至于会突然出现语言表达障碍。“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快窒息了，“你完全成了一个反射机器，就像实验里的老鼠一样 [19] ，完全沉迷于纯粹的快感享受。为了不停刺激脑子里的快感中枢，只要还在清醒状态，你就会以每小时五千次的频率，疯狂地按那个刺激开关。唯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你怎么会舍得花时间睡觉？你为什么不一天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都在按开关呢？”

他在等她的反应，但艾丽斯没说什么。

“有一天，”他说，“我们当中有一个会先死。”

“哦？”她挑起一条绿蛾眉。

“我们其中一个，”巴克曼说，“会比另一个长寿，活下来的那个才会快乐地生活。”

大桌子上的警用电话铃响了起来。巴克曼下意识地拿起话筒。屏幕上闪出麦克纳尔蒂乱糟糟的脸，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很抱歉打扰您，巴克曼将军。我刚刚接到一位手下的电话。奥马哈方面没有任何与杰森·塔夫纳相关的出生记录。”

巴克曼很有耐心：“那么，这是个化名。”

“我们取过他的指纹、声纹、脚纹和脑电图，全部送到底特律的中央一号数据库中心。结果完全没有对应。无论是指纹、声纹、脚纹还是脑电图，都没法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数据库里找到相匹配的数据。”麦克纳尔蒂猛地挺直脖子，难为情地下了结论，“杰森·塔夫纳不存在。”

八

杰森·塔夫纳此时不想回头找凯西，也绝不愿再给希瑟·哈特打电话。他摸了摸上口袋，还有钱，而且还多了张警用通行证。现在，他可以去任何地方。有了这张通行证，整颗星球上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至少，在他们发布全面通缉之前，他可以随便去哪儿，包括南太平洋上那些未开化但仍能让人接受的奇特小岛。在那种丛林密布、蚊虫肆虐之地，他们就算真要搜捕他，也得费上好几个月的时间。更何况，他手里的钱还足以让他再挪到另一个这样的开阔地儿。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有三张牌：钞票、外表和个性。还有第四张牌：作为六型活了四十二年的人生经验。

一个落脚点。

不过，他心想，要是租套公寓，按照法律要求，管理人员会采集我的指纹，这些指纹会立即传到警察数据中心……如此一来，一旦警察们发现我的ID卡都是伪造的，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找到我。这样不成。

他意识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找个人，且对方已经有一套公寓挂在名下，有合法的指纹数据。

这就意味着得再找个女孩。

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女孩呢？他心中自问，答案也同时浮现出来：最高级的鸡尾酒酒吧。女人就爱往这种地方扎堆。她们打扮得光鲜亮丽，欣赏三人组合演奏不入流的爵士乐，乐手最好都是黑人。

我穿得够气派吗？在巨大的AAMCO [20] 广告牌下，透过红白相间的稳定光源，他审视着身上的衣着。算不上是他最好的衣服，但也不错了，除了有点皱。不过，在鸡尾酒酒吧那种昏暗的环境中，谁会注意到呢？

他招手打了辆车。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飞过城市上流区。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至少是最近几年他飞黄腾达，爬到事业巅峰后所归属的世界。

他心想，我得找家去过的、人头很熟的俱乐部。我得认识他们的领班、存衣小妹、卖花小妹……除非他们和我一样，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不过，到目前为止，所有迹象都表明，除了他自己以外，一切都很正常。这是他的境遇。不是大家的。

里诺 [21] 郡悦大酒店蓝狐狸酒吧。他在那儿演过好几场，对酒吧布局了如指掌，那些服务人员更是和他熟得不得了。

他对出租车说：“里诺。”

出租车立即向下俯冲，朝右急转弯，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他整个身体都在享受这个过程。出租车开始提速，进入一条空闲的飞行走廊，速度上限估计达到了每小时一千二百英里。

“我想打个电话。”杰森说。

左手边的车门上自动打开一个暗格，一部可视电话升了起来，话机和话绳都是很华丽的巴洛克风格。

他还记得蓝狐狸酒吧的电话，拨通后，先是听到咔嗒声，然后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蓝狐狸酒吧，弗雷迪·脑积水今晚有两场表演，分别在八点和十二点。三十美元包含全部费用。观看表演时，有女郎提供服务。为您效劳？”

“你是老好人激皮·迈克吗？”杰森说，“是老好人激皮·迈克本人在说话？”

“是的，我当然是。”一本正经的语调放松了不少，“请问，您老是哪位？”传来一阵热情的笑声。

杰森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是杰森·塔夫纳。”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激皮·迈克听上去充满困惑，“此时此刻，我不能——”

“毕竟很久没去了。”杰森打断他，“你能给我订张桌子吗？对着酒吧前头——”

“蓝狐狸酒吧客满了，塔夫纳先生。”激皮·迈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厚重，“我非常抱歉。”

“一张桌子也没了？”杰森问，“什么价位的都没了？”

“抱歉，塔夫纳先生，一张也没了。”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极远的地方，“两周后再打给我们吧。”老好人激皮·迈克挂了电话。

沉默。

去他妈的耶稣基督，杰森心说。“老天，”他大声喊道，“该杀的老天。”他不由得咬紧牙关，牙龈的三叉神经传出一波波痛感。

“老大，有何新指示？”出租车发出单调的询问声。

“拉斯维加斯。”杰森愤愤地说。我得试试德雷克武装酒店的内利耶·梅尔巴酒吧。有阵子希瑟·哈特在瑞典，跟人谈情说爱正欢，那段时间他在这家酒吧可交了不少桃花运。这地方有不少上流社会的妞儿出没，她们好赌，乐饮，爱看艺人表演，钓他们上手。既然蓝狐狸酒吧——以及其他类似的地方——都对他关上大门，为何不试试这地方呢？退一万步说，他又有什么可损失的呢？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靠在德雷克武装酒店楼顶的停机坪上。晚间寒风瑟瑟，杰森冻得发抖。很快，他走上皇室地毯，穿过大厅，走进内利耶·梅尔巴酒吧，里面暖光摇曳。

七点半刚到，他瞥了眼节目单，第一场秀马上开始。弗雷迪·脑积水也会来这儿表演，不过演出时间很短，价格也没那么贵。他没准还记得我，杰森心想，也可能不认得了。既然连希瑟·哈特都认不出我，这世界上恐怕也不会再有人能叫出我的名字了。所以，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吧台前只有一把椅子还空着，他坐了上去。过了老半天，男招待才注意到他。他点了苏格兰威士忌兑蜂蜜。一小块黄油浮在酒中。

“一共是三美金。”招待说。

“记在我——”杰森马上意识到说错了，他掏了五块钱。

随后，他注意到了她。

和他隔着好几把椅子。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故事，他有些年头没见到她了。虽然年纪大了很多，但她的身材还是保养得很好。露丝·雷。有缘千里来相会。

露丝·雷有个特点：她很聪明，从不会让自己的皮肤晒太多阳光。没有什么比阳光更能加速女人皮肤的衰老，这道理可没几个女人明白。在露丝·雷这样的年纪——杰森估计她现在三十八九岁，阳光会让她的皮肤像起皱的皮革一样粗糙。

另一方面，她穿得很得体。衣着很好地衬托了她那完美的身材。真希望岁月能放过她的脸庞……好在她的长发依然乌黑秀丽，清爽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眼帘上的人工睫毛扑闪，脸颊上的紫色条纹发出辉光，仿佛曾在幻境中被老虎的厉爪摸过。

在他记忆里，露丝从未难看过。此时她未戴眼镜，身穿一袭莎丽，色彩炫目，赤着脚，跟过去一样，她把高跟鞋不知踢哪儿去了。露丝·雷，他咀嚼这个名字。自己缝制衣服。有外人的场合，从不戴双光眼镜……我不算外人。她如今还在读“每月一书”吗？她仍对那些无聊小说乐此不疲吗？她喜欢那些以普通而又怪异的中西部小城镇为背景的小说，主题是性罪恶，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是关于露丝·雷的另一个事实：她从未停止过对性爱的渴求。他记得有一年，不包括他在内，她和六十个男人上过床。这个纪录还没到达顶峰时，他就趁早抽身了。

此外，她一直以来都很欣赏他的音乐。露丝·雷偏好性感歌唱家、流行民谣，以及甜得发腻的弦乐。有阵子她在纽约的寓所里装了巨大的音响系统，时不时就去闭关，以方便三明治和毫无营养的冒牌冷冻黏滑饮料为生。她能连续四十八小时不停顿地听紫人弦乐的大碟，一张接一张。他向来憎恶这个乐队。

她的这些口味实在是把他给惊到了。因此，对于自己居然是她最爱的歌唱家之一这个事实，他一直感到耿耿。她这种畸形而混搭的音乐品位，他多年来都无法理解。

还记得她哪些事情呢？每天早上几汤勺黄油状维生素E。奇怪的是，这东西竟然对她产生了作用：每一汤勺都让她的性欲有所增强。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欲望。

他还记得她讨厌动物。这令他联想起凯西和她的猫多梅尼科。露丝和凯西绝对合不来，他心说，不过这又有何干呢？她们永远都不可能见面。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着酒杯，沿着吧台漫步到露丝·雷身边。他并不指望此刻她能认出自己来，虽然她曾一度觉得他魅力难挡……有些事是永远不会变的，在判断和抓住性爱机会这方面，无人能与露丝匹敌。

“嗨。”他打招呼。

露丝·雷抬起头端详他，眼神迷惑，多半是因为没戴眼镜。“嗨，”她用粗哑的波旁威士忌嗓音问道，“你是谁？”

杰森说：“我们几年前在纽约见过。我在《幽灵宝勒》里跑过龙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负责剧组的服装。”

“《幽灵宝勒》啊，”露丝·雷继续哑着嗓子说，“另一个时代里一帮同性恋海盗搞起来的剧。”她笑了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她的乳房被胸罩的钢圈托起来，暴露在外面，微微晃动。

“杰森·塔夫纳。”他回答。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哦，当然。”他说，“露丝·雷。”

“现在是露丝·戈门。”她哑声说，“坐吧。”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空椅子了。“去那边的桌子吧。”她非常小心地从椅子上下来，往空桌子那边走去。杰森拉着她的胳膊，领着她往前走。过了一会儿，经过一小段艰难的导航，杰森总算和她安顿到了桌边，紧挨着坐在一起。

“你从头到脚都那么美——”他开始拍她马屁，但她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老了，”她哑声说，“我已经三十九了。”

“一点也不老，”杰森说，“我都四十二了。”

“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她眼神迷离地盯着手中的半杯马提尼，“你知道鲍勃是干什么的吗？鲍勃·戈门？他是个养狗的，专门养那种高大威猛、吠声震天、毛发很长、耀武扬威的品种。最后都成了冻肉，摞在冰箱里。”她忧郁地抿了口马提尼。忽然，她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转向他说道：“你看上去没有四十二，你看上去正当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应该去拍电视，或者拍电影。”

杰森回答得谨慎：“我上过电视。一点点。”

“噢，对，《幽灵宝勒》之流。”她点点头，“唉，往事如烟，你我都算是失意之人。”

“说得好，我先喝一口。”真讽刺，他心想，自己竟真的有点陶醉了。他呷了口威士忌兑蜂蜜，那块黄油已经溶了。

“我肯定记得你。”露丝·雷说，“你是不是给我看过一张蓝图，太平洋某小岛上的一栋别墅，离澳大利亚有千里之遥，那人是你吗？”

“当然是我。”他撒谎。

“你好像还开着一辆劳斯飞船。”

“一点没错。”这倒是实话。

露丝·雷笑了。“你知道我在这儿做什么吗？你有没有一丁点线索？我在这儿是为了看见，为了遇上弗雷迪·脑积水。我爱上他了。”她低沉的笑声，让他想起过去的时光。“我一直在给他寄便条，上面写着‘我爱你’，他也用便条打发我，上面是打印的话：‘我不想和你纠缠，我自己的事已经够麻烦了。’”她又笑了，干了杯中的酒。

“再来一杯？”杰森举杯。

“不了。”露丝·雷摇头，“我已经不那样喝酒了。有阵子——”她打住话头，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我猜你大概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我真的不这么认为，瞧你的外表。”

“有阵子怎么了？”

露丝·雷摩挲手里的杯子。“我酗酒无度，从早上九点开始喝。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是让我变得更老。我看上去有五十岁。醉生梦死。你怕什么，什么就来找你。你一酗酒它就找上门来了。在我看来，酗酒是人生最大的敌人。你同意吗？”

“我不是很肯定。”杰森说，“我觉得人生中有比酗酒恶劣得多的敌人。”

“我猜是吧。比如强制劳动营。你知道吗，去年他们还打算把我送进去。我有阵子的确过得很衰，囊中羞涩——那时候还不认识鲍勃·戈门——我在一家储蓄贷款公司上班。有天我收到一笔存款，三四张五十美元的票子。”她沉默了一会，像在反省，“最后，我吞了这些钱，把存款单和信封都塞进了碎纸机。但末了他们还是抓住了我。这是诱捕，是一个圈套。”

“喔。”他说。

“不过——你看，我和老板的关系还不赖。条子想逮捕我，把我送进强制劳动营，乔治亚州那个。要是去了那儿，我铁定要被乡下人轮奸致死。还好他保护了我。我至今都不明白他具体是怎么运作这件事的，反正最后我逃过了这一劫。我欠这个人很多，可之后再没见到过他。总是这样，你永远无法再见到那些真正爱你、帮助你的人，反倒总和陌生人纠缠不清。”

“你把我当陌生人吗？”杰森问道。他心里其实在想，我还记得一件事，露丝·雷，你总是住叫人咋舌的豪华公寓。不管你和谁结婚，都绝不会亏待自己。

露丝·雷看他的眼神带着责问。“没有。我把你当朋友。”

“谢谢。”他伸出手掌，将她干燥的手握在掌心，握了一秒钟，然后马上在最恰当的时刻放了手。

九

露丝·雷的公寓把杰森·塔夫纳完全震住了，实在太奢华。他估摸这栋公寓每天的开销至少有四百美金。鲍勃·戈门的财务状况一定相当好。要么也曾经好过。

“你其实不用买第五杯Vat 69 [22] 。”露丝把他俩的外套都放进壁橱，壁橱的门是自动的。“我已经有顺风威士忌和海勒姆·步行者波旁酒——”

自从上次和他上床以来，她还真学了不少东西：不是盖的。他浑身赤裸，躺在水床的毯子上，摩挲着鼻头上的一个小粉刺。露丝·雷，或者说是露丝·戈门太太，坐在地毯上，抽着长红烟。两人好一阵子没怎么说话。房间里变得很安静，杰森心想，和我一样，都被抽干了。他暗暗揣摩，不是有一条热力学原理说热量守恒吗？你不能凭空消耗热量，你只是转移它们。嗯，可是还有熵呢。

他很确定，他能感受到身上熵的重量。我将自己泄入真空。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凡是卸去的，就不会还原回来。他心想，一点不错，我能确定这就是热力学定律之一。

“你家里有百科全书机器吗？”他问那女人。

“见鬼，怎么可能？”她果干一样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说像果干一样，有点过分了，他收回这个成见。最后他决定用“风化”来形容她的脸，这个词更绝。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她。

“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露丝说，“你那个超级绝密阿尔法知觉型大脑袋瓜在想什么呢？”

“你还记得那个名叫莫妮卡·巴夫的女孩吗？”杰森问她。

“‘记得’她！有整整六年，莫妮卡·巴夫可是我小姑子啊。整整六年她都没洗过一次头。黑棕色的头发跟狗毛一样，脏兮兮的缠在一起，垂下来遮住苍白的脸，挂在她那污垢成片的短脖子上。”

“我没想到你这么厌恶她。”

“杰森，她很爱偷，恶习难改。你要是把钱包随手放在哪儿，她会把你偷个一干二净。我说的可不光是钞票，连硬币都给你偷了。她的脑子像喜鹊，说起话来却是一副乌鸦嗓。感谢上帝，听她唠叨的机会不多。你知不知道，这个小女人有时候一连六七天，最厉害那次一连八天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蜷缩在房角，像只断了脚的蜘蛛，漫不经心地弹几下她那把五美元的破吉他，连和弦都没花心思学过。不过我也承认，如果你好蓬头垢面这一口，你会觉得她有种脏乱美。”

“她靠什么过活呢？”杰森对莫妮卡·巴夫了解不多，大部分都是从露丝那里得来的。不过，有那么很短一段时间，他俩搞得挺疯狂。

“到商店里偷。”露丝·雷说，“她从下加州带来一只特大柳条包，经常往包里塞满东西，然后人模狗样地溜出商场。”

“她为什么从没被抓住过？”

“怎么没有？他们罚她钱，然后她哥跑去摆平。结果她又上街去了，光着脚闲晃。我没骗你！她沿着波士顿的什鲁斯伯里大街溜达，把路过的每家食品杂货店里的桃子都捏个遍。她往往一天要花十个钟头，在她所谓的逛街购物上。”露丝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你知道她干过，但从没被抓到过的事是什么吗？”她把声音放低。“她给逃跑学生送过饭。”

“她居然从没被逮到过？”给逃跑学生提供食物或住所，初犯强制劳改两年，再犯则是五年。

“没有，他们从没抓到过她。要是她发现警察可能要对她家进行定点检查，她就会先发制人，先打电话给警察中心，告诉他们有个男人试图非法闯入她的住宅。接下来，她就会设法让那个学生出去，把门锁紧。当警察赶到时，就会看到她家门外的确有个男人在不停地敲门。于是，他们会把那男人塞进车里，然后丢下她不管。”露丝咯咯笑了起来，“我有一次亲耳听到她给警察局打这种电话。她说话的那副样子，那男人——”

杰森说：“莫妮卡跟我交往过三个星期。差不多是在五年前。”

“那三个星期你见她洗过头吗？”

“真没有。”他承认。

“此外，她还不穿内裤。”露丝说，“像你这等玉树临风的男人，居然会和莫妮卡·巴夫这种肮脏、发臭的贱女人，和一只怪物交往？你完全没办法带她出入任何场合，她的味道令人作呕。她从来不洗澡。”

“青春期精神分裂症。”杰森说。

“没错，”露丝点点头，“诊断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你大概还不知道，她最后就这么走失了，在某次购物中不见了，再也没回来。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她。她可能早就死了。到死大概还紧紧抓着那只从下加州弄来的大柳条包。去墨西哥旅行是她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她居然为此专门洗了次澡，我帮她把头发也弄齐整了，当然，是在洗了六遍之后。你当初看上她哪一点了？你怎么能忍受得了她？”

杰森说：“我喜欢她的幽默感。”

这不公平，他心想，把露丝和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放到一起比较。即便这个女孩是莫妮卡·巴夫。可是没办法，这个比较的心思已经在他意识里扎了根，令他完全无法再对露丝·雷产生丝毫激情。尽管她的床上功夫还很了得，跟记忆中的一样。

他心想，我在利用她，正如凯西利用我、麦克纳尔蒂利用凯西一样。

麦克纳尔蒂，对了，我身上不是还布置了超微型发射器吗？

杰森·塔夫纳一把抓起身边的衣服，全部抱进浴室。他坐在浴缸沿上，开始一件一件、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起来。

花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真的找到了发射器，只有针眼大小。他立马把它冲进马桶。他走回卧室，浑身都在发抖。我终究逃不出他们的五行山。此地不能久留。

此外，我还毫无意义地让露丝·雷的生活陷入重大危机。

“等一下。”他大声说。

“怎么了？”露丝倚在浴室墙上，一身疲态，双臂环抱在乳房下方。

“超微型发射器，”杰森慢声说，“定位并不精确。除非跟踪特定目标，而且持续发送回信号。”在那之前——

他还不能确定。毕竟，麦克纳尔蒂在凯西的公寓里抓他个正着。问题在于，麦克纳尔蒂去那儿是因为超微型发射器定位到他了，还是去找凯西，结果误打误撞碰上了？过多的性、焦虑和苏格兰威士忌同时在他体内冲撞，让他昏昏沉沉，无法记起具体的细节。他坐在浴缸沿上，摩挲额头，竭力回想他们在凯西屋子里撞见麦克纳尔蒂时，都说了些什么。

埃迪，他想起来了。他们提到过埃迪在他身上布置了一个发射器。所以他们的确能定位到我的位置。可是——

这并不能证明定位有多精确。他们也可能只是在那个范围内猜中我会去凯西家。

他对露丝说——嗓音在发颤：“该死的，但愿我没把那些警察猪猡引到你家来，那就太过了，太他妈过了。”他甩甩头，想清醒一下。“你有没有特别烫的咖啡？”

“我去炉子那儿看看。”露丝·雷赤着脚，全身上下只戴了一个脚镯，像鱼一样从浴室游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塑料杯咖啡，上面醒目地印着“走在大路上 ”。他接过杯子，趁热喝干了这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我不能久留，”他说，“马上就得走。更何况，你也太老了。”

她盯着他，表情很是滑稽，像一个被踩变形的布偶。然后，她忽然跑进厨房。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扪心自问。肯定是压力，还有恐惧的缘故。他跟在她身后。

露丝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大瓷碟子，上面印着“诺氏果园纪念 ”。她径直向他冲过来，把碟子狠狠砸在他头上。这么干的时候，她的嘴形十分扭曲，像是刚刚获得新生命似的。

他下意识地举起左手，用手肘挡开碟子。碟子碎成三大片，他的肘部也立即喷出鲜血。他看着鲜血流出，凝视着地毯上的瓷片，最后，把目光转向她。

“我很抱歉。”她无力地说出几个几乎不成形的词语，那新生孪蛇般的嘴唇扭动着，是有抱歉的意思。

杰森说：“对不起。”

“我找张创可贴对付一下。”她向卧室走去。

“不用了，”他说，“我现在就走。没事，伤口很干净，不会感染。”

“你为什么对我说那样的话？”露丝嘶哑地说。

“因为，”他说，“我内心深处也害怕变老。岁月在磨损我的一切，我仅剩的一切。我真是被掏空了。就算为了性高潮，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刚才的表现很好。”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说完就转身进了浴室。他仔细清洗手臂，让冷水持续流过伤口，直到它开始凝固。五分钟，五十分钟，他分辨不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将手肘举在水龙头下。露丝·雷消失了，鬼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很可能去跟警察告密了。他太累，不想管这些事情了。

见鬼，他心想，我那种话都能说出口，还有脸怪她吗？

十

“不，”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坚决地摇了摇头，“杰森·塔夫纳一定存在。他只是用了某种手段，将所有信息从数据库中移除了。”警察将军沉思。“如果有必要，你确定能随时抓住他吗？”

“有点困难，巴克曼先生。”麦克纳尔蒂说，“他找到了超微型发射器，把它弄掉了。所以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维加斯。如果他还有一点脑子，一定早拔腿溜掉了。所以他可能已经逃离维加斯了。”

巴克曼说：“你最好还是回来这里。要是他能消除原始档案，在我们的数据库中来去自如，那他的来头一定不小，卷入的也绝非等闲小事。你的定位有多精确？”

“他在——喔，是曾经在——西闪火区叫科波菲尔II的地方，在某栋公寓楼某翼的八十五个单元之中。这栋楼有六百个单元，全都是富人的时尚住户。”

“要求维加斯方面彻查全部八十五个单元，找到他后马上用飞车直接送到我这儿来。至于你，我希望你待在你的桌子边。去吞点安非他明，别睡了，回头下来见我。”

“遵命，巴克曼先生。”麦克纳尔蒂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满脸怪相。

“你认为我们不可能在维加斯找到他？”巴克曼问。

“是的，先生。”

“我们走着瞧。弄掉超微型发射器，他会暂时感到安全。”

“恕属下直言，”麦克纳尔蒂说，“发现了身上的超微型发射器，意味着他已经猜到我们会奔向西闪火区。他会溜，想也不用想。”

巴克曼说：“如果照常理出牌，他会溜。但人并不总是遵循理性行动。你难道没注意到这一点吗，麦克纳尔蒂？大部分时候，人们的行为是极为混乱的。”他转念又想，人们这么做反而能带来好处，非理性抉择减少了生活的可预见性。

“我注意到过——”

“半小时内到你桌子边。”巴克曼断开连线。榆木脑袋，蠢得不可救药，晚上嗑药后的满脸死相，麦克纳尔蒂不止一次把他惹毛。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艾丽斯说：“让自己不存在的男人。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巴克曼说，“这次也不是这个情况。他肯定是忽略了某个隐蔽地方的微型副本档案。我们一定会继续搜查，直至找到为止。我们迟早能挖出和他的声纹或脑电图相匹配的档案，然后就能揭露他的真实身份。”

“也许他就是他声称的那个人呢。”艾丽斯翻看麦克纳尔蒂写的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记录，“调查对象是音乐家协会会员，自称是歌手。也许声纹可以成为你的——”

“滚出我的办公室。”巴克曼对她说。

“我在猜测，也许他就是最近大热的色情弦乐大碟《去吧，摩西》 [23] 的主唱呢。”

“你听仔细了。”巴克曼说，“回家，到书房去，在我那张枫木桌子的中间抽屉里，有一个玻璃纸信封。你会发现一张一美元泛密西西比博览会黑色纪念封 [24] ，正中间轻轻盖了一个注销戳。这是我的私人收藏，现在归你了，我自己再去找别的。快滚。滚回去，去找那张该死的邮票，放到你保险柜中的邮册里，永远保存起来。它是你的了，你把它收好，最好永远也不要再看它一眼。快走吧，让我工作。成吗？”

“老天啊，”艾丽斯眼中闪着光芒，“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一个政治犯手里。他当时正被押往强制劳动营。他用邮票换自由。我认为这是个公平交易。你不觉得吗？”

艾丽斯说：“雕版邮票史上最美的作品。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空前绝后。”

“你要还是不要？”他说。

“要。”她离开办公室，向过道走去，“我们明天见。你想让我离开这儿，其实不用给我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本来就打算回家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上床睡几个小时。话说回来，如果你想要我——”

“我想——”巴克曼说，然后把接下来的话闷在了心里：我想让你离开是因为我怕你怕到家了，怕到骨子里，害怕有关你的任何事情，甚至让你离开办公室这个想法，我连这个也怕！

为什么？他扪心自问，艾丽斯正走向办公套间尽头的秘密罪犯升降管道。我和她一起长大，幼年时期就很怕她。我认为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无法理解她的行为模式，她从来不遵循游戏规则。我们每个人都遵循规则，尽管规则互不相同，但离开规则就无法继续游戏。他琢磨，举例来说，我们绝不会杀一个刚刚帮过自己忙的人。就算在这里，警察局，就算是警察做事，也不会违背这个规则。此外，我们绝不会有意毁坏那些心爱之物。但是艾丽斯，她现在就会回到家里，找到那张一美元黑邮票，用她的雪茄烟点着。我在决定给她之前，就知道她会这么做。我仍在祈祷她最终能从根本上恢复常态，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正常地打弹子球。

但她永远不会。

他想，我之所以把一美元黑邮票给她，原因十分简单。我希望能借此欺瞒她，诱惑她回到我们可以理解的规则之中。世上其他人都遵循这些规则。我居然想收买她，简直是浪费时间——好在并没有太费口舌——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她又何尝不是。他心想，几乎可以确定她会把那张一美元邮票烧了。那是张举世无双的精美邮票，在我整个集邮生涯中从未见到它出售，甚至在拍卖会上也没见过。今晚我回家后，她会把灰烬指给我看。也许还会故意留下一角，以证明的确是烧了。

我会深信不疑。我会加倍恐惧。

巴克曼将军心绪不宁。他打开大桌子的第三个抽屉，将一张黑胶唱片放进唱片机。道兰的歌，四声道环绕。他默然伫立，静静地听他倾心的一首。

……汝远去，我心忧，独坐长叹，常哭泣，头晕目眩，只身就死，痛入骨髓，绵绵无期。 [25]

巴克曼陷入沉思。道兰是第一个写纯音乐的人。他把黑胶唱片取下，换上鲁特琴那张，站在那儿听《泪水古舞曲》。从这支音乐开始，他对自己说，最终发展到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千帆竞逐，百舸争流。除了瓦格纳。

他厌恶瓦格纳。瓦格纳之流，比如柏辽兹，让音乐品位倒退了三个世纪。直到卡尔海因茨·斯托克豪森，他的《少年之歌》，才再次将音乐拉回正轨。

他站在桌边，注意到放在桌面上的那张杰森·塔夫纳的4D近照，凯西·纳尔逊所拍。长得真他妈英俊，他赞叹。几乎是种职业性的英俊。好吧，算他是歌手，否则不合情理。他的确长了张演艺界的脸。

他触到那张4D照片，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巴克曼笑了。然后，他又听了一遍《泪水古舞曲》，心中默念：

流吧！我的眼泪……

我真的有警察业 [26] 吗？他自问。那我怎会如此热爱文学和音乐？是的，他心想，我之所以能成为一名超级警察，皆因我根本不像警察那样思考。举例来说，我从来不像麦克纳尔蒂那样想问题。他这个人嘛，怎么说来着？一辈子活得像头猪。我思考的方式，绝不苟同于那些我们抓捕的普通人，而是向那些大人物看齐。比如目前这个人，杰森·塔夫纳。我有一种预感，可以说是非理性的，但美妙的直觉告诉我，他仍在维加斯。我们肯定能在那儿抓住他，而不是像麦克纳尔蒂所判断的那样，说他照常理出牌，按逻辑行动，早已离开维加斯了。

他心说，我有点像拜伦。他为自由而战，甘愿为希腊解放牺牲生命。与他不同的是，我并非为自由而战，而是为一个具有凝聚力的社会而战。

这就是真正的原因吗？他追问自己。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这一切的原因？为了秩序、稳固、和谐而奉献终生？规则。是的，没错，对我来说，规则太他妈重要了。正因为如此，艾丽斯才会对我造成莫名的威胁。我能上天入地，可一遇到她就得俯首称臣。

感谢上帝，并非人人都像她那样，他对自己说，感谢上帝，她那类型就她一个。

他按下桌上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道：“赫伯 [27] ，请你进来一下，可以吗？”

赫伯特·迈米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摞电脑卡片，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你想赌一把吗，赫伯？”巴克曼说，“赌杰森·塔夫纳还在维加斯。”

“你干吗要关心这个鼻屎大的小破案子？”赫伯说，“这个案子是麦克纳尔蒂那种级别操心的，而不是你。”

巴克曼坐下来，玩起可视电话里无聊的彩色小游戏。他点亮许多代表已消失国家的小旗子，说道：“你想想，这男人都干了些什么。他用某种手段，将所有与他相关的信息从这个星球，以及月球，以及火星殖民地上的数据库中抹去了……麦克纳尔蒂甚至都查到火星去了。你花一分钟时间想一下，这得调用多庞大的资源才能做到？花钱？需要不可计数的钱来行贿，天文数字。要是塔夫纳肯下这么大的价钱，那这赌注可就大发了。影响力？结论一样。如果他的影响力巨大如此，那他就不是小人物，最重要的是他所代表的那些人。我认为地球上有某个群体在支持他，但这个幕后黑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我还没有头绪。总而言之，他们将杰森·塔夫纳的档案删得一干二净，杰森·塔夫纳不存在。但这么做对他们有何好处？”

赫伯在沉思。

“我想不出来。”巴克曼说，“毫无意义嘛。不过，既然他们肯花这么大代价去做，那就必然有惊人的目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要花费这么大的代价——”他做了个手势——“无论这代价是什么。钱、时间、影响力，不管是什么，很可能三者皆有。再加上大量的努力。”

“我明白了。”赫伯点头。

巴克曼继续说：“有时候，你在钓小鱼，却引来一条大鱼上钩。这是永远无法预料的事情，鬼知道下一条小鱼后面会不会跟着什么大家伙。或者——”他耸耸肩——“还是一条小鱼，只够你填填劳动营的池子。没准杰森·塔夫纳背后也就是一条小鱼。我也可能完全猜错了。但是我对此案很感兴趣。”

“这么一来，”赫伯说，“塔夫纳可就惨了。”

“没错。”巴克曼点点头，“仔细设想一下。”他顿了顿，放了个闷屁，然后继续说：“塔夫纳找到了ID卡伪造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废弃饭馆屋后的一间毫不起眼的伪造工坊。他没有接头人，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第一个主动联系的居然是他所住的那家旅馆的前台服务员。因此，显而易见，他一定非常想拿回身份证件。那就奇怪了。这时候他那些牛逼的幕后老大呢？他们既然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一套假ID呢？基督在上，他们就这样把他扔进城市的污秽丛林里，丢在一个警察线人做旅馆服务员的地方。这完全是想置他于死地嘛！”

“是的，”赫伯点头，“有什么事情搞砸了。”

“对。有什么事情不对头。突然之间，他从市中心的破旅馆里冒了出来，身上没有ID。他后来那些卡全都是凯西·纳尔逊伪造的。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们怎么会蠢到搞出这种鸟事，让他像个瞎子似的一步步去找人伪造ID卡？没有ID卡，他能活着步行三个街区给我瞧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可正因如此，他才落入我们手中。”

“你说什么？”巴克曼把播放鲁特琴的唱片机音量调小。

赫伯说：“如果他们没有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我们根本连机会也没有。对我们来说，这些错误是一个抽象的永恒存在，不要去研究或者怀疑它们。找寻这类错误是我们的生存之道。我不认为想清楚他们为什么会犯错有啥重要的。唯一真正有意义的是：他们犯了错。而我们正好能他妈的举杯庆祝一番。”

正是，巴克曼心想。他弯腰拨通麦克纳尔蒂的分机。没应答。麦克纳尔蒂还没回大楼。巴克曼看了看表，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

他拨通蓝色交换中心。“拉斯维加斯闪火区的行动目前是什么情况？”他问那个操作员小妞。她坐在超大地图板前的高凳上，手拿一根长长的杆子，负责推动板上的塑料小人。“追踪对象自称是杰森·塔夫纳。”

操作员噼里啪啦地输入数据，敏捷而又熟练。“我帮您接通现场指挥官。”很快，巴克曼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位身穿制服的男人，沉着冷静，但一脸白痴相。“您找我，巴克曼将军？”

“你抓住塔夫纳了吗？”

“还没有，阁下。我们已经突击搜查了大概三十个房客单元，在此——”

“你一旦抓住他，”巴克曼说，“马上直接打给我。”他把分机号给了这个书呆子警官，挂了电话，忽然有一阵没来由的挫败感。

“需要时间。”赫伯说。

“就像好啤酒。”巴克曼小声说，盲目地盯着前方。他的大脑在运转，但没有任何结论。

“如果用荣格理论来解释你和你的直觉，”赫伯说，“换句话说，你在荣格的人格类型中属于这一类：直觉、思考型人格，你往往以直觉作为主行为模式和思考——”

“狗屁。”他撕下麦克纳尔蒂的一页报告，上面写满粗略的注释，揉作一团，扔进碎纸机。

“你难道没读过荣格？”

“当然读过。我在伯克利念硕士时读的，整个警察科学系的必读书目。你学的那点皮毛算什么？对于荣格，我比你了解得更多。”他发现自己的口气有点反应过度了，他不喜欢这样。“他们很可能正像收垃圾的那样在进行所谓的突击搜查，乒里乓啷，唯恐天下不乱。这阵仗，还没等他们到那儿，塔夫纳估计就察觉了。”

“对于塔夫纳，你觉得他会跟什么人在一起？某个重要人物，在他上层搞幕后指挥——”

“不可能，他现在不会和任何关键人物待在一起。他的ID卡还放在警察分局的柜子里呢。而且他还知道，我们就在他附近。我不指望能抓到大鱼。我现在只想抓塔夫纳本人。”

赫伯说：“我跟你赌一把。”

“好啊。”

“我赌五个五毛，金币。我赌就算你抓住他，也一无所获。”

巴克曼震惊了。他挺直脊背，赫伯的表现跟他一样：完全凭直觉，既不靠事实分析，也没有数据支撑，纯粹的预感。

“你赌还是不赌？”赫伯问他。

“你给我看好了。”巴克曼拿出钱夹，开始数里面的钞票，“我跟你赌一千美元现钞，抓住塔夫纳，意味着我们将从此进入一个从未挑战过的重要领域。”

赫伯说：“我才不会跟你赌这么多钱呢。”

“你承认我是对的？”

电话铃响了起来，巴克曼抓起听筒。屏幕上，身在维加斯的书呆子指挥官的脸渐渐浮现。“我们的热敏成像仪显示，在还未搜查过的公寓单元中，有一男性，身高、体重和外形全部符合塔夫纳的数据。目前，我们已将相邻所有住户赶出建筑，正在小心靠近目标。”

“留活口。”巴克曼说。

“遵命，巴克曼先生，我保证。”

“和我保持连线，”巴克曼说，“我要在这里观看现场所有动向。”

“没问题，阁下。”

巴克曼对赫伯·迈米说：“这下他跑不了了。”他轻声笑了笑，很高兴。

十一

卧室里光线昏暗，杰森·塔夫纳走到床边拿衣服，露丝·雷还坐在乱糟糟的、尚有余温的床上。她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抽烟，是她常抽的那个牌子。夜晚的蒙蒙灰光透过窗户，笼罩在烟头上，烟头灼亮，温度正健。

“这些玩意会要了你的命。”他说，“他们规定每人每周限量一包，不是没有理由的。”

“去他妈的。”露丝·雷又吸了一口。

“你有办法从黑市弄到。”他曾陪她买过一整箱。他先前的收入不算低，但这么一箱的价格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但她表现得完全无所谓，显然价格在她意料之中。她完全明白，要满足这个烟瘾，少不得要花钱。

“我是有办法。”她把那根还剩很长一段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是个肺部形状的陶瓷烟灰缸。

“你太浪费了。”

“你爱莫妮卡·巴夫吗？”露丝问。

“当然。”

“我想不明白你怎么会爱她。”

杰森说：“有各种不同的爱。”

“就像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她扫了他一眼，“我认识的一个女人，结了婚，有三个小孩，养了两只小猫，后来还养了一只巨大的灰色比利时兔。这兔子呀，后腿粗壮有力，咚咚咚的跳啊跳啊。第一个月，兔子的胆子还很小，不敢迈出笼子一步。我们觉得他是只公兔子，根据各种情况综合判断出来的。一个月后，他从笼子里钻了出来，开始敢在客厅里跳来跳去。两个月后，他已经学会每天早上爬上台阶，刮擦埃米莉的卧室门，给她叫早。他开始和猫咪们玩成一片，接下来就出事了，因为他的智商没有猫高。”

“兔子的脑子比较小。”杰森说。

露丝·雷继续：“差不多。反正，他变得无比崇拜那两只猫，跟他们有样学样。他甚至拉屎撒尿都去找猫砂。他从胸前扯下几撮毛，在沙发底下做了个窝，指望猫咪睡进去。但他们瞧也没瞧一眼。有一次，他和某个女士家里的德国牧羊犬玩‘抓我’游戏的时候倒了大霉，从此老实了不少。你听我从头说。兔子是跟猫、埃米莉·法斯曼和孩子们一起学会这个游戏的。每次玩的时候，他都会事先躲在沙发后面，然后突然窜出来，拼命转圈。每个人、每只猫，都会绕着他转，想抓住他，但他们通常而言都会失败，他可以安全溜回沙发后面，没人会追到那儿去。可那条狗不知道这规矩啊。当兔子又躲进沙发背后时，那条狗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住了兔子的屁股。咬得如此之紧，以至于埃米莉要找铁棍撬开他的嘴，把他轰出去。兔子伤得很重。后来他伤愈了，但变得极度怕狗，就算透过窗子看到一条狗，也会吓得飞快跑开。至于他被狗咬伤的地方，他总是试图把那块屁股对着窗帘，遮住那块不长毛的疤，他一定为此感到羞耻。这件事最让人动容的地方就在于此，作为一只兔子，他千方百计地想更进一步发挥自我，你们怎么说的来着，突破生理上的极限？他生理上的极限就是一只兔子，却非要向身边更高级的进化物种，也就是猫看齐。他费尽心机要和他们混在一起，玩在一起，平等相处。他想要的就是这些。猫咪从没睡过他精心铺就的兔毛窝，狗也因为不懂游戏规则咬了他一大口。他是活了一些年。可谁曾想过一只兔子竟然能发展出如此复杂的个性？你要是坐在沙发上，可他想让你下来，他就会躺倒，用爪子轻轻推你的脚，你要是不动，他就咬你。你想想看，这只兔子的全部愿望，还有他彻底失败的命运。小小的生命，小小的挣扎，全都是毫无用处的挣扎。可兔子他并不知道这一切。还是说他其实也知道，但仍然不放弃挣扎。在我看来，他应该是无法理解他的极限。他只是凭直觉去做他最想做的事。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因为他深爱猫咪。”

“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动物。”杰森说。

“不再喜欢了。在目睹了这么多挫折和心碎之后。就像兔子，他最终还是死了。埃米莉·法斯曼为此哭了好几天。一个星期吧。我能想象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有多大，我可不想经历这一切。”

“不过，完全不再爱动物的结果是你——”

“他们的生命好短暂。真他妈短得要死。有些人爱上某只宠物，后来这只宠物死了，这些人就把爱转移到新来的宠物身上。可这很伤人，很伤人啊。”

“那爱为什么又如此美妙？”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管是在他单身还是有伴时。可如今，这个问题竟在他脑海里泛起滔天巨浪。他联想到最近发生的变故，最后又回到了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身上。这一刻，他心如刀割。“你深爱某人，他们却离你而去。一天，他们回到家中打点包裹。你问他们：‘干吗呢？’他们说：‘我在另一个地方有更好的工作机会。’然后他们就走了，在你的生活中永远消失。而你，直到死，都要背负着这个巨大的爱的包袱，没有人可以接纳它。即便你找到了某人，将这份爱给了他，同样的事还会发生，一次又一次。或者，某天你拿起电话打给他们，说道：‘是我，杰森。’他们回道：‘谁？’然后你就会发现，这份爱的包袱还在你的背上。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你是哪根葱。所以我在想，他们从来就不知道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拥有过他们。”

露丝说：“爱一个人的感觉，不是你在商店里看见一件商品，想把它买回家的那种感觉。那不是爱，那是欲望。欲望就是你看见一盏台灯，想把它带回家，放在公寓的一角。爱是——”她顿了顿，在思考——“爱更像是一个父亲为了将自己的孩子从着火的房子里救出来而牺牲自己。当你真的在爱时，你将不再为自己而活，你为另一个人活着。”

“这是件好事吗？”对他来说，这不像什么好事。

“爱胜过本能。本能督促我们为生存而奋斗。就像警察，他们把所有的校园团团封锁。为了自我生存，每个人都在拼死消耗别人的生命。我们每个人都在挣扎着向上爬。我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例子。我的第二十一任丈夫，弗兰克。我们结了六个月的婚。结婚之后，他不再爱我，变得无比郁闷。但我仍爱他，我想留在他身边，可这对他而言完全是折磨。结果，我让他去了。你明白吗？对他来说，这个结局更好。因为我爱他，这个结局对我来说也很值得。明白吗？”

杰森说：“为什么违背自我生存的本能是一件好事？”

“你大概以为我说不上来。”

“我没有。”他说。

“因为生存本能的最终结果是一场空。世上每一种活着的生物，无论是鼹鼠、蝙蝠、人类还是青蛙。就算青蛙会抽雪茄、下象棋也没用。生存本能的终极目的，实际上永远无法企及。最终，你的努力会化为泡影，你会屈服于死亡本身，来去空空。可是，如果有爱，你就可以渐渐淡出这个世界，看着——”

“我还没准备好渐渐淡出。”杰森说。

“你可以渐渐淡出，心生欢喜地活在你爱的人中间，感受到一种凉爽、醇香的一流满足，最高层次的满足。”

“可是你爱的人迟早也会死。”

“也对。”露丝咬了咬嘴唇。

“最好是不要去爱，这样，所有的烦恼都不会找上门来。即便是宠物，一条狗或者一只猫，都不爱。就如同你刚才说的，你爱上了他们，可他们终归免不了一死。倘若一只兔子的死都会造成这么大的悲恸——”忽然，他眼前出现一幕恐怖的幻象：朦胧中现出一条凶恶的大狗，獠牙间流着血，齿缝里紧紧咬着一个女孩的头发和碎骨。

“但你可以悲恸啊。”露丝说，不安地观察他的表情，“杰森！无论是人、孩子，还是动物，悲恸都是他们所能感受到的最有力的情感。悲恸是一种好的情感。”

“你倒是说说他妈的好在哪儿？”杰森厉声问她。

“悲恸能让你置身己外。你会暂时离开自己狭隘、渺小的肉体。不过，除非你有爱在前，否则你不会感到真正的悲恸。悲恸是爱的最终结果，因为它是失落的爱。你会理解的，我知道你能理解。只不过你不愿意去思考它。这就是爱的循环：爱，失落，感受悲恸，离开，然后再去爱。杰森，悲恸就是意识到接下来你必须孤身一人，意识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因为孤独是每个独立个体的终极命运。死亡也是一种极端的孤独。我记得第一次不用烟卷，而用水烟管吸大麻的感觉。那烟味很凉爽，我不停地吸，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一口气吸了多少。突然间，我死过去了。持续的时间很短，最多几秒钟。整个世界，我的所有知觉，包括对自己肉体的意识，全都渐渐化为乌有。这种体验，并不像正常情境下感觉到的孤立感，因为在常态下，你即便孤立，也始终会有来自你身体内部的各种感觉信号。当时的情形是，就连黑暗本身也消逝了。所有的一切就这样陷于绝对停顿。安静。空寂。孤独。”

“肯定有人用这根水烟管吸过什么狗屁毒性药物。很多人都被这类毒药毁了。”

“是的，我很幸运，最终还是活过来了。很诡异，我以前吸过很多次大麻，从没遇过这种事。从此以后，我就只吸卷烟了。总之，那次体验绝不是昏过去那么简单，我完全没有要倒下之类的感觉，因为我没有可倒下的实体，感觉不到肉体……也没有可以倒下的方向和空间。所有一切，包括我自己在内，就那样——”她做了个手势——“蒸发了。好比瓶子里的最后一滴水。接下来，一切又都活了过来，暂停的影片又开始播放了。现实感回到了我身上。”她停了停，抽了一口香烟。“我以前从未跟别人说起过这件事。”

“你感到害怕吗？”

她点点头。“如果你非要我为这个体验下个定义，那就是对无意识的有意识体验。当我们真到了死的那一刻，我们不会感觉到任何事，因为那就是死亡的本来面目，死就是要让你失去全部意识。自从这趟几乎要了我命的大麻之旅后，我再也不惧怕死亡了。回到悲恸的话题。悲恸是生死同瞬。因此，悲恸可以说是你能真正感受到的最绝对、最压倒性的体验。我有时候忍不住赌咒，我们的生理构造，完全不适合承担这么重的情感。它比高山更沉，比海啸更猛，你的身体他妈的会被压成碎片。可我仍想体验悲恸。有悲，才有泪。”

“为什么？”他还是无法领会。对他来说，悲恸之情躲还来不及呢。一旦感到自己快要陷入这种情绪了，你他妈还不赶紧摆脱它？

露丝说：“悲恸可以让你和你失去的再次结合。它是一场融合，你随那些你爱过，但业已失去的人或事物而去。在某种意义上，你与自我分裂开，尾随它一程，直到你再也跟不上它。我记得我曾经深爱过一条狗。当时我约莫十七八岁，反正在承诺年龄左右。狗生病了，我们带他去看兽医。医生说他吃了耗子药，现在体内已经出现败血症状，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能决定他是否可以活下去。回到家，我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几乎崩溃。临走时兽医告诉我，会在早上给我打电话，通知我汉克是否挺过了那个晚上。我八点半起的床，努力振作精神，等兽医的电话。我走进浴室，正准备刷牙，这时，我看见汉克出现在浴室左侧的墙根。他正以一种非常小心谨慎而又不失庄严的姿势向上爬，脚底踩着无形的阶梯。我就这样看着他从墙根开始向上爬，沿着对角线，一直爬到右侧房顶，穿过天花板消失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我这时候知道他已经死了。果然，电话铃声响起，是兽医，他通知了汉克去世的消息。可我亲眼看见他向上爬去。自然，我感受到无比恐怖和强大的悲恸。我失去了自我，跟随着他，跟着他一起走上那该死的阶梯。”

两人一时无话。

“然而到末了，”露丝清了清嗓子，“悲恸随风而去，你也在现实世界中悠悠转醒。只是没了他。”

“而你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他妈能有什么选择吗？你哭泣，你号啕大哭，因为你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地方回来，就是那个你随他而去的地方。你那鲜活、跳动、震颤的心尖仍留在那儿。一个缺口。一块永不愈合的伤痕。如果这样的事情在你的一生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那么，你的心就会散落太多碎片，你将再也无法体会真正的悲恸。到那时，你自己也大限将至了。你终将踏上那个向上的、倾斜的阶梯，留下别人在身后为你悲恸。”

“我的心上没有任何伤痕。”杰森说。

“如果你现在就走，”露丝嗄声说，带着不寻常的镇定，“我刚才描述的一切就会在这里上演。”

“我会待到明天。”他说。警察实验室至少要到明天才能确定他的ID卡是伪造的。

凯西到底是救了我，他不禁神思，还是毁了我？这并不好说。他心想，凯西利用我，这个十九岁的女孩，比你我加起来还要世故老练。我们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就算到死，都比不过她分毫。

她就像一位心理互助小组的组长，把他彻底拆散——为了什么呢？为了重建他，让他比以前更强健吗？他很怀疑。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该忘记这一点。对凯西，他心里怀着一种奇怪的、愤世嫉俗的信任，既无条件相信她，又对她始终抱有戒心。左眼看她，是一位绝对可靠的人；右眼看她，又是一个品格恶劣、见钱眼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他无法让眼里的这两个形象合二为一。在他的脑海里，两个凯西交叠在一起，无法分开。

他心想，也许我能在离开这儿之前，好好理一理对凯西的双重观念。明天一早就走。不过，他也许可以再待一天……反正再待一天问题也不大。这些警察能有多厉害？他不禁揣摩。他们既然能把我的名字跟别人搞混，眼睁睁地让驴唇不对马嘴的档案和我挂钩，有没有可能会就此一错到底？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怀疑警察的能力，但同时又不敢掉以轻心，这也是一个双重观念。而且他也拿不定主意。那么，就学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待在原地不动。希望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游戏规则：不要摧残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生物。

十二

四名灰制服警察在楼外集合。附近的照明设备仿造蜡烛式样，烛身是黑铁铸造，圆锥形的烛光则是一成不变的火焰造型。黑夜中，只有这些假火焰闪烁光芒。

“还剩两间，”下士压低嗓音，无言的手指划过房客名单，“211房间的露丝·戈门女士，以及212房间的艾伦·莫飞。先冲哪家？”

“莫飞家。”其中一名制服警官说，拿手里的塑胶警棍拍了拍掌心。警官们已经摸黑在这里耗了一个晚上，他们想马上搞定这件事，现在胜利在望。

“上，212房间。”下士伸手去摁门铃，但他马上意识到该去扳门把手。

很好。走运得很，意想不到的好运气，门没锁。他向后方打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咧嘴笑了笑，把门推开。

是间客厅，没开灯，到处都是空酒杯，以及还剩一点儿酒的酒杯，地板上也有不少。烟灰缸东一个西一个，每一个都塞满了揉成团的香烟壳和吸干净的烟蒂。

下士敢肯定，这是场抽烟聚会。已经散了。都回家了。莫飞先生多半还在。

他进了门，手电的光柱四处搜寻，最后，光柱定格在这间豪华公寓那头的一扇门上，里面还有房间。很安静，也没有人活动，只从远处传来轻微的、模糊的广播脱口秀的声音，音量调到最小。

整间房都铺着地毯。地毯上绣着理查德·M. 尼克松走上天堂与天使们欢欣合唱的情景，下方则是痛苦哀号的人群。他踏着地毯走向远处那扇门，脚底下刚好踩着上帝。上帝满面笑容，因为他的第二个独生子 [28] 正回到他的怀抱。他推开卧室的门。

一张果冻般柔软的大双人床，一个男人躺在上面，胳膊和肩膀都裸露在外。他的衣服堆在床边的椅子上。是艾伦·莫飞先生，毫无疑问。这是他的私人空间，安全，舒适。但是——莫飞先生并不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在柔软的床单和毛毯中，还蜷缩着另一个模糊的身影，也睡着了。是莫飞夫人，下士心想。带着男性的好奇，他将手电照向她的脸。

与此同时，艾伦·莫飞——如果他的确是艾伦·莫飞的话——睁开双眼，惊醒了。他立刻直挺挺地坐起身来，在手电光的直射下，盯着拥进房中的警察们。

“怎么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他身上发作。他颤抖着，急速喘粗气。“不要。”莫飞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床头柜上抓了件东西在手。他整个人都暴露在暗夜中，赤裸，多毛，白皮肤，好像在护着什么宝贝似的。他绝望地向后挪动，喘着气，紧紧握住手里的东西。一把剪刀。

“拿剪刀干什么？”下士发问，同时把手电光柱转向闪着金属光泽的剪刀。

“我要自杀。”莫飞说，“你们要是不走我就自杀，离我远点。”他作势将刀尖抵在自己体毛浓密的胸口上，靠近心脏的地方。

“这么说，这不是莫飞太太。”下士把手电光柱移向蜷缩在被子下面的另一个人，“这儿在开复古群交大会？你的时髦公寓改造成汽车旅馆了？”下士走到床边，拽住毛毯和被子，猛地全扯了下来。

莫飞先生身边躺着一个男孩，身材苗条，很年轻，裸体，一头金色长发。

“狗日的。”下士说。

一位手下说道：“我把剪刀夺下来了。”他把剪刀扔向地板，落在下士的右脚边上。

莫飞先生仍坐着，不停喘气，浑身发抖，双眼里满是惊惧。下士问他：“这孩子多大了？”

男孩醒了，一动不动地凝视上方，柔嫩的脸蛋上没有一丝表情。

“十三岁，”莫飞先生低哑地说，语露恳求之意，“已经是合法承诺年龄。”

下士问那男孩：“你能证明吗？”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完全是生理上的反感，直犯恶心。床单上污渍斑斑，到处是半干的汗渍和精渍。

“ID卡。”莫飞喘着气说，“他的钱包里有，在椅子上，他裤子里。”

一名警察对下士说：“难道只要这个小兔崽子真的年满十三岁，就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去他妈的。”另一名警察愤愤不平，“当然是犯罪，这是严重堕落的罪行。我们现在就要逮捕他们两个。”

“等一分钟，行不？”下士在男孩的裤子里一阵搜，找到钱包，查看其中的身份证明。没错，十三岁。他合上钱包，放回裤袋。“是的。”他一方面觉得一丝不挂、羞愧难当的莫飞很是滑稽，另一方面又厌恶他那种丑事见光后瑟瑟发抖的懦夫样。“最新修正的刑法典第六百四十条第三款规定，十二岁是未成年人和成人或其他未成年人发生性行为的最低年龄，禁止群交。”

“但这太他妈恶心了。”一名警察抗议说。

“那是你的个人观点。”莫飞鼓起勇气说。

“这怎么能不是犯罪？怎么能不是一项该死的重罪？”站在他身旁的警察仍坚持。

“他们系统地将所有无被害人的犯罪行为从法典中移除了，”下士说，“移除程序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也算？这也算无被害人？”

下士对莫飞说：“你到底喜欢男孩子身上哪一点？说给我听听，我对你这种恋童癖精一直无法理解。”

“‘恋童癖精’，”莫飞咀嚼这个词，嘴形扭曲，很不舒服的样子，“原来这就是我。”

“这是一个类别，”下士说，“特指那些专门鸡奸未成年人的同性恋。合法但令人憎恶。你日常做什么工作？”

“卖二手奎波。”

“要是你的雇主知道你是个恋童癖精，他绝不会再让你碰他的奎波。谁知道你这双毛茸茸的白手下了班都摸过什么？我说得对吗，莫飞先生？即便是二手奎波推销员，让人知道他是恋童癖精，也躲不过道义谴责。这跟法典上是否定罪完全没关系。”

莫飞说：“都是我妈妈的错。我父亲是一个软弱的人，完全受她支配。”

“过去十二个月，你诱引过多少小男孩？”下士问他，“我是认真的。他们是不是都只跟你搞一晚上，是这样吗？”

“我爱本。”莫飞直愣愣地望着前方，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过些日子，等我的财务状况好点，能负担得起的时候，我会和他结婚。”

下士对男孩本说：“你想让我们带你离开这儿吗？回你父母家？”

“他住这儿。”莫飞轻轻咧嘴一笑。

“没错儿，我住这里。”男孩阴沉沉地说，哆嗦了一下，“老天爷，能不能把被子还给我？”他烦躁地把毛毯拽了回去。

“安静点。”下士疲倦地走开，“老天啊。他们竟把这项罪删掉了。”

“很可能是这个原因，”看到警察们正在撤出卧室，莫飞的胆子肥了起来，“有些痴肥的大块头警察元帅自己爱操小孩，又不想蹲班房。他们可经不住这种丑闻。”原本的咧嘴笑已经成了含沙射影的淫笑了。

“我希望，”下士说，“你有一天真的干出点什么违法犯罪的事，警方证据确凿，而我又正好当差。这样，我就能亲手把你给捉了。”他清了清嗓子，朝莫飞先生的脸，那张多毛、空洞的脸，吐了一大口唾沫。

警察小队无声地穿过到处是烟蒂、烟灰、卷成团的烟壳和空酒杯的客厅，撤到门外，在走廊上重新集合。下士砰的一声带上门，感到自己在发抖，一阵无比阴郁的情绪在心中扩散。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阴郁慢慢消散。然后他说：“211。露丝·戈门夫人。疑犯塔夫纳必然在此，除非他早就不在维加斯了。这是最后一个可能的房间。”

他敲了敲211房间的门，握紧那根塑胶防暴警棍，突然间从根本上不在乎自己这份该死的工作了。“我们刚刚见识了莫飞，”他自言自语地说，“现在来看看戈门太太是什么德行。你以为她能好到哪里去？我们走着瞧。我他妈今晚是受够了。”

“不管怎么样，都比刚才那家好。”站在他身边的警察忧郁地说。大家点点头，放慢动作，作好准备。门那头传来慢腾腾的脚步声。

十三

在露丝·雷的客厅中——这是维加斯闪火区的一套豪奢、华美、簇新的公寓，杰森·塔夫纳说道：“我有理由相信，在室内可以平安度过二十四小时，在室外则能度过四十八小时。因此，我很确定现在不用急着离开这儿。”他心想，如果那个革命性的新理论是正确的，那么，这个假定将会让整个事态变得对我有利。我会平安无事。

理论改变——

“我很高兴你能留在这里，”露丝无精打采地说，“陪我一起，以一种文明的方式相处，我们还能再多聊一会儿。你还想喝点什么吗？苏格兰威士忌兑可乐，嗯？”

理论改变其描述的现实。“不用。”他在客厅里徘徊，聆听……听什么他也不清楚，或许是在听无声的寂静。既没有电视的鼓噪声，头顶也没有楼上人家的脚步声。四面的墙里甚至也没有任何轻微的叫床声。“这些公寓的墙是不是都特别厚？”他警惕地问露丝。

“我从没听到过任何声音。”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有什么反常的情况？”

“没有。”露丝摇摇头。

“你这个该死的哑巴老娘们。”他粗鲁地骂道。她望着他，感到受伤和迷惑。“我知道，”他暴怒起来，“他们已经抓住我了。就是现在，就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

门铃大作。

“别理它。”露丝急忙说，她很害怕，有点结巴。“我只想和你坐在一起谈天，聊生活，聊你曾经历过的醇美人生，聊你对生活的期许，以及为此付出的努力……”随着他走向门口，她的声音渐渐弱了，“多半是楼上的那个男人。他爱来借东西，超诡异的东西，比如五分之二颗洋葱头。”

杰森把门打开。三名灰制服警察堵在门口，手中的武器和警棍都指着他。“塔夫纳先生？”警衔上有杠子的那个问他。

“我是。”

“为你的安全和福祉着想，警方现对你实施保护性拘留，立即生效。请跟着我们，不准转身，不准以任何方式试图逃脱。你的随身财物随后将为你收集好，送往拘留你的地点。”

“好的。”他没什么感觉。

在他身后，露丝·雷捂着嘴尖叫了一声。

“你也一样，小姐。”带杠警察用警棍指了指她。

“我能拿外套吗？”她怯生生地问。

“得了吧。”那警察越过杰森，快步向露丝走去。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公寓门口拖，一直拖到走廊上。

“照他们说的做。”杰森严厉地对她说。

露丝·雷啜泣着：“他们会把我丢进强制劳动营去。”

“不会的，”杰森说，“他们很可能会杀了你。”

“你还真是个好男人。”一名没杠的警察发出评论。他和同僚们押着杰森和露丝，沿着锻铁楼梯下到一楼。停车位上有一辆警用奎波，几名警察站在旁边，吊儿郎当地拿着武器，无所事事，一脸呆相，百无聊赖。

“出示你的ID卡。”带杠的警察对杰森说，伸出手等着。

“我只有一张七天警用通行证。”杰森的手在颤抖，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给警官。

警官仔细看了看通行证，然后说道：“你主动承认自己就是杰森·塔夫纳？”

“是的。”他回答。

两名警察极其专业地搜他全身。他无声地配合他们，仍然没什么感觉，只在内心里有点绝望，自己当初真应该采取截然相反的行动策略：出发，离开维加斯。去哪儿都成。

“塔夫纳先生，”警官说，“为你的安全和福祉着想，洛杉矶警察局要求我们将你保护性拘留，并尽可能将你安全送至洛杉矶市中心的警察学院。我们马上出发。到目前为止，你对于在该行动中所受的对待，有无不满之处？”

“没有，”他说，“目前没有。”

“坐进警用奎波的后座。”警官指着打开的车门说道。

杰森照做。

露丝·雷紧紧挤在他身边。车门被猛地关上，锁严，她在黑暗中呜咽。他搂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干了什么？”她那酒精嗓子里传来的呜咽声很刺耳，“他们竟要杀我们？”

一名警察从前座钻到后面，说道：“我们不会把你灭了，小姐。只是将你俩转移到洛杉矶。如此而已。你别担心。”

“我不喜欢洛杉矶。”露丝还在抽泣，“我有好些年没去了。我恨洛杉矶。”她抬起头，慌乱地四处张望。

“我也是。”那警察边说边把车厢隔板锁上，将钥匙从槽口扔给外面的警察，“但我们不得不忍着，洛杉矶就在那儿，不会消失。”

“他们这会儿准把我的公寓翻个底朝天了，”露丝·雷啜泣着，“翻箱倒柜，砸得一片狼藉。”

“这是必然的。”杰森沉闷地说。他现在头很疼，感到一阵呕心，很疲倦。“我们会被带到谁那里去？”他问那名警察，“督察麦克纳尔蒂？”

“很可能不会。”警用奎波发出巨大的噪声，开始升向天空。那名警察很健谈。“坐在城门口的人群谈论你们，痛饮琼浆的酒徒也歌唱你们。他们说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会亲自审问你们。”他解释道，“这一段来自《诗篇》，第六十九篇。我坐在你身边，作为耶和华再生的见证人，看哪，他造新天新地，从前的事不再被纪念，也不再追想。 [29] 《以赛亚书》65：13：17。”

“警察将军？”杰森愣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这名年轻并乐于助人的疯子基督徒警察答道，“我不知道你们二位干了啥，但你们肯定做得很对。”

露丝·雷仍在黑暗中呜咽。

“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 [30] ，”疯子基督徒警察吟诵，“最可能像下三滥的蟑螂草。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个大轰动赐给我们。 [31] 高高低低的要改为平坦，平坦的要给装满了。 [32] ”

“有烟吗？”杰森问他。

“没有，我抽光了。”疯子基督徒警察敲了敲面前的金属隔板，“嘿，拉尔夫，能递根烟给这位兄弟吗？”

“给你。”一个破高迪烟盒递了过来，伸过来的手套和袖子都是灰色的。

“谢了。”杰森点着烟。“你想来一根吗？”他问露丝·雷。

“我想要鲍勃，”她抽泣着，“我想要我丈夫。”

杰森弓着背，安静地抽着烟，沉思着。

“不要放弃。”紧紧挤在他身边的疯子基督徒警察在黑暗中说。

“为什么不？”杰森说。

“强制劳动营也没那么糟糕。上初级引导课时，我们曾去参观过一个。那儿有淋浴，床上有床垫，有娱乐设施，例如排球，也有艺术和兴趣小组，你知道，工艺品小组，手工做蜡烛什么的。另外，家里人还可以给你寄包裹，每个月还允许亲友探望一次。”他又补充道，“那里也有各类教堂供你选择。”

杰森冷笑：“我想去的是自由、开放的教堂。”

之后他们一路无话，仅余奎波引擎的嘈杂声，以及露丝·雷的抽泣。

十四

二十分钟后，警用奎波停靠在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大楼楼顶。

杰森·塔夫纳浑身僵硬。他走出车门，警惕地四下望望，闻到了浑浊的空气。透过弥漫的浓雾，他看到了上方泛黄的天空，北美第一大城市的天空。他转身想帮露丝·雷下车，不料那个年轻热情的疯子基督徒警察已经献过殷勤了。

周围站了一圈洛杉矶警察，他们姿态放松，表情好奇，心情愉悦。杰森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恶意。他心想，一旦抓住你，他们就变好心了。只有在追捕你时，他们才显得粗暴、恶毒。因为在那时，你仍有机会逃出生天。现在到了这儿，绝对是插翅难飞。

“他有没有试图自杀？”一名洛杉矶警察少尉问基督徒警察。

“没有，长官。”

原来他挤在车后面是为了监视我们。

杰森从没起过这个念头，露丝·雷多半也没往这方面想……这种念头就算在脑海里闪过，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可能认真加以考虑。

“很好。”洛杉矶少尉对拉斯维加斯的警察小组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将接管对两位疑犯的拘留。”

拉斯维加斯的警察跳上他们的警车。警车很快消失在天空中，飞回内华达去了。

“往这边走。”少尉把手臂一挥，刀锋般犀利和坚决，指向升降管道的入口处。在杰森看来，洛杉矶警察比维加斯警察更壮，更拽，也更老练一些。也许这只是他的主观想象，只是因为他内心的恐惧在不断膨胀。

你能跟一名警察将军说些什么？杰森心想，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自己对局面一无所知，什么也不能信，而且关于自己的所有理论和解释都站不住脚，前景未卜。妈的，老子不管了，他打心眼里感到疲倦，由着自己和露丝以及一大帮警察一起在管道中降落，速度之快，几乎要失重。

他们在十四楼停下，从管道中走了出来。

一个男人站在那儿，面对着他们。他衣着讲究，戴着无框眼镜，披着一件轻便外套，脚蹬尖头牛津皮鞋。此外，杰森还注意到，他镶了两颗金牙。他猜此人在五十五岁上下。一个灰发、高大、挺拔的男人，脸庞富有贵族气息，比例堪称完美，脸上的友善表情也很真实。他一点也不像警察。

“你就是杰森·塔夫纳？”那男人问道，并伸出手来，杰森下意识地握了握。警察将军对露丝说：“你可以下楼去了，我待会儿再和你谈。现在我要和塔夫纳先生单独谈谈。”

警察把露丝带走了。他一直能听见露丝的抱怨声，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外。他还发现，他现在是单独面对警察将军本人，就他们俩，手上都没有武器。

“我是费利克斯·巴克曼。”警察将军自我介绍，指了指身后的门厅，“跟我去办公室。”他转身引路，杰森跟在后面。两人走进巴克曼的套间，这里极其宽敞，色调以粉蓝和灰色为主。杰森目瞪口呆，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豪奢的警察办公室。这里的豪华程度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过了一会儿，杰森心存疑虑地坐到一张有真皮垫子的椅子上，靠背用的是柔软舒适的聚苯乙烯材料。巴克曼没有坐在那张沉重、庞大，外观可以说是笨拙的橡木桌子后面。他正忙着将轻便外套放进衣橱。

“我本打算去楼顶接你，”他解释道，“可晚上的这个时候，这儿的圣安娜风刮得那叫一个厉害，会让我的鼻窦不舒服。”他转身面对杰森。“我发现了一些从你的4D照片里看不出来的信息。照片从来看不出东西。发现这类信息永远都是一个大惊喜。你是六型，对吗？”

杰森的全部感官都警觉起来，他作势要站起来，说道：“您也是六型，将军？”

费利克斯·巴克曼咧嘴而笑，露出金牙，这真是极其反潮流的奢侈品。他举起了七根手指。

十五

在他作为警察的整个职业生涯中，费利克斯·巴克曼每次遇到六型，都用这招来伪装自己。他向来喜欢给对方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像这次。他一共遇到过四个六型，每个人最终都对他深信不疑。他觉得乐在其中。六型，基因改造计划的秘密产物，一旦碰上有人声称是他们的同类，似乎都会傻乎乎地轻信。

如果不这么诈他们，在六型眼里，他就是一个“庸人”。如果对方在心理上占有这种优势，他根本无法恰当处理。不如将计就计。如此一来，他和六型之间的心理优势马上就会逆转。而一旦拥有这个基本的心理优势，他就能成功驾驭一个原本无法控制的人。

六型对他本来所具有的心理优势，被一个虚假的声明击得粉碎。对此，他分外感到享受。

有一次闲下来时，他对艾丽斯说：“在十到十五分钟内，我能从思辨角度压倒一个六型。但如果超过这个时长——”他做了个手势，将一个黑市香烟壳揉成团，里面还有两根烟。“超过之后，他们的超级DNA就会胜过我。我只需要一根杠杆，就能撬开他们那该死的自大狂脑袋。”最终，他找到了这根杠杆。

“为什么是‘七’型？”艾丽斯问道，“你既然都在唬他们了，为什么不干脆说你是八型，或者三十八型？”

“自负之罪 [33] 。手可摘星，过犹不及。”他才不会重复先人的历史性错误呢。“我会告诉他们，”他曾冷酷地对她说，“告诉他们我认为他们会信的东西。”后来，事实也的确证明了他的预见。

“他们才不会信你呢。”艾丽斯说。

“哦，见鬼，他们会！”他曾反驳说，“这是他们的内在恐惧，他们的祸根。他们是DNA重组系统制造出来的六型产品。他们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个系统能生产自己，那就一定能制造出比自己更高级的型号。”

艾丽斯对此毫无兴致，她懒懒地说：“你真该去电视广告里推销肥皂。”这就是她对此事的全部反应。如果艾丽斯对某事丝毫不感兴趣，那么这件事对她而言也基本上就等于不存在。也许她不应该每次都逃避了事……但有时候他也在想，报应迟早要来：被拒绝接受的现实迟早还会回来纠缠。绝无事先警告地压倒这人，把他彻底逼疯。

而艾丽斯，他想过很多次，在某种古怪的意义上，从某种非比寻常的客观角度来看，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他意识到这一点，但无法确切地加以定义。很无奈，他有很多预感都像这样。他爱她，所以她这点问题其实也没那么恼人。但他确信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现在，面对杰森·塔夫纳，一个六型，他使出了自己的伪装战术。

“我们的数量很少，”巴克曼说，坐在那张超大的橡木桌上，“一共只有四个。一个早死了，还有三个。我对另外两人身在何处没有一丁点儿头绪。我们之间的联系比六型之间还要少得多。实际上，你们已经基本没联系了。”

“谁是你们的哑工？”杰森问。

“迪尔——特姆科。和你们一样。他负责从五型到七型三个组，后来退休了，你肯定知道，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杰森说，“我们都很震惊。”

“我们也是。”巴克曼用最为严峻的声调说，“迪尔——特姆科是我们的家长。我们唯一的家长。你知道吗，在他去世前不久，已经开始设计第八组基因模式。”

“第八组？那会是什么样？”

“只有迪尔——特姆科才知道。”巴克曼感到，他对面前这位六型的心理优势在增强。可是，这种心理优势非常脆弱。只要有一句话表达有误，有一句说过头，整个优势就会马上瓦解。一旦瓦解，他就绝无可能卷土重来。

这是他必须冒的风险，但他显然乐此不疲。他一向喜欢劣势反扑，喜欢未卜的赌局。在这种时刻，他能充分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他并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基于某种幻想……如果六型知道他是庸人的话，一定会这么想。但这种事连一秒钟都不会烦到他。

他摁了一个按钮，说道：“佩吉，请给我们弄一壶咖啡，还有奶油什么的。谢谢。”然后他故意把身体往后靠，表现出毫无压力的样子，同时也在默默观察杰森·塔夫纳。

任何曾经见过六型的人，都能辨认出塔夫纳的特殊身份。身材魁梧，肌肉结实，手臂和背部显得特别有力。强壮的公羊头型。话说回来，绝大多数庸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六型。他们绝没有他的种种体验，也绝没有他小心拼凑起来的第一手资料。

有一次，他对艾丽斯说：“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接管和经营我的世界。”

“你没有一个世界，你只有一间办公室。”

一般而言，到这分上，谈话就到此结束。

“塔夫纳先生，”他坦率地说道，“将所有文件、卡片、微缩胶卷，甚至全部原始档案都移出这颗星球上的各大数据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曾试图设想种种解释，但无法得到满意的结论。”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英俊——但在变老——的六型的脸上，等他回答。

十六

我能跟他说些什么？杰森·塔夫纳面对警察将军，一言不发。我所知道的全部真实情况吗？他马上意识到这样做的难处，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许一名七型可以——嘿，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能干些什么。他决定尽量对巴克曼和盘托出。

但是当他真正开始叙述时，却感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舌头。我不想跟他道尽实情，他意识到。他能对我做的事情，在理论上完全没有限制，他的高阶警衔，权势无边。何况，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七型……那简直有通天的本事。如果这个假定成立，即便从自我保护的角度而言，我也必须要留一手。

“你是一个六型，”巴克曼打破沉默，“这个事实改变了我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你是不是和其他六型合伙干的，是吗？”他直直地盯着杰森的脸，杰森感到很不舒服，惴惴不安。“我认为，从目前的情况分析，”巴克曼说，“这是首次有确凿证据证明六型是——”

“不是。”杰森说。

“‘不是’？”巴克曼的视线丝毫没有偏移，“这件事没有其他六型插手？”

杰森说：“我只认识一个六型。希瑟·哈特。而她当我是一个蠢蛋粉丝。”他充满怨念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巴克曼感到很意外，也觉得很有趣。他还从未怀疑过这位大明星。流行歌手希瑟·哈特居然是六型。不过回头想想，倒也有几分在理。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还从未和一个女六型交过手。毕竟，遇到六型的频率也没那么高。

“如果哈特小姐是六型，”巴克曼朗声说，“也许我们有必要请她来这儿一趟，配合警察调查。”警察特有的委婉语气下意识地出现在他的用词中。

“请啊，”杰森说，“用手铐铐死她。”他的语气变得粗鲁。“逮捕她。把她扔进强制劳动营。”

巴克曼心说，你们这些六型，互相之间毫无忠诚可言。他老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每次仍会感到惊奇。一个精英小圈子，创造他们的本意是为了统治和维护这个世界。然而，经过岁月的洗礼，他们却泯灭于众人。因为他们无法容纳彼此。他不禁在心里大笑，并毫不掩饰地在脸上现出一个微笑。

“您觉得很好笑？”杰森说，“您难道不相信我？”

“这无关紧要。”巴克曼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奎斯塔·雷伊雪茄，取出一根，用小刀切开一头。这把小钢刀是特制的雪茄刀。

在他对面，杰森·塔夫纳面露惊奇之色。

“来一根？”巴克曼问道，把雪茄盒递给杰森。

“我从没抽过上等雪茄。”杰森说，“要是市面上流出，我——”他突然闭上嘴。

“‘流出’？”巴克曼闻风而动，紧紧追问他，“流给谁了？警察吗？”

杰森仍然沉默。他握紧双拳，呼吸变得急促。

“你对社会上的哪个阶层最为熟悉？”巴克曼说，“举例来说，强制劳动营里的知识分子们。你知道，传播油印手稿的家伙。”

“不熟。”杰森说。

“音乐阶层呢？”

杰森嘴里挤出几个词：“现在不熟了。”

“你录过唱片吗？”

“在这儿没有。”

巴克曼还在目不转睛地观察杰森，这是他多年以来练就的本领。“那在哪儿录过？”他的声音很微弱，语调平缓，必须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听清。这是他故意采用的音量和语调，为了放大词语本身的意义。

但杰森·塔夫纳完全没有理会，他根本不接招。这些该死的混蛋六型，巴克曼感到一阵怒火——大部分是气自己。我不能跟一个六型耍这种低级花招。这完全不起作用。而且，他随时都可以将我一开始的那个基因优越声明从他脑海中排除。

他按下通话机上的按钮：“请将凯西·纳尔逊小姐带到我这里来。”他指示赫伯·迈米，“她是瓦兹区，那个前黑人区的警察线人。我想和她谈谈。”

“半小时内。”

“谢谢。”

杰森·塔夫纳发出嘶哑的声音：“为什么要把她卷进来？”

“她伪造了你的证件。”

“她对我的全部了解，也就仅限于我让她写在ID卡上的那些了。”

“这些内容也是假的吗？”

杰森顿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么你的确存在。”

“存在——但不在这儿。”

“在哪儿？”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是怎么从所有数据库里把你的信息全部删光的？”

“我从没这么干过。”

听到这里，巴克曼忽然有了一个无比强烈的预感，这个预感如钢爪般攫住了他。“你从没将数据库里的档案材料取出来过，反倒在试图往里面添材料。从一开始，数据库里就没有你的信息。”

杰森·塔夫纳总算点了次头。

“很好。”巴克曼感到，在成团的线索中，似乎已经有真相的曙光了，“你没有移除任何信息。不过，为什么数据库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你的档案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杰森·塔夫纳说。他盯着桌子，整张脸扭曲成一面粗陋的镜子。“我不存在。”

“可是你曾经存在过。”

“是的。”塔夫纳勉强地点点头，表情痛苦。

“在哪儿？”

“我不知道！”

巴克曼心想，最后总归要绕回到这个答案上。我不知道。好吧，也许他确实不知道。但他的能耐也不小，从洛杉矶跑到维加斯去，还跟那个又瘦又皱的女人睡了一觉，刚才和他一起被维加斯警方塞在奎波后座里的那个。他转念一想，没准能从这个女人身上挖出突破口，但直觉告诉他，可能性不大。

“你吃过晚饭了吗？”巴克曼问。

“吃过了。”杰森说。

“那你一定要和我一起用点点心。我吩咐人准备一些。”他又按下了通话机，“佩吉——现在夜已经很深了……给我们送两份早餐。去街上那家新开的馆子买，不是我们常吃的那家，是那家新开张的，饭店标志上有条狗含着女孩的头。巴菲记。”

“好的，巴克曼先生。”佩吉挂了电话。

“他们为什么不称您‘将军’？”杰森·塔夫纳问。

巴克曼说：“每次他们叫我‘将军’时，我都感到自己是不是该写一本书，讲讲在入侵法兰西时如何不腹背受敌。”

“那对您的称呼只是最平常的‘先生’？”

“一点没错。”

“他们难道对此也不在意？”

“对我来说，”巴克曼说，“没有什么‘他们’。除了世界各地的警察元帅，就算是这些人，他们也自称‘先生’而已。”因为我的所作所为，他们也的确总想把我再降点级，他心想。

“可是还有总监啊。”

巴克曼说：“总监从没见过我。他永远也不会见我。也不会见你，塔夫纳先生。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世界上任何人都无法和你会面，因为就像你自己说的，你根本不存在。”

一名穿灰色制服的女警察走进办公室，手里托着装满食物的托盘。“都是您平时这个点儿常点的品种，”她边说边把盘子放到桌上，“一份火腿热煎饼，一份香肠热煎饼。”

“你想吃哪份？”巴克曼问杰森·塔夫纳。

“香肠做得怎么样？”杰森·塔夫纳瞅了瞅，“我看还可以。我吃这个。”

“一共十块零五毛。”女警说，“你们二位谁付账？”

巴克曼把手伸进口袋，把钱掏给她。“谢谢您。”女警离开了房间。“你有小孩吗？”他问塔夫纳。

“没有。”

“我有个孩子，”巴克曼将军说，“我给你看张他的3D照片。”他从桌子里拿出一个不断跳动着的三维静态彩色相框，递给杰森。杰森接过相框，在光线中调整好位置，是张静态相片：孩子穿着运动衫和短裤，赤脚跑在运动场上，手里牵着根风筝线。他与警察将军很像，都有一头浅色短发，以及有力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宽下巴，虽然年纪还不大。

“很漂亮。”杰森把照片还给他。

巴克曼说：“他从没把风筝放起来过，一直都在地上拖。估计是年纪太小了。也许是有点害怕。我们的小男子汉太忧郁了，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和他母亲与他见面的次数太少。他在佛罗里达上学，而我们俩都住在这儿，这对孩子而言不是一件好事。你刚才说你没有小孩？”

“据我所知是这样。”杰森说。

“‘据你所知是这样’？”巴克曼挑起一条眉毛，“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有确认过？你也从来没去查清楚？你要知道，按照法律，你作为父亲，是要对子女负责的，不管是婚生还是非婚生。”

杰森点了点头。

“总之，”巴克曼将照片收回桌子里，“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孩子负责。想想你错过的东西吧。你从来没有爱过一个孩子？他会伤你的心，你脆弱的心灵最深处。”

“这我倒不知道。”杰森说。

“哦，是真的。我妻子曾说，即便你能忘掉所有类型的爱，也无法丢掉对孩子的真情。这种爱是单向的，永远不能收回。如果你和孩子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比如死亡，比如某种可怕的灾难，像是离婚，你永远都无法弥补。”

“好吧，见鬼，那么——”杰森叉着香肠做了个手势——“那最好别让自己产生这种爱。”

“我不同意。”巴克曼说，“你不应当拒绝爱，特别是对孩子的爱，因为那是最强烈的爱。”

“我明白了。”杰森说。

“不，你不明白。六型永远都不会明白，你们无法理解。这个话题没必要继续讨论。”他把桌上的一叠文件推到一边，皱着眉，窝着火，感到很困惑。不过，他还是渐渐平静下来，再次恢复冷静和自信。杰森·塔夫纳的态度让他难以理解。因为就他而言，孩子就是主心骨，对孩子的爱，以及对孩子母亲的爱，无疑是他整个人生的重心。

两人默默用餐，许久没再说话，仿佛是在突然间，两人卸去了所有可以沟通的桥梁。

“大楼里有个自助餐厅，”巴克曼将一杯人造海带汤一饮而尽，主动开口道，“食物难吃得如同下了毒。肯定每个员工都有亲戚被关在强制劳动营里，这就是他们报复我们的办法。”他笑了起来。杰森·塔夫纳却无动于衷。“塔夫纳先生，”巴克曼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我会放你走，不会关押你。”

杰森凝望着他，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也没干。”

杰森嘶哑地说：“伪造ID卡，那是重罪。”

“我有权取消任何重罪指控。”巴克曼说，“我认为你是因为陷入某种特殊处境，不得已而为之。你拒绝向我透露这种境遇的细节，但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我也能分析出一斑。”

杰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谢谢。”

“不过，”巴克曼说，“电子跟踪仪将随时掌握你的动向。除了你脑子里想的，你的活动都将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就算是你脑子里想的，也未必全然向我们封闭。你所接触、所联系、所会面的任何人，都将被带来这里详加问讯……就像我们刚刚带来的那个女孩纳尔逊一样。”他把身子躬向塔夫纳，用很慢、很专注的语调，确保塔夫纳听清并完全理解。“我相信你没有从任何数据库中取走数据，无论是公共还是私人数据库。我也相信连你自己也不明白身处何境。但是——”他陡然抬高音量——“你迟早会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那时，我们想知道所有内情。所以——我们将与你保持密切联系。这样可好？”

杰森·塔夫纳站了起来。“你们七型，都以这种方式思考？”

“什么方式？”

“快刀斩乱麻的方式。你们做事的方式，问问题的方式，听人说话——老天爷，看看你们是怎样听人说话的！——然后毫不迟疑地下定决心。”

巴克曼很老实地回答他：“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和其他七型几乎没有联系。”

“谢谢。”杰森伸出手，他们握了握手。“谢谢您的餐点。”他看上去很平静，整个人相当放松，“难道我就这样晃出去？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回到大街上？”

“我们要将你留到明天早上。”巴克曼说，“这是既定规矩，绝不在晚上释放嫌疑人。天黑后，街上出事的概率会大大增加。我们会提供房间给你睡觉，只有一张小床，你恐怕还得和衣而睡……明早八点整，我会让佩吉护送你从学院正门出去。”巴克曼摁下通话机按钮。“佩吉，请你将塔夫纳先生带去拘留室，明早八点整准时将他送出学院。明白吗？”

“好的，巴克曼先生。”

巴克曼将军摊开双手笑了笑。“那就这样了。今天到此结束。”

十七

“塔夫纳先生，”佩吉的口气不容置喙，“请跟我来，穿上你的衣服，跟我到外面的办公室去。我会在那里等你。你只须穿过蓝白相间的大门。”

巴克曼将军站在一边，女警的声音优雅、清纯，他听起来很受用，他猜塔夫纳一定也有同感。

塔夫纳衣着不整，深感疲惫。他刚要走向蓝白大门，巴克曼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如果有人将你的警用通行证作废，我也没有办法让它延期生效。你明白吗？你要做的是按合法途径向我们提出正式申请，办一整套身份证明。这将意味着你要面对高强度讯问，但是——”他狠狠拍了拍塔夫纳的手臂——“这对六型来说算不了什么。”

“好的。”杰森·塔夫纳离开办公室，将蓝白大门在身后关上。

巴克曼对着通话机说道：“赫伯，你要确保在他身上装上超微型发射器，以及防静电干扰80级弹头。这样，我们就能对他的位置了若指掌，而且在必要情况下，还能确保马上可以将他摧毁。”

“您想装一个语音跟踪仪吗？”赫伯问。

“当然，只要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喉咙里装一个。”

“我会让佩吉想办法。”赫伯收线。

要是我和麦克纳尔蒂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能否找出更多线索？巴克曼心想，不会，绝不会。因为那个男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自己发现……真相浮出水面时，我们要确保在他身边，不管是有人在场还是电子跟踪。我刚才也跟他指明了这一点。

但巴克曼同时也意识到，我们说不定撞上了六型们正在集体谋划的什么事情——虽然平时他们只是彼此仇视的一盘散沙。

他再次接通通话机，说道：“赫伯，对流行歌手希瑟·哈特执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别理会她到底自称什么，然后将数据库中所有标有‘六型’的档案都调出来给我。你听明白了吗？”

“档案上会有明确标志吗？”赫伯问道。

“恐怕没有。”巴克曼情绪低落地说，“十年前迪尔——特姆科还在世时，没人想到要这样做，因为那时他还在构想各种更加奇特的生命形态。”他心中冷笑，例如我们七型。“而现在，六型们已经完全从政治版图上消失了，更不会有人想到要这么做了。你同意吗？”

“我同意。”赫伯说，“无论如何我会试试看。”

巴克曼说：“如果卡片上的确有六型标志，那么我下令对所有六型实行二十四小时监视。就算我们没办法找到他们所有人，至少也能密切跟踪所有已知人物的情况。”

“马上执行，巴克曼先生。”赫伯挂断通话机。

十八

“再见，祝你好运，塔夫纳先生。”被唤作佩吉的警察小妞在学院大楼宽阔的入口处向他告别。

“谢谢。”杰森深吸一口气。这清晨的户外空气，毫无疑问还是充满烟雾。我出来了，他心说。他们本可以让他吃尽苦头，但却放了他一马。

不远处传来一名女性的声音，嗓音十分低沉：“现在感觉怎么样，小矮子？”

他身高超过六英尺，这辈子还从没被人称为“小矮子”。他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回答她，一边转过身，看清那个喊他的女人的长相。

她也足有六英尺高，与他站在一起一点也不嫌矮。不过她的外表和他形成鲜明对照。她身着黑色紧身裤，红色皮衬衫上缀着流苏，戴着一对金耳环，铁链式样的腰带，足蹬细高跟鞋。耶稣基督啊，他感到惊骇不已，她手里怎么没拿根皮鞭呢？

“你是在跟我说话？”他问。

“是呀。”她咧嘴一笑，牙齿上饰有黄道十二宫的金色标志，“在你出门前，他们在你身上安了三个小玩意，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杰森觉得疑惑，她到底是谁？什么来头？

“其中一个，”女孩说，“是微型H炸弹。从这栋大楼里发出的无线信号可以引爆它。这你也知道吗？”

他只好说：“不，我不知道这个。”

“这就是他的做事风格，”女孩说，“我哥哥……他审讯你时温文尔雅、和蔼可亲，审完了，他会让手下——他有数不清的手下——在你走出这栋大楼前，给你装上这些垃圾。”

“你哥哥，”杰森说，“是巴克曼将军。”他现在才注意到两人的相似之处。瘦削的长鼻梁，高颧骨，莫迪利亚尼 [34] 式的脖子，尖削的美丽。极具贵族气息。他们两人都让他印象深刻。

他心想，那她无疑也是七型了。和她面对面站着，他感到整个人再次变得警惕，就连脑脖子后的汗毛都好像在灼烧。

“我会帮你弄掉它们的。”她仍在微笑，和巴克曼将军一模一样，金牙灿灿生辉。

“那再好不过。”杰森说。

“跟我上车，上我的奎波。”她轻柔地转身走向奎波，他笨拙地大步跟在后面。

很快，两人并排坐进奎波前车厢的斗型座椅中。

“我叫艾丽斯。”她说。

他说：“我是杰森·塔夫纳，歌手，电视明星。”

“噢，真的？从九岁开始我就再没看过电视了。”

“你还真没损失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反话。算了，他心想，我已经太累了，管他呢。

“这枚微型炸弹只有种子大小。”艾丽斯说，“它嵌入到体内，就像埋在皮肤里的扁虱。一般而言，就算你知道体内有这玩意，也绝不可能找到它。不过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从学院借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灯管。“这东西一靠近种子炸弹就会发光。”她立即开始以极为高效和专业的方式，用那个小灯管检查他的全身。

在他左手腕的关节部位，灯管发光了。

“我手头也有他们用来移除种子炸弹的工具包。”艾丽斯从她的大包里找出一个扁平的小罐子，“切除得越早越好。”她从罐子中拿出一样切割刀具。

她只用了两分钟时间，就专业地完成了切除手术，还在伤口上喷好镇痛试剂。紧接着，那玩意就在她手心里出现了，正如她说的，跟种子一样大。

“多谢，”他说，“多亏你把我的肉中刺取了出来。”

艾丽斯畅快地笑了。她将切割刀放回工具罐，合好盖子，放回大包。“你明白了吧。”她说，“他从来不会亲自动手，总是他的某个手下干的。因此他可以不受良心谴责，也不会弄脏自己的手，就像他跟这事毫无关系似的。我总觉得这一点正是我最痛恨他的地方。”她想了想。“我的确恨他。”

“你还能把别的东西从我身上切掉或撕下来吗？”杰森问她。

“他们试过——警察技术员佩吉最擅长搞这个，她试过——想在你的食道里埋一个语音跟踪仪。不过我觉得应该没粘住。”她非常仔细地检查他的脖子，“没有，肯定没粘住，掉下去了。很好。我们不用管这个了。你身上肯定还有个超微型发射器。我们需要频闪光来检测它的信号流。”她在奎波仪表盘下方的储物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电池驱动的频闪观测仪。“我觉得能找到它。”她打开频闪观测仪，频闪光马上工作起来。

超微型发射器安装在他的左袖口里。艾丽斯用大头钉刺穿发射器，这玩意也就报废了。

“还有别的吗？”杰森问她。

“可能还有一个微型摄像头，负责将视频影像传输到学院的监视屏上。不过在你身上，我没发现有装过这玩意的迹象。算了，我们可以冒这个险，不用去想它。”她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说道，“顺便问一句，你是谁？”

杰森说：“一个非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存在。”

“肉体意义上？”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同时，他心里在想，如果我对她哥哥，那位警察将军敞开心扉……也许他能帮我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费利克斯·巴克曼是一个七型。不管那意味着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巴克曼也的确在正确方向上进行了刺探，获得了相当大的进展。那可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中间还吃了早餐，抽了雪茄。

女孩说：“那么，你就是杰森·塔夫纳，麦克纳尔蒂千方百计想抓你却扑了个空，全世界所有数据中心里都没有你的档案，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学校就读记录，没有——”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杰森问。

“我看了麦克纳尔蒂的报告。”她语调欢快，“就放在费利克斯的办公室里，我很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是谁？”

艾丽斯说：“我只是好奇你自己是否知道。我原先只听了麦克纳尔蒂那一面的说辞，这次想亲耳听听你怎么说。警察的反方意见，他们通常这么说。”

“麦克纳尔蒂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杰森说。

“你这话不老实。”她简直是在审问他，那姿态和不久前她哥哥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语调低缓，语气随意，似乎两人之间只是拉拉家常而已，但她的目光却紧紧盯住他的脸，丝毫不懈。她的肢体动作十分优雅，似乎边和他说话，边小跳了一会舞。独舞。妙人，美舞，他心想。同时，他发现她的身体居然开始兴奋。老天爷，他未来好几天可都不需要这个了。

“好吧，”他投降了，“我还知道更多。”

“比你告诉费利克斯的还多吗？”

他犹豫了。这一犹豫，自然也就回答了她的问题。

“想必是。”艾丽斯说。

他耸耸肩。已经不用再解释了。

“我问你啊，”艾丽斯轻快地说，“你想不想见识见识警察将军住什么地方？他的豪宅，他的十亿美元城堡。”

“你会带我到那儿去？”他不敢相信，“要是他发现的话——”他打住话头。这个女人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他心里问。极度的险境。他的所有感官都意识到这一点，变得警觉起来。他感觉到身体里巧妙的运作，贯穿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的身体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十分小心。“你随便进出他家，不犯法吗？”他镇定下来，克服所有不对劲的紧张感。

“去他的。”艾丽斯说，“我和他住在一起。我们是双胞胎，我们关系可近了。乱伦那么近。”

杰森说：“我不想走进你和巴克曼先生一同设下的局。”

“费利克斯和我一起设的局？”她尖声大笑起来，“费利克斯和我，连一起合作画颗复活节彩蛋都不成。得了吧，我们这就飞去那儿。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可以看。中世纪木制象棋套装，英格兰骨瓷杯，美国国家造币公司早年印刷的精美邮票。你喜欢集邮吗？”

“不感兴趣。”他说。

“枪械呢？”

他犹豫了一下。“有点吧。”他想起自己那把枪，这已经是二十四小时之内他第二次想起那把枪了。

艾丽斯盯着他说：“你知道吗，作为小矮子，你看起来还真不赖。虽然你比我喜欢的类型要老一些……但老得不多。你是个六型，不是吗？”

他点点头。

“那么，”艾丽斯说，“你想去看看警察将军的城堡吗？”

杰森说：“好的。”反正不管什么时候，无论他去什么地方，他们总能找到他。袖口上有没有超微型发射器不是关键。

艾丽斯·巴克曼发动奎波引擎，涡轮高速运转起来。她踩下踏板，奎波横向打弯，与街道成九十度角。杰森意识到这是警用引擎，这种引擎的马力比民用的大两倍。

“有一件事，”在车流中穿梭时，艾丽斯说道，“我想让你好好记住。”她向他瞟了一眼，确保他在注意听。“绝对不要对我有任何侵犯举动，你敢有一点迹象，我就杀了你。”她拍了拍腰带，杰森看到了别在她腰间的警用手枪，枪管在清晨的日光下闪着蓝黑的光芒。

“完全明白，谨遵指示。”他感到很不舒服。本来他就不待见她这身皮衣和金属装饰。这些装束散发着浓厚的拜物主义精神，他历来感到厌恶。现在她又没理由地抛来这么一句盛气凌人的警告。她的性取向是什么？难道是女同志？她是女同志？

好像在回答他心里的问题似的，艾丽斯平静地说：“我所有的力比多，我的全部性欲，都被费利克斯耗尽了。”

“你的哥哥？”他忽然感到浑身发冷，恐惧到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我们乱伦有差不多五年了。”艾丽斯熟练地驾驶着奎波，在洛杉矶早晨拥堵的空中交通里穿梭，游刃有余，“我们有一个孩子，三岁大了。他住在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由女管家和保姆照料。他叫巴尼。”

“你怎么会跟我说这个？”他感到完全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说这个？”

“喔，我对你可熟悉得很呢，杰森·塔夫纳。”艾丽斯说着，一加速，将奎波上升到更高一层航道。交通状况立刻好很多，他们开始驶离大洛杉矶。“我是你的超级粉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看你的星期二晚间秀。我收集你的唱片。有一次，我还在旧金山圣弗朗西斯饭店的兰花厅听过你现场演唱。”她掠过一个微笑，“费利克斯和我，我们都爱收集……我的收集对象里，有一项就是杰森·塔夫纳的唱片。”她投过来的激动笑容越发灿烂，“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收集了九张。”

杰森的嗓音变得嘶哑，颤抖着说：“十张。我一共发行过十张密纹唱片。最后几张还收了现场节目音轨。”

“那我只差一张。”艾丽斯很高兴，“都在这儿。你转过身，在后座就能找到。”

他转过身，果然在后座上看到了自己最早期的唱片：《塔夫纳与忧郁，忧郁的蓝调》。“没错。”他伸手拿了过来，平放在膝盖上。

“那边还有一张，”艾丽斯说，“我最最喜欢的一张。”

他看见了，是《今晚与塔夫纳共赏良辰美景》，唱片包装的边缘都磨破了。“是啊，”他说，“这的确是我最棒的一张。”

“你也这么想？”艾丽斯把奎波降下来，在一处极其庞大的建筑物上方螺旋式下降，周围芳草成荫，绿树环绕。“我们到了。”

十九

奎波的起落叶片变为垂直，整个机体缓缓降落在房前大草坪中心的沥青停机坪上。杰森扫了一眼房子，有三层，西班牙风格，黑色铁栏杆环绕阳台，红瓦屋顶，土砖墙还是灰泥墙，他分辨不出来。这栋别墅体积庞大，四周环绕着极其美丽的橡树，整栋建筑完全融入自然环境之中，成为绿树芳草的一部分，真是人工造物和自然造物的完美结合。

艾丽斯关掉引擎，一脚踢开挡路的车门。“把唱片丢在车上，跟我来吧。”她钻出奎波，站到草坪上。

他把唱片放到车后座上，有点不太情愿。出了车门后，他必须小跑才能跟上她。女孩的两条黑铠装大长腿让她走起来飞快，很快便来到别墅的大门前。

“我们甚至还在墙顶嵌满了碎玻璃渣，完全是为了防盗。你能想象吗？都什么年代了。这栋别墅以前的主人是埃尔尼·蒂尔，伟大的西方演员。”她按下大门上的门铃。很快，出现一名身穿棕色制服的私人警察。他仔细看了看艾丽斯，点点头，摁下开关，大门徐徐打开。

杰森对艾丽斯说：“你都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是——”

“你举世无双，”艾丽斯实事求是地说，“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知道。”

“你去过我曾经待过的地方。我归属的那个地方。不是这儿。”

艾丽斯挽起他的手，沿着铺着石砖的走廊，迈下五级砖彻台阶，进入一间下沉式客厅。房间里的陈设有点老派，但挺好看。

但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些，他想和艾丽斯好好谈谈，想知道她是怎么认识他的，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你记得这个地方吗？”艾丽斯问。

“不记得。”他说。

“你应该记得，你以前来过。”

“我没来过。”他谨慎地说。就凭那两张唱片，她已经完全将他捏在手掌心了。我必须拿到那两张唱片，他心想，有机会要给——给谁看呢？给巴克曼将军？就算他看到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来杯墨斯卡灵 [35] ？”艾丽斯走向药柜。那是个手工上油的胡桃木大橱柜，摆放在客厅的另一头，皮革和黄铜装饰的吧台深处。

“一点点。”他说完后，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有点犹豫。“我想保持头脑清醒。”他补充道。

她端来一只小小的珐琅药盘，上面放了个平底水晶酒杯，满满一杯水，杯子旁是一粒白色胶囊。“非常好的货，哈维黄一号货，瑞士原装进口，邦德街包装。”她又说，“力量根本不大，也就是幻色什么的。”

“谢谢。”他接过杯子和白色胶囊，喝下墨斯卡灵，又将空杯子放回托盘。“你不来点儿吗？”他问她，有点警觉——但警觉来得太迟。

“我已经昏沉沉的了。”艾丽斯笑嘻嘻地说，露出她那副巴洛克金牙，“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猜你看不出来，因为你从没见过我别的模样。”

“你知不知道我给带去了洛杉矶警察学院？”他问道，同时心里在想，你一定知道，因为你手里有我的两张唱片。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这两张唱片刚好在你车上的概率只有十亿分之一。

“我监控过一些他们的超微型发射装置，”艾丽斯不安地走来走去，一个长长的指甲不停地敲击手里的珐琅药盘，“有时也会碰巧听到维加斯方面和费利克斯之间的通话。我喜欢时不时地在他忙工作的时候听听他在说些什么。也不是一直在听，但——”她指了指不远处隔着条走廊的另一个房间——“我想看点别的东西。来，我拿给你看。它是不是真像费利克斯说的那么完美呢？”

他跟在她身后，满脑子问题丁零当啷撞个不休。他心想，如果她能穿梭，来来回回，那也就意味着她已经——

“他说就在他那张枫木桌子的中间抽屉里。”艾丽斯站在书房中央，下意识地说道。在她四周，皮革精装书堆满书架，一直垒到天花板上。房里有好几张桌子，还有一个玻璃橱柜，里面放满了小杯子、各式各样的老式棋盘，还有两副古代塔罗牌……她走近一张新英格兰风格的桌子，打开抽屉，盯着里面看。“啊哈。”她拿出一个玻璃纸信封。

“艾丽斯——”杰森正要说，她“啪”的一声响指打断了他。

“我在看这个的时候请保持安静。”她从桌子上摸到一个很大的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个信封。“一枚邮票。”她解释道，抬头扫了他一眼，“我把它拿出来，你就能看到了。”她找到一把集邮专用钳，非常小心地将邮票从信封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桌子边缘的一个毡垫上。

杰森顺从地凑了过去，也通过放大镜瞻仰那枚邮票。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枚很普通的邮票，唯一和现代邮票不同的是：它是单色印刷的。

“你注意看那些动物的雕刻手法。”艾丽斯说，“那个放牧人。绝对完美，每根线条都完美无缺。这枚邮票从来没有——”他刚想去碰碰那枚邮票，却被她一把拦了下来。“噢，不，”她说，“千万别用手指去碰邮票，只能用邮票钳。”

“这很值钱吗？”他问。

“也不是。但市面上极为罕见。回头我跟你慢慢解释。这是费利克斯给我的礼物，因为他爱我，因为他说的，我床上活儿很好。”

“这是一枚很漂亮的邮票。”杰森心烦意乱地说，把放大镜还给艾丽斯。

“费利克斯没撒谎，这是枚非常好的邮票。注销戳完美居中，痕迹很浅，丝毫没有影响到图案，而且——”她熟练地用钳子把邮票翻过来，让它正面朝下躺在毡垫上。转瞬间，她的整个面部表情完全变了，脸上发出炽热的红光。她说：“这个混账。”

“怎么了？”他问。

“一个小斑点。”她用钳子轻轻碰了碰邮票背面的一角，“从正面完全看不出来。这就是费利克斯。见鬼，这东西很可能只是枚赝品罢了。不过费利克斯这家伙从没买到过赝品。好吧，费利克斯，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她细细想了想。“我怀疑他是不是另有一张放在他的私人收藏里。我有办法调包。”她走到墙上的保险柜前，摆弄了一会儿转盘，然后打开柜门，拿出一本沉重的巨大集邮册，把它抱到桌上。“费利克斯一直不晓得我连他的保险柜密码都知道。你别告诉他。”她极为小心地翻看那本集邮册，翻到有四张邮票的一页。“没有一美元黑邮票，”她说，“但也有可能被他藏到别的地方去了。搞不好被他锁在学院的办公室里呢。”她合上集邮册，重新把它放回墙上的保险柜里。

“那个墨斯卡灵，”杰森说，“开始来劲了。”他的腿开始疼起来。对他来说，这是个信号，表明墨斯卡灵开始对他的身体产生作用。“我得坐下来。”他找到一张皮革安乐椅坐了下来，趁自己的腿还没完全软掉，或者说似乎软掉，它们实际上并没有软掉，这完全是药物引发的幻觉之一。但不管怎么说，软掉的感觉很真实。

“你想不想看鼻烟盒收藏，有风格质朴的，也有装饰华丽的。”艾丽斯问他，“费利克斯的艺术品收藏多得要命。各种古玩，金的，银的，合金的，带浮雕的，绘有追猎场景的——不想看？”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两条黑铠装长腿，高跟鞋挂在脚上，荡来荡去。“有一回，费利克斯从拍卖会上弄来一个很古老的鼻烟盒，花了不少钱。带回家后，他仔细清洗了盒子的里里外外，发现在盒子最底部有一个弹簧控制的暗仓。要打开暗仓机关，需要先拧开一个极微小的螺丝。他花了一整天时间，终于找到一把足够小的螺丝刀来对付那个螺丝。最后他总算搞定了那个机关。”她放声大笑。

“后来怎么了？”杰森问。

“在盒子的底部，隐藏着一张很薄的锡板。他把金属板抽了出来。”她又笑了，牙齿上的金色装饰闪闪发光，“抽出来之后才发现，那原来是张有两百年历史的色情画。内容是一匹设得兰矮种马在干一个小妞。一共用了八种颜料上色。价值不菲，这么说吧，至少五千美元。不算什么大钱，但找到这幅画真让我们高兴了好一阵子。拍卖行的人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我明白了。”杰森说。

“你对鼻烟盒毫无兴趣。”艾丽斯说，脸上仍挂着笑。

“我也想——也想见识见识。”他说，但接着又说，“艾丽斯，你知道我，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其他人都不认识我？”

“因为他们从来就没在那儿待过。”

“哪儿？”

艾丽斯揉着太阳穴，舌头在嘴里不停地打转，茫然地凝视着前方，仿佛陷入了沉思，似乎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烦躁，也有些许愤怒，“老天啊，你这家伙，在那儿活了四十二年。你要我来告诉你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有些什么。”她望了他一眼，厚嘴唇淘气地噘了起来，露齿一笑。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问。

“你——”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告诉你。”

他大声说：“为什么？”

“顺其自然吧。”她做了个阻止的手势，“等时候到了，时候到了。听着，小子，你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了，差一点就要被送进强制劳动营。现在这个时代，进了劳动营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这还得承那个混球麦克纳尔蒂的情，还有我的亲哥哥，警察将军。”她的脸庞由于反感而变得扭曲，但很快她又展开眉头，摆出那副迷人、慵懒、金牙烂漫的诱人微笑。

杰森说：“我想知道我到底在哪里。”

“你在我家，我家的书房里。你现在极其安全，我把你身上所有的小昆虫都弄掉了。没有人会闯进这里。你知道吗？”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脚轻盈落地，像只巨大的猫科动物一般柔软。他的身子不由得往后一缩。“你有没有用电话做过？”她双眼发亮，充满热情地问他。

“做过什么？”

“网络。”艾丽斯说，“你难道没听说过电话网络？”

“没有。”他说。但实际上他听说过。

“你的——所有人的性刺激感官，都通过电子设备相连，并且充分放大，放大至你所能承受的极限。非常容易上瘾，因为这些感官乐趣被电子设备强化了。有些人由于太过上瘾，以至于无法自拔。他们的生活重心就是这个每周一次的电话网络——妈的，有些人每天都会沉迷于此！就是普通的可视电话，用信用卡付费。你干事的时候并不用掏钱，但主办商每个月月底会给你寄账单。你要是不付钱，他们立马就会把你的电话从网络里切断。”

“有多少人，”他问，“参与到这个网络中？”

“成千上万。”

“同时在线？”

艾丽斯点头。“其中绝大部分人已经玩了两三年了。他们已经从肉体到心灵，都被这个电话网络腐蚀了。因为他们脑部的性高潮反射中心已经被损伤了。不过，你可别轻视这些人，他们中有些是这颗星球上出身最优秀、思维最敏感的人物。对他们而言，这就像一个庄严神圣的宗教聚会。不过，如果遇见这样的网虫，你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他们看上去都很放荡、苍老、臃肿、倦怠，整天泡在电话线上，一个高潮接着一个，能不这样吗？”

“你也玩过这个？”在他看来，放荡、苍老、臃肿、倦怠，和她完全不沾边。

“偶尔去一次。不过我从来没上瘾，我通常都能及时把网络切断。你想不想试试？”

“不想。”他说。

“好的。”艾丽斯的语气合情合理，也无所畏惧，“那你想干点什么呢？我们有一批相当好的碟片，里尔克和布莱希特的作品，逐行翻译的。有一次，费利克斯带回来四碟套装的西贝柳斯所有七首交响乐集，真的非常不错。埃玛为今天的晚餐准备了蛙腿……费利克斯特别喜欢吃蛙腿和蜗牛。大部分时候，他晚上都会下馆子，去法国风味或是巴斯克风味的饭店，不过今晚——”“我想知道，”杰森打断她，“我在哪里。”

“你难道就不能好好享受时光吗？”

他站了起来——起身时有点困难，和她面对面。一时无声。

二十

墨斯卡灵的药效剧烈起来，他眼中的房间开始发亮，变得五颜六色。透视关系受到扭曲，屋顶像在百万英里之外。望着艾丽斯时，他发现她的头发活了起来……像是美杜莎的头发。他感到一阵恐惧袭来。

艾丽斯没管他，继续说：“费利克斯最爱巴斯克美食，可他们做菜时黄油放太多，吃得他幽门直抽筋。他在收藏怪异故事方面也是一把好手，还很喜欢棒球。此外——让我想想。”她像是在走神，沉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轻敲嘴唇。“他对神秘学也很有兴趣。你——”

“我觉得不对劲。”杰森说。

“你觉得什么不对劲？”

杰森说：“我逃不出去了。”

“是墨斯的效应，别着急。”

“我——”他陷入沉思，感到脑子受到一股重压，贯穿这股重压的是条纹状的光线，像是顿悟般的内省光，在他脑子里射来射去。

“我收藏的东西，”艾丽斯说，“都在另一个房间，我们称那儿是图书馆。这儿是书房。费利克斯所有的法律书都放在图书馆……你知道他除了是警察将军之外，还是一名律师吗？他也做过不少好事，这一点我得承认。你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吗？”

他连站都站不稳，根本没法回答。他陷入某种惰性状态，听到话语的声响，但无法理解其意思。完全不行。

“有一年，费利克斯正式接管地球上四分之一的强制劳动营。他发现，根据一条多年前通过的含义晦涩的法规——当时的强制劳动营更像是死亡营，里面关押了大量黑人——总之，这条法规规定，只能在第二次内战期间运转劳动营。出于公共利益考虑，他有权在任何时候关闭任何劳动营。这些劳动营里关押的黑人和学生又壮又横，得益于长年累月繁重的体力活。他们完全不像躲在校园封锁区那些缺乏生气、苍白阴冷的学生。他继续深入研究，后来又发现另一条含义不明的法规，规定任何亏损的劳动营都应当——更精确地说，都必须关闭。结果，费利克斯提高了所有羁押者的劳动报酬，当然，提高之后数额还是很小。然而，仅仅这一小小的改动，就足以让整个劳动营的财务报表出现赤字，他因此得以关闭这些劳动营。”她大笑起来。

他试图张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在他的思想深处，像有个烂橡皮球在不停搅动，沉下去，浮上来，减速，加速，逐渐褪色，又突然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光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刺穿他身体的每个部位。

“不过，费利克斯干过的最大一桩事，”艾丽斯说，“和校园废墟地下的学生聚居区有关。很多聚居区缺粮少水，你知道是什么样子。学生们试图冲进城市洗劫补给品，偷窃、抢劫，无所不为。警察在学生内部供养了大批间谍，让他们鼓动学生和警察枪战……这种鸡蛋碰石头的反抗显然是警察和警卫队最乐意见到的。你明白吗？”

“我看见，”他说，“一顶帽子。”

“但费利克斯不想看到任何大规模的枪战冲突。为了避免冲突发生，他必须想办法给学生们提供补给，你明白吗？”

“帽子是红色的，”杰森说，“和你的耳朵一样。”

“当时费利克斯在警察系统中的地位是元帅，有权查询每个学生聚居区的详细情况。他完全了解哪些聚居区还撑得住，哪些已经快要崩溃。他要在众多乱象中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要根据每个聚居区的具体情况下达行动决策。在他将所有处于困难中的聚居区名单列出来之后，有一批高阶警员与他会面，决定对这些地方施加压力，加速其到达暴动的临界点。方法无外乎是让警察线人渲染失败主义气氛，破坏仅有的食物和水源补给。有些学生在完全绝望的情况下，会冲出校园寻求帮助。举例来说，有一次在哥伦比亚，他们计划冲进哈里·S. 杜鲁门劳动营，解放那里的羁押犯，并给予武装。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就连费利克斯也要下达‘干涉’令。不管怎么说，费利克斯的任务就是为每一个被严密监视的聚居区量身订制战术行动。他下达的绝大多数命令都是：不许行动。如此一来，那些鹰派人物自然对他越来越不满，要求免去他当时的职位。”艾丽斯停了停，“他曾是权倾一时的警察元帅，你务必记住这一点。”

“你的红衣服，”杰森说，“美妙绝伦。”

“我知道。”艾丽斯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就不能把持住自己吗，小子？我正忙着跟你说事呢。费利克斯降级了，从警察元帅变成了警察将军。就因为他在权力范围之内，给那些聚居区的学生提供洗浴、食物、医疗补给和简易床。就像他在管辖强制劳动营时所做的事情一样。总之，现在他成了将军。但他们之后也没把他怎么着。就目前这个阶段，他们把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他也还保留了那间高级办公室。”

“可是你们的乱伦关系，”杰森说，“要——”他顿了顿，已经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要是——”他说完这个词之后，感到没话说了，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狂热的兴奋之情，源自他成功将信息传达给她这一事实。“要是——”他重复这个词，内心的兴奋转而变成喜悦的狂怒。他放声大吼。

“你的意思是，要是那些元帅们发现费利克斯和我有一个儿子，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们会采取——”杰森说，“我们能听点音乐吗？要么你给我——”他的话语消散了，脑子里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哟，”他说，“我妈肯定不会在这儿。死亡。”

艾丽斯猛吸一口气，又深深叹了口气。“好吧，杰森，”她说，“我不跟你絮叨了。等你的脑子正常点再说。”

“聊呗。”他说。

“你想看看我的绳缚卡通画吗？”

“什么？”他说，“那是什么？”

“画画儿，很特别的风格，被绑紧的小妞们，还有男人们——”

“我能躺下来吗？”他说，“我的腿快不行了。我觉得我的右腿已经伸到月亮上去了。换句话说——”他考虑了一下——“我的腿要被站断了。”

“到这边来。”她引领着他，一步步从书房走回客厅。“躺在沙发上。”她对他说，但就连躺下来这个动作都让他感到痛苦万分。“我去给你弄点冬眠灵，它能中和墨斯的效力。”

“一团糟。”他说。

“让我想想……我到底把那玩意放哪儿去了？我自己几乎从不用那东西，但我还是留了些，以防万一……该死的，只不过一粒墨斯而已，就把你搞成这个鬼样子！我一次喝五粒。”

“但你块头大。”杰森说。

“我上楼去，马上回来。”艾丽斯大步离开，走向远处的一扇门。他看着她的身影逐渐变小——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会缩小到这个地步？小啊，小啊，小啊，直到完全消失。他心里的恐惧随之不断增长。他意识到自己完全孤立无援。谁能帮帮我？他问自己。我必须从这邮票杯子鼻烟盒和绳缚卡通画电话网络蛙腿大餐中逃脱我必须跑到那辆奎波上我必须飞回我熟悉的镇子也许和露丝·雷一起只要他们已经放她走了或者我干脆回到凯西·纳尔逊那儿去这个女人不是我能驾驭得了的她哥哥也不行他们的乱伦儿子在佛罗里达住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地毯上探着路。每踩下去一脚，就有数百万个纯色斑点从地毯的网眼里冒出来，被他沉重的鞋子踩得粉碎。他就这样在摇摇晃晃的别墅里蹒跚而行，慢慢靠近前门。

有阳光。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屋外了。

奎波。

他趔趔趄趄地走过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门把手、手动挡、车轮、离合器和方向盘组成的军团把他弄晕了。“为什么这玩意开不动？”他大声喊，“给我动！”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在驾驶座上前后晃动。“是不是她不想让我走？”他问那艘奎波。

钥匙。当然了，没有钥匙他飞不了。

她的大衣扔在后座上，他看见了。与此同时，他还看见那只邮袋似的大包。那儿，钥匙在大包里。就在那儿。

那两张唱片。《塔夫纳与忧郁，忧郁的蓝调》。还有那张最棒的专辑：《今晚与塔夫纳共赏良辰美景》。他伸出手，努力够到那两张唱片，把它们放到身边的空座椅上。他意识到，证据就在眼前。证据就在这两张唱片里，就在这栋别墅里。证据就跟她在一起。我要是想找出真相，就得在这地方找。其他地方都不行。就算是将军，费利克斯，姓什么来着？就算是他，也找不到。他毫无头绪。跟我一样。

他手里捧着那两张大唱片，向屋子跑去——他周围的地面流动着，甜美的蓝色天空底下有许多细长、高大、树一般的生物体在大口吞噬空气，吸收着水和光线，将天空的色彩全都吃进去……他走到大门前推门，门纹丝不动。按钮。

他也找不到。

一步步来。他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是在黑暗中。是的，他心想，我就在黑暗中。他把那两张过大的唱片放在地上，紧贴着门边的墙，仔细地抚摸那堵橡胶似的墙。没有。没有。

按钮。

他按了下去，伸手把唱片拿起来，站在大门前等着。大门以难以置信的缓慢速度打开，发出抗议似的可怕噪声。

身穿棕色制服的配枪男子出现在门口。杰森说：“我刚才回奎波拿点东西。”

“完全没有问题，先生。”身穿棕色制服的男人说，“我看见你离开了，知道你会回来。”

“她是不是疯了？”杰森问他。

“我可没有资格评论这种事，先生。”身穿棕色制服的男人碰了碰帽子，转身离开了。

屋子的前门还开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去，下了砖砌台阶，发现自己再次身处那间变形到极致的客厅，天花板有百万英里之遥。“艾丽斯！”他大声喊。她回来过吗？他小心地往四周看。就像刚才搜寻那个按钮一样，他极为谨慎地将这间屋子的每一寸都看了一遍。客厅另一头，吧台里那个华丽的胡桃木药柜……沙发，椅子。墙上的画。有张画里的人物正在斜着眼嘲笑他，但他毫不在意，反正这家伙又不能从画里跳出来。四四方方的唱片机……

他的唱片。放唱片。

他想把唱片机的盖子打开，却失败了。为什么？难道锁上了？不对，是滑盖型。他把盖子滑开，传来一阵可怕的噪声，他似乎把唱片机弄坏了。唱臂。转轴。他把其中一张唱片从套子里拿出来，放进转轴。他心想，我可以搞定这些东西。他打开扩音器，将模式设定成唱机。转动旋钮激活换片器。唱臂升了起来，转盘开始旋转，慢到不能忍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速度不对？

没有的事。他又检查了一遍。转速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转轴举起，唱片落下。

唱针接触唱片的瞬间，传来一阵极大的噪声。吱吱声，咔嗒声，像沙子爆裂的声音。这种噪声在播放老式唱片时很常见。因为使用不当，唱片很容易受损。你能做的只有吹一吹，把灰尘吹掉。

仍是咝咝的背景声，还有更多的爆裂声。

没有音乐。

他抬起唱臂，将它往里面推了推。唱针接触到唱片表面后，立即传来一阵频率很高、极为难听的刮擦声。他皱起眉，寻找声音旋钮，想把音量关小一点。还是没有音乐。没有他唱过的歌。

墨斯卡灵在他身上引起的巨大反应正在消退，他感到很冷，同时变得清醒。还有一张唱片。他快速将那张唱片从封套里抽出来，取下原先那张，把这张放进转轴。

听上去就是唱针在刮擦塑料表面。咝咝的背景声，不可避免的爆裂声和吱吱声。还是没有音乐。

这两张唱片都是空的。

第三部

悲从中来，永难舒解，

此恨难了，了去也难忘；

欢乐无处寻，倦怠终日把心藏，

空留泪水不止，长叹不已，呻吟无方。

二十一

“艾丽斯！”杰森·塔夫纳大声喊道。没有回应。她是不是墨斯卡灵吃多了？杰森心想。他笨拙地离开唱片机，走向艾丽斯消失的那扇门。进门后是一条相当长的走廊，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走廊尽头是装有铁质护栏的楼梯，通向二楼。

他大步向前，以最快速度穿过走廊，冲向楼梯，三步并两步地爬上去。

二楼。玄关处放了一张古董桌子，是赫波怀特 [36] 风格，上面有老高一叠《拳击》杂志。诡异的是，这些杂志居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禁想，是费利克斯还是艾丽斯，或者两人都对《拳击》这种发行量巨大的下三滥色情杂志感兴趣？他继续往里走，由于墨斯卡灵的药效还没全部消退，他仍不由自主地关注并放大了很多细节。去浴室；她肯定在那儿。

“艾丽斯。”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冷峻，滴滴汗水从他的额头流到鼻子和面颊上。随着情绪在体内升腾，他的腋下也开始出汗。“该死的。”还没看到她，他就说开了，“那两张唱片上压根就没有音乐，没我唱的歌。它们是假的，是不是？”抑或是墨斯卡灵的药效问题？他还在自问。“我必须要知道！”他说，“要是它们没问题，那就放两首歌听听。是不是唱片机坏了，坏了对吗？针尖，或者说唱针，管它叫什么，反正那玩意是坏了，对吗？”这也不是不可能，他心想，也许它不小心在盘槽上刮了两圈呢。

他将一扇半开半掩的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卧室，床上很凌乱。地板上还有张睡垫，上面扔着一个睡袋。有一小堆男士用品，剃须膏、除臭剂、剃刀、须后水、梳子……一个访客，他心想，刚才来过，但现在走了。

“有人在吗？”他大声喊。

寂静。

浴室就在他前头。透过半开的门，他瞥见一个令人惊异的老浴缸，四条喷漆狮子腿。他心想，真不得了，连浴缸都是古董。他蹒跚地大步穿过走廊，过了好几扇门之后，终于来到了浴室门前。他把那扇门推开。

地上躺着一副骨架。

它套着黑色闪裤，穿着皮衬衫，铁链腰带上缀着锻铁搭扣。脚骨上套着高跟鞋。头盖骨上贴着几簇头发。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没有眼睛，没有肌肉，连骨骼本身的颜色也已经泛黄。

“上帝。”杰森一个不稳差点跌倒。他感到视力在衰退，对重力的感应产生急速变化：压力之下，中耳不断震动，四周的房间像撞球一般滚动着，安静地滚动着。就像坐在儿童游乐场的摩天轮里，只不过摩天轮本身也在倾倒。

他闭上眼睛，紧紧扶着墙，最后，又睁开眼。

她死了，毫无疑问。但什么时候死的？十万年前？几分钟前？

她怎么死的？他问自己。

是不是因为墨斯卡灵的关系？我出现幻觉了吗？这是真实的吗？

是真的。

他弯下腰，碰了碰那件流苏皮衬衫。皮革摸起来很软，很光滑，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时间并没有对她的衣服起作用。这个细节很特别，但他无法理解。只有她受到影响，房间里的其他所有物品都还是老样子。因此，绝不可能是墨斯卡灵带来的幻觉。不过，他还不能百分百肯定。

下楼。赶紧离开这儿。

他大步奔回到走廊那里，还没完全恢复，走起路来弯着腰，像只很不寻常的猿猴。他抓着黑铁栏杆，三步并两步地跨下楼梯。他被绊了一下，跌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爬起来。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双肺像风箱一样，拼命大口喘气。

转眼间，他已经快速穿过一楼客厅，来到前门。出于某种他不太明白的原因——但直觉告诉他这很重要，他把那两张唱片从唱片机那儿收了起来，塞进封套。他带着唱片穿过前门，来到屋外，中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

棕色制服私警注意到他杵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停，便问他：“要走了吗，先生？”

“我生病了。”杰森说。

“很抱歉，先生。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奎波的钥匙。”

“巴克曼小姐通常会把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私警说。

“我找过了。”杰森喘着气说。

私警说：“我去向巴克曼小姐要给你。”

“不需要。”杰森说完后又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墨斯卡灵捣的鬼，那也无妨，不是吗？

“‘不需要’？”私警的脸色突然变了。“站在那儿别动，”他说，“不要去奎波那儿。”他马上转身冲进屋子。

杰森飞跑着穿过草地，来到沥青停车坪，打开奎波车门。钥匙，钥匙在点火开关上吗？不在。她的大包。他把包里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至少有一千样东西，但没有钥匙。正在这时，传来一阵嘶哑的惊叫声，把他压得粉碎。

私警很快在大门口现身，整张脸都扭曲了。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掏出手枪，双手握紧，向杰森射击，但没打中，他整个人颤抖得太厉害。

杰森爬到奎波背面，穿过潮湿的草地，摇摇晃晃地向附近的橡树丛跑去。

私警又开了一枪，还是没打中。杰森听到他的咒骂声，看到他向这边跑过来。然后他又突然转过身，加快速度跑回别墅里去了。

杰森跑到树底下，从灌木丛里冲了过去，不断有树枝咔嚓折断。高高的土砖墙……艾丽斯怎么说来着？墙顶的水泥里嵌满了碎玻璃渣？他在墙根附近匍匐前进，拨开身边浓密的灌木枝，眼前突然出现一扇破败的木门。门半掩着，门外是一条小街，还有其他房子。

他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墨斯卡灵捣的鬼，那个私警也看见了。她就躺在那里。那副远古遗骸。看上去已经死了几十万年似的。

街对面有个妇女，抱着东西站在一辆飞车前，正在开车门。

杰森跑过街道，强迫大脑运转起来，撵走所有的墨斯卡灵余孽。“小姐。”他喘着气说。

女人显然受了惊，抬起头看他。年轻，胖乎乎的，有一头红褐色的秀发。“什么事？”她非常紧张地观察他。

“我中毒了，不知道吃了什么毒品。”杰森试图稳住自己的声调，“你能开车带我去医院吗？”

沉默。她依然睁大眼睛盯着他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不停喘气，等着她回应。带还是不带，总得选一个。

红褐色头发的胖女孩说：“我——我的驾驶技术很不好。我上周才拿到驾照。”

“我来开。”杰森说。

“那我就不陪你了。”她往后退，紧紧抱着怀里那些没怎么包好的棕色包裹。她很可能正准备去邮局。

“能把钥匙给我吗？”他伸出手。等待。

“可是你也许会昏过去，那我的飞车——”

“那你跟着我。”他说。

她把钥匙给他，然后爬进飞车的后座。杰森的心跳已经平稳了不少，他坐进驾驶座，将钥匙插入点火开关，启动引擎，很快就将飞车开上天空，加到它的上限速度，四十英里每小时。不知怎的，他这时才察觉到，这是辆型号很老的飞车：福特灰狗经济型。还是二手的。

“你是不是非常不舒服？”女孩焦虑地问他。从车内反光镜可以看到，她的脸上仍然充满紧张，甚至是恐慌之情。事态发展大大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没有。”他说。

“是什么毒品？”

“他们没说。”墨斯卡灵的效应现在已经完全消退了。感谢上帝，他的六型体格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和它对抗。在洛杉矶的正午车流中驾驶一辆慢速小型飞车，时不时还来点墨斯卡灵的药力，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咬牙切齿地想，发作起来绝不是开玩笑的，她还说什么都是小意思。

她。艾丽斯。为什么那两张唱片是空白的？他在心里无声地质问。唱片——唱片在哪里？他扭头去找，大为惊慌。噢。就在身边的座椅上。他钻进飞车时，下意识地丢在那儿了。那么，唱片还好好的。我得找机会在别的唱片机上再试试。

“最近的医院，”胖女孩说，“是圣马丁医院，在三十五街，靠近韦伯斯特大街。是家小医院，我去那里做过手术，切除手上的疣子，感觉他们非常专业，待人也很好。”

“我们就去那儿。”杰森说。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说。

“你是不是从巴克曼家出来的？”

“是的。”他点点头。

女孩说：“他们俩真的是亲兄妹吗，巴克曼先生和巴克曼夫人？我的意思是——”

“双胞胎。”他说。

“这个我知道。”女孩说，“可是你知道，每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们其实是夫妻俩。他们手拉手，互相亲吻，他对她非常恭顺，不过有时候两人也吵得很凶。”女孩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向前说道：“我叫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你叫什么？”

“杰森·塔夫纳。”他告诉她真名，并没有别的意思。毕竟，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在他以为差点——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是制陶工。”她害羞地说，“这些都是我准备带去邮局的陶器，打算寄给北加州的商店，主要是旧金山的阿甘商店和伯克利的弗雷泽商店。”

“你的手艺好吗？”他问她。他的整个意识，全部思维能力，仿佛都冻结在时间中的那个特定点，就是他打开浴室门，看见她——它——躺在地上的那个时刻。他听不太进去多米尼克小姐在说些什么。

“我在努力。很难说。不过，反正有人买。”

“你的双手很有力。”他没话找话，想找个由头夸她两句。他的词句仍是半下意识地从脑海里蹦出来的，好像只是他脑海里溅出的碎片。

“谢谢。”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

沉默。

“你开过头了。”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在后面那条街，往左拐。”一开始的那种紧张情绪又在她的语调里出现了。“你真的要去医院吗？还是说只不过——”

“你别害怕。”他开始集中注意力，斟酌所说的话和所用的语调，想营造一种和蔼放心的气氛。“我不是逃跑的学生，也不是从强制劳动营里逃出来的犯人。”他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但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你并没有吃有害的毒品。”她的声音在颤抖，听上去像是她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找上门来了。

“我要降落了。”他说，“我不想让你感到害怕。目前已经跑得够远了。你千万不要慌张，我不会伤害你。”但女孩仍然坐着不动，直挺挺的身子像被霜打过，等着——到底在等什么，他们两人谁也不知道。

在一个很繁忙的十字路口，他在路边落下飞车，迅速打开车门。然后，出于某种本能，他在飞车里留了一会儿，转身面对女孩，动也不动。

“请你出去。”她的声音在发颤，“我不想这么没礼貌，但我真的很害怕。你听说过那些饿疯了、偷偷溜过校园封锁跑出来的学生——”

“听我说。”他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打断她的絮叨。

“好的。”她紧紧抓着膝上的包裹，努力保持镇静，恐惧而顺从地等着。

杰森说：“你不应当这么容易就被吓倒。不然生活会压得你抬不起头来。”

“我明白。”她非常谦逊地点点头，仔细聆听他的话，注意力高度集中，像是大学课堂里的学生。

“你难道一直都这么害怕陌生人？”他问她。

“我猜是的。”她又点点头。这一次她垂下头，像是在接受他的训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的确是。

“恐惧——”杰森说，“恐惧会比憎恨和嫉妒带给你更多错误决定。如果你恐惧，你就不能全然地接纳生命。恐惧会成为你永远退缩的理由。”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大概一年前有一天，我家的门震天价响了起来。我怕得很，跑进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假装没人在家，因为我以为有人要破门而入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楼上那家女人不小心把刀掉进水槽的下水道里了——她有那种垃圾处理器什么的。她把手伸进去拿的时候，不小心给卡在里面了，是她的小儿子在拼命敲门求助——”

“这么说，你的确是明白我的意思了。”杰森打断她。

“是的。我希望自己不要再那样了。我真这么想。可是我本性难移。”

杰森问：“你多大了？”

“三十二。”

他很惊讶，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很明显，这个女孩从没长大过。他对她感到同情，实在难以想象她是克服了多大的恐惧，才让他上了飞车。况且，她的害怕完全有道理，他寻求帮助的真实原因并不是他一开始宣称的那个。

他对她说：“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谢谢。”她表情顺从，语气谦逊。

“你看见那边那家咖啡店了吗？”他指向一家装修时尚、生意很好的咖啡店，“我们过去坐坐，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必须找人聊聊，无论什么人都行，他心想，管他娘的六型，我随时都能崩溃。

“可是，”她很不安地反对说，“我必须在两点前将这些包裹送到邮局，他们下午会将包裹送往湾区 [37] 。”

“我们先送包裹，然后再喝咖啡。”他把手伸向点火开关，拔出钥匙，递给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你来开，想开多慢都行。”

“塔夫纳——先生，”她说，“我只想单独待一会儿。”

“不成，”他说，“你不能单独待着，那会要了你的命，会慢慢耗干你。你每时每刻都应该和其他人在一起。”

沉默。然后玛丽·安妮说道：“邮局就在四十九街和富尔顿街的交汇处。你能来开吗？我还是有点紧张。”

他像是打了一场精神上的胜仗，感到很舒坦。

他拿回钥匙。很快，他们就在去往四十九街和富尔顿街交汇处的路上了。

二十二

过后不久，他们来到一家咖啡店，找到空位坐了下来。这地方的装修蛮有特色，也还干净。服务生很年轻，顾客不算少，但也没到拥挤的程度。自动唱机里正在播放路易斯·潘达的《你鼻子的记忆》。杰森点了杯咖啡，多米尼克要了盘水果色拉和冰茶。

“你身上带的两张唱片是什么歌？”她问道。

他把唱片递给她。

“好奇怪，它们是你录的，你真的叫杰森·塔夫纳？”

“是的。”这点他至少还能肯定。

“我恐怕没听过你的歌。”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我很想听听，但我一般不太听流行歌曲。我更欣赏旧时的那些经典老歌，比如巴菲·圣玛丽的歌。现在没人能像巴菲那样唱了。”

“我同意。”他阴郁地说，思想还停留在那栋别墅，那间浴室，还在逃脱那个狂乱的棕色制服私警的一幕幕中。不是墨斯卡灵弄的，他不断提醒自己。因为那个警察也看见了。

或是看见别的了。

“没准他没看见我看见的。”他大声说，“没准他只是看见她躺在那儿。没准她只是摔倒了。没准——”他琢磨是不是该回去。

“谁没看见什么？”玛丽·安妮·多米尼克的脸上漾起一片红晕，“我没有打听私事的意思。你刚才说你遇到麻烦了，我也从你的口气和表情里看出来你有很重的心事。”

“我必须弄清楚，”他说，“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指那栋别墅，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心想，还有这两张唱片。

艾丽斯·巴克曼看过我的电视节目，也听过我的唱片。她甚至知道哪张唱片大卖过，还专门收集它们。可是——

唱片上没有音乐。唱针坏了。该死——就算唱针坏了，多少也该有一些带噪声的音乐才对。他这辈子一直在跟唱片和唱片机打交道，十分清楚这一点。

“你情绪多变。”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从她的小布包里拿出一副眼镜，很吃力地研究唱片包装背面的歌手介绍。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杰森简短地说，“让我情绪不多变都难。”

“这上面说你还主持一档电视节目。”

“没错，”他点点头，“每周二晚九点，在NBC。”

“那你一定非常有名。我跟大明星坐在一起，居然不认识他。这会不会让你感到——我的意思是当你把名字告诉我时，我居然没认出你来，你会不会——”

他耸耸肩，自嘲地笑了。

“自动唱机里会不会有你的歌？”她指向远处角落里一个多彩奢华的哥特风格的构造物。

“可能吧。”他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去看看。”多米尼克小姐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滑下座位，穿过咖啡店，走到点唱机跟前，弯下腰研究歌曲目录。

杰森心想，当她回来后，就不会再对遇上我感到那么震惊了。他知道，明星效应缺哪一环都不成。他的姓名必须渗透进宇宙的所有地方，每家电台，每台唱片机，每台自动唱机，每个街角的碟片店，每档电视台的节目。只要缺一块，整个造星魔法就要完蛋。

她回来了，面带微笑。“《无处无事不搞砸》，下一首就放。”她坐回座位上，他看见她手里的硬币已经没了。

他立马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冲向咖啡店的自动唱机。

她说得没错。就在B4精选里。这是他的最新大碟，《无处无事不搞砸》，挺伤感的作品。这时，唱机已经开始播放这首歌的前奏了。

很快，浑厚的歌声充溢在咖啡店中，混响和回音效果一流。

他回到座位上，脑中一片茫然。

“你的声音超级完美。”一曲放完，玛丽·安妮说道。不过，考虑到她的品位，这么说也许只是出于礼貌。

“谢谢。”一点没错，是他的歌声。自动唱机里的那张大碟可不是空白的。

“你真是太出色了。”玛丽·安妮很激动，笑得合不拢嘴，镜片闪闪发光。

杰森简短地说：“我干这行有些年头了。”她似乎是发自内心称赞他的。

“我从没听说过你，你会不会感到难过？”

“不会。”他摇摇头，还是很茫然。过去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表明，她绝不是唯一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两天吗？难道真的只有两天？

“我——我能不能再点些别的？”玛丽·安妮有点犹豫地问，“我刚才买邮票把钱花完了，我——”

“我来买单。”杰森说。

“你觉得草莓奶酪蛋糕怎么样？”

“棒极了。”他当下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有趣。她的诚挚，她的焦虑……她有过男朋友吗？多半没有……她生活在壶盆、黏土和棕色包装纸的世界，让她烦心的是那辆又小又旧的福特灰狗。她还喜欢听只有立体声的老唱片：朱迪·柯林斯、琼·贝兹她们。

“你有没有听过希瑟·哈特的歌？”他温柔地问。

她皱起前额。“我——我真想不起来。她是唱民谣还是——”她的声音渐弱，看上去很伤心，像是感觉到自己太过差劲——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她却一无所知。他很同情她。

“唱流行情歌，”杰森说，“和我一样。”

“我们能再听一遍你的歌吗？”

他点点头，走到点唱机前，选了重播。

这次，玛丽·安妮看上去没那么陶醉了。

“怎么了？”他问道。

“唉，”她说，“我一直对自己说：你是个富有创造力的人。我制作陶器，享受这份工作。但我并不了解这些作品是否真的很美。我不知道该怎么分辨。人们对我说——”

“说什么的人都有。有人说你不值一文，也有人认为你是无价之宝。有人说你太差，也有人会觉得你非常棒。你总能取悦一批人——”他敲敲盐瓶——“同时也会得不到另一批人的认同。”他又敲敲她装水果色拉的碗。

“但总有一些办法——”

“世上的确有专家。你可以去听听他们的话，听听他们的理论。他们总是有一套理论的。他们会写很长的文章，挖你的老底，甚至连你十九年前刚出道时录的第一张唱片也不放过。他们用来作比较研究的唱片，甚至你自己都不记得录没录过。还有那些电视评论家——”

“可是，能受关注的话——”她的眼睛再次短暂地闪出亮光。

“我很抱歉，”他又站了起来，实在等不及了，“我必须得打个电话。希望我可以尽快回来，如果没有——”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在她的白毛衣上——很可能是她自己织的——“那么，很高兴认识你。”

他挤过咖啡店里的人群，走向店后的电话亭。她看着他离去，眼神迷惑，面色苍白，一脸顺从。

他从里面把电话亭的门关上，又从紧急号码簿上找到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号码，投币，拨号。

“我找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他的嗓音在颤抖。他不觉奇怪。从心理学意义上讲，我已经受够了。所有这些事情……包括自动唱机里播放的唱片，这一切我实在是他妈的受不了。我完全被吓到了，简直毫无头绪。他心想，也许是因为墨斯卡灵的药效还没完全消失呢。可是我明明能安全驾驶那辆飞车，这至少证明了什么。去他妈的毒品。你永远都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来劲，但你永远都没办法证明它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劲。它也许真的对你造成了永久损害，也许只是你心里这么想的。你没法确定到底哪种情况是真的。有可能药效一直不退。到头来，他们说，嗨，小子，你的大脑都被烧空了。而你只能说，有可能吧。你既不能确定，也不能不确定。这一切全都因为你吞了一瓶盖毒品。也有人说，一瓶盖太多了，哎，一瓶盖会让你死过去的。

“我是毕松小姐，”耳边传来女性的声音，“巴克曼先生的助理。需要帮忙吗？”

“佩吉·毕松，”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说，“我是杰森·塔夫纳。”

“喔，是你，塔夫纳先生。怎么了？你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杰森说：“我想和巴克曼将军谈谈。”

“我估计巴克曼先生——”

“和艾丽斯有关。”杰森说。

沉默。之后不久，“请等一下，塔夫纳先生。”佩吉·毕松说，“我会接通巴克曼先生，问问他是否有空。”

咔嗒声。暂停。更长时间的沉默。另一条线路接了进来。

“塔夫纳先生？”不是巴克曼将军的声音，“我是赫伯特·迈米，巴克曼先生的总参谋。我听毕松小姐说事关巴克曼先生的妹妹，艾丽斯·巴克曼小姐。坦率地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认识艾丽斯小姐——”

杰森挂了电话，踉踉跄跄地走回座位，玛丽·安妮·多米尼克正在吃她的草莓奶酪蛋糕。

“你还是回来了。”她高兴地说。

“奶酪蛋糕，”他问，“怎么样？”

“有点太油了。”她说，“但味道不错。”

他冷冷地坐到位子上。好了，他已经尽全力联系费利克斯·巴克曼，告诉他关于艾丽斯的事情。可是——就算联系上了，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事事徒劳无益，他的努力和意图永远都是那么不堪一击……雪上加霜的是，他想，我还吃了她给我的那一瓶盖墨斯卡灵。

如果那真是墨斯卡灵的话。

这样想的话，就有一种新的可能。他实际上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艾丽斯给他吃过墨斯卡灵。那玩意可能是任何东西。比方说，墨斯卡灵真是从瑞士进口的？听起来就毫无道理。那东西更可能是化学合成品，而非有机物，是实验室里的产品。也许是一种新的混合配方的特制毒品。也许是从警察实验室里偷出来的。

《无处无事不搞砸》，假定他听见这首歌完全是毒品的副作用，包括在自动唱机的歌曲列表里看到这首歌。但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也听见了，实际上，是她先找到这首歌的。

还有那两张空白唱片，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正坐着发呆，忽然走来一个身穿T恤和牛仔裤的少年。小孩向他弯下腰，含糊不清地说：“嗨，你是杰森·塔夫纳，不是吗？”他递过来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纸片，“能给我签个名吗，先生？”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女歌迷，红头发，没戴胸罩，穿着白色短裤。她激动地笑着说：“我们每周二晚上都追你的节目。你太棒了。真没想到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你。你简直和电视节目上一模一样，除了在现实生活中，你显得更——你知道的，晒得更黑一点。”她那友好的乳头随着笑声轻轻起伏。

他全凭习惯，麻木地签上名字。“多谢了，朋友们。”他对他们说。一共聚来了四个年轻人。

四个孩子喋喋不休地走了。现在，坐在他旁边的顾客们也开始往这边看，兴致勃勃地小声议论起来。他心想，还真是一如既往。这就是他从前每一天的生活。我的真实世界正在往回渗透。他浑身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狂野的兴奋。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这才是他了解的世界。他迷失了好一阵子，但现在——他心想，我终于回来了！

希瑟·哈特，他心说，我现在可以打电话给她了，然后到她那儿去。她再也不会把我当成蠢蛋粉丝了。

也许我只是在吃毒品的时候才存在。就是艾丽斯给我的那种毒品，不管叫什么名字。

他心想，那我的整个事业，整整二十年，就只是毒品创造的跨越时间的幻觉罢了。

杰森·塔夫纳心想，这几天发生的事，皆因毒品的药效消失了。她——或是其他人——停止给我提供毒品，结果，我就在现实中醒来了，就在那个破旧不堪、快塌掉的旅馆房间里醒来了，身边放着面破镜子，身下是臭虫横行的床垫。我醒了，直到艾丽斯又给我喝了一剂为止。

他继续想，难怪她那么了解我，知道我的周二晚间电视秀。这都是通过她的毒品，由她创造出来的。那两张唱片，也是她巩固幻象的道具而已。

老天，他想，真是这样吗？

可是，他转念又想，在旅馆房间里醒来时，我口袋里有叠钱，可的确是老厚一叠呢。他下意识地摸摸胸口，厚实的钞票还好端端地在那儿。要是现实生活中我只是一个在瓦兹区的破旅馆里混生活的人，我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况且，警察局的档案里也会有我存在，全世界每个数据库里都会有我。就算我不以演艺明星的身份记录在案，至少也会以一事无成的流浪汉身份存在，而且这个流浪汉的唯一快感来自一瓶小药丸。老天爷才知道这事持续多久了，我有可能已经吃了好几年那种药了。

他想起艾丽斯曾说过，说他去过那栋别墅。

他断定，这句话显然是真的。我去过。去拿我的毒品。

活在一粒胶囊创造的世界里，享受名望、金钱和权力。这类人恐怕还不少，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我们实际上都住在臭虫横行、老鼠乱窜的廉价老旅馆中。贫民区的贫民。被社会遗弃的人，无名小卒。毫无意义的人生。同时，做着白日梦。

“你走神了。”玛丽·安妮说道。她已经吃完奶酪蛋糕，看上去既满足又开心。

“听着，”他嘶哑地说，“那台自动唱机里是不是真有我的歌？”

她睁大眼睛，不理解他的话。“什么意思？我们刚刚听过了啊。还有那个小东西，播报歌曲名的设备也说了呀。自动唱机从不出错。”

他掏出一枚硬币。“再去放一次，你让它连续播三遍。”

她顺从地从座位上滑下来，走到唱机前忙活起来，可爱的长发披在圆滚滚的肩膀上。很快，他听到了那首大热门歌曲。座位上和吧台前的顾客们全都向他点头示意。他们面带微笑，知道那是他的歌。他们都是他的听众。

一曲终了，咖啡店里响起稀稀落落的鼓掌声，都是些老顾客。他下意识地向他们露齿而笑，专业地对他们的捧场表示感谢。

“它真在那儿。”歌声再度响起时，他握紧拳头，在他和玛丽·安妮之间的塑料桌面上猛的一捶，像疯子一般。“该死的，它真在那儿。”

出于某种奇怪的、本能的、深层的、女性的、想要帮助他的愿望，玛丽·安妮说道：“我也在这儿。”

“我并没有住在什么破旅馆里，躺在简易床上做着白日梦。”他嗄声说。

“不，你没有。”她的声音温柔而紧张，显然为他的惊恐感到担心。

“我又变得真实了。”他说，“可是，这种事既然能发生，而且持续两天——”像这样忽然发生，又倏然结束，淡入淡出——

“也许我们该离开了。”玛丽·安妮担心地说。

这句话让他清醒了一点。“对不起。”他想让她放心。

“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听着呢。”

“无所谓，”他说，“让他们听好了，正好让他们知道，即便是一个世界级大明星，也有烦恼和问题缠身。”不管怎样，他还是站了起来。“你想去哪里？”他问她，“去你的公寓吗？”这意味着走回头路，但对于冒这个险，他感到乐观。

“我的公寓？”她踌躇。

“你认为我会伤害你吗？”他说。

她坐在那儿，紧张地思考了一小会，最后说道：“不，不。”“你家里有唱片机吗？”他问，“你公寓里，有吗？”

“有的，但不是很高级，只有立体声，用是能用。”

“好的，”他护着她穿过过道，向收银台走去，“我们走吧。”

二十三

公寓的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自己设计的。色彩强烈、丰富而美丽，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印在了脑海里。卧室里的艺术品同样美得惊人。大多是陶器。他拿起一件可爱的蓝釉花瓶，仔细观察。

“是我做的。”玛丽·安妮说。

“这件花瓶，”他说，“将在我的节目里予以特别介绍。”

玛丽·安妮惊奇地看着他。

“我很快就会带着这件花瓶做节目。实际上——”他完全能想象出来——“要准备大批量这样的花瓶。我唱着歌从花瓶中出现，像是花瓶的魔法精魂。”他单手把花瓶高高举起，不停旋转它。“《无处无事不搞砸》，”他说，“你的整个事业就此腾飞。”

“也许你该用双手托着它。”玛丽·安妮心神不安。

“《无处无事不搞砸》，这首歌将给我们带来更多赞誉——”花瓶从他手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玛丽·安妮大步跳上前，但晚了。花瓶碎成三块，躺在杰森脚边，未上釉的白边露了出来，粗糙，不规则，毫无艺术美感。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我想我能补好。”玛丽·安妮说。

他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好。

“我最尴尬的一次经历是和我妈在一起。”玛丽·安妮说，“你看，我妈一直有种叫作布莱特氏病的慢性肾病。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她就一直去医院看病。她总是不停对我唠叨，说她快死了，问我会不会为此感到难过，好像是我的过错似的。而我也一直相信她，认为她随时都会死。后来我长大了，从家里搬了出去，她还活着。我整天忙自己的事，已经有点忘掉她了。很自然，我也忘了她那该死的肾病。有一天她来看我，不是到这儿，是在我以前的公寓，简直把我烦死了。她坐在那里唠叨个不停，反复说自己这里疼那里疼，抱怨个没完……最后我说：‘我要去买点东西准备晚餐。’然后我就去商店了，我妈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后面。她在路上告诉我，说她的两个肾都快不行了，很可能都要被摘掉，说他们打算给她植入人工肾脏，但很可能解决不了问题。总之，她不停地跟我说这些事情，告诉我这回她真的要死了，就像她一直以来说的那样……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超市里了，正站在肉类柜台前。那位我很喜欢的、特别友善的售货员走了过来，向我打招呼：‘小姐，你今天想要什么？’我说：‘我想来点腰子馅饼作为晚餐。’实在是太尴尬了。

‘一块腰子大馅饼，’我说，‘要薄，要软，要嫩。’‘几个人吃？’他问道。我妈盯着我看，表情很是毛骨悚然。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最后，我还是买了腰子馅饼，不过得去熟食柜台，买了英格兰产的罐装产品。我付了四美元。味道相当好。”

“我赔你花瓶钱。”杰森说，“这件花瓶你卖多少钱？”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嗯，我卖给店里的都是批发价。不过对你我要收零售价，因为你并没有按批发数量购买，因此——”

他拿出钱来，说道：“零售价。”

“二十美元。”

“我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和你合作，”他说，“我们只需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你看这样如何——我们向观众展示一件古董花瓶，无价之宝，就说它来自南北朝时期的中国。再请一位博物馆专家。他身穿制服，当场鉴定并给出权威意见。然后你就带着陶轮上场，当场在观众面前制作一个花瓶。我们会比较你的作品和那件古董，并且告诉他们：你的更好。”

“这不可能。中国古代的陶艺是——”

“我们会展示给他们看，我们会让他们相信。我了解我的观众。三千万观众盯着我的反应呢。到时候来一个我的面部特写，把表情完全展示出来。”

玛丽·安妮低声说：“我没法走上舞台，上电视，让摄像机对准我，我太——太胖了，人们会嘲笑我。”

“在电视节目中曝光将直接促进销售。博物馆和商店会立即知道你的名字、你的作品，买主会蜂拥而至。”

玛丽·安妮静静地说：“请不要打搅我的生活。我过得很好。我知道自己的陶艺不错。我认识那些声誉很好的商店，他们也喜欢我的作品。难道每样东西都要无限制地扩大规模，动不动就量产成千上万份？我就不能过我想过的小日子吗？”她怒视着他，说话声小到听不见。“我看不出来你的曝光度和名望对你有什么实际好处——你还记得在咖啡店里对我说的吗？‘那台自动唱机里是不是真有我的歌？’你很害怕唱机里没有你的歌。你当时比我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候还缺乏安全感。”

“提起这个，”杰森说，“我想在你家的唱机上播放这两张唱片，在我走之前。”

“你最好让我来放，”玛丽·安妮说，“我家的唱机设置很古怪。”她接过两张唱片和二十美元，杰森仍站在那儿，脚下是花瓶的碎片。

过了一会，他便听见熟悉的乐曲。他最畅销的专辑。唱片的音轨不再是空白的。

“你可以留着这两张唱片。”他说，“我要走了。”他心想，现在我也没必要留着它们了，任何一家碟片店里都能买到。

“这上面的音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可能不会常听。”

“反正我把它们留下来就是。”他说。

玛丽·安妮说：“你付了二十美元，我再给你拿件花瓶，稍等。”她转身不见踪影，另一个房间里传来收拾纸袋和翻找东西的声音。不久，女孩又出现了，手里拿着另一件蓝釉花瓶。这件更加漂亮。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她最好的作品。

“谢谢。”他说。

“我来给它打包，放进盒子，这样就不会再打碎了。”她说着就动手干了起来，动作小心，神情高度集中。“真是激动人心，”她把包装好的盒子交给他，“我居然和一位名人吃了顿午饭。能和你相遇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想，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无法忘怀。我希望你能尽快摆脱麻烦，我的意思是，让你烦恼的事情都会烟消云散。”

杰森·塔夫纳从内口袋里掏出他装卡片的小皮夹，皮夹外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他从中拿出一张名片——彩色的，凹凸印刷，递给玛丽·安妮。“给我的工作室打电话，任何时候都行。只要你改变主意，愿意上我的电视节目，我敢肯定能找到一个万全的法子。顺便说一下，这上面还有我的私人号码。”

“再见。”她为他打开前门。

“再见。”他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但实在是无话可说。“我们失败了。”他说，“我们一败涂地，我们俩都是。”

她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照顾好你自己。”他说完便走出公寓，来到午后的大街上，走进炽热的阳光下。

二十四

警察局的验尸官跪在艾丽斯·巴克曼的尸体前，说道：“就目前的情况，我只能告诉你，她死于服药过量，服下太多有毒药物或半毒性药物。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才能知道到底是哪种毒品。”

费利克斯·巴克曼说：“这事终归还是发生了。该来的总要来。”奇怪的是，他对此并无太多感觉。事实上，当他们的私人警卫提姆·钱塞尔通知他，说发现艾丽斯死在二楼浴室里时，他甚至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解脱。

“我认为那个叫塔夫纳的家伙对她做了什么。”钱塞尔不断地重复这句话，试图引起巴克曼的注意，“他的举止很古怪，我知道有点不对劲。我向他开了几枪，但最后还是让他跑掉了。要是他与这件事无关的话，我猜没射中他倒也不是坏事。或者，他慌不择路地跑掉，就是因为毒品是他给她吃的，所以他感到内疚，这有可能吗？”

“艾丽斯不需要别人强迫她吃毒品。”巴克曼尖刻地说。他从浴室里走出来，来到大厅。两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警察以立正姿势等待他下达命令。“她不需要塔夫纳，或是任何人来管她吃什么毒品。”他感到身体很不舒服。天哪，他想，这件事会对巴尼产生什么影响？实在糟糕。巴克曼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喜爱他母亲。不过，他心想，也不能强求人人都有同样的品位。

然而他，他自己——还是爱着她的。她那强有力的个性，他想，我会怀念的。失去她让我的生活产生了很大一块空白。

她占据了他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无论是使之更好还是更糟。

赫伯·迈米脸色煞白，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直接向巴克曼走过来。“我尽快赶到这里。”他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出了什么事？”赫伯问道，然后又压低声音，“服药过量还是怎么？”

“这还用问吗？”巴克曼说。

“我今天早些时候接到过塔夫纳的电话。”赫伯说，“他想找你，说事关艾丽斯。”

巴克曼说：“他想跟我说有关艾丽斯死亡的事。他当时就在这里。”

“为什么？他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不知道。”巴克曼此时并不关心这些问题。他想不出来有任何理由去责怪塔夫纳……按艾丽斯的脾气和做事风格，他多半是给怂恿来的。很可能塔夫纳前脚刚离开学院大楼，她后脚就跟上了。她把塔夫纳弄上那辆加大马力的四座改装奎波，一路飞到这里来。不管怎样，塔夫纳可是六型。艾丽斯最喜欢六型，无论男女。

特别是女六型。

“他们可能在这里放纵了一下。”巴克曼说。

“就他们两个？还是说你认为现场还有其他人？”

“没别人了，钱塞尔亲眼所见。他们也许搞了场电话群交，我是这意思。她曾无数次沉溺其中，跟那些天杀的电话性交狂搅在一起，差一点就把脑子烧坏了。我希望我们能找到那些新主办商。我们杀了比尔，杀了卡罗尔，杀了弗雷德，杀了吉尔，但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接管这个网络。这帮堕落的人。”他双手颤抖着点燃一根香烟，拼命地吸。“这让我想起来一件事。艾丽斯有一回告诉我，说打算来一次电话网络纵欲，考虑要不要发正式邀请函。她说：‘最好这么做，这样大家才能在同一时间上线。’她是认真说的，但实在太搞笑。”他笑了起来。

“你跟我说过一次。”赫伯说。

“她真的死了。冷了，硬邦邦的。”巴克曼在身边的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我的妻子，”他对赫伯·迈米说，“她是我的妻子。”

赫伯摆了摆手，暗示旁边还站着两名灰制服警察。

“那又怎么样？”巴克曼说，“他们难道没读过《女武神》 [38] 吗？”他打着战，点起第二根烟。“西格蒙德和西格琳德。Schwester und Braut。妹妹与新娘。汉登格去死吧。”他将烟头丢在地毯上，看着它点燃羊毛，一小撮火焰随即腾了起来，被他用脚后跟踩灭了。

“你最好坐下来，”赫伯说，“或者躺下来。你看上去糟透了。”

“这的确是件很糟的事，”巴克曼说，“真的。在很多方面我都不喜欢她，但是老天啊，她是那么有活力。她一直在尝试新事物。这也让她送了命。多半是她和她那些巫婆朋友们在地下试验室里酿出来的新毒品，混了胶卷显影剂或者德拉诺凝胶，或更糟的东西。”

“我想我们得和塔夫纳谈谈。”赫伯说。

“好的，把他找来。他身上那个超微型发射器还在吗？”

“貌似不在了。我们在他身上安装的所有设备，在他离开学院大楼后全都失效了。也许那枚种子炸弹还有用。但我们现在还没有理由去触发它。”

巴克曼说：“塔夫纳是个聪明的狗杂种。他肯定有外援。某人或是某个团体在外面接应他呢。引爆种子炸弹，你想都别想，肯定早被某个乐于助人的同僚帮他从皮上割掉了。”也许是艾丽斯干的，他揣摩。我那爱帮忙的妹妹，每一次都会给警察帮点忙。真好。

“你最好能暂时离开这栋房子。”赫伯说，“验尸官们马上就要进行标准流程作业了。”

“开车送我回学院。”巴克曼说，“我恐怕开不了，手抖得太厉害了。”他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滑动，伸手去摸，发现下巴湿了。“我脸上有东西吗？”他惊奇地问道。

“你在哭。”赫伯说。

“开车送我回学院。我会把该做的事情都了结掉，让你接手代管一阵子。”巴克曼说，“然后我就回这里来。”他心想，也许确实是塔夫纳给了她什么东西。但塔夫纳没事，她却死了。

“走吧。”赫伯挽起他的胳膊，带他走向楼梯。

下楼梯时，巴克曼问赫伯：“看在基督的分上，你想到过竟能亲眼看见我哭吗？”

“没有。”赫伯说，“但这完全可以理解，你和她非常亲近。”

“你可以这么说。”巴克曼忽然暴怒。“她这天杀的！”他说，“我早就警告过她，这就是下场。她那些朋友制造了这些药，把她当成试验这些药的豚鼠。”

他们穿过客厅，来到户外，院子里停着两辆奎波。赫伯说：“在办公室里别太累。收拾得差不多，就可以交给我弄。”

“我就是这个意思。”巴克曼说，“可没人听进去我的话，该死的。”

赫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什么也没说。两个男人在沉默中穿过草坪。

在返回学院的路上，赫伯在方向盘前说：“我大衣口袋里有香烟。”这是奎波起飞后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多谢。”巴克曼已经把自己这个星期的香烟定额抽完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赫伯说，“我原本不想现在就提，但等不了了。”

“到办公室再说也不行？”

赫伯说：“那儿可能有督察级的警员，或是别的普通警员，比如我的手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

“听着，”赫伯说，“是关于艾丽斯，关于你和她的婚姻，你和你妹妹。”

“我的乱伦。”巴克曼刺耳地说。

“有些元帅或许知道一星半点。艾丽斯跟太多人提起过。你知道她那个性。”

“我为她的个性感到骄傲。”巴克曼艰难地点上烟。他居然哭了，他仍然无法从这件事中缓过神。我一定是爱过她，他对自己说，可我过去的种种感觉却都是恐惧和厌恶。还有性的驱动，他心想。有多少次，我们在做之前，会讨论这个。年复一年。“除了你，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对赫伯说。

“可艾丽斯——”

“好吧，就算有几位元帅知道此事，就算总监本人也关注这件事。”

“和你作对的那几个元帅，”赫伯说，“若是知道那——”他犹豫了一下——“乱伦，会说她其实是自杀的。羞愧而死。你能想象到这种说辞，而且他们会想办法透露给媒体。”

“你这么认为？”巴克曼心想，的确，这些材料足够编个精彩的故事了。警察将军和亲妹妹结婚，还有个秘密小孩藏在佛罗里达。将军与他的妹妹在佛罗里达表现得像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小孩在一起。还有那男孩，一定会继承这家人的疯狂基因。

“我想让你知道的是——”赫伯说，“而且我认为你有必要花点心思在这件事上，虽然艾丽斯尸骨未寒，我提出这件事有些不合适，但是——”

“是我们的验尸官，”巴克曼说，“学院的验尸官。”他没听进去赫伯在说些什么。“他会宣称死因是过量服用半毒性的药物，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

“但也可以说是故意过量服用，”赫伯说，“喝了足以致死的剂量。”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赫伯说：“逼他，或是命令他，得出艾丽斯是死于谋杀的结论。”

他明白了。这是他必须面对的问题。等他从悲痛中恢复过来之后，他也会想到这一层。赫伯·迈米是对的，现在就要有应对方案。甚至在他们回到学院见到下属之前，就要拿出方案。

“我们可以，”赫伯说，“这样说——”

“警察高层中那些对我的校园政策和强制劳动营政策感到不满的人，出于报复谋杀了我妹妹。”巴克曼脱口而出。当他意识到自己早就在考虑这些问题时，他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可是——

“对，类似的说辞。”赫伯说，“不要指名道姓，也不提元帅。我的意思是，暗示是他们雇用了某些人干的，或是命令局里面某些热衷于往上爬的人干的。你认同我的想法吗？我们必须立马采取行动，马上公布此事。我们一回到学院，你就应当立即向各位元帅和总监本人发一份备忘录，从备忘录开始。”

我必须将一场个人悲剧转化成政治上的优势，巴克曼意识到。要利用自己亲妹妹的意外死亡来捞好处。如果这真是意外的话。

“也许这就是真相。”他说。会不会是霍尔拜因安排的？他对我恨之入骨。

“不可能，”赫伯说，“这不是真相。但我们可以由此展开一场侦查。而你，必须要找到一个替罪羊，必须来一场审讯。”

“同意。”他回答得很迟钝。辅料要足。结局必然是一场处决。媒体的报道中要隐藏很多晦暗的线索，暗示有“更高当局”卷入，但到底是谁？碍于他们的头衔则绝口不提。总监很有可能会发表一通官面文章，表达他对这个悲剧的同情之心，希望能将犯罪团伙早日一网打尽云云。

“这么快就把此事摆上台面，我实在感到抱歉。”赫伯说，“但他们已经将你从元帅捋成了将军，如果乱伦的传闻放大到公众中，他们也许会借机逼你退休。当然，就算我们采取了主动，他们也许还是会将乱伦的故事散播出去。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尽量不让你曝光。”

“能做的我都做了。”巴克曼说。

“我们打算找谁当替罪羊？”赫伯问道。

“霍尔拜因元帅和阿克斯元帅。”他对他们的恨，和他们对他的一样深。五年前，他俩下令屠杀了斯坦福校园里的一万多名学生。终极血腥，毫无必要的流血。这是暴行中的暴行中的暴行，是第二次内战。

赫伯说：“我问的不是谁在幕后指使。这太明显了，就像你说的，霍尔拜因、阿克斯，还有其他什么人。我问的是：到底是谁亲自给她注射了毒品？”

“无名小卒，”巴克曼说，“可能是强制劳动营里的一名政治犯。”这不重要。上百万的劳动营犯人，或是濒死的基布兹 [39] 里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可能去干。

“是我的话，就会找更高一层的人当替罪羊。”赫伯说。

“为什么？”巴克曼没跟上他的思路，“我们向来都是这么干的，仪器会自动挑选一个毫无名气、无足轻重的——”

“得找一个她的朋友。和她旗鼓相当的朋友。实际上，最好这人还十分有名，而且主要活动范围就在本城。她曾经上过不少明星。”

“为什么要找名人？”

“为了把霍尔拜因、阿克斯和那些跟她混在一起的混蛋以及堕落的电话乱交杂种绑在一起。”听起来赫伯真的生气了。巴克曼感到很震惊，他盯着赫伯。“他们才是谋杀她的真正凶手。她那些邪典朋友。找一个你能找到的最有名的人，接下来你就有各种方法将他们和元帅们联系起来。设想一下这样的丑闻，霍尔拜因卷入电话乱交网络。”

巴克曼掐灭手中的香烟，又点上一支。他在思考，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更臭，我编造的丑闻要比他们传出去的更耸人听闻。

这个故事得好好编编。

二十五

在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办公套间里，费利克斯·巴克曼收拾好桌上的各种备忘、邮件和文档，机械地挑出需要赫伯·迈米特别关注的东西，将不那么重要的都收起来。他动作很快，并没有什么乐趣可言。赫伯坐在办公室的打字机前，撰写巴克曼关于妹妹遇害的第一份面向公众的非正式声明。

过了一会，两人完成了各自的工作之后，在巴克曼的主办公室里那张极其宽大的橡木桌旁坐了下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巴克曼坐在橡木桌后面，开始看赫伯写的草稿。“我们有必要这么做吗？”他看完之后问道。

“有必要。”赫伯说，“如果不是悲伤让你变得恍惚，你会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你之所以能保住高层位置到今天，就是因为你有这种认清事态的能力。如果你没这能力，五年前他们就把你发配到警察培训学校当少校了。”

“那就发表吧。”巴克曼说。“等等。”他示意赫伯回来，“你引用了验尸官的话。难道媒体不会起疑心吗？验尸结果不可能出来得这么快。”

“我把死亡时间往前调了。我能保证叫案件看上去发生在昨天。这样就没事了。”

“有这必要吗？”

赫伯简短地回答：“我们的声明必须先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他们也绝不会干等到正式的验尸报告出来。”

“那好，”巴克曼说，“发表吧。”

佩吉·毕松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警方备忘录，还有一份黄色档案。“巴克曼先生，”她说，“我不想在这样的时刻打搅您，但这些——”

“拿过来给我看看。”巴克曼心想，这是最后一份了，看完我就回家。

佩吉说：“我知道您一直在寻找这份档案，麦克纳尔蒂督察也一样。这份档案大约十分钟前刚送到，来自数据中心。”她将档案放在巴克曼面前的记事簿旁，“杰森·塔夫纳的档案。”

巴克曼感到大为震动。“杰森·塔夫纳的档案不是不存在吗？”

“貌似有人把它取走了。”佩吉说，“不管怎样，他们将这些档案又放了回来。我们刚刚收到更新信息，但没有任何附加解释，数据中心方面只是——”

“滚开，让我好好看看。”巴克曼说。

佩吉·毕松安静地离开，轻轻地关上门。

“我不该那样对她说话。”巴克曼对赫伯·迈米说。

“完全可以理解。”

档案袋一打开，巴克曼就发现一张光滑的8×5宣传照，别在上面的标签上写着：周二晚九点，NBC电视台《杰森·塔夫纳秀》，承蒙光临。

“老天爷。”巴克曼惊呼。他不禁想，众神在玩弄我们，拧断我们的翅膀。

赫伯弯下腰，也看见了那张照片。他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张宣传照，一时无话。最后赫伯说道：“让我们看看档案里还有什么。”

巴克曼把那张8×5宣传照和标签扔到一边，翻开档案的第一页。

“有多少观众？”赫伯问。

“三千万。”巴克曼伸手拿起电话。“佩吉，”他说，“给我接NBC电视台，洛杉矶的KNBC什么的。让我直接跟他们的高管对话，职位越高越好。告诉他们是我。”

“好的，巴克曼先生。”

很快，一个很像负责人的家伙出现在电话屏幕上。他说：“您好，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将军？”

“你们有一档节目叫《杰森·塔夫纳秀》？”巴克曼问。

“在每周二晚上，已经办了三年了。九点准时播放。”

“你们直播这档节目有三年了？”

“是的，将军。”

巴克曼挂了电话。

“既然如此，塔夫纳在瓦兹区干吗呢？”赫伯·迈米说，“还去买伪造的ID卡。”

巴克曼说：“我们连他的出生证明都找不到。我们查询了每一个数据中心，每一张存档报纸。你以前听说过周二晚上九点NBC的《杰森·塔夫纳秀》吗？”

赫伯有些犹豫，谨慎地说：“没有。”

“你不确定？”

“我们不停地谈论塔夫纳——”

“我从没听说过。”巴克曼说，“我可是每天晚上都要看两小时电视的人。从八点到十点。”他翻到档案第二页，用力把第一页丢到一边。第一页档案掉到地板上，赫伯捡了起来。

在档案的第二页上，记录了塔夫纳多年来录制的唱片资料，包括专辑名、销量和发行日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份清单，清单上的日期一直追溯到十九年前。

赫伯说：“他的确告诉过我们他是歌手。他有一张ID卡说他是某音乐家协会的会员。因此，这部分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巴克曼严厉地说。他翻到第三页，上面显示了杰森·塔夫纳的财务情况，包括他所有的收入来源和数额。“比我这个警察将军挣得还多，”巴克曼说，“比你和我加起来都多。”

“我们把他带到这儿来的时候，他身上有不少现金。他还给了凯西·纳尔逊好他妈一大笔钱。记得吗？”

“没错，凯西都告诉麦克纳尔蒂了。我记得麦克纳尔蒂的报告里提到过。”巴克曼陷入沉思。他不停地把施乐复印纸的角折起来，抹平，又折起来，再抹平。这动作很唐突。

“你在干吗？”赫伯问。

“这是施乐复印纸。数据中心的原始档案永远都调不出来，你只能拿到复印件。”

赫伯说：“但是总得先调出来才能复印。”

“前后不超过五秒钟。”巴克曼说。

“我不知道，”赫伯说，“不要让我解释这件事。我不知道这要花多长时间。”

“你当然知道。我们都很清楚。我们看过不下百万次这样的复印。每时每刻都在进行。”

“那就是电脑出错了。”

巴克曼说：“好吧。他完全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清清白白。算他走运。”他继续往下翻。“和辛迪加企业有过一段瓜葛。有枪，但合法持有。两年前曾被一名观众告过，此人认为节目里的滑稽短剧有影射之嫌。这家伙住在得梅因，名叫阿蒂默斯·弗兰克斯。塔夫纳的辩护律师打赢了这场官司。”他漫无目的地看来看去，感到大为惊讶，“《无处无事不搞砸》，这张最新的大碟销量超过两百万张。你听说过吗？”

“我不确定。”赫伯说。

巴克曼瞅了他一眼。“我从没听说过。这就是你和我不一样的地方，迈米，你不确定，但我很确定。”

“你说得没错。”赫伯说，“不过我真的不确定。此时此刻，我感到很迷惑。更何况我还在想其他事情。别忘了我们还要处理艾丽斯的善后工作，包括验尸官的报告。我们必须尽快和他谈谈。他很可能还在你家。我去给他打电话，这样你就能——”

“塔夫纳，”巴克曼说，“在她死的时候和她在一起。”

“没错，我们知道这个，钱塞尔都报告了。是你决定不要追查。但我仍认为，即便是为了录口供，也得把他扯进来，和他谈谈，听听他怎么说。”

“艾丽斯会不会早就认识他了？”巴克曼心想，没错，她一向欣赏六型，特别是那些活跃在娱乐圈的，比如希瑟·哈特。她和这个哈特娘们在前年有过三个月的罗曼史。她俩瞒得很好，连我都差点被蒙在鼓里。那也是艾丽斯唯一一段没那么多废话的日子。

他很快便在杰森·塔夫纳的档案里发现了希瑟·哈特的身影。他盯着希瑟·哈特的名字，了解到她曾有差不多一年时间是塔夫纳的情人。

“毕竟，”巴克曼说，“他俩都是六型。”

“塔夫纳和谁？”

“希瑟·哈特，那个歌手。这份档案的内容很新，最近一条记录显示，希瑟·哈特参加了本周的《杰森·塔夫纳秀》。作为特邀嘉宾。”他把档案扔到一边，在大衣口袋里摸香烟。

“这里。”赫伯把自己的烟盒递过去。

巴克曼摸了摸下巴，说道：“我们把哈特也叫过来，和塔夫纳一起。”

“没问题。”赫伯点点头，在常用的袖珍便笺簿上记下来。

“杰森·塔夫纳，”巴克曼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他杀了艾丽斯。因为发现了艾丽斯和希瑟·哈特之间的关系，他大为吃醋。”

赫伯眨了眨眼。

“难道不是这样吗？”巴克曼盯着赫伯·迈米，目不转睛。

“好吧。”过了一小会，赫伯说。

“动机。时机。目击证人：钱塞尔。他能证明塔夫纳曾担惊受怕地跑出屋子，想弄到艾丽斯的奎波钥匙。当钱塞尔觉得不对劲，进屋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时，塔夫纳逃跑了，飞快逃离了现场。钱塞尔曾向他开枪，警告他不许动。”

赫伯点点头，没出声。

“就这样了。”巴克曼说。

“你想马上拘留他吗？”

“越快越好。”

“我们将会通知所有的检查站，发布APB。要是他还在洛杉矶，我们就能通过安装在直升机上的脑电发射器定位到他。模式匹配，在纽约已经开始普及了。实际上，我们可以从纽约方面调架直升机过来，专门协助此事。”

巴克曼说：“很好。”

“我们要不要说塔夫纳参与了她的纵欲狂欢？”

“没有什么纵欲。”巴克曼说。

“霍尔拜因和他那伙人会——”

“让他们找证据去。”巴克曼说，“在加州的任何一座法院，我们都有司法权。”

赫伯问：“为什么是塔夫纳？”

“总得是某个人。”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双手搭在那张巨大的古典橡木桌上，十指纠缠在一起，神经质般地用尽全力，手指之间相互挤压。“总得——”他说，“总得有某个人。而塔夫纳恰好是个人物，是她喜欢的类型。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他是她所青睐的名人类型。况且——”他抬眼看看——“有何不可呢？他会配合的。”没错，有何不可？他面无表情，搭在桌上的十指越捏越紧，越捏越紧。

二十六

杰森·塔夫纳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离玛丽·安妮的公寓越来越远。他心想，我的坏运气到头了，从我身边消失的所有东西，全都回归了。感谢上帝！

我现在是这个操蛋的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今天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天。只有当你失去一切，当你睁开眼发现一无所有的时候，你才会万分珍惜曾经所拥有的。我在过去两天里失去了一切，现在又全部还原如初，因此我会加倍珍惜。

他紧紧抱着装有玛丽·安妮手制陶器的盒子，快步走到大街旁，伸手招了辆出租车。

“去哪里，先生？”车门滑开的同时，出租车发出询问声。

他气喘吁吁地钻进车内，随手把门关紧。“诺登街803号，”他说，“贝弗利山。”希瑟·哈特的住址。他最后还是要回到她那儿，是真的回去了，而不是她在过去那可怕的两天里幻想的那样。

出租车快速升到空中。他舒适地向后靠去，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远比在玛丽·安妮家里时更累。经历了太多事情。他心想，艾丽斯·巴克曼现在如何了？我要给巴克曼将军再打个电话吗？但事到如今，他一定已经知道所发生的事了。我这时更应该明哲保身。作为电视明星和大歌星，我绝不能和这种耸人听闻的事件有任何纠葛。他想起那些嗅觉灵敏的八卦小报。要是让他们知道了，非得炒到众人皆知的程度。

可我的确欠她一个很大的人情，他想，是她将警察们偷偷安在我身上的电子设备去除的。

话说回来，他们现在应该也不会找我麻烦了。我的身份已经复原，我是全球闻名的人，三千万观众都能证明我的存在，无论是在肉体上，还是在法律上。

我再也不用害怕什么随机检查站了。他边想着这些，边闭上眼小眯一会。

“我们到了，先生。”出租车突然说道。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已经到了？他向窗外看去，眼前的公寓大楼，正是希瑟在西海岸的秘密住处。

“喔，没错。”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卷钞票，“谢谢。”付了钱，车门方打开让他出去。他的心情开始好转，说道：“我要是不付钱，你是不是就不开门？”

出租车没吭声，它显然没有预设过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但关心这鸟事作甚呢？他反正有的是钱。

他大步走上人行道，沿着红杉环绕的小路，走进那栋高档公寓的大厅。这座十层建筑悬浮在空中，离地面有好几英尺，全靠压缩空气喷射器托起它的重量。这种悬浮感给予住在里面的人一种幻觉，仿佛他们时时刻刻都躺在巨人母亲温柔的环抱中。这种浮空房在东部完全不流行，但在西海岸却是顶级人士爱享受的奢华时尚。

他按了门铃，右手托着花瓶的包装盒。我最好小心点，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把花瓶摔烂。但这次我才不会拿不住盒子，我的手现在很稳。

他决定把这件该死的花瓶送给希瑟，因为我对她极为挑剔的艺术品位十分了解，所以精心给她挑了这份礼物。

希瑟家门口的通话器显示屏亮了，浮现出一张脸，盯着他看，是苏希，希瑟的女佣。

“喔，塔夫纳先生。”苏希马上把门打开。这扇门是一个极为庞大和复杂的安全系统的一部分。“请进来，希瑟出门了，但她——”

“我等她。”他快步穿过门厅，走进电梯，按下向上的按钮，等着。很快，他就来到希瑟家的单元门口。苏希打开门，站在那里等他。她皮肤黝黑，身材娇小，很漂亮。她同以往一样跟他打招呼，非常热情，而且——熟稔。

“嗨。”杰森走进门。

“我刚跟你说过，”苏希说，“希瑟出门买东西了，她应该会在八点左右回来。她今天有不少空闲时间。她说得好好利用起来，因为过两天RCA [40] 跟她有个很重要的录音。”

他坦率地说：“我不着急。”他走进卧室，将硬纸板盒放在屋子正中央的咖啡桌上，希瑟肯定一眼就能看到。“我要听点音乐，睡一会，”他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苏希说，“反正我要出门，我和牙医在四点十五有个约，得穿过整个好莱坞才能到那儿。”

他从身后抱住她，紧紧握住她坚挺的右乳。

“我们今天太放荡了。”她笑着说。

“那就放荡到底吧。”他说。

“你对我来说太高了。”苏希挣开他的手臂，去做事了。不知道是什么事，反正是被门铃声打断前在做的事。

他把唱片机旁边的一摞唱片翻了翻，没有一张是他喜欢的。他弯下腰，开始翻看她的全部收藏，找出来好几张她的唱片和自己的唱片。他将这些都放进换片器，打开开关。拾音臂落下，音乐随之响起，是大碟《哈特的心》，他的最爱。歌声在巨大的客厅中回荡，客厅的窗帘优雅地放大了逼真的四声道非电音，乐声迷漫着整个房间。

他倒在沙发上，脱掉鞋，尽量放松。他几乎是在大声说，她录这张碟时的表现真他妈好。他意识到，我这辈子从没这么累过。都是墨斯卡灵捣的鬼。我现在能睡一个星期。也许我真的要睡那么久。耳边听着希瑟和我的歌声。我们怎么从没合作出过专辑？他心想，这是个好主意，销量应该不错。好吧。他闭上眼。销量翻倍，艾尔还能帮我们从RCA方面争取到市场支持。不过我现在签约的是重奏公司。无所谓，这个问题可以解决。需要花些功夫。任何事都是如此。但是，他想，这值得一试。

他闭着眼说道：“现在是杰森·塔夫纳的歌声。”换片器自动放入下一张碟。这么快？他坐了起来，看看表。《哈特的心》播放的时候他睡着了，几乎没听到什么内容。他又躺了下来，闭上眼，心想，在我的歌声中睡过去。吉他和其他弦乐形成两轨和声，与他的声音共鸣，增强了表现力。

黑暗。他睁开眼，坐了起来，意识到刚才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安静。换片器把整摞唱片都放完了，一定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现在几点钟？

他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一盏熟悉的台灯。他找到开关，打开灯。

他表上的时间是十点半。又冷又饿。希瑟人呢？他感到奇怪，笨手笨脚地在地上找鞋。我的脚又冷又湿，胃里空空如也，也许我能——

前门突然打开了。希瑟站在门前，身穿她的天使大衣，手里握着一份洛杉矶《时报》。她的脸阴沉沉的，僵硬得像是死人一样。

“怎么了？”他吓坏了。

希瑟走近他，把那份报纸递给他。没有说话。

他默默接过报纸。

电视明星卷入

警察将军妹妹谋杀案

“是你杀了艾丽斯·巴克曼？”希瑟刺耳地问道。

“不是。”他继续看那篇文章。

洛杉矶警方认为，电视明星杰森·塔夫纳和这场精心谋划、带有复仇性质的谋杀有很大关系。以上消息由警察学院方面今天早些时候公布。塔夫纳在每周固定时间主持一档时长一小时的晚间明星综艺节目。他现年四十二岁。

他停止阅读，狠狠揪住报纸，说：“狗屁。”他大口吸气，浑身上下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报道上说她的年龄是三十二，”希瑟说，“我敢肯定她是——曾是——三十四。”

“我目睹了这事，”杰森说，“当时我就在她的别墅里。”

希瑟说：“我从来不知道你还认识她。”

“我刚认识她，就在今天。”

“今天？今天刚认识？我不相信。”

“这是真的。巴克曼将军在学院大楼里审问过我，后来我正要离开时，遇到了艾丽斯。他们在我身上埋了一大堆电子设备，用来跟踪我的位置，包括——”

“他们只对学生做这些事。”希瑟说。

他把话说完：“艾丽斯把那些玩意全都挖了出来。然后她就邀请我去了他们的别墅。”

“然后她就死了。”

“是的。”他点点头，“我看见她的尸体了，完全是一堆枯骨，差点没把我吓死，妈的，一点也没错，吓得我魂飞魄散。我以最快的速度从那儿跑了出来。换成是你，难道不会这么做吗？”

“你为什么看到她的尸体是一副骨架？你们俩是不是吸毒了？她一直在吸毒，我猜你也吸了不少。”

“墨斯卡灵，”杰森说，“她告诉我的，但我不认为那真的是墨斯卡灵。”他心里说，我自己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恐惧感还会冻住心脏。我看见的景象，那骇人的骸骨，到底是不是幻觉？我真的活在这里吗，还是睡在那个廉价小旅馆的床上？他心想，老天爷啊，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最好去自首。”希瑟说。

“他们不能把这事钉在我身上。”他说。但他心里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在过去两天里，他充分认识到警察是如何统治这个社会的。第二次内战的遗产，他心想，从猪到警察，一步之遥。

“如果你真是清白的，他们才不会控告你。警察是公平的。又不是警卫队在找你麻烦。”

他把揉成一团的报纸摊开，继续读下去。

学院当局和洛杉矶警方目前都在搜寻塔夫纳的下落。他们认为，塔夫纳趁巴克曼小姐熟睡或处于某种无法支配自我行为的状态时，故意让她过量服用一种有毒化合物。

“他们声称谋杀发生在昨天。”希瑟说，“你昨天人在什么地方？我打电话到你的公寓没人接。你刚才又说——”

“不是昨天，是今天早些时候。”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变得诡异。他忽然有一种失重感，仿佛自己和这栋大楼一起悬浮起来，飘入无尽的虚空之中。“他们故意把日期说成是昨天。我的节目里来过一个警察实验室的专家，节目结束后，他曾私下告诉我他们是怎么——”

“闭嘴。”希瑟厉声说。

他把嘴闭上，站好不动，绝望地等待着。

“文章里还提到了我，”希瑟从紧绷的牙缝中吐出话，“你看看背面。”

他顺从地把报纸翻过来。文章继续写道：

一位警局方面的高层人士透露，电视明星、著名女歌手希瑟·哈特与巴克曼小姐之间的关系，正是引发塔夫纳此次狂热的复仇行动的导火索，此外——

杰森问：“你和艾丽斯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我知道她——”

“你刚才还说你完全不了解她，你说你今天刚认识她。”

“她很古怪。说实话，我觉得她是个女同性恋。你和她是不是同性恋关系？”他意识到自己的声调提高了，完全不受控制，“这就是文章里暗示的。难道不是吗？”

她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挡在面前，心想，自己还从未被人这样扇过脸。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得要命，耳朵里嗡嗡直响。

“好吧，”希瑟深吸一口气，“你还手吧。”

他举起手臂，握紧拳头，然后又放了下来，伸展开五指。“我下不了手。”他说，“我希望我能下得了手，你今天走运了。”

“我想也是。如果你能杀了她，同样也能杀了我。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反正你进毒气室进定了。”

杰森说：“你一点也不相信我。我压根就没杀她。”

“这无关紧要。他们认为你就是凶手。就算你能搞定这件事，你那天杀的职业生涯，连同我的一起，都会完蛋。这才是要紧的。我们完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吗？”她几乎是在尖叫。他心怀恐惧地走向她。她的叫声越来越尖，他又不得不离她远点。真是一团乱。

“要是我能和巴克曼将军亲自谈谈，”他说，“也许可以——”

“她哥哥？你要去跟他求情？”希瑟冲到他面前，十指像爪子一样蜷缩起来，“他本人就是调查这个谋杀案的委员会负责人。验尸官向他报告说这是一起谋杀案之后，巴克曼将军立即宣布他本人将亲自调查此案——你就不能把整篇文章看完吗？我在回来的路上把它看了不下十遍。我是在贝莱尔发现这份报纸的。我去那里拿本季秋装——是他们从比利时给我预定的，总算来了。现在你看看，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伸出双手，想要搂住她，却被她强硬地推开了。

“我是不会去自首的。”他说。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的声调忽然低了下去，近乎耳语，“我不在乎。你赶快走开。我不想再和你有丝毫关联。我希望你们俩都去死，你和她。那个干柴婊子——她对我来说从头到尾都是个麻烦。我总算能把她这坨肉给扔掉了。她粘在我身上，跟一条水蛭没有区别。”

“她的床上功夫好吗？”希瑟的手飞快地抬起来，抓向他的双眼，被他挡住了。

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站得很近。杰森能同时听见两人的呼吸声，频率很快，能感觉到气流杂乱的扰动。呼，吸，呼，吸。他闭上双眼。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希瑟开口说，“我要去学院自首。”

“他们也想要你？”他问。

“你就不能把文章读完吗？就不能把这事做完吗？他们想要我的证词。他们想要确定你刚才问的我和艾丽斯之间的关系。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和你在上床也要成为公开新闻了。”

“我以前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

“我会告诉他们的。你——”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他说，“从报纸里看到的。”

“昨天她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简直毫无希望，就像生活在橡胶世界一样。每样东西都会弹来弹去。每样东西你刚一接触，甚至刚看一眼，就会改变形状。

“好吧，就算你今天刚知道。”希瑟说，“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反正迟早瞒不过你。”

“再见。”他坐下来，从沙发底下找到鞋子穿好，系紧鞋带，站了起来。然后，他伸手将咖啡桌上的硬纸盒拿了起来。“给你的。”他把盒子扔向希瑟。她伸手去接，盒子撞进她怀里，然后摔在了地板上。

“里面到底是什么？”她问。

“事到如今，”他说，“我已经忘了。”

希瑟蹲下来捡起盒子，掏出减震纸团和那件蓝釉花瓶。花瓶没碎。“喔。”她站了起来，靠近灯光仔细端详。“简直美呆了，”她说，“谢谢你。”

杰森说：“我没有杀那女人。”

希瑟从他身边走开，将花瓶摆在百宝架高处。她什么也没说。

“我能怎么做，”他说，“除了一走了之？”他等她说话，但她还是一言不发。“你能说两句吗？”他求她。

“打电话给他们，”希瑟说，“告诉他们你在这儿。”

他拿起电话，拨通话务员。

“请接洛杉矶警察学院，”他告诉话务员，“找费利克斯·巴克曼将军。告诉他这是杰森·塔夫纳打来的电话。”

话务员那头没有声音。“有人吗？”杰森问。

“您可以直接拨号，先生。”“我想请你拨。”杰森说。

“可是，先生——”

“麻烦你了。”他坚持。

二十七

菲尔·韦斯特堡，洛杉矶警察总局首席验尸官，向他的上司费利克斯·巴克曼报告：“这样解释这种药物最合理。您从没听说过它，是因为它还没有投入使用。她一定是从学院的特别实验室里偷出来的。”他开始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时间约束是大脑的一项功能。它是感知和定位力的结构化。”

“为什么会导致她死亡？”巴克曼问道。时间已经很晚，他的头很疼。他衷心希望这一天赶快结束，所有人、所有事都离他远远的。“服用过量？”他继续问。

“我们至今还没有确切的方法来定义KR—3的过量标准。最近，该药物正在圣伯纳迪诺强制劳动营中的劳改犯志愿者身上进行试验，但到目前为止——”韦斯特堡继续在纸上画——“总之，就像我解释的那样，时间约束是大脑的一项功能，只要大脑在不断地接收信息，这项功能就会起作用。现在我们已经了解，如果大脑无法同时约束空间，就无法正常运转……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们还不清楚。也许跟用于稳定现实的本能有关，因为只有如此，片断才能按照先后顺序——也就是时间——得以排列，更重要的是，才能按空间占有获得秩序，就好比一个三维物体对比于我在纸上画的这个东西。”

他向巴克曼展示草图。在巴克曼看来，那图毫无意义。他茫然地看了看那幅图，心里却想着这么晚还能从哪儿弄几片达尔丰来止头疼。艾丽斯那儿会不会有？她贮藏了不知道多少药片。

韦斯特堡还在继续说：“空间有一个特点，即其中任何一个既定单元，都对其他所有单元具有排斥性质。如果一个对象存在于那里，那就绝不可能同时存在于这里。这和时间的性质一样，如果一个事件发生在之前，那就绝不可能也发生在之后。”

巴克曼说：“我们难道不能等到明天吗？你先前说过，得花上二十四个小时才能完成报告，指明具体涉及哪种毒素。二十四小时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可是是您要求我们加快分析速度。”韦斯特堡说，“今天下午两点二十分，我接到正式通知介入此案时，您希望马上验尸。”

“我这么说的？”巴克曼想起来了，是的，我说过。目的是要赶在元帅们有所反应之前。“你别画了。”他说，“我眼睛生疼。直接说就行了。”

“我刚才说到，空间具有排他性，这只是大脑在处理感知时的一项功能。大脑按照空间单元相互排斥的原则调控数据。数以百万计的数据，从理论上来说，其实是数以万亿计的数据。然而，在大脑内部，空间并不是排他的。实际上，在大脑内部，空间完全不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韦斯特堡忍住画草图的冲动，说道：“KR—3这类药物可以摧毁大脑的这项功能，使之再也无法将一个空间单元从其他空间单元中区分出来。其结果就是，当大脑在处理感知时，无法区分这里和那里。它再也无法感知一个对象到底是消失了，还是仍旧在那儿。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大脑将无法排斥二择空间矢量，完全开放空间变量的全部范围。大脑再也不能确认哪个对象是真实存在的，哪个只是潜在的、非空间的可能存在。结果便是，相互矛盾的空间通道完全打开，错乱的感知体系得以侵入，大脑因此得到一个全新的宇宙概念。”

“我明白了。”巴克曼说。实际上他既不明白，也不关心。我要回家。他想忘掉这些。

“这非常重要。”韦斯特堡诚挚地说，“KR—3在这方面有突破性进展。任何受其影响的人，无论其主观意愿如何，都会感知到虚假宇宙。就像我刚才说的，存在的万亿种可能性突然在理论上变为现实。面对这些可能，这个人的感知系统会选择其中之一。选择是必需的，因为如果不作选择，矛盾宇宙就会重叠，空间的概念本身就会瓦解。你能明白我说的吗？”

赫伯·迈米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离得稍远，说道：“他的意思就是说，大脑就近抓了一个空间宇宙到手中。”

“没错。”韦斯特堡说，“你读过实验室的KR—3机密报告，是吗，迈米先生？”

“我一小时前读过几页。”赫伯·迈米说，“绝大部分内容太过专业，我根本看不懂。但我也注意到，它的效力是非常短暂的。大脑最终还是能够重建与真实时空对象之间的联系。”

“对。”韦斯特堡点头道，“但是在药物发挥效用期间，实验对象存在，或者应该说，以为自己存在——”

“真的存在还是以为自己存在，”赫伯说，“那没有区别。这就是这种药物的厉害之处，它摧毁了这种区别。”

“从技术角度来说是的。”韦斯特堡说，“但对于实验对象来说，他被一个实相化的环境包围。该环境相对于他之前生活的世界而言，完全是一个异界，就好像他进入了一个新世界。这个世界的面貌被扭曲了……扭曲的程度取决于他过去感知到的时空世界和当前被迫感知到的新世界之间的距离。”

“我要回家了。”巴克曼说，“我一点也听不进去。”他站起来。“谢谢你，韦斯特堡。”他下意识地把手伸给首席验尸官，他们握了握手。“总结一下，写段概要给我，”他对赫伯·迈米说，“我明天早上看。”他准备走了，和平时一样，将灰色外套搭在手上。

“你现在明白塔夫纳身上发生什么了吗？”赫伯问道。

巴克曼犹豫了一下，“没有。”

“他进入了一个他自己并不存在的宇宙。我们也跟着他进了那个宇宙，因为我们都是他的感知对象。药效消退后，他又回到了原先的宇宙。真正把他拴在这里的，既不是他带来了什么，也不是他带走了什么，而是她的死亡。既然如此，他的档案又重新出现在数据中心里，也就不难理解了。”

“晚安。”巴克曼离开办公室，穿过那个巨大而安静的办公大厅。一模一样的金属桌子一尘不染，在下班后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包括麦克纳尔蒂的。最后，他走进管道，向屋顶升去。

夜里的空气冷冽清新，吹得他愈发头疼。他闭上眼，咬紧牙，想到完全可以从菲尔·韦斯特堡那里弄点镇痛片。学院药房里估计有五十种不同的止痛药，韦斯特堡手里有钥匙。

他乘坐下降管道，又回到十四楼自己的办公套间，韦斯特堡和迈米仍坐在那里讨论。

赫伯对巴克曼说：“我要对刚才说的一点加以解释。关于我们是塔夫纳的感知对象。”

“我们不是。”巴克曼说。

赫伯说：“我们是也不是。塔夫纳并不是服用KR—3的人。艾丽斯才是。塔夫纳和我们一样，都是你妹妹的感知对象。当她进入二择坐标系时，将我们全都拽了进去。她对塔夫纳这个几乎完美无缺的大明星显然非常着迷，甚至常在脑子里幻想自己跟塔夫纳有私交。最终，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的确见到了塔夫纳本人。然而，与此同时，我们和塔夫纳仍留在我们原本所归属的世界。我们同时存在于两条空间走廊之中，一个是实宇宙，一个是虚宇宙。一个是现实世界，一个是由KR—3激发，从多个潜在可能中选择出来的实相化的世界。但整个过程是短暂的，大概只维持了两天左右。”

“那已经够久了，”韦斯特堡说，“两天时间足以对大脑造成极其严重的损伤。你妹妹的大脑，巴克曼先生，并非为药物的毒性所损害，而是由长时间超负荷运转所伤。我们可能会发现，最终造成死亡的原因是由于皮质组织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比正常速度快得多的神经衰退……虽然只有两天时间，但她的大脑却是因为老化而死亡的。”

“我能从你这儿弄点达尔丰吗？”巴克曼对韦斯特堡说。

“药房锁起来了。”韦斯特堡说。

“可你手里有钥匙。”

韦斯特堡说：“药剂师下班之后，我不能用这钥匙。”

“破一次例，”赫伯严厉地说，“就这一次。”

韦斯特堡走开了，一边去找钥匙。

“如果药剂师还在那里，”过了一会，巴克曼说，“他就用不着钥匙了。”

“在这整颗星球上，”赫伯说，“官僚主义盛行。”他注视着巴克曼。“你病得很严重，什么也别干了。等他把达尔丰拿给你，你马上回家。”

“我没病，”巴克曼说，“只是有点不舒服。”

“你不用在这里转来转去，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你都已经走了，结果又回来了。”

“我就像一只动物，”巴克曼说，“就像实验室里的老鼠。”

大橡木桌上的电话嗡嗡响了起来。

“有没有可能是一名元帅打过来的？”巴克曼说，“我今天晚上没法和他们交谈，他们必须等等。”

赫伯拿起电话。他用手遮住话筒，对巴克曼说道：“是塔夫纳。杰森·塔夫纳。”

“我来跟他说。”巴克曼从赫伯·迈米手中接过电话，说道：“嗨，塔夫纳。现在很晚了。”

耳边传来塔夫纳富有磁性的声音：“我现在要自首。我正在希瑟·哈特的公寓里，我们一起等在这儿。”

巴克曼对赫伯·迈米说：“他想自首。”

“让他到这儿来。”赫伯说。

“你到这儿来。”巴克曼对着话筒说，“你为什么想自首？我们迟早会干掉你，你这卑劣的混账杀人犯，你心里清楚。你为什么不跑？”

“跑哪儿去呢？”塔夫纳尖声说。

“随便找个校园躲起来，去哥伦比亚大学，那里现在比较稳定，有食物和水供应。”

塔夫纳说：“我再也不想被人追猎了。”

“活着就是被追猎。”巴克曼刺耳地说。“好吧，塔夫纳，”他说，“你到这儿来，我们会给你立案。把和你在一起的女人哈特也带上，我们要录她的口供。”你这个该死的蠢货，他想，居然选择自首。“你自己把蛋割下来送给别人。你这个愚蠢的杂种。”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还自己一个清白。”塔夫纳的声音在巴克曼的耳中轻轻回荡。

“只要你敢出现在这儿，”巴克曼说，“我就会用枪崩了你。说你这混账拒绝被捕。我们爱怎么说都行。随便。”他挂了电话。“他是来这儿送死的。”他对赫伯·迈米说。

“你选了他。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不选他。还他清白。让他回去继续录唱片，上那些白痴电视节目。”

“不。”巴克曼摇头。

韦斯特堡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粒粉红胶囊和一纸杯水。“达尔丰复合药。”他把药和水递给巴克曼。

“谢谢你。”巴克曼吞下药片，喝光水，将纸杯压扁，扔进碎纸机。碎纸机的齿轮轻声启动，旋转，又复归于寂静。

“回家吧。”赫伯对他说，“最好是去汽车旅馆。去市里找家不错的汽车旅馆住下，明早睡个大懒觉。要是元帅们打电话过来，我会处理。”

“我必须见到塔夫纳。”

“不，你不需要。我来给他立案。任何一个值班警官都能给他立案，和对付其他罪犯一样。”

“赫伯，”巴克曼说，“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打算杀了那家伙。”他走到桌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杉木盒子放在桌上。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把德林格单发0.22英寸口径手枪。他装上一发空包弹，调到半击发状态，将枪口对准天花板。完全是从安全角度出发，这是他的习惯。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赫伯说。

巴克曼把枪递给他。“柯尔特制造。”他说，“柯尔特收购了模具和专利。我忘了是什么时候。”

“这枪很漂亮，”赫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不错的手枪。”他还给巴克曼。“不过，0.22英寸的子弹有点太小了。你必须趁他正对你站着时，正中他的眉心。”他把手放在巴克曼的肩膀上。“用0.38英寸的特制子弹，或者0.45英寸的也行。”他说，“好吗？你会这么干吗？”

“你知道这把枪是谁的吗？”巴克曼说，“是艾丽斯的。她特意把枪放在这里，因为她觉得，要是放在家里，她没准会在我们吵架时，把它掏出来一枪崩了我，或是在夜里她感到非常绝望的时候。但这并不是女士专用枪。有德林格女枪，但这把不是。”

“是你送给她的吗？”

“不是。”巴克曼说，“她是在瓦兹区的一家当铺里发现的，花了她二十五美元。就这把枪的性能来说，这价格不算贵。”他抬起头，盯着赫伯的脸。“我们必须杀了他。如果我们不找他做替罪羊，元帅们会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我必须留在决策层。”

“我会处理好的。”赫伯说。

“好的。”巴克曼点点头，“那我回家了。”他把手枪放回盒中，放在原先的红色天鹅绒垫子上，盖上盒子，然后又打开，将0.22英寸的子弹从枪管里倒出来。赫伯·迈米和菲尔·韦斯特堡看着他。“这种型号的枪管是从侧面打开的，”巴克曼说，“很不寻常。”

“你最好叫一辆黑灰警车送你回家。”赫伯说，“你刚经历了一连串打击，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能自己开车。”

“我能开，”巴克曼说，“我一直都能开。但我没法用一粒0.22英寸的子弹将站在我正对面的男人射死。得有人帮我干掉他。”

“晚安。”赫伯轻轻地说。

“晚安。”巴克曼离开他们，穿过多间办公室，穿过学院里那些孤冷的套间和单间，再次进入上升管道。达尔丰已经开始起效，他的头疼在缓解，他感到很欣慰。他想，现在我终于可以放松地呼吸一下夜里的空气了。

上升管道的门滑开，杰森·塔夫纳出现在面前，身边是一位非常有气质的女人。两人看上去都很惶恐，脸色苍白。这是两个高大、英俊、紧张的人，具有明显的六型特征。投降的六型。

“你现在正式被警方拘捕，”巴克曼说，“以下是你的权利。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可能对你不利。你有权聘请律师，若无力聘请，将会为你指派一名。你有权接受陪审团的审判，也可以放弃该权利，由法官审判，洛杉矶警察学院将会为你指派法官。你是否理解我刚才说的话？”

“我来这里是为自己申辩的。”杰森·塔夫纳说。

“我的下属会给你们录口供。”巴克曼说，“到你以前去过的蓝色办公室去。”他指了指。“你看见站在那儿的人了吗？身穿单排扣西服、打着黄色领带的男人？”

“我能为自己申辩吗？”杰森·塔夫纳说，“我承认，在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房子里，但我和她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我走上楼梯，发现她躺在浴室中。她是上楼去找冬眠灵的，想用来中和她给我吃的墨斯卡灵。”

“他看见的是一副骷髅，”那个叫希瑟·哈特的女人插嘴说，“都是墨斯卡灵的缘故。能否以他当时服用了一种极其强效的致幻剂的名义，不对他进行起诉？这一事实能否从法律角度还他清白？他当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而我更是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在看到今天晚上的报纸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在某些州可能可以。”巴克曼说。

“但这儿不行。”女人虚弱地说。她的反应很快。

赫伯·迈米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略微揣摩了一下情势，说道：“我来给他立案，给他们录口供。你先回家吧，巴克曼先生，我们说好的。”

“谢谢。”巴克曼说，“我的外套呢？”他望了望四周。“天哪，真冷。”他说，“他们晚上把暖气都关了。”他对塔夫纳和哈特解释道。“我很抱歉。”

“晚安。”赫伯对他说。

巴克曼走进上升管道，按下按钮，将门关上。他还是没找到外套。也许我是得叫一辆黑灰警车，他对自己说，找个热心的低级警员开车送我回家。或者就像赫伯说的，在市区找一家不错的汽车旅馆住下。再或者，可以去机场附近，在那些新开的隔音酒店里开间房。但那样的话，我的奎波就会留在学院，明天早上我就没法开来上班了。

屋顶上黑沉沉的，凛冽的夜风刮在他脸上，他忍不住一阵畏缩。他想，即便是达尔丰，也帮不了我，不能让我好得彻底，我还是感到头疼。

他打开奎波车门，钻了进去，顺手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想，车里比户外还要冷。老天啊。他启动引擎，打开加热器。刺骨的冷风从车底板的通风口吹了上来，他打起了哆嗦。到家就好了。他看看腕表，夜里两点半，他想，难怪这么冷。

我为什么要挑塔夫纳？他扪心自问。在这颗星球上的六十亿人中，这个男人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也从没惹过什么事，除了他的档案神秘失踪引起过当局关注。这就对了，他意识到。是杰森·塔夫纳自己招惹我们的，就像他们常说的那样，当局一朝沾上身，永远别想再摆脱。

但就像赫伯指出的，我也可以不选他。

不。再一次，答案还是不。这场悲剧从最开始就注定了。在我们所有人都没插手之前。他想，塔夫纳，你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万劫不复。从你的第一个行动开始。

我们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巴克曼想。我们身居不同的位置，有的微不足道，有的只手遮天。有的普通，有的陌生，有的古怪。有的能看清，有的很模糊，甚至完全看不见。杰森·塔夫纳的角色非常耀眼，举世皆知，这也是最后我选他的原因。如果他还是一开始那样不名一文，丢了所有合法ID卡，住在贫民窟的廉价旅馆——如果他还是那副德行，就不会招来如今这场无妄之灾，最坏也就是给扔进强制劳动营而已。但显然，塔夫纳不是那种自甘平庸的人。

他与生俱来的那种非理性品质，令他想要显摆，想要出风头，想要成名。一点没错，巴克曼想，杰森·塔夫纳，你再次成名了，就像过去那样，甚至会更加出名。不过，却是以一种非常不一样的方式。这个新的成名方式，将把你送上一条更高级的不归路。你完全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却又必须接受，就算你对此完全无法理解。在你被埋进坟墓的时候，你还会大张嘴巴，一直问那个问题：“我到底干了什么？”你就被这样埋葬了，张大着嘴巴埋掉了。

而我，永远也不会向你解释这一切，巴克曼想，除了这么一句：千万不要引起当局注意。不要引起我们的任何兴趣，不要让我们有兴趣深入了解你。

或许有一天，在遥远的未来，当强制劳动营成为往事，警察封锁的校园也不复存在——现在，他们手持高射速冲锋枪，头戴防毒面具，镜片大而圆，嘴巴肥而高，让他们活像某种下作的害虫——或许到了那时，你的故事将被公布于众。我们如何一步步将你摧毁的真相和细节，将不再是秘密，甚至会有事后调查，对案件进行复查。人们终将发现你是无罪的，你什么罪也没犯，唯一的错误不过是引起了注意；然而，等到那时，这一切却已毫无意义。

尽管你拥有巨大的名望，数千万的公众粉丝追随你，但这并不能掩盖事情的本质。你仍然只是一件消费品而已，他想。而我却不是。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不同。所以你必须死，而我则活下去。

夜空中星辰璀璨，飞船开始上升。他轻轻唱起歌，凝望着前方，期待看见未来，看见自己的家。在那个小小世界里，有音乐，有思考，有爱，有书籍，有华丽的鼻烟盒和珍贵的邮票。一阵冷风袭来，仿佛瞬间吹散所有。他的飞船继续向前，像是一个小斑点，隐在夜色中。

总有一种美丽永远不会消逝，他对自己说，我会保护它，我珍爱这种美。所以我耐心等待。在最后的追溯中，这将是至关重要的。

他小声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终于感受到了些许热气。脚下的标准警用奎波加热器总算开始起作用了。

有东西从他的鼻尖滑落，掉在他的外套上。我的天哪，他深感恐惧。我又哭了。他伸手擦掉眼中的泪水，滑腻腻的。为谁呢？他问自己。艾丽斯？塔夫纳？哈特？还是他们所有人？

不，他心想，这是反射行为，是疲倦和担忧导致的。不表明任何事。男人为什么会哭？他陷入思考。这不是女人那种哭，一点也不是。与感情无关。男人哭，是因为他失去了某样东西，某样活生生的东西。一个男人会为生病的动物痛哭，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孩子的夭折，男人也会为此而哭。但他不会为悲哀的事哭。

他想，男人不会为未来哭，也不会为过去哭，他只会为当下哭。那到底什么是当下？此刻，在警察学院的大楼中，他们正在给杰森·塔夫纳立案，他会把自己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警察。像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会说明事情始末，以示自己清白。杰森·塔夫纳，当我在这里飞行时，他就在做这些事。

他把方向盘一打，让奎波做了一个上升反转的动作，将其送入长轨道。他让飞船往回开，既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他只是调了个头，重新开往学院方向。

然而，他还在哭泣。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眼泪愈发密集，流得更快，泪水积得更深。他想，我走错路了，赫伯是对的，我必须离开那儿。我在那里只能目睹一些我已经无法控制的事情。我像一幅壁画，只在二维平面展开。我和杰森·塔夫纳只是一个老孩子的涂鸦中的两个小人。最终消散在灰烬中。

他一脚踩上油门，猛打方向盘，引擎传来噼啪声，漏冲，熄火。自动阻气门还关着，他心说，我应该让发动机再转一会，它还冷着呢。他再一次调头。

头疼欲裂，疲惫不堪，他把回家的路线卡放进奎波控制台，将飞船设定为自动航行模式。我应当休息，他对自己说。他伸手将头顶的睡眠电路打开，机械发出嗡嗡声，他闭上了眼。

在人工诱导下，总是可以立即睡着。他有一种螺旋式下降的感觉，非常舒服。接下来，几乎是在转瞬间，他开始做梦——睡眠电路无法控制这个。此时他显然并不想做梦，但他无法让梦停止。

是夏天，在乡间，棕色的风景，干燥的空气，童年的故乡。他骑着马，在他左侧，一小队骑兵正在缓缓靠近。骑士们身披华丽长袍，色彩斑斓，各不相同，尖顶头盔在阳光下闪烁。庄严的骑士们缓慢地经过他身边时，他看清了其中一人的面容。这是一副古典雕塑般的面孔，老得可怕，瀑布般的白胡子随战马起伏。他的鼻子多么健壮。他那么疲倦，那么严峻，与庸庸凡人相差那么远。很显然，他是一位国王。

费利克斯·巴克曼看着他们经过，没说一句话，对方也是如此。他们一起向巴克曼的家行进。这座无窗的屋子里有一个把自己反锁的男人，孤独的男人，杰森·塔夫纳，他与寂静和黑暗相伴。从今以后，他将不朽。他坐着，一动不动。费利克斯·巴克曼继续在空旷的乡野中前行。不久，他听见身后传来极其可怕的尖叫声。他们杀了塔夫纳。塔夫纳眼看他们闯进屋子，感觉到他们的阴影环绕着自己。当他意识到他们将要做什么时，他尖叫了。

费利克斯·巴克曼的内心深处感到绝对的孤寂和悲痛。但在梦中，他并没有回去，甚至连头都没有回。现在，他做什么都晚了。没人能阻止身穿五彩长袍的骑士，你甚至不能对他们说半个不字。无论如何，一切都结束了。塔夫纳死了。

他的大脑感到膨胀和错乱，试图通过超微脑电极向睡眠电路发送继电信号。电压断路器随之打开，发出一阵持续刺耳的响铃声，将巴克曼从睡梦中惊醒。

天哪，他打着哆嗦。现在多冷啊！他是多么空虚和冷寂啊！

梦中的深沉悲痛仍在他胸口徘徊，让他心神不宁。他对自己说，我得降落到地面上，随便见个人，说说话。我无法忍受这种孤独。只要一秒钟，倘若我能——

他关掉自动导航系统，将奎波转向地面。有一处闪着荧光灯的小块空地，是座通宵营业的加油站。

很快，飞船颠簸着停靠在加油站的油泵前。旁边还有一辆奎波，车上空无一人，应该是没人要的废车。

耀眼的荧光背景里现出一位中年黑人男子，他身披大衣，优雅地系着色彩鲜艳的领带，面容极具贵族气质，轮廓很深。他抱着手臂，在加油站满是油污的水泥台前走来走去，显得心不在焉。很显然，他在等女机器人服务生帮他加满油。黑人男子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逆来顺受。他只是在那里存在着，遥远而孤立地存在着。他的身体蕴涵着耀眼的光辉。他站得很高，没有看任何东西，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去看。

费利克斯·巴克曼停好车，关掉引擎，僵硬地钻了出来，站在冷冰冰的夜色中。他走向那个黑人男子。

黑人男子并没有看他。他保持着距离，在四下晃悠，冷静而又遥远，什么也没说。

费利克斯·巴克曼把冰凉而颤抖的手指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一支圆珠笔，又想去衣服里摸张小纸头，什么纸头都行，便笺纸那种。他找到了纸头，铺在黑人男子奎波的车头上。在加油站荒冷的白色灯光下，巴克曼在纸头上画了一颗心，一支箭穿心而过。他在冷风中不停地颤抖，慢慢走向正在踱步的黑人男子，将纸头递给他。

黑人男子很是惊讶，眼睛轻微亮了一下。他咕哝了一声，接过纸头，找个迎光的地方仔细看了起来。巴克曼等着。黑人男子把纸头翻了过来，背面没有字，于是又翻过去看那个一箭穿心的图案，端详了半天。他皱皱眉，耸耸肩，然后把纸头还给巴克曼，又继续环抱双臂踱起步来，把宽阔的后背对着警察将军。纸头在夜风里转眼不见踪影。

费利克斯·巴克曼默默回到自己的奎波旁，打开车门，挤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把门关好，飞向夜空。车前后的红色上升指示灯不停地闪烁。进入水平飞行后，红灯自动关闭，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泪又流了下来。

突然间，他猛打方向盘，奎波随之剧烈震动起来，车身大幅度摇晃，斜冲入下行轨道。很快，他再次将奎波滑停在路面上，仍紧靠那辆空车。四周是刺眼的炫光、一个个油泵，还有踱步的黑人男子。巴克曼拉好手刹，关掉引擎，钻了出来，车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黑人男子看着他。

巴克曼走向黑人男子，那人并未退缩，岿然不动。巴克曼伸出双手，搂住黑人男子，紧紧拥抱他。黑人男子的喉咙里发出咕哝声，十分惊讶和慌张。两个男人都没说什么。他们就这样站了片刻，然后巴克曼松开手，转头向奎波走去，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等等。”黑人男子说。

巴克曼转过身面对他。

黑人犹豫了一下，有点颤抖地说：“你知道怎么去文图拉吗？从三十号空线走？”他等着巴克曼回答，巴克曼却什么也没说。“往北五十英里左右。”黑人继续说。巴克曼还是没说话。“你有这个地区的地图吗？”黑人最后问道。

“没有。”巴克曼说，“很抱歉。”

“我等会去加油站问问。”黑人微微一笑，有点羞怯，“刚才——见到你很高兴。请问尊姓大名？”等了很久之后，黑人又说：“你想告诉我吗？”

“我没名字，”巴克曼说，“现在没有。”这个问题他现在连想也不能想。

“你是公务员，或类似的职业？比如接待员？还是从洛杉矶商会来的？我和他们打过交道，都是些不错的家伙。”

“不是，”巴克曼说，“我就一个人。和你一样。”

“可是我有名字，”黑人灵活地从大衣内口袋里掏出一张很小的名片，递给巴克曼，“我是蒙哥马利·L. 霍普金斯。看看这名片。印得很不错，是不是？我喜欢这种字母凸印的感觉。五十美元一千张。我刚好赶上了促销，才拿到这么好的价钱。”卡片上凸起的黑色字母很好看。“我生产模拟型生物反馈耳机，便宜得很，零售价不到一百美元。”

“什么时候到我那儿去看看？”巴克曼说。

“打我电话。”黑人缓慢而坚定地说道，稍微抬高了一点嗓门，“这些地方，这些机器人服务的投币式加油站，在入夜后，就成为失意者的去处。过段时间我们可以多聊聊。找个舒服点的地方。我很能理解你，也同情你的感受。你来到这种地方，难免心神游荡。很多时候，我会在从厂里回家的路上加满油，那样就不必很晚还停在这儿了。我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晚上出门。是的，我能看出来你心情不好，你知道，你很沮丧。这就是为什么你刚才把那个纸头给我看的原因。我当时没能立即领会，现在我完全明白了。然后你又想拥抱我一下，你看，就像刚才那样，像个孩子。类似的想法，或者说是冲动更合适。我今年四十七岁了。我能理解。你不想独自一人孤守这样的深夜，特别是现在，冷得不合常理。是的，我完全同意。你现在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因为你突然间做了一个完全失去理智的冲动决定，没有考虑最终的后果。但这没关系，我完全能理解你。一点也不要担心。你必须抽时间去我那里看看。你会喜欢我家的，非常舒适。我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妻子和孩子们。我有三个孩子。”

“我会的，”巴克曼说，“我会留着你的名片。”他拿出钱包，将名片塞进去。“谢谢你。”

“我的奎波已经好了。”黑人说，“我也是油不够了。”他迟疑了一下，已经迈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他伸出手，巴克曼简短地握了握。“再见。”黑人说。

巴克曼目送他离去。黑人付了油钱，钻进他那辆破旧的小奎波，发动引擎，升上夜空。从巴克曼的头顶掠过时，黑人将手伸出窗外挥了挥，向他打了个招呼。

晚安，巴克曼心说。他默默举起冻僵的手，向天空摆了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车中，踌躇了一会儿，麻木感袭来。又等了等，见附近空无一人，便猛地把门关上，发动引擎。很快，他便升上天空。

流吧！我的眼泪，他想。有史以来谱写的第一首纯音乐。一六〇〇年，约翰·道兰在他的《第二鲁特集》中所作。到家后，我要在那台新的大型四声道唱片机里播放这首音乐。家，能让我想起艾丽斯，以及他们所有人。那里有和声，有炉火，暖暖和和。

我要去接我的小男孩。明天一早，我就要飞去佛罗里达，去接巴尼。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待在他身边。我们俩相依相伴。不管会有什么后果。现在，也不会有任何后果了，一切都已结束。安全了，永远安全。

他的奎波在夜空下缓缓飞行，像只受了伤、翅膀烧掉一半的昆虫。带他回家。

第四部

听好！在阴影下，黑暗无边无涯，

你声声责难光明，学的是谁家？

他们身在地狱，心却欢快无比，

全世界的恨意，一笔全抹杀。

尾声

杰森·塔夫纳杀害艾丽斯·巴克曼的一级谋杀指控，被神秘地裁定为无罪，这部分归功于NBC和比尔·沃夫尔出色的法律团队，但更归功于塔夫纳本人确实无罪。事实上，整个事件中没有犯罪行为。验尸官先前的结论发生了逆转——继而是验尸官退休，一个年轻人接替了他的位置。在审判期间，塔夫纳的收视率跌落谷底。随着无罪裁定的宣布，收视率又稳步回升。杰森·塔夫纳发现，他的观众从三千万增至三千五百万。

费利克斯·巴克曼和他的妹妹艾丽斯共有的那栋别墅，其归属情况在此后多年一直非常模糊。艾丽斯的遗愿是将归属她的权益，捐赠给一个名叫卡里布朗之子的女同性恋组织，组织本部位于密苏里州利斯萨米特市。该组织打算将这栋别墅作为旗下一些圣徒的休息寓所。二〇〇三年三月，巴克曼将他那部分权益卖给卡里布朗之子，并将所得款项，以及他所有的收藏品，全部搬至婆罗洲 [41] ，那里的生活水平较低，警察也较为温和。

一九九二年下半年，与多空间重叠药物KR—3相关的实验全部停止，概因其毒副作用过大。然而此后多年，警察当局仍在强制劳动营的囚犯身上秘密试验此药。但最终，由于试验所引起的广泛而普遍的危害，总监亲自下令完全放弃该药物。

一年后，凯西·纳尔逊终于知道——或者说“承认”更合适——她的丈夫杰克早已去世，正如麦克纳尔蒂告诉她的那样。该认知直接导致凯西精神崩溃，重新被送进医院，并在那儿度过余生，而这次的医院，远不如晨曦那样拥有众多特色精神病疗法。

露丝·雷的第五十一次婚姻，也是最后一次，嫁给了下新泽西的一个大腹便便、年纪很大，但很富有的军火进口商。此人的主要事业是打法律的擦边球。一九九四年春天，她死于酒精过量。她在酒精里混合了一种新型吩嗪类镇静剂，此药对中枢神经起到镇定作用，同时也有麻醉迷走神经的效果。去世时，她的体重只有九十二磅。这是长期忍受慢性心理疾病的结果。一直未能查明她的死是一场事故还是自杀，毕竟这种药在当时还算新药。她的丈夫，杰克·蒙戈，在她死时已深陷债务泥潭，大约一年之后也撒手人寰。杰森·塔夫纳出席了她的葬礼，在墓边仪式中遇到了露丝的生前好友，费仙·病。他在之后两年都与费仙有工作上的合作。杰森也从她那儿得知，露丝·雷曾经周期性地介入电话乱交网络，于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和露丝一起在维加斯时她会有那些表现。

愤世嫉俗，再加上年纪渐大，希瑟·哈特逐步退出乐坛，从公众视野中慢慢消失。杰森·塔夫纳曾多次试图和她联系，但终未成功，最后决定放弃。尽管结局如此不堪，但他心中仍然认定，她是自己此生最大的成就之一。

他听说玛丽·安妮·多米尼克的陶制厨具获得了一项国际性大奖，但他从未试图再跟她取得联系。一九九八年年底，莫妮卡·巴夫再度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依然蓬头垢面，却自有其肮脏的风采。杰森和她约了几次会，然后甩了她。接下来好几个月，她都给杰森来信，内容又怪又长，单词之间还夹杂着神秘的符号。最后，这些信不再来了，杰森对此很满意。

在那些名校废墟之下的兔子洞里，学生力量终于明白，即便只是想维持基本生计，也是枉费心机。他们逐步放弃抵抗，绝大多数人最终自愿进入强制劳动营。如此一来，第二次内战的最后浮渣也终于沉底。二〇〇四年，哥伦比亚大学作为标准样本获得重建。此后，安全而理智的学生群体被允许学习警方认可的课程。

退休的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靠养老金在婆罗洲度日。在生命的最后岁月中，他撰写了一本自传，在书中详细描述了全球警察机关的运作内幕。这本书很快在全球各大城市里开始非法流传。归因于此，二〇一七年夏天，巴克曼将军被刺客枪杀。此案一直悬而未决，也从未曾找到过任何嫌疑人。在他死后多年，《法治心理》一书仍在地下广为流传。不过，随着时代变迁，这本书最终还是被人彻底遗忘。强制劳动营的规模不断缩小，直至完全关闭。在社会的长期发展中，警察机关愈发臃肿不堪，变得无法威胁任何人。二一三六年，元帅警衔被正式取缔。

艾丽斯·巴克曼在失败的人生中收集的一些绳缚卡通画，最终流传到专门展览已消亡流行文化的手工艺博物馆中。最终，《图书馆季刊》官方认定她是二十世纪末期最重要的SM艺术权威。那张一美元泛密西西比博览会黑色邮票，在一九九九年的一次拍卖会上，最终被一位来自波兰华沙的买家拍走。它随即消失在集邮世界的茫茫大海中，再也没有露出水面。

巴尼·巴克曼，费利克斯和艾丽斯之子，最终成长为一名性格执拗的男子汉，加入了纽约警局。他成为城区巡警的第二年，从一架不合标准的太平梯上摔了下来。当时他正要去调查发生在民宅中的一起盗窃案，那儿曾是富裕黑人的住宅区。巴尼二十三岁时腰部以下便完全瘫痪，开始将兴趣转向传统电视广告，不久后就收集了数量惊人、极为古老且备受追捧的各种电视广告。他购买、贩卖和交易这些作品，生意做得很精。他活了很久，对父亲只有非常模糊的记忆，对艾丽斯则完全没有印象。总体而言，巴尼·巴克曼很少抱怨生活。他将自己沉浸在电视广告黄金时代的那些桥段中，他的最爱是曾经流行千家万户的阿尔卡——赛尔泡腾消食片广告。

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内贼，偷走了费利克斯·巴克曼收在桌子里的那把0.22英寸口径的德林格手枪。从此以后，这把枪再也不见踪影。除了极少数收藏品之外，铅弹武器在当时已极为罕见。负责调查德林格手枪下落的学院库房职员，明智地假设这件珍品已成为某个低阶警察摆放在单身营房里的私藏，让此案的调查最终不了了之。

二〇四七年，从娱乐圈淡出已久的杰森·塔夫纳，因纤维症死于特护病房。此病常见于各个火星殖民地的地球人身上（这些殖民地往往由萎靡的富人运作，为了满足某种可疑的偏好）。他在得梅因有房产，是一栋包含五间卧室的别墅，里面堆满了各种纪念品。同时，他还握有一个公司的大量股票。这个公司曾试图投资建设往返半人马座比邻星的商业运输线，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的去世并未引起广泛关注，尽管主要大城市的报纸都刊登了讣告，但电视新闻却完全没有报道。只有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仍将他铭记在心，在她八十高龄之时，还将杰森·塔夫纳当成一位大名人。她始终相信，他们的那次见面，对她漫长而成功的一生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由玛丽·安妮·多米尼克制作、被杰森·塔夫纳买走的蓝釉花瓶，曾作为礼物送给希瑟·哈特，如今成为一位私人收藏家的现代陶艺藏品。该藏品至今仍可参观，价值无可估量。许多了解陶器的人都怀着坦率和真诚之情，欣赏和热爱着这件作品。

流吧！科幻作家的眼泪

星河

一

繁华的都市，热闹的街道，喧嚣的人群……但整个背景缺乏阳光，隐没于纸醉金迷的暗夜。在宏伟的楼厦之间，布满了阴郁的角落。一阵微风袭来，凌乱的垃圾盘旋着在空中起舞。在高科技构筑的文明底层，还充斥着极端的暴力与血腥……

这就是眼前这部《流吧！我的眼泪》所表现出的真实场景。

一位蓄着络腮胡子的作家，坐在打字机前勤奋地敲击不止。他的眼神睿智而犀利，但从他紧锁的眉宇间流露出的显然不是希望，倒是绝望成分居多。身旁的脏盘子里，是他刚刚吃剩的马肉杂碎。

这就是眼前这部《流吧！我的眼泪》的作者：菲利普·迪克。

这第二个场景，我们不能十分肯定。这部小说问世于一九七四年，我们不知道在创作它时，作者是否真的已经蓄有他标志性的大胡子。但对于第一个场景，我们却十分熟悉。

——在电影《全面回忆》中，我们在火星城市中目睹了极为相似的场景。

——在电影《少数派报告》中，我们领略到未来城市中高速飞车的川流不息。

——在电影《银翼杀手》中，这种场面更是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错，上述电影都改编自迪克的作品。《全面回忆》改编自科幻短篇“We Can Remember It for You Wholesale”，《少数派报告》改编自同名科幻短篇，《银翼杀手》改编自科幻作品《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事实上，近年来影视界改编迪克作品已成风尚，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但迪克创作的科幻毕竟年代久远，而且多为短篇，因而在改编时往往被注入大量现代因素，只留故事内核与原始构思。迪克喜欢在作品中探讨人类生存的意义，思考时间、生命、命运、记忆、幻觉以及人类思维中理性与非理性的冲突。

——《冒名顶替》改编自同名科幻短篇。主人公在被诬陷为外星间谍后，一边逃亡，一边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后发现自己竟然真是外星人的人肉炸弹。

——《尖叫者》改编自科幻短篇《第二代》，同样涉及身份困惑与人造生命。

——《预见未来》改编自科幻短篇《金人》，描写了一位能预见两分钟后未来的魔术师，主题关乎时间。

——《命运规划局》改编自科幻短篇《规划小组》。小说中的规划小组试图对所有人的人生作出规划与调整，主题关乎命运。

——《记忆裂痕》改编自科幻短篇《报酬》。主人公的记忆都被抹去，主题关乎记忆。

二〇〇四年八月二十六日，英国《卫报》公布了一项调查报告，由六十位科学家列出一个“科学家最喜爱的科幻电影”排行榜，结果《银翼杀手》名列榜首。截至此时，改编自迪克作品的电影票房收入已累计达到七亿美元！而到二〇〇九年，这一数字更是提高到十亿美元！

二

迪克是一位十分值得研究的科幻作家。他的创作开始于西方科幻文学的“黄金时代”，历经整个“新浪潮”运动，并直接影响到后世的“赛博朋克”流派。

菲利普·K. 迪克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六日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迪克与他的孪生妹妹珍一起，早产六周降生。迪克的母亲似乎不够称职，双胞胎出生仅三周后，珍便被电热毯严重灼伤，而菲利普则陷于营养不良。在两人被送去医院的途中，珍不幸去世。这一事件对迪克影响极大，他后来在多部作品中不断言说这一“双胞胎”情结。

迪克五岁时父母离婚，他与母亲一起迁居华盛顿。迪克在伯克利加州大学就读一年后即告辍学。他酷爱音乐，曾在唱片店做过职员，并在电台主持古典音乐节目。但迪克到底不喜束缚，开始创作，并于一九五二年发表处女作《天外的巫伯》（“Beyond Lies the Wub”），走上职业创作之路。

在创作生涯的前十年里，迪克主要从事短篇创作，上述被改编的作品大多诞生于这一时期。一九六二年，迪克的科幻长篇《高堡奇人》问世，旋即荣获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雨果奖与星云奖是科幻界并列的两项大奖）。这是一部“架空历史”小说，假设第二次世界大战以轴心国而非同盟国获胜而告终。自此，迪克转向科幻长篇创作，接下来二十年一直如此。

除了《高堡奇人》，迪克一直为评论家津津乐道的作品便是后被改编成电影《银翼杀手》、曾获星云奖提名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银翼杀手》描述了二〇一九年洛杉矶的一场追杀，退休警探受命追查一批被通缉的仿生人。整部影片的基调充满阴郁与灰暗，展现出文明的规则和秩序与人性和情感的冲突。该片公映于迪克离世三个多月后的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五日，当时遭到极大冷遇——也许是因为影片过于晦涩，也许是因为原作前瞻性太强；与同时代的人相比，迪克总是看得太远。

而原作《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探讨的主题更为深刻。仿生人算不算人类？他们是人还是工具？何为真实何为虚幻？这些问题拷问着主人公，也拷问着每一名读者。这部作品因其丰富内涵，被“赛博朋克”流派视为开山之作，菲利普·迪克也被尊为该流派的鼻祖。

“赛博朋克”（Cyberpunk）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兴盛的科幻文学流派。信息技术革命、电脑网络的形成以及电子意识出现的可能，使得一批反映现代科技的作品应运而生。新作品在信息化的背景下，对社会文化价值进行戏谑和反思，被标以“Cyberpunk”的标签。该词由“控制论”（cybernetics）和新型反文化生活方式者“朋克”（punk）合成，意指具有超越传统和极端未来主义观念的电脑工程师。在这类作品中，主人公将大脑与网络联通，在高度信息化的网络空间里随意漫游。该流派的特点是：呼唤科幻文学向“硬科幻”回归；引入信息论、控制论、生物工程等高科技内容；在文化价值观上具有反传统性；等等。这一流派的代表人物，加拿大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的处女作《神经漫游者》一举轰动科幻界，荣获当年度雨果奖、星云奖以及——需要特别提到的——菲利普·K. 迪克纪念奖（Philip K. Dick Award）。菲利普·K. 迪克纪念奖自一九八二年起在美国西北科幻年会（Norwescon）上颁发，由费城科幻协会资助，以迪克的姓名冠名。

三

一九七五年，《流吧！我的眼泪》获得三项科幻大奖提名：雨果奖、星云奖和坎贝尔纪念奖，最终只荣获坎贝尔纪念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与迪克的绝大部分作品一样，《流吧！我的眼泪》描述了未来社会的一种状态，以及“平行世界”的一种可能。主人公在原来的世界里举世瞩目，在“平行世界”里却默默无闻。他试图找回身份，找回自己的一切。整部作品一直在陈述这样一个“寻找自我”的过程，推进节奏不慢，故事线索清晰，但情节依旧凌乱琐碎。作品的构思虽然奇妙，但作者却无意为它设置合理化解释，最后结局猝然而至。也许在迪克看来，重要的只是中间那些段落，精细刻画场景的一幅幅画面与一组组镜头：只作描摹，无须构造，与其说是在讲述故事，不如说是在倾诉心声。

“流吧！我的眼泪”是文艺复兴时期英国音乐家约翰·道兰词曲的一首歌名。迪克喜欢约翰·道兰，甚至用杰克·道兰做过笔名。原书题目如果直译，应该是“警察说：流吧！我的眼泪”——充满忧伤，同时又耐人寻味。事实上，“警察”并不是故事的男一号，真正以主视角叙述的主人公应该是那位电视明星，被莫名其妙清除了身份而不断寻找自我的杰森·塔夫纳。“警察”是指追踪他的前警察元帅、现警察将军费利克斯。但值得玩味的是，在“警察说”里作为主语的“警察”，却根本不应该“说”，应该“说”的其实是女性角色艾丽斯，也就是费利克斯的孪生妹妹兼妻子（不错，迪克就是这么“变态”，但我们不妨更注意“孪生妹妹”这一意象）。按照整部小说的设定，所有情节之所以会出现，完全源于艾丽斯吸毒后的极度幻觉，或者说，所有变故都是由艾丽斯的主观感受引起的。由于她喜欢杰森·塔夫纳，希望他出现在身边，于是杰森·塔夫纳被清除身份，并一步步被迫接近她，最终来到她的身边——整个世界的所有故事都是因她而生！仔细想想，这种构思是如此荒诞不经，离奇到让人匪夷所思！难怪有人称迪克的作品反映出他“唯我论”的一面，这部作品就是一个明证。

其实，《流吧！我的眼泪》不过是在延续迪克一贯的思想。他在早期长篇《天空之眼》（Eye in the Sky，一九五七）中就已经构造过类似的心灵“平行世界”，并同样不加解释。就文学意义而言，小说的目的不仅仅是讲述故事，还要表达作家的内心感觉。无论科幻小说有怎样的独到之处，它毕竟还是小说，所以必须以小说的标准加以要求。在经典的文学评价体系中，科幻文学之所以一直被视为另类，很大程度上不是缘于它的关注对象，而是基于其文学技巧的欠缺。人物描写的苍白，成为科幻作家屡遭诟病的原因之一。而科幻作品的良莠不齐以及众多其他因素，又让一些优秀的科幻作家无力反驳，同时也感到极其愤怒。但愤怒不能解决问题，提高自身水准才能最终获得认可。至少在这点上，迪克做得还算到位。

一九八八年，《流吧！我的眼泪》被改编为舞台剧，由纽约先锋派公司Mabou Mines率先演出。

四

随着时代发展，迪克的作品正日益受到重视，然而这于作家本人却没有丝毫意义。迪克的许多小说在他身后才告出版，而他生前却屡遭退稿，可谓贫困交加。最穷的时候他甚至付不起图书馆的逾期罚款，还不得不到宠物店花三十五美分买一磅给狗吃的马肉杂碎充当肉食。

一些作家十分欣赏迪克。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海因莱因曾多次资助迪克，最开始时两人甚至从未谋面。波兰科幻作家斯坦尼斯劳·莱姆和美国科幻作家厄休拉·勒古恩也对迪克赏识有加。勒古恩与迪克曾是高中同班同学，两人的友谊持续终生。勒古恩评价迪克说：迪克的作品中没有英雄，但那些凡人却有诸多英雄事迹。

不错，迪克描写的都是常景与凡人。在穿梭于高楼大厦间的快速飞车下面，是肮脏拥挤的街道；在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巨幅广告下面，是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凡人也有凡人的典型特征，而迪克总能精确地把这些特征描绘出来，许多感受甚至源自他自身。在《流吧！我的眼泪》以及迪克的其他作品中，有两个因素值得一提：一个是女人，一个是毒品。

在《流吧！我的眼泪》中，迪克描写了主人公与几名不同性格女人的纠葛，甚至可以说，正是由这些女人串起了整部作品。这也许正是迪克的内心写照。迪克曾结婚五次，育有两女一子，但均以离异告终。迪克的家庭生活显然不能以“幸福”一词来形容。

毒品是迪克的另一个关注点。在《流吧！我的眼泪》和众多其他作品中都有毒品的身影，并成为主要印记。迪克经常描述吸毒，因为他本人就一直吸毒。电影《黑暗扫描仪》改编自迪克的同名科幻作品，其中详细描述了有关毒品的种种。影片中对迷幻感觉的描写，大都来自迪克本人吸毒后的真实感受。迪克常因毒品致幻，并怀疑自己已经精神分裂，是以精神病主题也充斥他的作品。《火星时间滑脱》（Martian Time-Slip，一九六四）的主人公就是一名病愈出院的精神病患者。

我们很难给迪克一个简单明晰的评价。他为社会所不容，但也经常挑战秩序；他为公众所不理解，但也经常鄙视一切；他可怜地进食马肉，但同时也吸食毒品……因此，在开篇的第二个场景里，我们可以把镜头稍微拉远一点。我们可以看到——或许还要加入丰富的想象——在杂乱的图书、文稿、打字机以及马肉盘子旁边，还有五花八门的各类毒品，以及迪克五位妻子的照片——这部《流吧！我的眼泪》，就是他送给第五任妻子泰莎的。

一九八二年三月二日，迪克因反复中风伴随心衰而辞世。据说五天前他已脑死亡，只不过这一天才正式拔管。迪克年迈的父亲把儿子带回女儿的墓地。半个多世纪前，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的珍被安葬后，墓碑上刻下了她与兄长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出生日期和珍的死亡日期。现在，迪克的死亡日期也终于被刻上，他安静地躺在孪生妹妹的身边。

自此，菲利普·K. 迪克告别了他的写作生涯，告别了他的科幻故事，告别了他的毒品和幻觉，告别了那些离开他的妻子和孩子，同时也告别了这个令他流泪不止、亦真亦幻的冷漠世界。

注释

[1] 即莱斯莉·巴斯比，菲利普·迪克的第五任妻子（1973—1977）。——本书注解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第一部

[2] 《流吧！我的眼泪》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音乐家约翰·道兰作词并谱曲的一首歌，在十七世纪广为传颂，近世亦多有歌手翻唱。此处为歌词第一段。菲利普·迪克还曾用杰克·道兰作为笔名发表过小说。

二

[3] 作者虚构的一种陆空两用载具。

[4] 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

三

[5]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于一九二六年由美国无线电公司（RCA）成立，是全美三大商业电视广播之一。

[6]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成立于一九二七年，是全美三大商业电视广播之一。

四

[7] 一种伏特加和橙汁混合的鸡尾酒。

[8] 一九六六版《芬尼根的守灵夜》电影的导演并不叫这个名字，疑为作者杜撰。

[9] 多梅尼科·斯卡拉蒂（1685—1757），意大利作曲家。

[10] Mother Fucker，英语中十分常见的脏话俚语。

五

[11] Celebrity Fucker的简称，凯西在活用上文的MF。

[12] 《星际迷航》系列的男主角，“进取号”星舰舰长。《星际迷航》电视剧于一九六六年首播，电影版《无限太空》在一九七九年首映。

[13] 这是作者虚构的演员，现实中的电影版柯克船长分别由威廉·夏特纳和克里斯·派恩饰演。

[14] 产自巴尔的摩的一种药，治疗心痛、胃酸和消化不良。

[15] Feminine Deodorant Spray，女用除臭喷剂。

六

[16] 这是拉丁语中的一句格言，意思是：品位这件事太具有主观性了，你无法从客观角度判断其是对是错。

[17] 全方位立体通缉。

七

[18] 美国最常见的一次性纸杯品牌。

[19] 这里指的是心理学家詹姆斯·奥尔兹在一九五四年做的试验。奥尔兹发现，如果将电极置于大脑外侧下丘脑，老鼠会不停地按下杠杆触发电极，频率可以高达每小时五千次。它们可以连续按压十五至二十小时，直到精疲力竭进入睡眠为止。

八

[20] 一九六三年开设于美国费城的汽车传动系统检修连锁店。

[21] 内华达州赌城，城市座右铭是“世界上最大的小城”。

九

[22] 一种苏格兰混合威士忌。

十

[23] “Go Down, Moses”在现实中是一首著名的美国黑人灵歌。

[24] 这套以西部风景为主题的雕版邮票发行于一八九八年，是集邮界的稀世珍品。一美元黑色邮票上的主题是“暴风雨中的西部牛群”。

[25] 此处歌词源自道兰的《甜蜜的爱，今朝再来》（“Come Again, Sweet Love Doth Now Invite”）。

[26] “业”原文是karma，佛教用语，命运、因果报应之意。

[27] 赫伯特的简称。——编者

十二

[28] 上帝的独生子是耶稣，此处地毯上将尼克松僭越成上帝的“第二个独生子”。作者在一九七七年的一次演讲（“如果你发现世界很烂，那你该睁眼看看别的”）中，曾特别解释这一段：“在《流吧！我的眼泪》描绘的未来世界中，极权国家业已建立并且存在了好几十年。在这里，理查德·尼克松被当作一个光辉的英雄领袖来纪念……”

十三

[29] 以上两段译文分别引自《圣经》和合本，作者原文用词与钦定本有出入。

[30] 《以赛亚书》40：6。

[31] 《以赛亚书》9：6。原文是：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子赐给我们，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他名称为奇妙、策士、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

[32] 《以赛亚书》40：4。原文是：一切山洼都要填满，大小山冈都要削平；高高低低的要改为平坦，崎崎岖岖的必成为平原。

十五

[33] 《圣经》中的七宗罪之一，傲慢的别名。

十八

[34] 阿梅德奥·莫迪利亚尼（1884—1920），意大利艺术家，以其雕塑和裸体画优美、拉长的线条而著称。

十九

[35] 即三甲氧苯乙胺，是强烈的致幻剂，服用后会出现持续七八小时甚至十二小时以上的幻觉。

二十一

[36] 乔治·赫波怀特（1727?—1786），英国木匠，是十八世纪英国家具设计三大家之一。他的设计标志风格之一是椅子后背的盾形造型。

[37] 旧金山湾区（Bay Area）是加州北部的一个大都会区，包括多个大小城市，如旧金山、奥克兰、圣荷西等。

二十四

[38] 瓦格纳戏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第一幕，以下都是《女武神》中出场的角色。Schwester und Braut是德语“妹妹与新娘”的意思。

[39] 以色列的一种合作社。截至二〇一〇年，共有二百七十个合作社运转，涵盖工农业，产值达八十亿美元。

二十六

[40] 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美国无线电公司。

尾声

[41] 婆罗洲，加里曼丹岛的旧称，位于马来群岛中部，是世界第三大岛，面积为736,000平方千米。

版权信息

THE MINORITY REPORT
Copyright ⓒ 2002, The Estate of Philip K. Dick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7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7-414号

书  名　少数派报告

作  者　【美】菲利普·迪克

译  者　周昭蓉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56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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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第二代

冒名顶替

规划小组

少数派报告

战争游戏

啊，当个布洛贝尔人！

死者的话

全面回忆

电子蚂蚁

注释

第二代

崎岖的山坡上，一个俄国兵紧紧握着手里的枪，慌慌张张地往上爬。他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舔舐干裂的嘴唇，还不时用戴着手套的手撩开衣领，擦拭脖子上的汗。

埃里克转头问莱昂内下士：“怎样？归你还是归我？”他调整了一下观察屏，把猎物卡在中央，细如发丝的刻度线仿佛狠狠划开了俄国兵的脸。

莱昂内想了想。俄国兵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迅速靠近。“别开枪。再等等。”莱昂内收紧声音，“我想，应该用不着我们出马了。”

只见俄国兵加快了步伐，踢起了尘土和碎石。他爬到山顶，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打量四周。阴霾的天空卷起重重黑云。偶尔有几根光秃的树干矗在那儿。地面平坦而赤裸，布满碎石。到处都是建筑物的残迹，仿佛黄色的骷髅一般。

俄国兵感到非常不安。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便开始往下走。离他们藏身的碉堡只差几步了。埃里克开始着急，摆弄着手里的枪，横瞟着莱昂内。

“没事，”莱昂内说，“他不会发现我们。它们会处理好的。”

“你确定？他已经够他妈近了。”

“它们一般就在碉堡附近。他进了埋伏区。准备好了！”

俄国兵跑了起来，一路往下冲，靴子碾在灰堆上，手里死死拽着枪。突然，他停了下来，举起手中的望远镜。

“他正在往我们这边看。”埃里克说道。

俄国兵继续往前走。现在，他们能清楚地看见他蓝宝石般的眼睛。他的嘴微张着，满脸胡须，像是很久没有刮过了。一个颧骨下方贴了块方形胶布，胶布四周泛蓝。看样子是伤口感染了。他衣衫褴褛，手套也只剩下一只。

他跑的时候，辐射计数器在腰间撞来撞去。莱昂内拍拍埃里克的肩膀，说：“来了一个。”

地面上爬过来一个小小的金属物，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金属球。它贴着地面飞速跑动，沿山坡迅速跟上了俄国兵。它很小，还是个初生儿。它伸出双爪，两个锋利的刀片高速旋转，搅起一团寒光。俄国兵听见了动静，立马转身开枪。金属利爪炸开了花。但第二个已经紧接着出现了。俄国兵立马又扣动了扳机。

就在这时，第三个利爪纵身一跃，附在了俄国兵的腿上，发出一阵呼呼声。接着，它嗖地跳上了他的肩头。只一瞬间，旋刀就消失在俄国兵的喉咙里。

埃里克如释重负。“这下好了。老天，这些该死的东西真让我浑身发毛。有时我甚至会怀疑它们到底是福还是祸。”

“就算我们没有发明这些东西，他们也会。”莱昂内颤抖着点上一根烟，“我倒是奇怪那个俄国兵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也没看见有谁在掩护他。”

斯科特少尉穿过壕沟，来到碉堡。“发生了什么事？有东西出现在屏幕上了。”

“来了个伊凡。”

“就一个？”

埃里克拿过观察屏。斯科特专注地盯着屏幕。倒下的尸体招来了数不清的金属球，每一个都机械地嗖嗖旋转着刀爪，把俄国兵的尸体切成小块小块搬运走。

“好多利爪啊。”斯科特喃喃道。

“它们像蝗虫一样。杀起人来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斯科特感到一阵恶心，推开了观察屏。“和蝗虫一模一样。我只是奇怪他来这里干吗。他们明知道我们周围布满了利爪。”

这时，一个身形大一些的机器人加入了小利爪们。这个眼球凸起的金属杆是来指挥工作的。俄国兵已经被肢解得差不多了。利爪们开始把残留物往山下运。

“长官，”莱昂内说，“如果您同意，我想出去看看。”

“为什么？”

“也许他身上有东西。”

斯科特想了想，耸耸肩说：“好吧。小心点。”

“我带了家伙。”莱昂内拍拍手腕上的金属带，“鬼都别想靠近我。”

他提起来复枪，小心地跨出碉堡，在扭曲变形的水泥围墙和钢筋长矛间穿梭。外面空气清冷。他踩着松软的灰烬，大步穿过平地，走向士兵的残骸。一阵风吹来，卷起了灰色的尘土，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继续往前走。

随着他的靠近，利爪们慢慢往四周散开，有一些突然停了下来。他碰了碰金属带。俄国兵真该弄个这玩意来。金属带发出的强辐射逼退了金属爪。就连一开始在那儿指挥的大机器人，也垂下了两个晃动的眼柄，谦恭地退了下去。

他弓身检查残留的尸体。士兵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仍然攥得紧紧的。好像握着什么东西。莱昂内使劲掰开手指，发现了一个密封的铝盒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把盒子放进口袋，原路返回碉堡。身后的利爪们重新围了上去，继续工作。金属球们在灰烬中负重前行。莱昂内能清楚地听见它们沿地面快速爬行发出的声音，这让他不寒而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闪亮的盒子，斯科特专注地盯着看。“这是他身上的？”

“他攥在手里的。”说着莱昂内旋开了盒盖，“您得看看这个，长官。”

斯科特接过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是一张小心叠起来的丝纸。他坐下来，就着光打开纸条。

“上面说什么了，长官？”埃里克问道。这时，又有几名军官从壕沟走过来。亨德里克斯少校也在其中。

“少校，”斯科特说，“快看这个。”

亨德里克斯看了看纸条，问：“这是刚刚发现的？”

“是的，刚刚在一个信使身上找到的。”

“他现在在哪儿？”亨德里克斯严厉地问。

“被利爪们干掉了。”

少校咕哝了一声。“看看。”他把纸条递给和他一起来的军官们，“我认为这正是我们一直在等的东西。他们可真有耐心。”

“所以，他们想谈条件了？”斯科特问道，“我们要和他们谈吗？”

“这个我们做不了主。”亨德里克斯坐了下来，“通讯员在哪儿？给我接月球基地。”通讯员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外天线，扫描碉堡上空有没有俄国侦探船的迹象。莱昂内在一边沉思。

“长官，”斯科特对亨德里克斯说，“他们现在出现也太可疑了吧。利爪们已经投入使用快一年了。他们怎么到现在才突然提出讲和？”

“也许利爪们已经深入到他们的碉堡里去了。”

“上个星期，有个大个子，就是那种带金属杆的，潜进了伊凡人的碉堡。”埃里克说，“他们动用了一个排才守住防线。”

“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战友告诉我的。那些东西搬回来一些——你知道的——一些残骸。”

“月球基地接通了，长官。”通信员说道。屏幕上出现了月球监听员的脸。他身穿一尘不染的军装，脸颊也打理得光洁干净，和碉堡这边的情景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是月球基地。”

“这里是地球前沿指挥部的L哨岗。请让我和汤普森将军通话。”

监听员的头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汤普森将军棱角分明的脸。“请讲，少校。”

“我们的利爪从一个俄国兵手里拦截到一条消息。关于下一步行动，我们需要您的指示。过去曾有过类似的骗局。”

“什么消息？”

“俄方要求我们派一名高级官员过去谈判。他们没有说明谈判的性质。只说由于——”他看了看纸条，“由于事态万分紧急，请务必派出一名联合国代表和他们当面会谈。”

他把纸条举到屏幕前，让将军过目。汤普森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

“我们应该怎么办？”亨德里克斯问。

“派个人过去。”

“您不觉得这是个陷阱吗？”

“有可能是。但是他们给出的前沿指挥部地点是正确的。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冒一冒险。”

“那我马上派一名军官过去。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那就这样，少校。”汤普森结束了通话。屏幕暗了下来。外天线慢慢地落下。亨德里克斯卷起纸条，陷入沉思。

“请让我去。”莱昂内说。

“他们要求派一名高官。”亨德里克斯摩挲着下巴，“决策层的高官。我也很久没出去了。也许是时候出去透透气了。”

“这样太冒险了吧？”

亨德里克斯举起观察屏，凝视着外面的情况。俄国兵的残骸已经不见了。最后一个利爪也收起利刃，消失在滚滚尘土中。就像螃蟹一样，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螃蟹……

“我唯一担心的是它们。”亨德里克斯搓着手腕说，“我知道只要戴着这个，就不会有事。但我总觉得它们在搞什么名堂。我讨厌这些家伙。真希望我们从没造出过这些怪物。它们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些冷酷无情的小东西——”

“就算我们没造，伊凡们也会造。”

亨德里克斯推开观察屏。“不管怎样，我们现在还是靠它们占了上风。我想这也不是坏事。”

“听起来你和伊凡们一样敏感了。”

亨德里克斯看了下腕表，“我得出发了，争取天黑前抵达目的地。”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外面那灰蒙蒙的碎石地。过了一会儿，他点了根烟，站在那儿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景象死气沉沉。一眼望去，尽是没有边际的灰尘和沙砾，还有建筑物的残骸。偶尔还有一两棵光秃秃的树干。头顶是永远也拨不开的尘云，翻滚在地球和太阳之间。

亨德里克斯少校继续往前走。右边什么东西也在跟着他疾走，一个圆形的金属体。一个利爪仿佛在全速追赶什么东西，可能是只老鼠什么的。它们也抓老鼠，权当一种副业。

他来到小山顶，举起了望远镜。俄军防线就在前面几英里处。他们在那里有个前沿指挥部。刚才那个俄国兵一定是从那儿出发的。

一个矮小的机器人从他身边经过，波浪形的手臂挥舞着探进。机器人一直往前走，消失在废墟中。亨德里克斯的目光尾随着它。他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机器人。现在肯定新开发了很多他从没见过的型号，他知道地下工厂一直在改进和增加新品种。

少校掐灭手里的烟，继续赶路。把人工智能应用到战争里，真是个有意思的想法。最初是出于什么缘由呢？大概也是出于无奈吧。当时，苏联作为挑起战事的一方，情理之中占据了绝对上风。北美的大部分地区几乎被夷为平地。美国的复仇行动当然也很迅速。早在战争爆发的几年前，天空中就布满了碟形轰炸机；它们已经在那儿候了些年头了。华盛顿遭到攻击之后的数小时内，这些轰炸机就对苏联进行了狂轰滥炸。

但是，这并没有让美国起死回生。

战争爆发后不到一年，美方政府就搬到月球基地去了。那时也没有其他选择。欧洲没了，变成一堆废墟，只有杂草还在灰烬和尸骸中顽强地生长。北美大部分地方都已经不能住人了，寸草不生，生机全无。数百万人往北迁移到加拿大，或南迁至南美。但是第二年里，苏联伞兵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在北美落地。他们身穿最先进的高效防辐射装备。因此，美国剩下来的生产链也只好跟着政府搬去月球了。

只有军队留了下来。存活下来的力量都尽量远离前线，这里几千人，那里一个团地分散开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就地生存，昼伏夜出，和蛇虫鼠蚁一道潜伏在废墟、下水道或地窖中。眼看苏联胜利在望了。除了每日从月球发射过来的几枚导弹之外，美军已经弹尽粮绝了。俄国兵大摇大摆，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从根本意义上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根本就没有对付他们的力量了。

这时，第一批利爪诞生了。一夜之间，战争局势就发生了逆转。

刚开始的时候，利爪们还很笨拙。速度很慢。还没等它们从地道里爬出来，就被伊凡们打得稀巴烂。但是逐渐地，它们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越来越狡猾。地球上的工厂大批大批地生产这些利爪。工厂都隐藏在深深的地下，就在苏联防线后方。这些工厂曾经负责生产原子弹，但现在已经无人再问津原子弹那种东西了。

后来，利爪们不仅越来越快，还越来越大。新型利爪们有的带触角，有的可以飞。还有几种跳跃型的。

月球上的精英工程师们负责设计，使利爪越来越精巧和灵活。伊凡们开始束手无策。特别是其中一些小型利爪，竟然学会了自我掩护，会潜伏在灰堆里，静静守候它们的猎物。

再后来，它们趁着苏联碉堡掀盖透气或观察敌情的空当，偷偷溜了进去。只要有一个利爪的那对锋利铁爪，就足够了。而且，有了打头阵的，其他的也会接二连三地跟进去。有这样的武器做前锋，战争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了。

或许应该说，战争其实早已经结束了。

也许他只是前去听他们宣布这个消息。苏联政治局或许已经认输了。花了这么长时间，真是遗憾。六年了。这样大规模的战争，六年太过漫长，代价太大。成千上万的自动反击式碟形轰炸机，笼罩着整片苏联领土。都是生化武器。苏联不断地发射拦截导弹，天空中火光煞人，爆炸声接连不断。现在，又多了那些机器人，那些利爪——

它们跟其他任何武器都不同。不论从哪个方面看，它们都可以说是有生命的，而不仅仅是简单的机械，不管政府有多么不愿意承认。它们就像活物一样，旋转着刀片，蹑手蹑脚地前进，猛地发动攻击，从混淆视线的尘土中突然冲向猎物，爬上他的身体，利索地割断其喉咙。这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使命。

它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尤其是最近刚生产出来的那些型号。它们具有自我修复功能，完全可以独立行动。联合国部队用特殊的放射性磁条来保护自己，但一旦保护磁条丢失，对于它们来说，就是一样任其宰割的案板鱼肉，它们才不管你穿的是哪边的军装。地底下的自动机械造出了它们，人类都待得远远的。实在是太冒险了。没有谁愿意靠近。它们完全是在独立战斗。但它们好像干得不错。越新诞生的，就越快，越强，越高效。

似乎它们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赢家。

亨德里克斯少校点燃第二根烟。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黯然伤神。视野里除了灰烬就是废墟。好像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活人一样。他的右手边是一个小镇的残迹，竖着一些断壁残垣。他丢掉熄灭的火柴，加快步伐。

突然，他停了下来，猛地端起枪，浑身绷得紧紧的。刹那间他仿佛看到——

一座荒废的建筑背后走出来一个身影，一步一打量地慢慢向他靠近。

亨德里克斯眨了眨眼睛。“不许动！”

男孩停住了脚步。亨德里克斯放下枪。男孩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盯着他看。他个头很小，年纪应该不大。大概八岁的样子。但也说不准。大部分留在这里的孩子都营养不良，发育跟不上。他身上套着一件褪色的蓝色毛衫，上面沾满了泥土，下半身穿着短裤。棕发很长，蓬乱不堪，耷在脸和耳朵上。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是什么？”亨德里克斯厉声问道。

男孩伸出手来。原来是只玩具熊。一只泰迪熊。

男孩的眼睛很大，但是眼神空洞。

亨德里克斯松了口气。“我用不着，你自己留着吧。”

男孩又把玩具熊搂进怀里。

“你住在哪儿？”亨德里克斯问。

“就住这儿。”

“在这些废墟里？”

“嗯。”

“地下吗？”

“嗯。”

“还有多少人？”

“多——多少人？”

“你有多少同伴？你们住的地方有多大？”

男孩默不作声。

亨德里克斯皱皱眉。“你不会就一个人吧？”

男孩点点头。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吃的。”

“什么吃的？”

“各种各样吃的。”

亨德里克斯打量着他。“你多大了？”

“十三岁。”

不可能。不过也不是没可能。这孩子很瘦很矮，一看就是发育不良。再加上长年暴露在辐射中，难怪这么矮小。他的手臂和腿就像豆芽菜一样，瘦骨嶙峋。亨德里克斯碰了碰男孩的手臂。他的皮肤又干又枯；典型的辐射皮肤。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男孩的脸。一脸茫然，眼睛又大又黑。

“你失明了？”亨德里克斯问道。

“没有。能看见一些。”

“你是怎么躲开利爪的？”

“利爪？”

“就是那些圆圆的东西。到处跑到处钻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也许这附近没有利爪出没。很多地方是利爪不去的。它们基本都集中在碉堡附近，人多的地方。利爪可以感知温度，生物的体温。

“你很幸运。”亨德里克斯直起腰来，“好吧。你准备怎么办？回那里去？”

“我能跟你走吗？”

“跟我？”亨德里克斯抱着两臂，“我可要赶很远很远的路。好几英里。而且很急。”他看看手表说，“天黑之前我必须赶到。”

“我想跟你走。”

亨德里克斯把手伸进自己的背包。“跟我走太不值了。拿着。”他把一些随身带的食品罐抛给男孩，“你把这些拿着，回你藏身的地方，好吗？”

男孩没做声。

“我会从这条路回来。大概一两天后。到时如果你还在这附近，你再跟我走，怎样？”

“我想现在就跟着你。”

“我要走很远的路。”

“我能走。”

亨德里克斯左右为难。两个人一起走，目标太明显了。而且这个孩子会拖慢他的速度。但是他也不一定走回头路。而且，如果真把这男孩一个人丢在这儿——

“好吧，我们走吧。”

男孩跟他一起上了路。亨德里克斯大步走着，男孩静静地跟在一旁，手里攥着他的泰迪熊。

“你叫什么名字？”过了一会儿，亨德里克斯问。

“戴维·爱德华·德林。”

“戴维？你的——爸爸妈妈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炸死的。”

“多久前的事？”

“六年前。”

亨德里克斯不禁放慢脚步。“你就自己一个人过了六年？”

“不是。刚开始还有其他人。后来他们离开了。”

“然后你就一直是一个人？”

“嗯。”

亨德里克斯斜瞟了一眼身旁的孩子。这个男孩有些古怪，话很少。很孤僻。不过，幸存下来的孩子都这样。安静，寡言。一种奇怪的宿命论笼罩着他们。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们感到意外。他们逆来顺受。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正常的、自然的发展过程，不管是道德的还是生理的。社会风俗、人类文化，这些曾经至关重要的东西都已经荡然无存了。剩下的只有最残忍的经历。

“你跟得上吗？”亨德里克斯问。

“嗯。”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一直在等。”

“等？”亨德里克斯不解，“等什么？”

“捉东西。”

“什么东西？”

“可以吃的东西。”

“哦。”亨德里克斯忧郁地抿紧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靠吃老鼠和半腐烂的罐装食品过活。躲在小镇废墟下的地洞里。被辐射坑和利爪包围着，头顶上还有俄国兵的炸弹阵。

“我们去哪里？”戴维问。

“去苏联防线。”

“苏联？”

“敌军。是他们发动的战争。他们扔下了第一颗辐射弹。这一切全是他们挑起的。”

男孩点点头，仍然面无表情。

“我是美国人。”亨德里克斯说。

男孩没接话。他们继续赶路。亨德里克斯走在前面，戴维在后面跟着，紧紧抱着破泰迪熊。

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吃了些东西。亨德里克斯在水泥废墟中生了堆火。他清理出一块空地，找来一小堆木头。苏联防线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们停留的地方曾是一个长长的峡谷，长满果树和葡萄。现在只剩下些残枝，还有绵延的山脉延伸向望不见头的天际。大风卷起滚滚尘土，打在杂草和建筑残骸上。到处是残墙断壁，已看不出曾经马路的痕迹。

亨德里克斯煮了些咖啡，把羊肉和面包也热了热。“给你。”他把羊肉和面包递给戴维。戴维蜷在火堆旁，突出的膝盖骨惨白惨白的。他看了看亨德里克斯递过来的食物，又还了回去，摇摇头。

“不用。”

“不用？你不想吃点吗？”

“不想。”

亨德里克斯耸耸肩。大概这男孩已经成了一个变种，只吃特殊食物。也没关系。等他饿了，自然就会来找吃的。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不过这个世界上的怪事太多。生活再不像从前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人类迟早会认识到这一点。

“随你便吧。”亨德里克斯说。他自己吃了面包和羊肉，就着咖啡咽了下去。他吃得很慢，因为食物实在难以下咽。吃完之后，他站起身来，踩熄了火堆。

戴维也慢慢站了起来，那双未老先衰的眼睛盯着亨德里克斯。

“我们要继续赶路了。”亨德里克斯说。

“好的。”

亨德里克斯挎着枪继续往前走。他们离苏联防线已经很近了。他提高警惕，准备随时应对突发事件。俄国兵应该知道有人会应邀前来，但这也可能是陷阱。防不胜防，还是小心为上。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只有矿渣、灰烬、偶尔的几座小山，以及烧焦的树干。还有水泥墙。前方某处应该就是苏联碉堡的入口，前沿指挥部所在。当然，碉堡都是深深隐藏在地下的，暴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架潜望镜和几个枪炮口。也许还有天线。

“我们快到了吗？”戴维问。

“是的。走累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

戴维没做声。他掉在后面，迈着沉重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走着。他的腿和鞋子沾满了灰土。病怏怏的脸上干枯得厉害，灰土像裂开的瓷纹一样布满了他惨白的皮肤。他没有表情，典型的在阴沟、地窖和防空洞里长大的孩子。

亨德里克斯放慢脚步，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前方。前面某处是不是就潜伏着俄国兵，守着他，监视着他，就像当初他们监视那个俄国信使一样？他感到脊柱上爬过一阵凉意。也许他们已经摆好武器准备开枪了，就像当时他的人一样。

亨德里克斯停了下来，擦掉脸上的汗。“该死。”他不安起来。尽管他早就料到会有此危险，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大步踏过尘土，双手紧握着枪。戴维跟在他身后。亨德里克斯咬紧嘴唇，时刻用余光瞄着四周。意外随时可能发生。这时，从一个很深的水泥碉堡里射出一道白光。

他挥舞着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没有任何动静。他的右手边是连绵无际的山脊，山顶插着枯树干。树干上缠绕着稀疏的藤条，依稀能看出曾经是茂密的藤架凉亭。还有那些永恒的黑色杂草。亨德里克斯盯着这片山脊。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吗？看起来是哨所的绝佳地界。他小心翼翼地往山脊走，戴维仍然静悄悄地跟在后面。如果他是指挥，肯定会安排哨兵守在山上，监视任何意图潜入指挥部的入侵者。当然，如果是他的地盘，这附近一定布满了利爪。

他停了下来，两脚分开站着，双手搭在胯上。

“我们到了吗？”戴维问。

“快了。”

“为什么停下来了？”

“我不想冒险。”亨德里克斯慢慢往前移。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山脊就在他右手边。俯视着他。他的不祥感越来越强烈。如果山上有俄国兵，他一定跑不掉。他又挥了挥手。按理说，如果真像俄国兵带来的纸条上说的，他们这时应该知道会有穿着联合国部队制服的人出现。除非这整件事都是圈套。

“跟紧了。”他转头对戴维说，“别落下了。”

“跟紧你吗？”

“对，跟在我身后。我们离得很近了，要小心为上。快过来。”

“我没事。”戴维仍然落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距离，手里紧紧抱着他的泰迪熊。

“随你便吧。”亨德里克斯又举起望远镜。突然，他紧张起来。刚才那一刹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仔细观察那道山脊。一片死寂。除了枯枝和灰烬，上面什么都没有。也许是老鼠吧。有些大黑鼠能躲避利爪的袭击存活下来。这些变种会用唾液把灰尘和成膏状，筑造藏身的洞穴。真是适者生存啊。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前面的山脊上，身上的斗篷随风摆动。灰绿色的。是个俄国兵。他后面又出现了一个士兵，又一个俄国兵。两人都举起了枪，对准亨德里克斯。

亨德里克斯僵在那儿，张大嘴巴。两个士兵跪在地上，从山坡上往下瞄准。这时，第三个身影出现在他们身边，依然穿着灰绿色制服，但身形娇小。是个女人。她站在两个士兵身后。

亨德里克斯终于喊出声来。“慢着！”他疯了一般地向他们招手，“我是——”

两个俄国兵开枪了。亨德里克斯身后闷响了一声。阵阵热浪向他袭来，把他狠狠地击倒在地上。烟尘舔舐着他的脸颊，沁入他的眼睛和鼻子。他被呛得喘不过气，努力跪起身来。真是圈套。这下他完蛋了。他就像肉牛一样任人宰割。

两个士兵和那个女人沿山脊而下，顺着软尘往下滑。亨德里克斯全身麻木，头上的青筋像要炸开一样。他挣扎着举起枪，试图瞄准。这时的枪仿佛有千斤重，他要保持托举姿势都非常困难。他的鼻子和脸针扎般刺痛。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别开枪。”一个俄国兵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

三个人向他围了过来。“放下枪，美国佬。”另一个开口道。

亨德里克斯两眼冒金星。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已经被俘虏了。而且，他们把那个男孩炸死了。他回过头去。戴维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的残骸。

那三个人仔细地打量着他。亨德里克斯坐在地上，擦拭着鼻血，挑出灰渣。他甩甩脑袋，想清醒一些。“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他浑浊地喃喃道，“他只是个孩子。”

“为什么？”其中一个士兵把他扶起来，让他往后转，“你自己看。”

亨德里克斯闭上眼睛。

“看呀。”两个俄国兵拖着他往前走，“快看。快点。没时间耽搁了，美国佬！”

亨德里克斯睁开眼睛。他目瞪口呆。

“看见啦？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

戴维的身体里滚出一个金属齿轮。还有继电器，金属闪着微光。零件和线圈散了一地。一个俄国兵踢了踢那堆残骸，一些零件蹦了出来，往四周滚开。到处都是齿轮、弹簧和金属杆。还有一块烧焦了的塑料板。亨德里克斯颤抖着弯下腰。脑袋的前半部分已经脱落，他能看见里面精密的大脑，线圈和继电器，复杂的电子管和开关，数不清的细小螺栓。

“机器人。”扶着他的俄国兵说，“我们看见它盯上了你。”

“盯上我？”

“这是它们的惯用伎俩，盯上你，跟进碉堡。它们就是这么混进我们碉堡的。”

亨德里克斯眨眨眼，感到天旋地转。“但是——”

“好了。”他们扶着他往山脊上走，踉踉跄跄地走在尘土中。那个女人已经爬到山顶，站在那儿等他们。

“前沿指挥部，”亨德里克斯咕哝道，“我是来和苏联谈判——”

“哪里还有什么前沿指挥部？都被它们占领了。我们待会再给你解释。”他们爬到山顶。“只剩下我们几个了。就我们三个。其他人都在碉堡里。”

“过来，这边。”那个女人拧开一个盖子，一个灰色的人孔盖，“下去吧。”

亨德里克斯爬了下去。两个俄国兵和女人跟在他后面，也顺着梯子爬了下来。女人最后一个下来，下来之后关上盖子，死死地拧紧螺栓。

“还好我们看见你了。”其中一人咕哝道，“它一直跟着你，差点就让它得逞了。”

“给我根烟。”女人开口说，“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抽美国烟了。”

亨德里克斯把烟盒推给她。她拿出一根，然后把烟盒递给另外两个士兵。

地下室很小，角落里有盏微弱的灯。天花板很矮，很有压抑感。他们四人围着一张小木桌坐着，几个脏盘子摞在桌子的一侧。透过一块破布帘，能依稀看见后面还有一个房间。亨德里克斯看见里面的角落里有张帆布床、几条毯子，壁钩上还挂着一些衣服。

“当时我们就在这里。”他身旁的士兵取下头盔，把金发捋到脑后，“我是鲁迪·马克斯尔下士，波兰人。两年前被招入苏军。”他伸出手。

亨德里克斯犹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约瑟夫·亨德里克斯少校。”

“克劳斯·爱波斯坦。”另一个人也伸出手来。他个子略小些，皮肤黝黑，头发稀疏。爱波斯坦紧张地抓着耳朵，说：“我是奥地利人。天知道什么时候参军的。我记不清了。当时就我们仨在这儿，鲁迪、我，还有塔索。”他指了指那个女人，“我们就这样逃过一劫。其他人都困在碉堡里了。”

“你是说它们 ——入侵了？”

爱波斯坦点燃一根烟。“一开始只潜进去一个。就是刚才跟着你的那种。然后它把其他的也放了进去。”

亨德里克斯警觉起来。“跟着我的那种？你是说还有其他类型？”

“小男孩戴维，抱着泰迪熊的戴维。那是第三代。也是最厉害的一代。”

“其他几代是什么？”

爱波斯坦从外套里掏出一沓照片，照片用细线捆着。“给你，”他把照片扔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亨德里克斯解开细线。

“你看——”鲁迪·马克斯尔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想要谈和的原因。我是说苏联人。我们是一个星期前发现的。你们的利爪已经开始自己制造新产品了。它们自己更新换代到更好的型号。而且，就是在我们防线后方你们的地下工厂里进行的。你们赋予它们自我修复、自我改造的功能，让它们越来越精密。这些，都是你们造成的。”

亨德里克斯看着手里的照片。看得出来都是仓促之下抓拍的，照片都很模糊，而且拍摄距离很远。一个又一个的戴维。他看见了三个戴维，长得一模一样，孤身走在路上。手里都抱着破泰迪熊。

看起来都楚楚可怜。

“还有其他照片。”塔索说。

下面一张照片，是从非常远的地方拍的。照片上是一个受伤的高个士兵坐在路边。他的手臂上缠着纱布，一条腿截了肢，直挺挺地伸着，大腿上搭着一根粗糙的拐杖。他的身旁站着两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受伤士兵。

“这是第一代。伤兵。”克劳斯伸手拿过照片，“你明白了吗？利爪把自己设计成这样去接近人类。一代比一代强。它们越来越厉害，离我们越来越近，最后终于越过我们的防线，潜了进来。如果它们仍然是机器模样，是长着刀片和触角的金属球，我们就能把它们击碎，像击碎任何其他东西一样。一看见那个样子，我们就能认出它们。一旦认出了它们——”

“第一代摧毁了我们整个北冀防线，”鲁迪说，“很长时间以后才有人意识到。但是已经晚了。那些伤兵不断地敲门，求我们放它们进来。它们就这样进来了。一旦它们潜进来，毁灭就是彻底性的。我们只知道提防长着机器模样的敌人，没想到——”

“那时大家以为就只有这一种，”克劳斯·爱波斯坦说，“压根没想到还有其他型号。然后我们得到了这些照片。给你们送信的时候，我们还只知道第一代的存在。伤兵。我们以为只有这些了。”

“你们的防线是毁在——”

“毁在第三代手里。戴维和泰迪熊。这家伙更厉害。”克劳斯苦笑着说，“战士们看见孩子都心软。我们把它们带回来，给它们东西吃。后来才发现它们的真面目。为此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起码对于碉堡里的那些人来说是如此。”

“我们三个侥幸躲过一劫。”鲁迪说，“克劳斯和我当时正在塔索这里。这儿是她的地盘。”他挥了挥大手。“这间小地下室。我们那个……完事之后，正准备离开这里。就在我们沿着梯子往外爬的时候，因为这儿地势高，我们清楚地看见了下面的情形。到处都是它们，把我们的碉堡围得水泄不通。当时还有人在作最后的挣扎，和几百个戴维和泰迪熊交火。克劳斯拍下了照片。”

克劳斯又把照片捆了起来。

“你们的防线全被这样袭击了吗？”亨德里克斯问。

“是的。”

“那我们那边呢？”他下意识地摸摸手腕上的金属带，“它们会不会——”

“它们不受你们那些放射性金属带的干扰。对它们来说没有影响。不管你是苏联人、美国人、波兰人还是德国人，都一样。它们只按照设计理念行动。最原始的设计理念：但逢生命，毁灭之。”

“它们靠感知温度来寻找目标，”克劳斯说，“你们最初就是这样设计的。当然，你们设计出来的那些利爪会受到你绑在身上的放射性金属带的干扰。但现在，它们不会了。这些新生型号都是用抗干扰铅制成的。”

“还有一种类型是什么？”亨德里克斯问，“除了戴维、伤兵，另外一代是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克劳斯指指墙壁。墙上挂着两块金属板，边缘十分粗糙。亨德里克斯站了起来，仔细观察这两块凹凸不平的金属板。

“左边那块是伤兵身上掉下来的。”鲁迪说，“我们打死了一个，当时它正朝我们碉堡的方向过来。我们是从山脊上把它击毙的，就像对付那个跟着你的戴维一样。”

这块金属板上刻着：I—V。亨德里克斯摸了摸另一块金属板。“这个是戴维身上的？”

“对。”

戴维的金属板上刻着：III—V。

克劳斯的目光越过亨德里克斯的肩头，盯着这两块金属板。“你也能猜到我们在想什么了。中间还有一代。有可能被废弃了，有可能没达到设计预期。但不管怎样，在第一代和第三代中间，肯定还有个第二代。”

“算你走运。”鲁迪说，“戴维一路尾随你到这儿，竟然没动你一根毫毛。它可能想利用你潜进某个碉堡吧。”

“只要进来一个，那就完了。”克劳斯说，“它们的动作非常快。进来的那个会放进其他同伙。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他擦掉嘴唇上的汗，“我们看得真真儿的。”

他们都沉默了。

“再让我抽根烟，美国佬。”塔索说，“这货不错。我都快忘记它们的味道了。”

夜幕降临。天空暗了下来。翻滚的尘云遮没了星辰。克劳斯小心翼翼地掀开人孔盖，让亨德里克斯看看外面的情况。

鲁迪在黑暗中指了指。“那边就是我们的碉堡。我们曾经栖身的根据地。离这儿不到半英里。事情发生的时候，克劳斯和我正好不在那儿。哎，欲望居然救了我们的命。”

“其他人肯定都死了。”克劳斯的声音沉了下去，“发生得太突然。今天早上政治局刚达成一致，通知了我们的前沿指挥部。我们立马派出了信使。我们掩护着他往你们的防线行进，直到他离开视线。”

“他叫亚历克斯·拉德瑞夫斯基。我们俩都认识他。他是六点左右出去的。当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接近中午的时候，克劳斯和我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从碉堡里溜了出来。当时也没有其他人发现。我们一路走到这里。这儿曾是一个小镇，有房子和街道。这个地窖曾是一个大农场的一部分。我们知道塔索肯定在这儿。我们以前来过这里。碉堡里的其他人也来过。今天刚好轮到我俩。”

“我们就这样躲过一劫，”克劳斯说，“凑巧了。这个运气完全有可能是别人的。我们——那个完之后，准备离开的时候，在山头看到了一切。戴维们。我们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见过第一代伤兵的照片。政委把照片分发给我们的时候，大概说明过情况。当时，如果我们再多走一步，就可能被它们发现。即便如此，在折回来的路上，我们还是击毙了两个戴维。成百上千个戴维聚在那儿，就像蚂蚁一样。我们匆匆拍了几张照片之后，悄悄溜回到这里，把人孔盖关得死死的。”

“它们落单的时候也没那么可怕。我们的动作还是比它们快。但是它们冷酷无情，跟生物不一样。它们直奔我们而来，最后被我们炸掉了。”

亨德里克斯少校趴在盖子旁，努力让眼睛适应外面的黑暗。“我们这样把盖子敞着没事吗？”

“只要小心就好。要不然你怎么操作通讯机呢？”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举起小型的带状通讯机。他把通讯机贴在耳边，金属的质感潮湿而冰凉。他对着话筒吹吹气，抽出一截短天线。他耳边响起了一阵模糊的嘈杂声。“说得没错。”

但他还是犹豫。

“万一有情况，我们会在第一时间把你拽进来。”克劳斯说。

“谢了。”亨德里克斯顿了一会儿，把通讯机放在肩头，“有意思吧？”

“什么？”

“这些新玩意。新生代利爪。我们现在反而被它们主宰了，不是吗？说不定它们现在已经侵入联合国的防线了。我觉得我们可能正在见证一个新物种的崛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它们可能就是取代人类的新物种。”

鲁迪愤愤地说：“没有谁能取代人类。”

“没有？为什么？我们可能正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呢。人类灭亡的一幕。长江后浪推前浪。”

“它们不是什么新物种。杀人机器而已。你们把它们造出来，就是用来毁灭的。它们就会这个。执行任务的机器而已。”

“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但是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也许等战争结束之后，没有人类供它们消灭时，它们才会展露其他潜力。”

“听你说的就好像它们是活的一样！”

“它们不是吗？”

一阵沉默。“它们是机器。”鲁迪开口道，“虽然看上去像人，但是内里只是机器而已。”

“快试试通讯机吧，少校。”克劳斯催他，“我们不能老在这儿待着。”

亨德里克斯紧紧地抓着通讯机，呼叫了指挥部的代码。他静静地等待着。一片死寂。他检查了一遍接线，一切正常。

“斯科特！”他对着话筒喊道，“听见我说话吗？”仍然没有回应。他把增益调到最大，又喊了一遍。只有咝咝的静电声。

“我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也许他们听得见我，但是没法回答。”

“告诉他们这很紧急。”

“他们会觉得我是在你们的威胁下打这通电话的。”他又试了一次，简单描述了一下了解到的情况。但电话那头除了静电声，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辐射坑干扰了电波传送。”克劳斯想了想，说道，“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无法接通。”

亨德里克斯关掉通讯机。“还是没用，我没听见任何回应。或许他们听见了却不愿回话。说实话，如果一个信使从苏联防线打来电话，我也会这么应付。他们没理由相信我。他们可能清楚地听见了我说的每一句话——”

“也许已经晚了。”

亨德里克斯点点头。

“快把盖子盖起来吧，”鲁迪紧张地说，“没必要冒无谓的险。”

他们慢慢爬下地道。克劳斯仔细地把人孔盖拧了个严实。他们下到厨房。这里的空气沉闷而压抑。

“它们的动作有这么快吗？”亨德里克斯问，“我今天中午才从碉堡出发。也就是十个钟头的时间。它们不可能这么迅速吧？”

“完全有可能。一旦潜进去一个，事态就会失控。你也知道那些小爪子们有多厉害。任何一个都不可思议。想象一下每根手指头都是尖刀。老天。”

“好吧。”亨德里克斯不耐烦地走开，背对他们站着。

“怎么了？”鲁迪问。

“月球基地。天哪，如果它们设法到达那里——”

“月球基地？”

亨德里克斯转过身来。“它们不可能追到月球去吧。通过什么途径呢？应该不可能。我无法想象。”

“什么月球基地？我们听说过，但是不确定。它的具体位置在哪儿？你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

“我们是靠月球维持供给的。政府都在那儿，在月球的地下。我们所有的人力和工厂都在那儿。一直以来，我们都是靠月球存活下来的。如果它们设法离开地球，潜到月球上——”

“它们中只要有任何一个做到就完了。一旦第一个上去了，就会带去其他同伙。成百上千个，都长得一模一样。你应该看到了。一模一样，就像蚂蚁。”

克劳斯沉重地说道：“那么，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亨德里克斯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食物的气味和汗臭交织在一起。其他人都看着他。这时，塔索撩开房帘，走进了隔壁的房间。“我去睡一会儿。”

房帘在她身后耷了下来。鲁迪和克劳斯坐到桌子旁，死死地盯着亨德里克斯。“还是得听你的，”克劳斯说，“我们也不知道你们那边的情况。”

亨德里克斯点点头。

“问题是——”鲁迪喝了点咖啡，从生锈的罐子里又倒了些出来添满杯子，“虽然我们暂时是安全的，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食物和供给迟早会耗尽。”

“但如果我们出去的话——”

“我们只要一出去，就会被它们灭了。不过它们迟早会找到我们。我们走不远的。少校，你们的指挥部离这儿有多远？”

“三四英里吧。”

“我们也许可以到那儿去。我们四个人。四个人可以注意到各方情况。我们有三支来复枪，爆破来复枪。塔索可以用我的手枪。”鲁迪拍了拍皮带，“在苏联，我们可以没有鞋子，但不会没有枪。如果我们四个人都有家伙，也许能成功掩护一个人到达指挥部。也许你可以，少校。”

“如果它们已经占领了那里，那该怎么办？”克劳斯说。

鲁迪耸耸肩，说：“那我们就回来呗。”

亨德里克斯停下了脚步。“你们觉得它们已经潜入美国防线的可能性有多大？”

“难说。一半一半吧。它们的组织性很强，目标非常明确。一旦它们认准目标，就会像蝗虫一样扑过去。它们必须得高速运转。它们的看家本领就是瞬间偷袭。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它们干掉了。”

“了解。”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塔索从隔壁房间叫了一声：“少校？”

亨德里克斯拉开布帘，“怎么了？”

塔索躺在小床上，懒洋洋地看着他，“你还有美国烟吗？”

亨德里克斯走进她的房间，在她对面的一把小木椅上坐下。他摸摸口袋，说：“没了，抽光了。”

“真倒霉。”

“你是哪国人？”过了一会儿，亨德里克斯问道。

“苏联的。”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这儿？”

“这里以前属于法国，是诺曼底的一部分。你是跟苏联军队一起过来的吗？”

“干吗问这个？”

“我只是好奇。”他打量着她。她已经脱掉了外套，扔在小床的另一头。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左右。身材苗条。长发铺在枕头上。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又大又黑。

“你在想什么？”塔索问。

“没什么。你多大了？”

“十八。”她把头枕在胳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她穿着俄军的衬衫和裤子。灰绿色的。厚实的皮带上别着计数器和弹药筒。还有急救箱。

“你是俄国兵吗？”

“不是。”

“那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身制服？”

她耸耸肩。“别人给我的。”

“那——你来这儿的时候多大？”

“十六。”

“那么小？”

她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亨德里克斯摸摸自己的下巴。“要是没有战争的话，你的人生完全会是另一个模样。十六岁。你十六岁就来这儿了。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生活所迫呗。”

“我没有任何说教的意思。”

“事实上，你的人生也会完全不同啊。”塔索轻轻地说。她脱下一只靴子，一脚踢到地上，“少校，你能出去吗？我困了。”

“我们四个人挤在这里也是个问题。这么小的地方很难活动。这里就只有两间房吗？”

“对。”

“这个地下室本来有多大？比现在大吗？有没有房间是被废墟填上的？或许我们可以再清理出一间来。”

“也许有吧。我真不知道。”塔索松开皮带，解开衬衫纽扣，舒服地躺到小床上。“你确定没有烟了？”

“我只带了一包。”

“真倒霉。如果回到你们的碉堡，也许就能找到些了。”她踢掉另一只靴子，伸手去关灯。“晚安。”

“你要睡了？”

“对。”

房间里一下子黑了。亨德里克斯站起身来，掀起房帘，往厨房走去。突然，他僵住了。

鲁迪背对着墙站着。他脸色苍白，泛出汗光，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克劳斯站在他面前，枪口抵着他的腹部。两人都一动不动。克劳斯死死握着手枪，神情紧张。鲁迪的脸色煞白，一声不吭，四肢摊开贴在墙上。

“怎么——”亨德里克斯还没说完，克劳斯就打断了他。

“别出声，少校。过来。你的枪。拿出你的枪。”

亨德里克斯抽出手枪。“怎么回事？”

“对准他。”克劳斯示意他往前走，“到我这边来。快！”

鲁迪稍稍动了动，放下手臂。他转向亨德里克斯，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白扩散，汗从前额滴下来，滑过脸颊。他死死地盯着亨德里克斯。“少校，他疯了，快阻止他。”鲁迪的声音又小又沙哑，几乎难以听清。

“怎么回事？”亨德里克斯问。

克劳斯仍然举着枪。“少校，还记得我们刚才讨论的吗？不是说有三代吗？我们只知道第一代和第三代，但是不知道第二代是什么样子。不过现在知道了。”克劳斯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枪托上，“我们原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扣动了扳机，一阵白热从枪口迸射出来，吞噬了鲁迪。

“少校，这就是第二代。”

塔索一把扫开房帘。“克劳斯！你疯了？”

烧焦的形骸慢慢从墙边倒在地上。克劳斯转过身去，对塔索说：“第二代，塔索。我们现在知道了。我们已经认出所有三代的模样。现在危险系数小多了。我——”

塔索的目光越过他，看着鲁迪的尸体，看着闷烧的黑色残骸和衣物碎片，“你杀了他。”

“杀了他？机器人吧。我一直在观察他。我早有预感，但一直没法确定。不过，今晚我确定了。”克劳斯紧张地摩挲着枪托，“我们还算幸运。你明白吗？没准再过一个小时，它就会——”

“你真能确定吗？”塔索一把推开他，弯腰查看地上还在冒烟的尸体。她的脸部僵硬。“少校，你来看。活生生的血肉！”

亨德里克斯也弯下腰去。

地上是人的尸骨。炸开的肉、烧焦的骨头，还有残缺不全的头盖骨。韧带、内脏，还有血。墙角聚了一摊鲜血。

“没有齿轮。”塔索冷静地说，站起身来，“没有齿轮，没有零件，没有继电器。不是利爪。不是第二代。”她双臂交叉，“你得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克劳斯面无血色地瘫在桌边，两手抱着头，身体前后摇晃。

“你给我醒醒。”塔索的手指紧扣住他的肩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死他？”

“他吓坏了。”亨德里克斯说，“我们的处境把他吓坏了。”

“也许吧。”

“现在该怎么办？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可能事出有因。他有正当的理由。”

“什么理由？”

“也许鲁迪发现了什么。”

亨德里克斯看着她阴郁的脸。“发现了什么？”他问。

“关于他的真相。关于克劳斯。”

克劳斯立马抬起头来。“你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吗？她觉得我才是第二代。你还不明白吗，少校？她想让你相信我是故意杀掉他的。因为我是——”

“那你到底为什么杀他？”塔索问。

“我告诉过你了。”克劳斯无力地摇摇头，说，“我以为他是利爪。我以为我发现了他的身份。”

“为什么？”

“我一直在观察他。我起了疑心。”

“为什么？”

“我以为我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我觉得我——”他没说下去。

“你继续说。”

“我们坐在桌边玩扑克。当时你们俩在里面那间房。四周很安静。我觉得我听到了他发出的声音——呼呼的声音。”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塔索问亨德里克斯。

“嗯。我信他说的。”

“我不信。我觉得他是故意杀害鲁迪的。”塔索伸手摸到立在墙角的来复枪，“少校——”

“别这样。”亨德里克斯摇摇头，“都住手吧。死掉一个还不够吗？我们现在恐惧过头了，就像他刚才一样。如果我们杀了他，那就和他杀鲁迪是一回事。”

克劳斯感激地看着他。“谢了。我真是被吓到了。你知道的，对吗？现在她也害怕了，就像我刚才一样。她想杀了我。”

“不要再自相残杀了。”亨德里克斯走到梯子旁，“我上去再试试通讯机。如果还是收不到消息，我们明早就出发去我的营地。”

克劳斯立刻站起身来。“我和你一起上去，好帮你一把。”

外面夜风凄凄。地面开始降温。克劳斯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脯。他和亨德里克斯一起爬出地道，来到地面上。克劳斯两脚分开站稳，端着来复枪，一边观察一边聆听。亨德里克斯蹲在地道的出口处，调试着小型通讯机。

“有消息吗？”克劳斯过了一会儿问道。

“还是没有。”

“再试试。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

亨德里克斯继续摆弄通讯机，仍然没有回应。最后，他收起天线。“没用的。他们听不到我。或者他们听到了却不愿回答。也可能——”

“也可能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我再试一次。”亨德里克斯又抬起天线，“斯科特，你能听见吗？快回话！”

他仔细听着。还是只有静电声。谁知，突然传出了模糊的声音，“我是斯科特。”

他手指一紧。“斯科特！是你吗？”

“我是斯科特。”

克劳斯也蹲了下来。“这是你的指挥官吗？”

“斯科特，听着。你知道了吗？关于利爪它们。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的。”斯科特的声音十分微弱，几乎听不清。

“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我们的碉堡还好吗？它们侵入了吗？”

“这里一切都好。”

“它们在试图侵入吗？”

那边的声音更小了。

“没有。”

亨德里克斯转头对克劳斯说：“他们没事。”

“他们遭到袭击了吗？”

“没有。”亨德里克斯把听筒在耳边贴得更紧。“斯科特，我听不太清你说话。你通知月球基地了吗？他们知道了吗？他们收到警报了吗？”

没有回应。

“斯科特！你还能听见我吗？”

还是没有声音。

亨德里克斯无奈地松懈下来。“没信号了。可能是被辐射坑干扰的。”

亨德里克斯和克劳斯看着彼此，谁也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克劳斯才开口说：“那听起来是你的人吗？你能分辨出他的声音吗？”

“声音太小了。”

“所以你不能确定？”

“不能。”

“那完全有可能——”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们快回去把盖子盖上。”

他们沿梯子慢慢地爬进暖和的地下室里。克劳斯在后面拧紧了盖子。塔索在下面等他们，面无表情。

“怎样？”她问。

两个人都没回答。最后克劳斯说：“你怎么想，少校？是你的军官还是它们？”

“我不能肯定。”

“那我们不是又回到原点了？”

亨德里克斯盯着地上看，紧绷着下巴。“我们必须过去看看。眼见为实。”

“不管怎样，我们这里的食物也只能撑几个星期而已。吃完了我们不得不出去。”

“显然如此。”

“怎么了？”塔索问，“你接通你的碉堡了？出了什么事？”

“接是接通了，但不能肯定那头是我的人。”亨德里克斯缓缓地说道，“也可能是它们中的一个。但是如果我们一直站在这儿，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看看表，说：“先睡一会儿吧。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起来。”

“一大早？”

“要想避开利爪，凌晨是最好的时机。”亨德里克斯说。

早晨的空气清冷。亨德里克斯少校用望远镜观察四周情况。

“发现什么了吗？”克劳斯问。

“没有。”

“你能看到我们的碉堡吗？”

“在哪里？”

“给我。”克劳斯拿过望远镜，调整好焦距，“我知道在哪个方向。”他静静地望了好一会儿。塔索从地道里爬出来，站到地面上。“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克劳斯把望远镜还给亨德里克斯，“太远了，看不见。走吧，我们别老站在这儿。”他们三人蹚着软尘，沿山脊往下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爬过一只蜥蜴。他们立马停下来，僵在那儿。

“那是什么？”克劳斯嘀咕道。

“蜥蜴。”

蜥蜴迅速往前爬，窜进了灰烬里。它身上的颜色和灰烬一模一样。

“完美的适应能力。”克劳斯说，“看来我们是对的。我是说我们的李森科 [1] 。”

他们来到山脚下，聚拢到一起，环顾四周情况。

“走吧。”亨德里克斯又迈开步子，“前面的路还很长，都得靠我们自己走。”

克劳斯走在他身边。塔索在后面压阵，警惕地握着手枪。“少校，我一直想问你，”克劳斯说，“你是怎么遇到戴维的？那个尾随你的机器人。”

“来的路上碰见的。在一堆废墟中。”

“它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说它一个人生活。没同伴。”

“你当时没看出来它是机器人吗？它说话和真人一样吗？你一点都没怀疑过？”

“它的话很少。我没发现任何异常。”

“这就怪了，它们居然能瞒过你，像个大活人一样说话。那么逼真。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不是你们美国佬把它们设计成这样。”塔索说，“你们设计它们的初衷就是为了毁灭生命。只要见到活人，就一律杀掉。”

亨德里克斯专注地看着克劳斯。“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克劳斯答道。

“克劳斯觉得你就是第二代，”塔索在他们身后平静地说，“他现在盯上你了。”

克劳斯涨红了脸，“不行吗？我们派了个信使去美国佬的防线，然后他就跑来了。也许他觉得能在这儿捞到什么好处。”

亨德里克斯尖声笑起来。“我可是从联合国的碉堡里来的。我周围都是活人。”

“也许你就是瞧准这个机会潜入苏联防线。也许你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你——”

“苏联防线早崩溃了。在我离开我的碉堡之前，你们的防线就已经没了。你可别忘了。”

塔索走上前来。“那也证明不了什么，少校。”

“为什么？”

“貌似各代利爪之间的交流很少。每一代都是由不同的工厂生产出来的。它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合作。也许你还不知道其他几代的工作进展，就来苏联防线踩点了。说不定你连其他两代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你怎么对利爪这么了解？”亨德里克斯问。

“我见过它们。我一直在观察，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占领了所有苏联碉堡。”

“你知道得不少。”克劳斯说，“但事实上，你看到的并不多。你的洞察力这么敏锐，真是少见。”

塔索笑起来。“你现在开始怀疑我了？”

“够了。”亨德里克斯说道。

他们无言地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阵子，塔索问：“我们要一路走过去吗？我不太习惯走那么远。”她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灰原，所见之处，别无他物。“真无聊啊。”

“到处都是这样。”克劳斯说。

“在某种程度上，我真希望它们发动袭击的时候，你就在碉堡里。”

“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和你在一起。”克劳斯嘀咕道。

塔索笑了，把手插进口袋。“我想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警觉地留意着周围寂静而广袤的荒原。

太阳快落山了。亨德里克斯放慢脚步，招呼塔索和克劳斯停下来。克劳斯拄着枪柄蹲在地上。

塔索找到一块水泥板，叹了口气，坐到上面。“是该休息一下了。”

“别出声。”克劳斯尖声说道。

亨德里克斯攀上前方一个凸起的小丘。正是昨天那个苏联信使出现的地方。他趴了下去，舒展开身体，从望远镜里观察四周情况。

视野里没什么东西，只有灰烬和零散的树干。但是，前方不出五十码的地方，就是他们前沿指挥部的入口。他当时就是从那个碉堡出来的。亨德里克斯静静地观察着。没有动静。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什么都没有。

克劳斯爬到他身边。“在哪儿？”

“就在下面。”亨德里克斯把望远镜递给他。卷卷尘云在傍晚的天空中翻滚。他们只剩下一两个小时的白昼了。也许还不到。

“我什么也没看见。”克劳斯说。

“前面那棵树。那个树桩。就在那堆砖块旁边。入口就在砖堆的右边。”

“你说是就是吧。”

“你和塔索掩护我。你们从这里一直能看见碉堡的入口。”

“你准备一个人下去？”

“有手腕上的金属带在，我应该没事。碉堡附近的地界是利爪们的活跃区。它们都聚集在灰烬中，就像螃蟹一样。你们没有金属带，下去就是送死。”

“也许你是对的。”

“我会慢慢靠过去。一旦我确认了——”

“如果它们真的占领了你们的碉堡，那你就不可能活着回来了。它们的动作很快，你没领教过。”

“你有什么建议？”

克劳斯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尽量把它们引到地面上，这样起码能看见它们。”

亨德里克斯从腰间掏出通讯机，抽出天线。“那么，开始行动吧。”

克劳斯给塔索打了个手势。她熟练地爬到小丘顶部，来到他们身旁。

“他准备一个人下去，”克劳斯说，“我们在这儿掩护他。一旦看见他往回跑，就立马朝他身后开枪。它们的动作很快。”

“你不怎么乐观嘛。”塔索说道。

“对，我不抱什么希望。”

亨德里克斯打开枪膛，检查了一番。“也许真没事呢。”

“你是没见过。成百上千个它们，一模一样，像蚂蚁一样往外涌。”

“我应该不用到碉堡里面就能知道。”亨德里克斯扣上枪，一只手紧紧握着枪，另一只手拿着通讯机，“好了，祝我好运吧。”

克劳斯伸出手。“你要有一丝怀疑的话，就别下去。就在上面和它们交谈，先把它们引出来。”

亨德里克斯站了起来，沿小丘往下走。不一会儿，他就来到树桩旁的砖堆和碎渣那儿，慢慢逼近前沿指挥部的入口。

周围没有动静。他举起通讯机，打开开关。“斯科特？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声音。

“斯科特！我是亨德里克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现在就在碉堡外面。你应该能在观察屏里看见我。”

他仔细听着，死死地攥着通讯机。没有回话，只有静电声。他往前走了几步。这时，从旁边的灰烬中钻出一个利爪，向他冲过来。利爪在离他几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第二个利爪出现了，是带感应触角的大家伙。它向他逼近，凝视着他，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之后又来了一个大家伙。这些利爪全都一声不响地跟着他往碉堡走。

亨德里克斯停下脚步，他身后的利爪们也停了下来。他离碉堡很近了，几乎就要到入口的台阶了。

“斯科特！你能听见我吗？我就在你头顶上。就在外面，在地面上。你能看见我吗？”

他等了一会儿，紧紧地握住枪，把通讯机贴在耳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竖起耳朵听，但除了模糊的静电声，完全没有其他声响。

然后，远远地传来一个机械的声音：“我是斯科特。”

这个声音听上去不带任何感情，冷冰冰的。他分辨不出来。听筒里的声音很小。

“斯科特，听着。我就在你上面，在地面上，正往碉堡里看呢。”

“是的。”

“你能看见我吗？”

“能看见。”

“是通过观察屏看的吗？你让观察屏对准我了吗？”

“是的。”

亨德里克斯沉思着。他的周围已经聚满了灰色的金属体，静静地守在那儿。“下面一切都好吗？没有什么异常吗？”

“一切正常。”

“你能上来吗？我想见见你。”亨德里克斯深吸一口气，“上来找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下来。”

“我在命令你。”

对方沉默了。

“你来不来？”亨德里克斯仔细听着。没有回应。“我命令你上来。”

“你下来。”

亨德里克斯绷紧下巴。“让我和莱昂内说话。”

安静了很长时间。又只剩下静电声。然后响起了一个尖锐、细长的声音。和刚才那个一样。“我是莱昂内。”

“我是亨德里克斯。我在地面上，碉堡入口处。我需要你们上来一个人。”

“你下来。”

“为什么要我下来？我在命令你！”

对方又不做声了。亨德里克斯放下通讯机，小心地看看四周。入口就在前面，几乎伸手就能摸到。他收起天线，把通讯机插回腰间。他小心翼翼地两手握着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如果他们能看见他，应该就知道他准备下去了。他闭上眼睛。

终于，他踏上了通往地下的第一级台阶。

这时，两个戴维朝他走过来。它们的脸一模一样，毫无表情。他立刻把它们打成碎片。紧接着，更多的戴维一声不吭地冲了上来。都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

亨德里克斯转身往回跑。

塔索和克劳斯从坡顶往下开火。小型利爪们已经向他俩冲过去，闪亮的金属球疯狂地穿梭在尘土中。亨德里克斯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他跪到地上，把枪顶在脸颊上，瞄准碉堡入口。戴维们从里面成群结队地走出来，每个戴维手里都抱着泰迪熊，瘦骨嶙峋的腿迈上台阶时上下抽动。亨德里克斯朝它们的身体开枪。它们炸开了花，齿轮和弹簧漫天飞舞。

突然，一个巨大而笨拙的身影出现在碉堡口，身材壮硕，步履蹒跚。亨德里克斯怔住了。是一个战士。只剩下一条腿，拄着根拐杖。

“少校！”塔索的声音传过来。接着是密集的火光。那个巨大的身形继续往前移动，戴维们聚在它四周。亨德里克斯这才回过神来。这就是第一代。伤兵。

他立刻瞄准射击。伤兵炸成了碎片，到处都是零件和继电器。现在，已经有更多戴维离开碉堡，来到了地面上。他接连不断地开枪，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弓着腰瞄准。

克劳斯从山丘上往下扫射。利爪们正往山丘上聚拢。亨德里克斯撤到丘顶，屈膝往前跑。塔索离开了克劳斯，往山丘右侧包抄过去，下了坡顶。

一个戴维滑到他跟前，那张小脸苍白无神，棕色的头发挡在眼前。突然，它猛地一弯腰，张开了双臂。手中的泰迪熊蹦到地上，朝他跳过来。亨德里克斯拼命开枪。泰迪熊和戴维都被打成了碎片。他咧咧嘴，眨眨眼睛。恍若置身梦境。

“快上来！”塔索喊道。亨德里克斯向她靠过去。她躲在建筑废墟中的水泥柱后面，用克劳斯给她的手枪不停地朝他身后开枪。

“多谢了。”他终于来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她一把将他拉到水泥柱后面，伸手去摸腰带。

“闭上眼睛！”她从腰带上取下一个球状物，迅速旋开火帽，锁定到位，“闭上眼睛，趴下。”

她把炸弹扔了出去。炸弹在空中画了一条标准的抛物线，往前打了几个滚，弹进了碉堡口。两个伤兵摇摇晃晃地站在砖堆旁。它们身后还不断有戴维往外拥，冲上平地。其中一个伤兵走向炸弹，别扭地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炸弹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将亨德里克斯掀倒在地。一阵热浪朝他袭来。蒙眬中，他看见塔索站在柱子后面，冷静而精准地朝冲出爆炸火云的戴维们射击。

后面的山丘上，克劳斯正在和围上去的利爪们作斗争。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向它们开枪，试图打出一个突围口。

亨德里克斯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头痛欲裂，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周围的一切都在狂暴地舔舐着他，天旋地转。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塔索向他退过来。“够了。我们快走。”

“但是克劳斯——他还在上面。”

“快走吧！”塔索把亨德里克斯往后拽，撤离水泥柱。亨德里克斯甩了甩脑袋，想清醒过来。塔索带着他迅速转移，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小心地提防着从爆炸中逃出来的利爪们。

有个戴维从滚滚硝烟中冲出来，塔索立马崩了它。之后就再没有第二个出现了。

“但是克劳斯——他怎么办？”亨德里克斯停下来，站都站不稳，“他——”

“快走吧！”

他们迅速撤离了碉堡。还有零星几个利爪在他们后面追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

终于，塔索停了下来。“我们可以在这儿歇会儿，喘口气。”

亨德里克斯一屁股坐在残垣上。他喘着粗气，擦掉脖子上的汗。“我们抛弃了克劳斯。”

塔索一声不吭。她打开枪膛，灌进新弹药。

亨德里克斯困惑地盯着她看。“你是故意把他丢在那儿的。”

塔索扣上枪，面无表情地研究着周围凹凸不平的碎石地，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什么？”亨德里克斯问道，“你在找什么？有东西过来了吗？”他甩了甩脑袋，想弄清楚情况。她到底在干什么？她在等什么？但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周围除了灰烬，就是废墟。偶尔还有一些烧焦的树干，光秃秃的没有一枝一叶。“是什么——”

塔索打断了他。“安静。”她眯起眼睛。突然，她端起了枪。亨德里克斯立马朝她视线的方向转过身去。

在他们过来的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走过来。它的衣服破烂不堪，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挪，不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口气。有一次它差点摔倒。它停了一会儿，努力稳住自己，然后继续前进。

是克劳斯。

亨德里克斯站起身来。“克劳斯！”他朝他走过去，“你到底是怎么——”

塔索开枪了。亨德里克斯往后弹开。她又开了一枪，子弹擦过他，传来一阵热气。光束直冲进克劳斯的胸膛。他被炸飞了，零件和齿轮在空中散开了花。就这样，他居然还向前走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前后摇晃，最后跌倒在地上，两只胳膊飞了出去。又有一些齿轮往两边滚开了。

一片寂静。

塔索转向亨德里克斯。“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鲁迪了吧。”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坐了下来，摇摇头，全身麻木。他已经不能思考了。

“你看见了吗？”塔索问，“明白了吗？”

亨德里克斯没有回答她。周围的一切都从他身边向远处滑去，越来越快。接着，一片黑暗翻滚着将他吞没。

他闭上了眼睛。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睁开眼，觉得浑身都痛。他试图坐起来，但是手臂和肩膀都像针扎般剧痛。他大口喘着气。

“别起来。”塔索说。她弯下腰，把冰凉的手搭在他额头上。

已经入夜。头顶上的星星穿透团团尘云，洒下点点星光。亨德里克斯躺在那儿，咬紧牙齿。塔索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用木头和杂草生起了一堆火。火苗咝咝作响，轻舔着悬在火堆上的铁杯子。万籁俱寂。火光外绵延着凝滞的黑暗。

“所以他就是第二代。”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我一直都这样觉得。”

“那你怎么不早点干掉他？”他不明白。

“是你不让。”塔索跨过火堆，看看金属杯子，“咖啡。应该马上就能喝了。”

她坐到他旁边，打开手枪，拆开击发装置，专心地摆弄着。

“这是把好枪，”塔索低声说，“设计非常巧妙。”

“那些利爪们怎样了？”

“炸弹的冲击波消灭了大部分。它们比较脆弱，只不过组织性比较强而已，反正我这样觉得。”

“戴维们呢？”

“也被灭了。”

“你怎么会有威力那么大的炸弹？”

塔索耸耸肩。“是我们设计的。你不应该低估我们的技术，少校。没有那枚炸弹的话，我俩都活不了。”

“是帮了大忙。”

塔索伸直两腿，把脚放在火边取暖。“我很意外你当时没发现，他杀死鲁迪的时候。你为什么觉得他——”

“我跟你说了。我觉得他是被吓坏了。”

“真的吗？你知道吗，少校，我也怀疑过你。因为你不让我杀他。我以为你在掩护他。”她笑起来。

“我们在这儿安全吗？”亨德里克斯过了一会儿问。

“暂时还行吧。它们得从其他地方调集武力。”塔索用一块布头擦拭枪膛。她扣上枪，来回抚摸枪管。

“我们真是幸运啊。”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是的，非常幸运。”

“多谢你把我拉开了。”

塔索没有接话。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熠熠火光。亨德里克斯检查自己的手臂。他的手指动不了了。半边身子都麻木了。体内持续不断地传来阵阵隐痛。

“你感觉怎么样？”塔索问。

“我的胳膊怕是废了。”

“还有别的伤吗？”

“一些内伤。”

“炸弹爆炸的时候你没趴下吧？”

亨德里克斯没说话。他看着塔索把咖啡从杯子里倒进一个金属平底锅，端到他跟前。

“谢谢。”他挣扎着起身喝咖啡。难以吞咽。他觉得肠子里翻江倒海，于是把平底锅推开。“我喝不下去。”

塔索把剩下的都喝了。时间流逝着。夜空中，团团尘云从他们头顶飘过。亨德里克斯躺在地上休息，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塔索正站在一旁，低头凝视着他。

“怎么了？”他低声问。

“你感觉好点没？”

“好点了。”

“你知道，少校，要不是我当时把你拉开，你早被它们干掉了。你早死了。像鲁迪一样。”

“我知道。”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上你？我完全可以把你丢在那儿。我可以不管你的。”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塔索用一根棍子搅了搅火堆，平静地凝视着火光，“没有人可以在这儿活下去。等它们的援军到达以后，我们必死无疑。你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仔细考虑过了。我们大概还有三小时的时间。”

“你指望我带你离开这儿？”

“是的。我指望你带我离开。”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没有其他办法。”在黯淡的光线中，她两眼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明亮而坚定。“如果你不能让我俩逃离这里，不出三小时，我们就会被它们干掉。我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怎样，少校？你准备怎么办？我已经等了一个晚上了。你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一直坐在这儿，等着，听着。现在已经快到黎明了。黑夜就快过去了。”

亨德里克斯想了想。“真奇怪。”他终于开口了。

“奇怪？”

“你居然认为我能把我俩弄出去。我想知道你究竟认为我有多大能耐。”

“你不能把我俩弄到月球基地上去吗？”

“月球基地？怎么去？”

“一定有什么法子。”

亨德里克斯摇摇头。“没有，据我所知没有。”

塔索不说话了。有一瞬间，她那坚定的目光犹豫起来。她低下头，猛地转过身去，然后站了起来。“还要咖啡吗？”

“不要了。”

“随便你。”塔索静静地喝着。他看不见她的脸，只好静静地躺在地上，陷入沉思，努力集中精神。实在是难以思考。他的头还是很疼，而且身体似乎还处于麻木状态。

“也许有一个办法。”他突然说道。

“真的？”

“还有多久天亮？”

“两小时。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这附近应该有一艘飞船。我没亲眼见过，但我知道它存在。”

“什么样的飞船？”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火箭巡航舰。”

“它能载着我们起飞吗？能带我们去月球基地吗？”

“应该可以吧。它是专门留作应急用的。”他摩挲着前额。

“怎么了？”

“我的头。实在是很难集中精力。炸弹弄的。”

“飞船就在这附近？”塔索滑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离这儿多远？具体在哪儿？”

“让我想想。”

她的手指掐进他手臂的肉里。“在这附近吗？”她的声音像钢铁一般坚硬，“会在哪儿呢？他们会不会把它埋在地下？藏在地底下？”

“对。在一个贮藏库里。”

“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呢？有没有什么记号？有没有编码？”

亨德里克斯聚精会神地思考着。“没有，没有任何记号。也没有编码。”

“那怎么找？”

“有一个指示牌。”

“什么样的指示牌？”

亨德里克斯没有回答。他茫然地盯着摇曳的火光。塔索的手指掐进了他的手臂。

“什么样的指示牌？快告诉我。”

“我想不起来。让我歇会儿。”

“好吧。”她放开手，站起身。亨德里克斯再次躺下，闭上了双眼。塔索走开了，两手插在口袋里。她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抬头望着天空。天边已经泛白。天要亮了。

塔索抓着手枪，围着火堆绕圈子，来回踱步。亨德里克斯少校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天边越来越亮。周围的景物依稀可辨，能看见往四处延伸的荒原了。灰烬和废墟，这儿那儿的断墙、水泥块，还有裸露的枯树桩。

空气冷得刺骨。远方传来一只小鸟的悲鸣。

亨德里克斯动了动，睁开眼睛。“已经天亮了？这么快？”

“是的。”

他稍稍欠起身。“你刚才想知道什么？你在问我什么？”

“你想起来了？”

“是的。”

“是什么？”她紧张地问。“是什么？”她尖锐地重复道。

“一口井。一口枯井。在井下的贮藏库里。”

“一口井。”塔索松了口气，“那我们赶紧去找吧。”她看了看表。“我们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少校。你觉得我们来得及吗？”

“拉我一下。”亨德里克斯说。

塔索收起手枪，把他拉起来。

“这可有些困难。”

“是的。”亨德里克斯抿紧嘴唇，“但我觉得我们不用走太远。”

他们开始行动。初升的太阳洒下些许温暖。大地平坦而荒凉。几只飞鸟慢慢地盘旋在他们头顶。“发现什么了吗？”亨德里克斯问，“有利爪出没吗？”

“没有。暂时还没看见。”

他们穿过一片废墟，上面竖着水泥块和砖块。一个水泥地基。附近有老鼠出没，塔索警觉地往后跳。

“这里以前是个小镇，”亨德里克斯说，“一个村庄。曾经有大片的葡萄庄园，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他们来到一条废弃的街道，龟裂的地面上杂草丛生。右边竖着一个石砌烟囱。“小心。”他提醒她。

前面有一个塌下去的深坑，一间开口地下室。管道参差的端口突在空中，扭曲得变了形。他们经过一座房子的一角，看见一个浴缸侧躺在那儿，还有一把坏椅子、几把勺子和瓷盘碎片。街道中间陷了下去。残砖、野草和尸骨构成一幅绝望的画面。

“到了。”亨德里克斯咕哝道。

“这边？”

“右边。”

他们走过一辆废弃的重型坦克。亨德里克斯的计数器发出不祥的咔嗒声。这辆坦克应该是被放射性武器炸毁的。离坦克几英尺远的地方，一具干尸趴在那儿，嘴巴张得大大的。路的另一边是一块空旷地。除了石头和杂草，还能看见一些碎玻璃。

“就在那儿。”亨德里克斯说。

地面上竖着一口石井，井口下陷，破败不堪，上面担着几块木板。井口的大部分都塌在了碎石堆里。亨德里克斯蹒跚地朝井口走去，塔索跟在他旁边。

“你确定吗？”塔索问，“看起来不像啊。”

“我确定。”亨德里克斯坐到井边，咬紧腮帮。他的呼吸愈发急促，不停擦拭脸上的汗。“这是专门为高级官员逃生准备的。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比如说，碉堡沦陷了。”

“这是你的专船？”

“是的。”

“飞船在哪儿？就在这里吗？”

“就在我们脚下。”亨德里克斯抚摸着井口的石头，“识别器只认我的眼睛，别人都没办法。这是我的专船。起码初衷是这样的。”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咔嗒声。过了一会儿，他们脚底传来一阵巨大的闷响。

“往后退。”亨德里克斯喊道。他们迅速离开井口。

一块地面像盖子一样往后滑开。一个金属架从灰烬中缓缓升起，把砖块和杂草挤到一边。待一切停顿下来，一艘飞船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就是它了。”亨德里克斯说。

飞船很小。它静静地悬在保护网里，看起来就像一根磨钝了的缝衣针。一阵尘土泄进飞船升起后留下的缺口里。亨德里克斯朝飞船走去。他爬上保护网，旋开门栓，拉开舱门。可以看见飞船里的控制键和气压座椅。

塔索走到他身旁，探头往飞船里面看。“我不熟悉飞船驾驶。”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亨德里克斯看了她一眼。“我来开。”

“你来？但是我只看到一个座位，少校。这飞船应该是给单人设计的。”

亨德里克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仔细研究飞船内部。塔索是对的。只有一个座位。这艘船只能载一个人。“必须要选一个的话，”他缓缓地说，“这个人应该是你。”

塔索点点头。“当然。”

“为什么？”

“你也没法走。你可能都活不过航程。你受伤了，不大可能到达目的地。”

“这想法有意思。但是你别忘了，只有我才知道月球基地在哪儿，而你不知道。你可能要飞上几个月，最后还不一定找得到。它的位置很隐蔽。不知道的人——”

“那就要看我的运气了。也许我找不到，光靠我自己可能的确找不到。但是我相信，你会把所有我需要的信息告诉我。因为你命悬于此。”

“为什么？”

“如果我能及时找到月球基地，也许我可以让他们马上派艘飞船来接你。前提是我能及时找到。如果我找不到，你就必死无疑。我想，飞船里肯定有足够的供给，让我——”

亨德里克斯迅速行动，但他受伤的手臂拖了后腿。塔索一闪身，敏捷地滑到一边。她举起手，闪电一般迅速。亨德里克斯看见枪托打了过来。他试图避让，但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金属枪托狠狠地敲在他脑袋上，就在耳朵上方。一阵剧痛传遍他全身，他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

他模糊地意识到塔索站在旁边，用脚踢他。

“少校！快醒醒。”

他呻吟着睁开眼。

“听我说。”她弯下腰，用枪指着他的脸，“我得赶紧的。没时间了。飞船已经准备好随时起飞，但是你得告诉我所有相关信息。”

亨德里克斯甩甩头，想清醒一些。

“快点！月球基地在哪儿？我如何才能找到？有什么标志吗？”

亨德里克斯没做声。

“告诉我！”

“抱歉。”

“少校，飞船的供给很充足，起码够我飞上好几个星期。我迟早能找到基地。但是不出半小时，你就得死。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她突然停住了。

废墟旁的斜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动。躲在灰烬里。塔索迅速转过身，瞄准射击。火光啪地冲了出去。那东西立马往后跑，在灰烬中穿梭。她又开了一枪。利爪这才炸开了花，齿轮飞舞着。

“看见没？”塔索说，“已经来了个侦察兵。其他的也不远了。”

“你会派人来接我？”

“会的，我会尽快。”

亨德里克斯仔细地看着她。“你说真的？”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种热切的渴望。“你真的会回来救我？你会带我去月球基地？”

“我会接你去月球基地。但是你快告诉我它在哪儿！没时间磨蹭了。”

“好吧。”亨德里克斯拾起一个小石块，勉强坐起身。“看着。”他在灰烬上画了起来。塔索站在他身旁，看着石块的痕迹。亨德里克斯勾勒出一张简陋的月球草图。

“这里是亚平宁山脉。这里是阿基米德环形山。月球基地就在亚平宁山脉的尽头，大概两百英里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坐标。地球上没人知道。但是等你飞过亚平宁，你就发射信号，一次红色，一次绿色，然后是连续两次红色。基地监视员将记录下你的信号。基地当然是设在地下的。他们会用磁性抓钩来引导你降落。”

“控制键呢？我能操作吗？”

“驾驶基本上是全自动的。你只要记得到时发射信号就行。”

“我会的。”

“起飞时，座椅会吸收掉大部分冲力。气压和温度都是自动调节的。飞船会带你离开地球，进入太空。它会自动和月球接轨，进入离月球表面大概几百英里的轨道。然后轨道会带你绕到基地上方。经过亚平宁山脉的时候，记得发射信号。”

塔索滑进飞船，坐到气压座椅上。臂锁在她周围自动合拢。她用手指摸着控制键。“真可惜你不能去，少校。这些都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但是你却用不上了。”

“把手枪留给我。”

塔索从腰间掏出手枪，若有所思地用手掂了掂。“尽量待在这附近。不然到时候找不到你。”

“好的。我就待在井边。”

塔索拉起起飞杆，手指滑过光滑的金属表面。“这飞船真棒，少校。造得很好。我很敬佩你们的工艺。你们的东西都很好。你们设计的产品也很优秀。这些是你们最大的成就。”

“把手枪留给我。”亨德里克斯不耐烦地伸出手，挣扎着站起来。

“再见，少校。”塔索把手枪扔到亨德里克斯身后。手枪咔嗒落在地上，滚到一边。亨德里克斯匆忙追过去，弯腰捡起手枪。船舱关上了。门闩也紧紧地扣上了。亨德里克斯回过身。船舱内门密封起来。他艰难地举起枪。

只听一声巨响，飞船冲出金属架，熔化了保护网。亨德里克斯退到一边，缩了回去。飞船射进翻腾的尘云，消失在天空中。

亨德里克斯站在那儿看了好久，直到飞船的尾光也渐渐消失了。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清晨的空气冰凉而寂静。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回走。最好四处动动。还要很长时间救援才会来，如果真有救援来的话。

他翻遍口袋，找到一包烟，沮丧地点上一根。他们都想从他这儿要烟抽，但这玩意不容易弄到。

一只蜥蜴在他身边的灰烬中滑过。他警觉地停住，直到蜥蜴不见了踪影。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几只苍蝇停在他身旁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亨德里克斯朝它们踢了一脚。

越来越热了。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进衣领里。他口干舌燥。

不一会儿，他停下脚步，坐到碎石上。他取下急救箱，吞了几颗镇静胶囊，然后环顾四周。他这是在哪儿？

前面躺着什么东西，摊在地上，无声无息。

亨德里克斯立马拔出枪。看上去像个人。突然他想起来应该是克劳斯的残骸。第二代。当时塔索一枪爆了他。现在灰烬里到处都是齿轮、继电器和金属零件，在阳光下烁烁发光。

亨德里克斯站起身来，朝那边走过去。他用脚踢了踢残骸，将它稍稍翻了个身。他可以看见它的金属外壳，以及铝制的肋骨和支架。更多电线掉了出来，看起来像内脏一样。成堆的电线、开关和继电器，还有没完没了的发动机和金属棒。

他弯下腰。机器人的头部已经被摔得稀烂，里面的人造大脑清晰可见。他呆呆地看着迷宫般的线路、电子管，还有发丝般精细的电线。他碰了碰人造头，头颅滚到一边，露出编号板。亨德里克斯仔细看了看。

他顿时脸色煞白。

IV—V。

他凝视着编号板，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第四代。不是第二代。他们都错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型号不止三代。也许远远不止。起码有四代。而且关键是，克劳斯不是第二代。

突然，他打了个激灵。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旁边的山丘上靠过来。是什么？他努力想看清楚。若隐若现的有很多身影，正踏着灰烬朝这边走过来。

朝他走过来。

亨德里克斯迅速蹲下，举起枪。汗水滴进了他的眼里。那些身影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紧张。

第一个出现的是戴维。戴维一发现他，马上加快了脚步。其他机器人也紧跟在后面。第二个戴维。然后是第三个。三个戴维，长得一模一样，正悄无声息、面无表情地朝他走过来。它们的细腿机械地一上一下，手里紧紧攥着泰迪熊。

他瞄准射击。带头的两个戴维马上炸开了花。第三个仍在往前走。还有一个身影跟在它后面。一个伤兵，也在灰烬中无声无息地朝他爬过来。然后——

然后，跟在伤兵后面的，竟然是两个塔索，肩并肩走着。厚重的皮带，俄国军裤，衬衫，长发。多么熟悉的身影，就和刚刚坐进气压座椅中的那个一模一样。一样的苗条身材，一样沉默。

它们越来越近。这时，戴维突然一弯身，扔下手中的泰迪熊。玩具熊在地上快速移动。亨德里克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玩具熊不见了，消失在薄雾中。两个塔索继续往前走，面无表情，肩并肩走在灰尘中。

它们就要到他身边时，亨德里克斯无力地举枪射击。

两个塔索被干掉了。但是紧接着，又出现了五六个。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排成一列迅速朝他逼近。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把飞船和暗号送给了那个机器人。现在，她正在去往月球基地的路上。而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当初对那枚炸弹的怀疑是对的。那枚炸弹是在得知有其他类型机器人存在的基础上设计出来的，比如戴维和伤兵。还有克劳斯。并非由人类设计。而是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下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塔索队伍已经逼近了他。亨德里克斯放弃了抵抗，冷静地看着它们。那熟悉的脸庞、皮带、厚衬衫，还有精心放置的炸弹。

炸弹！

塔索来抓他的时候，亨德里克斯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讽刺的念头。想到这，他稍感欣慰。

那枚炸弹，是由第二代造出来对付其他型号机器人的。是专门针对其他机器人的。

它们已经在设计自相残杀的武器了。

冒名顶替

“最近我要休个假。”斯彭斯·奥尔汉姆早餐时说。他回过头看着他的妻子，“我觉得我也应该休息一下了。十年的时间也不短了。”

“那个项目怎么办？”

“现在即使没有我，战争也稳赢了。我们这个黏土星球没太大危险。”奥尔汉姆在桌边坐下，点了根香烟，“新闻机改了报道，让人以为外星人就在我们上空。你知道我要能休假，会去干什么吗？我要去城外的大山里露营，就是上次我们去过的地方。记得吗？那次我中了橡树毒，你差点踩到一条松蛇。”

“萨顿森林？”玛丽开始收拾盘子，“那里几个星期前着火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好像是什么闪电造成的火灾。”

奥尔汉姆大失所望。“他们难道没去找找原因吗？”他撇撇嘴，“现在没人在乎这些了。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战争。”他绷紧下巴，脑海里浮现出外太空的情景，外星人、战争，还有针形飞船。

“我们哪有空想其他的？”

奥尔汉姆点点头。她说得没错。从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出发的黑色小飞船，轻而易举就绕过了地球的巡航舰，让它们变成无助的小海龟。战势一边倒，地球人一直在往回撤。

一直往回撤，直到威斯丁豪斯研究中心研制出了防护罩，战争才出现转机。起先是保护几个大城市。最后，整个地球都被罩了起来。就像新闻机说的，防护罩是地球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防线，也是对外太空的第一个正式回应。

但是，要想打赢战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每一个研究中心，每一个项目，都在没日没夜地赶工。大家都在争相研发救世武器。他带领的班子，也在为这个目标披星戴月、年复一年地努力。

奥尔汉姆掐灭手里的烟头，站起身来。“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一直悬在我们头顶。我真是受够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休个假。我估计其他人都有同感。”

他从衣橱里取出夹克，走到门厅里。载他去实验室的小快车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但愿纳尔逊不会迟到。”他看看表，“已经快七点了。”

“车来了。”玛丽透过一排排房子望出去。耀眼的阳光掠过房顶，被厚铅板反射了出去。住宅区很安静，只稀稀落落的有几个人。“待会儿见。尽量别加班，斯彭斯。”

奥尔汉姆拉开车门，滑了进去。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纳尔逊旁边还坐着一个年长的男人。

“怎样？”小车向前冲时，奥尔汉姆问，“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老样子。”纳尔逊说，“击毁了几艘太空飞船，又遗弃了一颗小行星，说是战略部署。”

“等我们的项目进入收尾阶段，就会有所助益。不知道是不是新闻机的宣传作祟，最近一个月来，我感到异常疲惫。仿佛万物都了无生机，死气沉沉。”

“你对这场战争失去信心了吗？”年长的男子突然问道，“你本人可是它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这是彼得斯少校。”纳尔逊介绍。奥尔汉姆握了握彼得斯的手，仔细观察起对方。

“什么风这么早就把你吹来了？”他问，“我们似乎没在研究中心见过面。”

“是的，我没有参与项目。”彼得斯说，“但我对你们的项目略知一二。我的工作和你们完全不同。”

说着他和纳尔逊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奥尔汉姆看在眼里，不禁皱起眉头。这时，车子开始加速，掠过脚下贫瘠荒芜的大地，朝坐落在天际的项目大楼冲去。

“那么，你是做什么的？”奥尔汉姆问，“还是说你要对此保密？”

“我为政府工作。”彼得斯说，“隶属于联邦安全署，安全部门。”

“噢？”奥尔汉姆扬起一道眉毛，“我们这里渗透进敌人了？”

“事实上，我是专程来拜访你的，奥尔汉姆先生。”

奥尔汉姆不解。他琢磨了一下彼得斯的话，仍然毫无头绪。“拜访我？为什么？”

“我是来逮捕你这个外太空间谍的。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就来这里了吧。抓住他，纳尔逊——”

一支枪抵在了奥尔汉姆腰上。纳尔逊卸下伪装的表情，双手发颤，脸色惨白。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地吐了出来。

“我们现在就动手吗？”他轻声问彼得斯，“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即除掉他，不能再拖了。”

奥尔汉姆盯着眼前这个老朋友的脸，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两个男人死死地盯着他，表情僵硬，诚惶诚恐。奥尔汉姆感到两眼冒金星，头昏脑涨。

“我不明白。”他喃喃道。

这时，车子离开地面，往空中飞去。脚下的项目中心离他们越来越远，慢慢变小，直到消失不见。奥尔汉姆闭上了嘴。

“可以再等等。”彼得斯说，“我还有话问他。”

车越飞越高，奥尔汉姆呆滞地望着前方。

“逮捕很顺利。”彼得斯对着可视电话的屏幕说。屏幕上是安全署署长的脸。“这下大家可以放下心里的大石头了。”

“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他上车时毫无戒备，似乎并不觉得我的出现有什么异常。”

“你们现在的位置？”

“正在往外飞，刚到防护罩边上。我们在全速前进。现在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我刚才还担心车里的起飞设备会出问题。如果刚才有什么意外的话——”

“让我看看他。”署长说。奥尔汉姆坐在座位上，两手搭着膝盖，眼睛盯着前方。

“所以他就是那个家伙。”他看了奥尔汉姆一阵子，见他默不作声，转而对彼得斯点点头。“嗯，可以了。”他的脸上似乎泛起一阵鄙夷，“我已经看到我想看的了。你的功劳不小。大家已经开始为你俩准备表彰大会了。”

“那倒没必要。”彼得斯说道。

“现在还有什么危险吗？有没有可能——”

“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据我了解，需要一个口头秘钥。即便发生什么意外，我们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那我去通知月球基地，准备好迎接你们。”

“不用。”彼得斯摇摇头，“我想把飞船停在基地外面，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危险。”

“就照你说的办吧。”署长又瞟了奥尔汉姆一眼。然后屏幕一闪，他的脸消失了。

奥尔汉姆把目光投向窗外。飞船已经穿过防护罩，速度越来越快。看来彼得斯很着急。下面的喷射口全开，发出隆隆巨响。他们疯狂赶路，都是出于对他的恐惧。

坐在他身旁的纳尔逊不安地动来动去。“我觉得我们应该现在就动手。”他说，“只要这件事能尽快了结，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冷静点。”彼得斯说，“你去开会儿飞船，我来问他些事情。”

他挪到奥尔汉姆身旁，看着他的脸。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奥尔汉姆的胳膊，又戳了戳他的脸。

奥尔汉姆仍然一言不发。我得通知玛丽，他又闪过了这个念头。我一定要想办法通知玛丽。他环顾飞船。怎么通知？通过可视电话吗？纳尔逊正举着枪坐在控制台旁。他无计可施。他被抓了，被诱捕了。

但是为什么呢？

“听着，”彼得斯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我们正飞往月球。再过一个多小时，我们就会降落在月球没有人烟的那头。一落地，你就会被转交给等在那儿的一队人马。他们会当场把你摧毁。你明白吗？”他看了看表，“用不了两小时，你就会残骸遍地，灰飞烟灭。”

奥尔汉姆努力打起精神。“你能不能告诉我——”

“当然，听好了。”彼得斯点点头，“两天前，我们接到一份报告，说一艘外太空飞船潜进了防护罩，带来一个人形机器间谍。这个机器人的使命是杀掉一个人，然后取而代之。”

彼得斯平静地看着奥尔汉姆。

“机器人体内有一枚铀弹。我们的侦探还不知道这枚炸弹具体会被怎样引爆，但是据他推测，引爆指令可能是一句话。我们还知道，这个机器人会过上被它杀掉的人的生活，进入他的社交圈，接替他的工作。它能把他模仿得惟妙惟肖，没人能察觉出任何异常。”

奥尔汉姆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这个机器人要取而代之的就是斯彭斯·奥尔汉姆，一个项目研究中心的要员。因为这个特殊的项目目前正进入最关键的研究阶段，所以这枚靠近研究中心的人形炸弹可以——”

奥尔汉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我就是奥尔汉姆啊。”

“一旦机器人找到并杀害奥尔汉姆，它就会轻而易举地过上奥尔汉姆的生活。这个机器人是八天前从飞船上降落的。替换工作大概发生在上个周末，趁奥尔汉姆独自一人在山间散步的时候。”

“但我就是奥尔汉姆啊。”他转头对控制台旁的纳尔逊说道，“你难道认不出我吗？你我已经认识二十多年了。难道你不记得我们一起上大学的情景了吗？”他站了起来。“我们可是校友啊。不光是校友，我们还是室友呢。”他朝纳尔逊走去。

“离我远点！”纳尔逊大吼。

“听我说，你还记得大二时那个女生吗？她叫什么来着——”他挠挠前额，“就是那个黑头发的。我们在特德那儿碰见的那个。”

“够了！”纳尔逊失心疯般地挥舞着手里的枪，“我什么都不要听。你杀了他！你这个……该死的机器！”

奥尔汉姆看着纳尔逊。“你错了。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没有什么机器人接近我。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也许你们说的那艘飞船坠毁了。”他转身对彼得斯说，“我就是奥尔汉姆本人。我很清楚。没有什么替换。我还是如假包换的我。”

他两手摸遍自己的身体。“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带我回地球去。你们可以给我做X光检查，或者细胞采样，怎样都行。也许我们还能找到飞船坠毁的证据。”

彼得斯和纳尔逊都不做声了。

“我就是奥尔汉姆。”他再次重申，“我知道我没有撒谎。但在这儿我没法证明自己。”

“那个机器人，”彼得斯说，“它并不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斯彭斯·奥尔汉姆。无论是内心还是外在，它都和奥尔汉姆如出一辙。它自带一整套人工记忆系统，虚假的记忆。它和他不仅长得一样，就连记忆、思想、爱好和工作能力，都一模一样。

“但还是有一个地方不同。机器人体内有一枚铀弹，听到指令后会立即爆炸。”彼得斯下意识地挪开一点，“这是唯一的区别所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把你带去月球。他们会在那儿肢解你，摘掉炸弹。即便炸弹最终还是爆炸了，在月球上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奥尔汉姆缓缓坐下。

“我们快到了。”纳尔逊说。

飞船缓缓降落的时候，奥尔汉姆靠在座位上，脑子疯狂地运转着。他们下面是月球坑坑洼洼的表面，一望无际的废墟。他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有救？

“准备好了。”彼得斯说。

再过几分钟，他就死翘翘了。他能隐约看见下面有个类似建筑的小点。一定有群拆弹专家等在那儿，准备把他撕成碎片。他们会扒开他的皮，卸掉他的四肢，让他死无全尸。当他们发现他体内并没有什么炸弹时，会很意外。那时他们才会明白，但为时已晚。

奥尔汉姆看了看舱内。纳尔逊仍然死死地攥着枪。他那儿看来打不了什么主意。要是他能找个医生来验明他的真身就好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玛丽可以帮他。他的脑子疯转着。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了。要是能联系上她，给她传个话就好了。

“别激动。”彼得斯说。飞船缓缓降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了几下。周围万籁俱寂。

“听着，”奥尔汉姆沉重地说道，“我能证明我就是斯彭斯·奥尔汉姆本人。找个医生来。把他带来这里——”

“就是那班人。”纳尔逊指着外面说，“他们过来了。”他紧张地瞟了奥尔汉姆一眼，“但愿不会有什么意外。”

“我们会在他们开工前离开，”彼得斯说，“马上就返航。”他穿上增压服，从纳尔逊手里接过枪。“我来看着他。”

纳尔逊也手忙脚乱地穿上增压服。“他呢？”他示意了一下奥尔汉姆，“他要穿吗？”

“不用。”彼得斯摇摇头，“机器人应该不需要氧气吧。”

那班人来到飞船边上，停下来等候指示。彼得斯向他们示意。

“过来！”他挥挥手。那帮人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他们被臃肿的衣服包裹着，显得有些怪异。

“如果你打开舱门，”奥尔汉姆说，“那我就必死无疑。这是谋杀。”

“开门。”纳尔逊伸手去拉门把。

奥尔汉姆眼看着他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金属把手。门马上就会打开，船舱内的空气会被瞬间吸出去。他必死无疑。他们也会立即意识到这是个错误。也许在和平年代，人们不会这样，仅仅因为自己害怕，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置另一个人于死地。但现在，当每个人都笼罩在恐惧中时，大家都愿意为了集体而牺牲个人。

他们甚至不想去验证他是否真的有罪。没有时间。

他看着纳尔逊。纳尔逊是他的多年老友。他们念同一所大学，他还是他的伴郎。现在纳尔逊却想置他于死地。这也不能怪纳尔逊中邪了，只是时机不对。当年大瘟疫的时候，大概也是一样的情形吧。一旦哪个人身上出现了一块可疑的斑痕，人们就会不分青红皂白，一概当场处死。在历史危难时刻，人类的选择一向如此。

他不怪他们。但是他想活下去。他的生命十分珍贵，不能轻易放弃。奥尔汉姆绞尽脑汁。怎么办？有什么契机吗？他环顾四周。

“我们出去吧。”纳尔逊说。

“你说得对。”奥尔汉姆说，被自己的口气吓到了。那是绝望的力量。“我不需要空气。开门吧。”

他们停了下来，警觉地看着他。

“动手啊。把门打开。反正对我也没什么差别。”奥尔汉姆把手伸进夹克，“我倒想知道你们究竟能跑多远。”

“跑？”

“你们只剩下十五秒钟的时间了。”他的手指在夹克里扭动着，手臂突然绷紧。他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关于引爆指令，你们错了。你们完全想偏了。还剩十四秒。”

增压服里的两张脸吓得目瞪口呆。紧接着，他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去撕舱门。空气猛地泄入外面的虚无世界，发出尖啸声。彼得斯和纳尔逊立刻跳出船舱。奥尔汉姆紧跟在他们身后，一把抓住舱门，死命往回拽。舱门关闭之后，自动增压系统开始迅速补给空气。奥尔汉姆战栗地舒了口气。

真是千钧一发啊——

窗外，那两个男人已经跑到了大部队身边。大家开始撤退，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跑。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匍匐在地。奥尔汉姆坐到控制台旁，将仪表归位。飞船升空，下面的人挣扎着爬起来。每一个都仰头看着天，惊讶得合不拢嘴。“对不住了，”奥尔汉姆自言自语道，“但我必须回地球去。”他开始沿原路返航。

已经入夜。飞船里环绕着蟋蟀的鸣叫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奥尔汉姆低头看着可视电话的屏幕，人像渐渐清晰起来。视频电话没费多大劲就打出去了。他松了口气。

“玛丽。”他说。屏幕上的女子盯着他，喘着粗气。

“斯彭斯！你在哪儿？出了什么事？”

“我没法跟你解释，你先听我说。他们随时可能截断这个通话。马上去项目中心找张伯伦医生。如果他不在那儿，那就随便找个其他医生，带他到我们家等我回去。记得让他带上仪器，X光、荧光检查器，什么都带着。”

“可是——”

“照我说的做。赶快。让他在一个小时内准备好。”奥尔汉姆凑近屏幕，“一切还好吗？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

“你身边有其他人吗？那个……纳尔逊或者其他什么人联系过你吗？”

“没有。斯彭斯，我被弄糊涂了。”

“放心。我们一小时后在家里见。千万别对任何人走漏风声，包括张伯伦。就说是你自己病得厉害。”

他掐断通话，看了看表。过了一会儿，他下了飞船，走进暗夜中。还有半英里路要走。

他迈开步子。

窗口亮着一盏灯，应该是书房的灯。他跪在篱笆旁，警觉地观察家里的情况。周围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他抬起手表，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看。差不多过去一个小时了。

这时，街边开过来一辆小快车，没停。

奥尔汉姆看着眼前的房子。医生应该已经到了，此刻大概正和玛丽一起在家里等他。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万一她根本没法离开家怎么办？他们有可能已经控制住她了。也许他即将自投罗网。

但即便这样，也别无他法了。

只要有医生的检查记录、照片和报告，他就有一线希望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他能接受检查，当然，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那他就可以证明自己是对的了。这也许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的救命稻草就在家里。张伯伦医生很有声望，是项目中心的医师。他应该能查明真相，而且也能让其他人信服。让他来揭穿真相，应该能消除大家的疑虑和恐慌。

恐慌——就是恐慌。要是他们不是那么迫不及待，而是不慌不忙地慢慢来，那就好了。但是他们已经等不及了。他必须死，立马就得死，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也不经过任何审判或检查。事实上，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小检查，也能证明他们是错的，但他们连这点时间都不给他。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危险，除了危险，别无其他。

他站起身来，向房子走去。他跨上门廊，在门口停了下来，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声音。整栋房子都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瘆人。

奥尔汉姆站在门廊上，一动不动。里面的人显然是在刻意保持安静。为什么呢？房子并不大。门后面几英尺的距离内，应该站着玛丽和张伯伦医生。但是他却听不见一丝声响，没有任何说话声。什么都没有。他瞧了瞧大门。就是这扇门，他进进出出了不知多少次，每一个早晨，每一个夜晚。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突然，他伸手去按门铃。门铃声穿过房子，一直传到了后院。奥尔汉姆笑了笑。他听见有人在动了。

玛丽打开门。一看见她的脸，他就立刻明白了。

他撒腿就跑，冲进灌木丛里。一个安全署警察一把推开玛丽，朝他开火。灌木丛顿时炸开了花。奥尔汉姆沿着房子外围蜿蜒前进，然后猛地跳了出去，发疯似的往黑暗里跑。一盏探照灯亮了起来，刚刚好掠过他的身边。

他跑到马路对面，钻过一道篱笆，迅速穿过后院。在他身后，安全署的警察们边吼边朝他追过来。奥尔汉姆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那张脸——他只看一眼就明白了。那紧闭的双唇，被恐惧主宰的双眼。如果他当时直接去开门，然后走进去，那会是怎样的情形！他们一定是截获了他和玛丽的通话，然后马上赶到他家潜伏着。她十有八九已经相信了他们的一面之词。现在她和他们一样，都认为他是机器人。

奥尔汉姆一直往前跑，渐渐甩掉了尾随的警察们。看来他们对追逐战并不在行。他爬上一座小山，沿山坡下到另一侧。很快他就能回到飞船里去了。但是这个时候，又该去哪儿呢？他放慢脚步，停了下来。已经能看见飞船镶嵌在夜空中的轮廓了，仍然停在原地。他已经远离了居民区，来到城郊的荒野地带。再往前，就只有灭绝人迹的广袤森林。他穿过一块荒地，进入森林地带。

他还没走到飞船跟前，舱门却打开了。

逆着光线看过去，彼得斯的身影跨出飞船，挎着沉甸甸的鲍里斯枪。奥尔汉姆愣住了。彼得斯在黑暗中寻找他。“我知道你就在那儿，躲在什么地方。”他叫道，“过来啊，奥尔汉姆。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奥尔汉姆没有动。

“听着。我们马上就能捉住你。看来你还是不相信自己是个机器人。听你和那女人的通话，你仍然活在植入你大脑的人工记忆中。

“但是，你是机器人。你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机器人，你体内的炸弹随时会被引爆。不管是你自己，还是其他某个人，任何人，一旦说出引爆指令，你体内的炸弹就会爆炸，让方圆数英里内化为灰烬。正在进行的项目、那个女人，还有我们大家，都得死。你明白吗？”

奥尔汉姆没有做声，仔细聆听着。周围有人穿过树林，朝他包抄过来。

“即使你不现身，我们也能捉住你。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已经取消了把你送去月球基地的计划，改成了就地处决。也只有冒险让炸弹在这里引爆了。我已经调动了这个区域所有的安全人员。全县正在进行地毯式搜捕。天网恢恢，你无处可逃了。现在，这片树林已经被全副武装的警察包围起来了。你最多还有六小时的时间。”

奥尔汉姆慢慢往边上挪。彼得斯还在继续说，根本就没发现他的存在。这里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彼得斯没有撒谎，奥尔汉姆逃不掉。虽然他现在离开了居民区，来到了森林边上，大概还能躲藏一时半会儿，但是最终，他们还是会抓住他的。

只是时间问题。

奥尔汉姆在树林里悄无声息地穿行。这个县城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过来，搜查，研究，化验。搜索圈正在不停地缩小，渐渐把他逼到死角。

还能怎么办呢？现在，他连最后能用来逃生的飞船都没有了。他们的人已经占领了他的房子，他妻子也站到了他们一边，深信不疑地认为真正的奥尔汉姆早已死了。他握紧拳头。在地球某处坠毁的外太空针形飞船里，躺着一具机器人的残骸。肯定就在这附近某个地方，一艘飞船摔得稀巴烂。

里面的那个机器人，应该也已面目全非。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希望。要是他能找到这些残骸……要是能让他们看看坠毁的飞船，还有那个机器人——

但是在哪儿呢？他要去哪里找呢？

他继续往前走，陷入沉思。某个地方，也许就在附近。飞船一定是准备在项目中心附近着陆，然后让机器人步行过去。他爬上小山，站在山头四处眺望。坠毁烧焦。哪里像是事发地点呢？有线索没？他有没有读到过什么，或者听说过什么？从这里出发，步行距离内。一个没人去的荒野。

突然，奥尔汉姆笑了。坠毁烧焦的地方——

萨顿森林。

他加快了步伐。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枯枝，照在一个蜷缩在林中空地边缘的男子身上。奥尔汉姆不时地抬头观望，倾听声响。他们就在不远处，只要几分钟的时间就能追上他。他笑了笑。

在他脚下，一堆遭难的残骸散落在空地上，蔓延进萨顿森林烧焦的树桩中间。阳光照耀下，残骸闪着微光。他毫不费劲就找到了源头。他可是萨顿森林的常客。年轻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把这里走了多少遍。他知道飞船会在哪儿坠毁。这里的地形很奇特，平地中间突然隆起一个山丘。

对于一艘正在降落的飞船，如果驾驶员事先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肯定躲不开那个山丘。他弯腰看着飞船，或者应该说，看着飞船留下的残骸。

奥尔汉姆站起身来。他听见他们的声音了，距离很近。他们低声说着话，正往这里靠拢。他紧张起来。一切都取决于谁先发现他。如果是纳尔逊，那他必死无疑。纳尔逊肯定一上来就直接开火。不等他们发现飞船残骸，他就死透了。但是，如果他能有时间向他们解释，争取到一分半秒，那就够了。只要他们看见飞船，他就安全了。

但如果他们先开枪——

啪嗒一声，谁踩断了一根烧焦的树枝。随后，一个身影畏首畏尾地出现了。奥尔汉姆深吸一口气。只剩下几秒钟的光景了，这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几秒钟。他举起手，注视着前方。

是彼得斯。

“彼得斯！”奥尔汉姆急忙挥舞手臂。彼得斯举起枪，对准他。“别开枪！”他尖叫起来，“等等，看我身后，空地那边。”

“我找到他了。”彼得斯大喊。警察们立即从烧焦的树林中钻出来，向他围拢。

“别开枪。看我身后。飞船，针形飞船。你们说的外太空飞船。看啊！”

彼得斯犹豫了，晃了晃手里的枪。

“飞船就在那儿，”奥尔汉姆急忙说，“我知道我能在这儿找到它。就在这片失火的树林里。你现在应该相信我了。你会看到躺在飞船里的机器人残骸。你去看一眼好吗？”

“那边确实有东西。”一个警察紧张地说道。

“杀了他！”另一个声音喊起来。是纳尔逊。

“等等。”彼得斯迅速转过身，“都听我的，谁也不许开枪。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杀了他。”纳尔逊说，“他杀了奥尔汉姆。也许下一秒，他就会把我们全干掉。如果炸弹爆炸——”

“闭嘴。”彼得斯向山坡走去，往下看了看。“快看。”他招手让两个人过来，“你们下去看看那是什么。”

两个男人冲下斜坡，穿过空地。他们弯下腰，用枪戳了戳飞船残骸。

“怎么样？”彼得斯喊道。

奥尔汉姆屏住呼吸，微微一笑。它肯定就在那儿；虽然他来不及亲自验明真身，但不会错的。突然间，他脑中疑云满布。万一机器人没有当场死亡，勉强逃离了事故现场可怎么办？又万一它已经面目全非、灰飞烟灭了呢？

他舔舔嘴唇，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纳尔逊死死地盯着他，脸色发青，胸脯一起一伏。

“快杀了他。”纳尔逊说道，“否则他就会抢先杀掉我们所有人。”

那两个警察终于直起身来。

“发现什么没有？”彼得斯问，稳稳地举着枪，“是什么？”

“看起来应该是——好吧，是艘针形飞船。旁边还躺着什么东西。”

“让我看看。”彼得斯大步走过奥尔汉姆身边。奥尔汉姆看着他下了山坡，走到那两名男子身旁。其他人也跟在他后面，争相观望。

“看起来的确像具尸体，”彼得斯说，“快看！”

奥尔汉姆也跟了过去。他们围成一圈，低头看着脚下。

地上躺着一团怪异的东西，扭曲地蜷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有些人形，但是蜷得太厉害，四肢横竖交错。它的嘴巴大张，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

“就像一台坏机器一样。”彼得斯喃喃地说。

奥尔汉姆微微笑了笑。“怎样？”他问。

彼得斯看着他。“我真不敢相信。你一直是对的。”

“这个机器人根本就没有接近我。”奥尔汉姆说。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它应该是在飞船坠毁的时候摔烂的。你们都忙着战事，没一个人关心这片森林怎么无缘无故就起火了。现在你们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抽着烟，看着周围的人把那个畸形残骸从废墟里拖出来。残尸硬邦邦的，四肢已完全僵直。

“你们现在应该能找到那枚炸弹了。”奥尔汉姆说。他们把尸体平放在地上。彼得斯弯下腰去。

“我好像看见炸弹的影子了。”他伸手去摸残骸。

尸骸的胸腔已被打开。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有东西一闪一闪的，好像是什么金属。大家都看着那个金属体，一声不吭。

“这个家伙要是还活着，早把我们都干掉了。”彼得斯说，“就凭这个金属盒。”

大家仍然哑口无言。

“我知道我们冤枉你了，”彼得斯对奥尔汉姆说，“真不敢想象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你没有逃脱，现在已经——”他没说下去。

奥尔汉姆灭掉手中的烟。“我自己当然很清楚机器人从没接近过我。但是我没有办法证明。有时候你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问题就在于我当时没有办法证明自己。”

“要不要休个假？”彼得斯说，“我们应该能安排一下，给你放一个月长假。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我现在只想回家。”奥尔汉姆说。

“好吧，”彼得斯说，“都听你的。”

纳尔逊仍然蹲在尸体旁。他伸手去摸胸腔里那个闪烁的金属盒。

“别碰它，”奥尔汉姆喊道，“它仍然有可能爆炸。我们还是让拆弹专家来处理吧。”

纳尔逊没理他。突然，他一把伸进机器人的胸腔，抓住金属盒往外扯。

“你在干什么！”奥尔汉姆叫起来。

纳尔逊直起身来，手里握着那个金属制品，脸色吓得发青。那是一把金属匕首，一把太空针形匕首，上面沾满鲜血。

“这个东西杀了他，”纳尔逊轻声说道，“我的朋友已经被这个东西杀死了。”他看着奥尔汉姆。“你用这个杀了他，然后把他扔在飞船旁。”

奥尔汉姆浑身战栗起来，牙齿直发抖。他先看看匕首，又望向尸体。“那不可能是奥尔汉姆。”他说。这时的他已经完全不能思考，只觉得天旋地转，“难道是我错了？”

他目瞪口呆。

“但是，如果那是真的奥尔汉姆，那我就是——”

他话音未落，刚吐出头几个字……爆炸的光线一直传到了半人马座阿尔法星。

规划小组

一个明媚的早晨，阳光洒在湿润的草坪上。停在路旁的车辆沾满露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个办事员匆匆走过，边走边看手里的指示文件。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他在一栋绿色的小房子前停了一会儿，然后上了小路，直接走进房子的后院。

小狗正趴在窝里熟睡，屁股朝外，只露出一条粗尾巴。

“老天爷。”办事员叫起来，双手叉腰，用自动铅笔猛敲手里的笔记板，“快起来，你这懒鬼。”

小狗被惊醒了，先探出头来，然后慢慢从小窝里爬了出来。他眨巴着眼睛，对着晨光打了个哈欠。“是你啊，这么早？”他又打了个哈欠。

“来大任务了。”办事员的手指灵活地划过管制图。“他们早上准备调整T137区。九点整开始。”他看了看怀表，“历时三小时，正好到中午十二点。”

“T137区？离这儿不远啊。”

办事员撇撇嘴巴，不屑地说：“那是。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啊，我的黑毛兄弟。或许你也猜到我为什么来这儿了。”

“我们的管辖区和T137有重叠。”

“没错。我们这个区域里有些对象要配合。我们要保证在规划开始前把他们安顿好。”办事员瞟了一眼绿房子，“你要对里面那个男人特别上心。他上班的地方在T137区。一定要确保他九点之前赶到那儿。”

黑狗仔细看了看房子。百叶窗拉了起来。厨房里亮着灯。透过蕾丝窗帘，可以看见后面的人影正围着桌子动来动去。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正在喝咖啡。

“他们起来了。”黑狗喃喃地说，“你是说那个男的？他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吧？”

“当然不会。但是他今天一定要提早到办公室。平常他都是九点之后才出门，今天必须八点半之前就出发。他一定要赶在规划开始前进入T137区，要不然就赶不上新规划了。”

黑狗叹了口气。“看来得我出马了。”

“对头。”办事员又看了看指示文件，“你要在八点十五分发出召唤。记住没？八点十五分。别耽搁了。”

“八点十五会召唤出什么？”

办事员翻开说明书，查看代号栏，说：“到时候会有个朋友开车过来，提前载他去上班。”办事员合上说明书，抱着双臂。接下来就是等待了。“这样他就可以提前约一个小时到达办公室。这点很重要。”

“重要。”黑狗咕哝道。他把半截身子伸进狗棚，趴下来闭上眼睛。“很重要。”

“醒醒！千万别误了时辰。如果你召唤太早或太晚——”

黑狗睡眼惺忪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不会出岔子的。我从不出错。”

埃德·弗莱彻又往咖啡里添了些奶油。他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身后的烤箱里传来柔和的嗞嗞声，暖暖的香味缭绕在整个厨房里。头顶上的黄灯渐渐暗了。

“再来个蛋卷？”露丝问他。

“我饱了。”埃德喝了口咖啡，“你吃吧。”

“我得走了。”露丝站起来，解开围裙，“要去上班了。”

“这么早？”

“当然了。你这个幸运的懒虫。真希望我也能多坐一会儿。”露丝走进浴室，用手指理了理又长又黑的秀发。“在政府上班的人都得早到。”

“但你们下班也早。”埃德说。他打开《纪事报》，翻到绿色的体育版。“祝你今天开心哦。别打错字，闹出什么双关笑话。”

露丝关上浴室的门，在里面换衣服。

埃德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水槽上方的挂钟。还早呢。八点还没到。他又喝了口咖啡，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得剃剃胡子了。想到这，他懒洋洋地耸耸肩。再坐十分钟吧。

露丝穿着尼龙吊带裙，急匆匆地冲进卧室。“我要迟到了。”她奔来奔去，穿上她的衬衫、裙子、袜子，还有她的小白鞋。最后，她终于弯腰亲了他一下。“再见，亲爱的。今晚我去买菜。”

“再见。”埃德放下报纸，两手围住妻子的纤纤细腰，亲热地抱住她。“你真好闻。不许和老板调情哦。”

露丝冲出家门，几步小跑下了台阶。埃德听见她的高跟鞋啪嗒啪嗒走远了。

她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就剩他一个人了。

埃德站起身来，把椅子塞了回去。他不紧不慢地走进浴室，拿出剃须刀。八点十分。他洗了把脸，涂上剃须霜，开始刮胡子。他动作慢悠悠的。反正时间还早。

办事员看了看怀表，紧张地舔舔嘴唇，前额渗出汗水。秒针嘀嗒不停地走着。八点十四分。马上就要到点了。

“准备好了！”办事员大声命令道。他个子小小的，因为紧张，全身都僵在那儿。“还有十秒！”

“上！” 办事员喊道。

什么动静都没有。

办事员惊恐地转过身，发现那个小小的狗棚里只露出一条粗粗的尾巴。黑狗居然去睡回笼觉了。

“到时候了！” 办事员尖叫道。他疯了一般地对着狗屁股连踢带踹。“我向老天发誓——”

黑狗惊醒过来，跌跌撞撞地从狗棚里爬出来。“我的老天。”他顿感尴尬，马上冲向栅栏，把前腿扒在围栏上，张大了嘴巴。“汪！”他大叫一声，抱歉地看了办事员一眼。“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办事员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怀表，全身凉透了。分针已经快要走到十六了。“你弄砸了。”他气愤地吼道，“你弄砸了！你这个该死的招跳蚤的老骨头！你弄砸了！”

黑狗放下前腿，焦急地往回走。“你说我弄砸了？你是说召唤时间已经——”

“你召唤得太晚了。”办事员缓缓地收起怀表，呆滞地说道，“你叫得太晚了，不会有什么朋友开着车来了。现在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我真不敢想象八点十六分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愿他能及时赶到T137区。”

“不可能。”办事员哭丧着脸说，“他赶不上了。我们犯了个错误。我们闯祸了！”

埃德正在冲洗脸上的剃须霜，突然听见院子里一声狗叫，在安静的房子里荡起回响。

“该死，”埃德抱怨道，“它真要把整个街坊都吵醒了。”他擦干脸，停下来听听动静。外面有人吗？

只听见一声震动。然后——

门铃响了起来。

埃德走出浴室。会是谁呢？露丝忘带什么东西了？他随便套上一件白衬衫，打开大门。

一个阳光的年轻人满脸热情地向他问好。“早上好，先生。”他摘掉帽子，“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

“你有事吗？”

“我来自联邦人生保险公司。我来这里是——”

埃德一把关上了门。“不需要保险。我赶时间，得去上班了。”

“您妻子告诉我只有这个时间能找到您。”年轻人捡起放在地上的公文包，轻轻推开门，“她特意嘱咐我早点来。我们平时也没这么早上班，但是既然她让我早点来，我就专程赶来了。”

“好吧。”埃德无奈地叹了口气，让那个年轻人进了门，“我换衣服的时候，你可以给我介绍一下你们的产品。”

年轻人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打开，摊开一叠小册子和带插图的折页广告。“您不介意的话，我先给您看一些数据。这对您和您的家人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

埃德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宣传册。他为自己买了一份保额一万美金的人身保险，把那个年轻人打发走了。他看了看钟。已经九点半了！

“该死。”要迟到了。他赶紧系上领带，关掉烤箱和电灯，把碟子丢进水池里，然后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他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疾步冲向车站。保险推销员，那个该死的家伙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赶在他要出门的时候来？

埃德边走边抱怨。他铁定得迟到，不知道后果会怎样。等他赶到办公室，肯定要到十点钟。他作好心理准备。第六感告诉他，肯定没法安全过关。今天真不是迟到的好日子。

要是那个推销员没来就好了。

离办公室还有一个街区时，他跳下公交车，然后飞速往前赶。斯坦因珠宝店门前的巨大时钟告诉他，已经快十点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老道格拉斯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他能想象得出来他的脸色会有多难看：道格拉斯喘着粗气，满脸涨得通红，肥大的手指在他面前不停地晃来晃去。埃文斯小姐躲在打字机后面偷笑；办公室勤杂工杰基也在一旁幸灾乐祸；厄尔·亨德里克斯、乔和汤姆，还有身材曼妙、长睫毛黑眼睛的玛丽。接下来这一整天，肯定会被大伙儿打趣到死。

他来到街角，看见是红灯，便停了下来。街对面矗立着一栋高大的白色水泥大楼，钢筋混凝土大圆柱配上纵梁和玻璃窗。那就是他的办公大楼了。埃德打了个冷战。或许他可以谎称电梯在中途卡住了。他被困在二楼和三楼中间出不去。

交通灯变了。没有其他人要过马路。埃德孤身一人走了过去。他踏上街对面的人行道——

然后停了下来，目瞪口呆。

太阳竟然开始变暗。很快，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不见了。埃德猛地抬起头，发现头顶涌来一团灰云，庞大而无形。天空中再无他物。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不祥的浓雾中。一阵不安的凉意攫住了他。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摸索着在浓雾中探进。万籁俱寂。周围没有任何声响——连车辆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埃德惊恐万分地四处张望，想透过翻腾的浓雾看清周边的情况。没有人，没有车，暗无天日，死一般寂静。

前方的办公大楼在迷蒙中晃动着灰色的鬼影，棱角模糊。埃德惴惴不安地伸出手去——

被他碰到的那部分建筑在他指尖瓦解，如流沙般坍塌下来。埃德吓得张大嘴巴。他的脚边散落着一堆灰色碎片。他刚才伸手碰触到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大窟窿，露出里面丑陋的水泥残块。

他头晕眼花地踏上大楼前的台阶。台阶在他脚下溃退，也变成了流动的细沙，完全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他走进大厅。大厅里光线昏暗，模糊不清。头顶的吊灯影影绰绰地闪烁着。所有东西都像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他仔细瞧了瞧卖雪茄的柜台，只见售货员一言不发地靠在柜台上，嘴里叼着根牙签，神情茫然。而且，他全身上下也是一片灰色。

“喂，”埃德沙哑地问，“发生什么事啦？”

售货员没有回答他。埃德向他伸出手去，手指碰到了他灰色的手臂——竟然径直穿了过去。

“我的老天。”埃德叫道。

售货员的手臂脱落下来，掉到地上，散成碎片，看上去像是一团灰色的纤维，如尘埃一般。埃德顿时崩溃了。

“救命啊！”他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没有任何回应。他四处张望，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一个男人在看报纸，两个女人在等电梯。

埃德朝那个男人走过去，伸手去碰他。

那个男人慢慢地瓦解开来，坍成一堆松散的灰土。他又碰了碰那两个女人，她们也同样悄无声息地散落一地。

埃德来到楼梯前，抓住栏杆往上爬。台阶在他脚下坍塌。他赶紧加快速度，留下身后一路的断壁残垣和清晰的水泥脚印，来到尘云滚滚的二楼。

他凝视着安静的长廊，发现了更多的尘云。周围仍然死一般寂静。除了黑暗——翻滚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摇摇晃晃地爬到三楼。有一次，他的一只脚竟然完全穿透楼梯踩空了。那一刻，他整个人悬在不断扩张的洞口。他望见了下面空无一物的万丈深渊，感到心悸不已。

然后他接着往上爬，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道格拉斯&布莱克房地产公司

昏暗的走廊里尘云翻腾。房顶的吊灯断断续续地闪着。他伸手去够门把手，把手直接掉到他手里。他将把手丢掉，用手指去戳门。结果，门上的厚玻璃直接裂开，碎了一地。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埃文斯小姐坐在打字机前，手指一动不动地放在键盘上。她也全身灰色，头发、皮肤，还有衣服，都是灰的。埃德伸手去碰她，手指直接穿过她的肩头，只摸到了干燥的碎片。

他缩回手，感到一阵恶心。埃文斯小姐没有任何反应。

他继续往里走。他推了桌子一把，整张桌子就坍塌成一堆腐败的尘土。厄尔·亨德里克斯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杯子，看上去就像一尊静止的灰色雕塑，一动不动。绝对静默，没有声音，死气沉沉。整个办公室就是一座灰色的大坟墓，没有生命，完全静止。

埃德又回到走廊上。他甩了甩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回事？难道是他疯了吗？是他——

一个声响。

埃德转过头，盯着那片灰色迷雾。有个东西正快速冲过来。是个男人——穿着大白褂。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手里拖着什么仪器，看上去相当复杂。

“喂——”埃德虚弱地喘着气。

那几个人停下来，张大了嘴巴，眼球都快掉出来了。

“看！”

“哪里出错了！”

“还有一个没惰化。”

“快把惰化器拿出来。”

“我们得先把——”

那几个人向埃德围过来。其中一人拖着一根带喷嘴的长软管。一个便携式推车在后面呼呼转动着。他们开始大声喊口令。

埃德回过神来，全身毛骨悚然。他惊慌失措，直觉告诉他，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他必须逃离这里，好去告诫其他人。赶快跑。

他转过身，拔腿就跑，往楼梯冲去。楼梯在他脚下瓦解。他跌跌撞撞，在尘土中连滚带爬，终于来到了底楼。

大厅已经完全笼罩在灰色的尘云里了。他朝大门摸过去。白大褂们在他身后追上来，手里拖着各种仪器，还大声对彼此喊着什么。

他跑到街边的人行道上。身后的办公大楼摇摇欲坠，歪向一边，不时有一堆堆尘土从上面坍下来。他冲到街角，那群人眼看就要追上来了。他伸出双手，瞎子摸象一般穿过街道，踏上了对面的人行道——

太阳睁开眼睛。温暖的金色阳光洒在他身上。汽车喇叭嘟嘟响着。红绿灯交相变换着。四周的男男女女们穿着鲜艳的春装，匆匆忙忙，熙熙攘攘：有赶着买东西的顾客，有穿着深蓝制服的警察，还有提着公文包的推销员。商店、窗户、指示牌……车水马龙的街道川流不息……

还有头顶上那轮耀眼的太阳，以及那片熟悉的湛蓝天空。

埃德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他转身往回看。街对面，办公大楼依然完好无缺地矗立在那儿。棱角分明，水泥坚固，玻璃窗亮闪闪地贴在墙上。

他退后一步，不小心撞上了一个急匆匆赶路的行人。“喂，”那人恼火地说，“看着点！”

“对不起。”埃德甩甩脑袋，想弄清楚刚才究竟是怎么了。从他站着的地方看过去，办公大楼没有任何异常，高大、庄严，以绝对的压迫感俯视着整条街道。

但是一分钟前——

可能是他精神失常了。他明明看见大楼溃成一堆尘土，还有里面的人，都化成了土。还有那些紧追他不放的白大褂。他们穿着白色长袍，喊着指令，还有转动着的复杂仪器。

一定是他疯了。没有其他解释。埃德感到浑身乏力，他转过身，在人行道上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完全陷入了疑惑和恐惧的泥潭里。

办事员被带到了最高行政委员会，按吩咐等在外面。

他紧张地来回踱步，双手紧扣在一起，痛苦地搓来搓去。他摘下眼镜，颤抖着擦了擦镜片。

老天，这下捅的娄子可大了。而且还不是他自己的错。但他不得不承担这个责任。的确，让召唤者们各就各位、各司其职，这是他的责任。但谁知道那个该天杀的臭东西竟然回去睡大觉了？这直接导致他现在得来这里听传讯。

门开了。“进来吧。”一个声音嘀咕道，心事重重的感觉。这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忧心忡忡的。办事员浑身发抖，慢慢地挪了进去。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赛璐珞衣领里。

老人抬头看了看，把手中的书放到一边。他平静地看着办事员，温和的浅蓝色眼睛——一种深远的、古老的温和——让办事员更加紧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前额。

“我听说出了个问题。”老人低声说，“在T137区。从邻区跑过来一个对象。”

“是的。”办事员怯怯地说道，声音嘶哑，“很不幸。”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我按指示文件的要求出发。当然，与T137有关的材料应该优先处理。我亲自向我负责的区域里的那名召唤员传达了通知，要求他在八点十五分执行召唤。”

“那名召唤员了解事情的紧迫性吗？”

“是的，先生。”办事员迟疑了一会儿，“但是——”

“但是什么？”

办事员可怜兮兮地扭着身子。“我刚一转身，那名召唤员竟然爬回狗棚睡着了。我当时正忙着看怀表。我准时发出了命令，但是没有回应。”

“你的确在八点十五分发出了命令？”

“是的，先生！八点十五整。但是召唤员睡着了，等我把他叫醒的时候，已经八点十六了。他执行了召唤，但是并没召唤来一个开车来接他的朋友，而是召唤来一个保险推销员。”办事员的脸上写满了厌恶，“那个推销员把对象困在那里，一直困到九点半。所以他不仅没有早到，还迟到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当规划开始的时候，该对象还没有抵达T137区。”

“没错。他大概十点钟才到。”

“正好赶在规划正在进行的时候。”老人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他的脸色阴郁，双手背在身后，长袍拖在地上。“这个问题确实不小。一个区的规划工作必须包含所有其他区里的相关对象。否则，他们就无法适应我们的规划。当这个对象进入T137区的时候，规划已经进行了五十分钟。也就是说，这个对象正好碰上规划区完全惰化的时候。而且他还在里面游荡了很久，直到其中一个规划小组发现了他。”

“他们抓到他了吗？”

“很不幸，没有。他跑了，跑出了规划区域，然后进了旁边一个处于完全活跃状态的区域。”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人停下脚步，满是皱纹的脸上更加阴郁了。他用有力的手捋了捋长长的白发，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他的下落。当然，我们会尽快找到他。但是目前，他不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

“您准备怎么办？”

“必须马上找到他，制服他，然后带他到这里来。没有其他办法了。”

“带来这里！ ”

“已经来不及惰化他了。等他平静下来之后，就会告诉其他人。抹去他的记忆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普通手段现在都不管用。我必须亲自处理这件事。”

“但愿能尽快找到他的下落。”办事员说。

“会的。每一个观察员都接到通知了。还有所有召唤员。”老人眼里闪烁着光芒，“我们甚至还通知了所有办事员，就是不知道他们靠不靠得住。”

办事员脸红了。“真希望这件事能尽快得以解决。”他喃喃地说。

露丝轻快地下了楼梯，出了大楼，来到午后艳阳高照的街道上。她点燃一根烟，急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她吐气如兰，精巧的双乳一起一伏。

“露丝。”埃德从后面追上来。

“埃德！”她转过身，吓了一跳，“你在这里干什么？”

“过来。”埃德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走，“我们继续走。”

“但是为什么——”

“我待会告诉你。”埃德脸色苍白，神情忧郁，“我们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我私下跟你说。”

“我正准备去路易餐厅吃午饭。要不去那里说？”露丝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他的脚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你看上去好奇怪啊。还有，你为什么没在上班？难道——你被炒鱿鱼啦？”

他们穿过街道，走进一家小饭馆，里面挤满了人，都是出来吃午饭的。埃德找到一张靠后的桌子，刚好在角落里，不会被人打扰。“这边。”他立马坐下来，“这个位置好。”她也滑进了对面的椅子。

埃德点了杯咖啡。露丝叫了份沙拉和奶油金枪鱼吐司，还叫了杯咖啡和一个香桃派。埃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吃东西，脸上阴霾笼罩。

“快告诉我吧。”露丝哀求道。

“你真想知道？”

“我当然想知道！”露丝伸出小手，不安地握住埃德的手，“我可是你的妻子啊。”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今天早上。我上班迟到了。都怪那个该死的保险推销员，害得我走不了。我大概迟到了半小时。”

露丝屏住呼吸。“道格拉斯把你开除了。”

“不是的。”埃德慢慢把手里的纸巾撕成碎片，投进半杯水里。“我当时也是担心得要死。我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赶紧往办公室冲。我刚上办公大楼前的人行道，就发现——”

“发现了什么？”

埃德告诉了她。所有一切。

他讲完之后，露丝靠向椅背，脸色发白，双手发颤。“我知道了。”她喃喃地说，“难怪你这么烦躁。”她喝了口冷咖啡，杯子咔嚓咔嚓地碰在碟子上。“真是太可怕了。”

埃德专注地朝妻子凑过去，“露丝，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露丝咬着红唇，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太奇怪了……”

“是啊。奇怪到不知道如何形容。我实实在在地看见我的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就好像他们是黏土一样。干掉很久的黏土。尘土，尘土雕塑。”埃德拿过露丝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等我跑出来之后，我再回头看，却发现它原封不动地立在那儿。办公大楼，就和往常一样。”

“你当时很怕道格拉斯先生会大骂你，对吗？”

“当然。我很害怕，也很内疚。”埃德目光闪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我迟到了，无颜面对他，所以产生了类似自我保护的心理，逃避现实。”他狠狠地掐掉烟头。“露丝，我后来一直在大街上游荡。游荡了整整两个半小时。当然，我是害怕。我完全不敢回去。”

“你怕道格拉斯？”

“不！怕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埃德战栗起来，“老天，他们在后面追我，拖着可怕的软管和仪器。”

露丝没做声。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来，用明亮的黑眼睛看着她丈夫。“你得回去，埃德。”

“回去？为什么？”

“去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证明一切正常。”露丝按住他的手，说，“你一定要回去，埃德。你必须回去面对一切，然后向自己证明，那里没有什么好怕的。”

“鬼才回去呢。在我看见那一切之后，还让我回去？听我说，露丝。我看见现实揭开了面纱。我看见了——后面的东西。下面的。我看见了表象后面的现实。而且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看见那些尘土雕塑。永远也不想。”

露丝凝视着他。“我陪你一起回去。”她说。

“我的老天。”

“这是为你好。为了让你清醒过来。然后你就会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露丝猛地站起身，把外套拉在身上。“走吧，埃德。我陪你一起去。我们一起过去，去道格拉斯&布莱克房地产公司。我甚至还可以和你一起面对道格拉斯先生。”

埃德慢慢地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他的妻子。“你觉得我犯糊涂了。因为太害怕，所以不敢面对老板。”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绷得紧紧的，“是不是？”

露丝已经朝收银台走去。“走吧。你会明白的。一切都在那儿，都和以前一样。”

“好吧。”埃德说道，慢慢地跟在她身后，“我们回去，看看到底谁才是对的。”

他们一起穿过街道，露丝紧紧地挽着埃德的手臂。办公大楼出现在两人面前，仍然是一座水泥、钢筋和玻璃建成的巍峨建筑。

“就在那儿，”露丝说，“看到了吗？”

的确，它就在那儿。大楼矗立在眼前，牢固结实，在午后的阳光里烁烁发光，玻璃窗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埃德和露丝踏上了人行道。埃德心头一紧，整个身体都僵掉了。他畏缩着不敢往前走。

但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街道上仍然闹哄哄的。车子川流不息，行人熙熙攘攘。一个小孩在卖报纸。声音、气味、大白天城市的噪声，全都没有消失。头顶上，一轮红日高高地挂在湛蓝的天空中。

“怎样？”露丝说，“我就说嘛。”

他们沿台阶进入大厅。雪茄柜台后面站着那个售货员。他抱着双臂，专心地听着赛况直播。“弗莱彻先生好啊！”他跟埃德打招呼，脸上的表情自然平和。“这位美女是谁啊？你老婆知道她吗？”

埃德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们走到电梯口。四五个生意人正站在那儿等电梯，都是中年人，衣着体面，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嘿，弗莱彻。”其中一个说道，“你跑哪儿去了？道格拉斯都快把房子吼垮了。”

“你好，厄尔。”埃德支支吾吾地说道。他抓着露丝的胳膊，说：“我有点不舒服。”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电梯一路上升。“埃德，好啊。”电梯操作员说道，“这位美女是谁啊？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埃德生硬地笑道：“这是我妻子。”

电梯在三楼停下来。埃德和露丝出了电梯，朝道格拉斯&布莱克房地产公司的玻璃门走去。

埃德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等等。”他舔舔嘴唇，“我——”

埃德用手绢擦了擦前额和脖子。露丝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好些了吗？”

“嗯。”埃德继续往前走，拉开玻璃门。

埃文斯小姐抬起头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埃德·弗莱彻！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生病了。你好，汤姆。”

汤姆也抬起头来。“你好啊，埃德。道格拉斯一直吵着要扒了你的皮。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知道。”埃德沮丧地对露丝说，“估计我还是进去面对现实比较好。”

露丝捏了捏他的手臂，说：“不会有问题的，相信我。”她笑了笑，唇红齿白。“好吗？如果有事，就打我电话。”

“好的。”埃德吻了她一下，“谢谢你，亲爱的。太感谢了。我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看来一切都过去了。”

“就把它忘了吧。别再想了。”露丝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埃德听见她急匆匆地沿走廊奔向电梯。

“真是个好姑娘啊。”杰基羡慕地说。

“是啊。”埃德点点头，整了整领带。他不情愿地往里间办公室走去，边走边给自己打气。好吧，总是要面对的。露丝说得对。但是他肯定要好好费一番唇舌才能向老板解释清楚。他完全能想象出道格拉斯的样子，脸上的大肉垂涨得通红，吼声像熊一样，气急败坏——

突然，埃德在里间办公室的门口停下来，僵在那儿。里间办公室——发生了变化。

他颈上的汗毛竖起来，凉意浸透了他的脊梁骨，也渗进了他的气管。这间办公室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慢慢地环顾四周，桌子、椅子、装潢、文件柜、照片，一件一件映入眼帘。

变了。都是些细微的变化，很难察觉。埃德闭上双眼，然后又缓缓睁开。他警觉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在加速。办公室里发生了变化。这点毋庸置疑。

“怎么了，埃德？”汤姆问。同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好奇地看着他。

埃德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慢慢往里走。谁动过这间办公室。他看得出来。东西都被改变过，而且摆放的位置也不一样了。都是些不起眼的变化，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但他就是知道。

乔·肯特不安地看着他，问：“搞什么啊，埃德？你看上去像只惊弓之鸟。有什么——”

埃德看了看乔。他也不一样了，也有变化。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呢？

乔的脸看上去更饱满了，还有，他竟然穿着一件蓝条纹衬衫。他是从来不穿任何蓝条纹衣服的。埃德又看了看乔的桌子，桌上摆着一些文件和办公用品。但是这张桌子的位置——相比以前靠右了很多，而且桌子变大了不少。这不是以前那张桌子。

还有墙上的照片，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完全就是另一张照片。还有摆在文件柜上的东西——少了几样，也添了些新东西。

他回过头去。透过办公室的大门，他看见埃文斯小姐的头发不一样了，变了个发型。而且轻盈了不少。

还有玛丽，正站在窗边锉指甲。她变高了，身材圆润了不少。她的手提包，躺在她前面的办公桌上——一个红色编织袋。

“你一直……都用这个包？”埃德大声问道。

玛丽抬起头来，“什么？”

“那个包。你一直都在用？”

玛丽笑了起来，害羞地理了理裹在大腿上的短裙。她的大腿苗条匀称，长长的睫毛俏皮地眨了眨。“弗莱彻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埃德扭过头去。他就知道。尽管她还不明白。她被调整过了：她的包、衣服、身材，所有的一切。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感到头晕眼花。他们都被调整过。所有人都不一样了。他们都被人重新雕琢过，修整过。都是些细微的地方，但就是不一样了。

垃圾篓也不一样了，变小了。百叶窗也变成了纯白色，而不是以前的象牙白。墙纸的图案也不同了。就连灯……

无数个细节都发生了变化。

埃德走进里间办公室。他抬起手，敲了敲道格拉斯的门。

“进来。”

埃德推开门，看见内森·道格拉斯不耐烦地抬起头。“道格拉斯先生——”埃德开口说道，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然后停住脚步。

道格拉斯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完全变了个人。他的办公室全变了：地毯，窗帘。桌子变成了橡木的，而不是以前的红木。就连道格拉斯本人……

道格拉斯变年轻了，瘦了一些。他的头发变成了棕色，皮肤也没有以前那么红了。整张脸都光滑了一些，皱纹不见了，下巴的轮廓也不同了。还有他的眼睛，不再是以前的黑色，而是变成了绿色。他完全变了个人。虽然还是道格拉斯，却是一个不一样的道格拉斯了。一个不同的版本！

“什么事？”道格拉斯不耐烦地问道，“哦，是你啊，弗莱彻。你上午去哪儿了？”

埃德退了出去。赶紧跑。

他一把推开门，冲出道格拉斯的办公室。汤姆和埃文斯小姐看傻了眼。埃德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拉开大门。

“喂！”汤姆大叫，“到底——”

埃德冲进走廊。恐惧席卷了他全身。他要赶快。他都看见了。没时间了。他来到电梯前，猛戳按钮。

来不及了。

他赶紧跑进楼梯间，加快脚步往下冲。他跑到二楼，恐惧感愈发强烈。必须争分夺秒。

刻不容缓！

公用电话。埃德冲进电话亭，扯上门，急忙塞进一枚硬币。他必须报警。他抓起话筒，贴到耳边，心怦怦直跳。

必须提醒他们。这些变化。有人在篡改我们的现实世界。改变了一切。他一直是对的。那些白衣人……他们的设备……在大楼里横行。

“喂？”埃德哑着嗓子大叫。没人接听。就连嗡鸣声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埃德惊恐地看着电话亭外面。

他败下阵来，无奈地挂上电话。

他已经不在二楼了。整个电话亭正在往上升，离开了二楼，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它悄悄地越过了一层又一层。

电话亭穿过楼顶，冲进了灿烂的阳光里。它还在加速。大地已经越来越远。房屋和街道越来越小。车辆和行人都在急速缩小，越来越模糊。

云层飘浮在他和大地之间。埃德闭上双眼，快要被吓晕过去。他绝望地抓住电话亭的门把手。

电话亭仍在越来越快地往上升。大地越来越远。

埃德睁圆了双眼。这是哪里？他要去什么地方？它准备把他带去哪里？

他抓着门把手站在那里，等待着。

办事员微微点了点头。“就是他，没错。我们要找的问题对象。”

埃德·弗莱彻看了看四周。他身处一个巨大的房间，边缘都隐在暗影里，看不清楚。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胳膊下夹着记事本和明细表，正透过银框眼镜盯着他看。他个头很小，神情紧张，眼神犀利，身穿蓝色毛料西装，露出赛璐珞衣领，里面套着一件背心，上面挂着表链子，脚上的鞋擦得锃锃亮。

在他身旁——

一个老人静静地坐在一把非常前卫的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弗莱彻，柔和的蓝眼睛略显疲惫。弗莱彻感到一种奇特的威慑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共鸣，震透了他的骨头——一种无上的敬畏，还混杂着些许魔力。

“哪儿——这是什么地方？”他怯怯地问道，还没从飞速上升带来的头晕眼花中恢复过来。

“别问问题！”那个紧张的小个子男人愤怒地吼道，一边用铅笔敲着手里的明细表，“在这儿你只能回答问题，不能发问。”

那个老人挪了挪身子，举起手来。“我要单独和对象谈谈。”他喃喃道，声音非常低沉，却穿透了整个房间。埃德又感到一阵让人迷惑的敬畏。

“单独？”那个小个子男人后退了几步，收拾好本子和文件，夹到胳膊下。“当然。”他充满敌意地瞟了埃德·弗莱彻一眼，“我很高兴我们终于抓住了他。浪费了这么多人力，带来这么多麻烦，就为了——”

他从一扇门里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现在只剩下埃德和那个老人。

“请坐。”老人说。

埃德找到一把椅子，别扭地坐下，紧张兮兮的。他掏出烟盒，又立马塞了回去。

“怎么了？”老人问。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已经死了。”

老人微微一笑。“死了？不，你还没死。你是在……游览。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情况，不过也是无法避免的。”他凑向埃德，“弗莱彻先生，你碰上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是的。”埃德同意，“我真希望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错不在你。你也是因为一个办事员的疏忽而成了受害者。有人犯了错误，虽然那个人不是你，却牵连到了你。”

“什么错误？”埃德乏力地挠挠额头，“我闯进了什么地方。我能看穿东西。我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老人点点头。“正是。你看见了你不该看见的东西——世上很少有对象知晓这些，更别说亲眼见证了。”

“对象？”

“一个官方说法。你不用在意。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希望能有所弥补。我希望——”

“那些人，”埃德打断他，“那些干尘堆，一片灰。就好像他们都死了一样。而且不光是人，其他的一切：椅子、墙壁，还有地板。没有颜色，没有生机。”

“当时那个区域被暂时惰化了，好让规划小组去进行调整。”

“调整。”埃德点点头，“没错。我后来回到那儿时，所有的一切又都活了过来。但是却和以前不一样了。都变了样。”

“规划是在中午完成的。小组完成任务之后，又让整片区域恢复了活性。”

“原来如此。”埃德喃喃地说。

“按计划，你应该在规划开始前进入那片区域。但因为一个失误，你没有。你正好赶在规划正在进行的时候进去了。后来你跑了出去。等你又回到那儿时，规划已经结束了。你都看见了，虽然不该让你看见。你本该是被规划的一个对象，结果却成了规划过程的见证人。本来你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被调整的。”

埃德·弗莱彻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擦掉汗，又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虚弱地清了清嗓子。“我大概明白了。”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这时，他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不祥预感。“我本来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被调整。我猜不巧哪里出了岔子。”

“是出了岔子。犯了个错误。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你看见了这些东西。你知道得太多，而且和新规划好的布局格格不入。”

“老天。”埃德咕哝道，“但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全身冒冷汗。“您可以放心。就当我也被调整过好了。”

“你已经告诉别人了。”老人冷冷地说。

“我？”埃德眨眨眼睛，“告诉谁了？”

“你妻子。”

埃德浑身发抖，脸上失了血色，一片惨白。“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告诉她了。”

“你妻子知道了。”老人动了怒，“一个女人。有那么多可以说的，你偏偏——”

“我当时不知道。”埃德畏畏缩缩，恐惧在他体内跳腾，“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您可以相信我。就当我和别人一样被调整过了吧。”

那双老迈的蓝眼睛直盯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灵魂。“可你还准备报警。你还想通知当局。”

“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在主导这些改变。”

“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必须对自然进程进行这里那里的调整。有些地方必须纠正。我们的调整是完全合法的。我们规划小组的工作至关重要。”

埃德鼓起勇气问：“这次规划，道格拉斯他们，还有办公室，是为了什么？我敢肯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老人挥挥手。在他身后的暗影里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地图。埃德屏住呼吸。地图的边缘消失在阴影中。他看见无数密密麻麻的网格，规则的小方块。每个方块都标有记号。有的上面闪着蓝光，灯光一直在变化。

“这是区域图，”老人疲倦地叹了口气，“工程无比巨大。我们有时都不禁怀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但是大义所在，不得不为。都是为你们好。”

“那个调整，我们区域的调整。”

“你们公司做房地产生意。老道格拉斯是个精明的商人，但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健康状况很不乐观。再过几天，道格拉斯就有机会购买加拿大西部的一片尚未开发的森林。这将让他倾囊而出。原本那个年老体衰的道格拉斯肯定会犹豫不决。但是让他下定决心是至关重要的。他必须买下那片森林，然后马上对其进行开拓整理。只有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一个年轻版的道格拉斯——才能做到这一点。

“等他整理完这片土地的时候，会发现一处人类学遗址。它们已经被安置妥当了。道格拉斯会把那块土地租给加拿大政府，供科学研究使用。那处遗址将给国际学术界带来兴奋。

“然后会产生一系列连锁效应。许多国家的科学家都会来加拿大研究遗址，苏联、波兰和捷克都会来人。

“这个发现会让科学家们这么多年来首次聚到一起。学术界会因为这个非国界的发现，暂时撇开国家间的纷争。一个顶尖的苏联科学家会和一个比利时科学家成为好朋友。他们会在离开之前达成共识，承诺彼此以后保持通信——当然，是瞒着他们政府的。

“这会产生涟漪效应。双方都会有更多科学家加入进来。最终，他们会形成一个社交圈子。会有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把时间投入到这个跨国社交圈。狭隘的本国研究将受到看似微小、实则致命的撼动。战争的张力也会被削弱。

“这个转变至关重要。而它正取决于对加拿大那块处女地的购买和整理。老道格拉斯不敢冒这个险。但是被改变过的道格拉斯，还有他那些同样也经过改变的、更年轻的手下，会竭尽全力、满怀热忱地实现这场收购。然后，才会有接下来一系列重要事件的发生。最终，你们是受益人。尽管我们的方法看起来有些奇怪，或者不够直接，甚至让人难以理解，但是你要相信，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现在明白了。”埃德说。

“你是明白了。你知道得很多。实际上，是太多了。没有哪个对象应该知道这么多情况。也许我应该叫一个规划小组过来……”

这时，埃德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灰色尘云席卷而来，还有灰色的男人女人们。他打了个寒战。“听我说，”他沙哑地说道，“我什么都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不把我惰化。”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好吗？”

老人想了想。“也许能另辟蹊径。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埃德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

老人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如果我让你回去，你发誓永远不向别人透露？你发誓不对任何人说起你看见过或了解到的事情？”

“当然！”埃德急切地喘着气，心头顿时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发誓！”

“还有你妻子。她绝不能知道更多事情了。她必须要相信这是一次精神失常——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表现。”

“她本来就是这样认为的。”

“她以后也必须这样认为。”

埃德坚定地说：“我保证让她一直以为这是一次精神失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确定你能对她保守秘密？”

“确定，”埃德肯定地说，“我对自己有信心。”

“好吧。”老人缓缓地点点头。“我让你回去。但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厉声说，“记住：你最终还是会回到我这里——最终，每个人都会如此——你的遭遇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我不会告诉她的，”埃德大汗淋漓，“我发誓。请您相信我。我能应付露丝。您可以放心。”

日落时分，埃德回到家。

他眨眨眼睛，骤降让他眩晕。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找回平衡，稳住呼吸。然后，他快速上了小道。

他推开门，走进小小的绿房子。

“埃德！”露丝飞一般冲过来，脸上挂满泪水。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你究竟跑哪儿去了？”

“哪儿去了？”埃德喃喃道，“当然是在办公室里待着了。”

露丝一把推开他。“才不是。”

埃德感到后背有一阵警惕的凉意。“我真的在办公室啊。要不然还能——”

“我三点的时候给道格拉斯打过电话。他说你走了。我前脚刚踏出门，你后脚就走了。埃德——”

埃德紧张地拍拍她。“别担心，亲爱的。”他解开外套的扣子，“一切都很好啊。明白吗？没什么好担心的。”

露丝坐在沙发扶手上，擦擦鼻子，揉揉眼睛。“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她把手帕放在一边，抱着双臂，说，“我想知道你到底去哪儿了。”

埃德忐忑地把外套挂进衣橱，然后过来亲了她一下。她的双唇冰冷。“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不过，我们能不能先弄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露丝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站起身来。“那我先去弄晚饭。”

她快步走进卧室，脱下鞋子和尼龙袜。埃德跟在她身后。“我真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他小心翼翼地说，“你离开之后，我意识到你说得对。”

“哦？”露丝脱掉衬衫和裙子，挂到衣架上，“我说的什么对？”

“关于我。”他挤出一丝笑容，努力让脸上绽放出光彩，“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露丝把脱下来的衬裙也挂到衣架上。她一边费力地穿上紧身牛仔裤，一边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丈夫。“继续说。”

见分晓的时刻来了。事情的成败就看这个关键时刻了。埃德·弗莱彻振作起来，字斟句酌地说：“我意识到——”他说，“那些古怪的东西都是我的幻想。你说得没错，露丝。完全在理。而且我还知道这种幻想是如何产生的。”

露丝套上一件棉质T恤，塞进牛仔裤里。“如何产生的？”

“劳累过度。”

“劳累过度？”

“我需要放个假。我已经很多年没休假了。现在我工作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整天胡思乱想。”他嘴上十分肯定，心里却扑通直跳，“我需要出去走走。去看看大山，钓钓鱼，或者——”他绞尽脑汁，“或者——”

露丝不祥地凑近他。“埃德！”她尖叫道，“看着我！”

“怎么了？”埃德全身一阵恐慌，“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整个下午去哪儿了？”

埃德惊慌失色。“我告诉过你，出去散心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就是出去散散步，好好把事情想清楚。”

“别骗我了，埃德·弗莱彻！我知道你撒谎的样子！”露丝的泪水夺眶而出，胸口激动得起伏不已。“承认吧！你根本就没去散什么步！”

埃德被问得哑口无言。汗水倾泻下来。他无力地靠在门上。“你什么意思？”

露丝漆黑的双眸迸射出怒火。“得了吧！我一定得知道你究竟去哪儿了！告诉我！我有权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埃德败下阵来，决心如同石蜡一般熔化开来。这下全完了。“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出去散——”

“告诉我！”露丝尖尖的指甲深掐进他的手臂里，“我一定得知道你去了哪儿——还有你和谁在一起！”

埃德张开嘴巴，还想再挤出一丝笑容，但是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不听使唤。“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和谁在一起？你们去了哪里？告诉我！反正我迟早都会知道。”

无计可施了。他被彻底打败了——他心里清楚。他根本就对付不了她。现在，他只能杵在那儿，祈祷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如果他能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被别的事情吸引过去。只要她别这么步步紧逼，哪怕一秒钟都好，他准能想出更好的故事来。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露丝，你听我——”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一声狗吠，响彻整栋房子。

露丝放开埃德，警觉地转过头。“是多比，有人来了。”

门铃响了起来。

“你待在这儿，我马上回来。”露丝从房间里一路跑到大门口。“该死。”她打开大门。

“晚上好！”一个年轻人快速走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咧嘴朝露丝笑。“我来自轻松吸尘清洁公司。”

露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是吗？可我们正准备吃晚饭呢。”

“啊，没事，很快就好。”年轻人把吸尘器装好，各个部件碰在一起，发出一阵金属的摩擦声。他快速展开一条带图案的长横幅，告诉大家正在吸尘中。“麻烦你帮我拿着这个，我去插插头——”

然后，他高兴地忙活起来。先是拔掉电视插头，然后插上吸尘器插头，还顺手把挡道的椅子都挪到一边。

“先给你们展示一下这个窗帘吸头。”他拿出一根软管和喷嘴，安装到闪闪发亮的机座上。“现在，请你们好好坐着，看我为你们一一展示每个简单易用的部件。”他激情澎湃的声音竟然盖过了吸尘器的轰鸣声，“你们会发现——”

埃德·弗莱彻在床边坐下。他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烟盒。他哆哆嗦嗦地点上一根烟，靠在墙上，稍稍松了口气。

他抬起眼睛，满脸感激。“谢谢，”他轻声说道，“我想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太感谢了。”

少数派报告

一

安德顿第一眼看到跟前的年轻人，心里就暗想：我头发都快掉光了，又胖又老又秃。但是他并没有大声说出来，而是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步伐稳健地绕过桌角，略显僵硬地伸出右手。他握了握年轻人的手，脸上挤出一丝友善的笑意。

“威特沃？”他问道，想尽量表现得亲切一些。

“正是。”年轻人答道，“不过，要是你和我一样喜欢随意，那就叫我埃德吧。”他那张白脸散发出高度自信，仿佛认为事情就这么定了，从此就是埃德和约翰：两人搭档，合作愉快。

“你找来这里，一路顺利吗？”安德顿不顾对方的过度热情，见外地寒暄道。老天，他得扶着什么东西。袭上身来的恐惧让他直冒冷汗。威特沃走来走去，就好像他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正在测量房间的大小。难道他就不能出于起码的礼貌，再等上一两天？

“很顺利。”威特沃把手插在口袋里，快活地答道。他一边迫不及待地打量堆在墙边的文件，一边说：“你应该知道，我是有备而来的。我本人对测罪系统的运行，有不少想法。”

安德顿颤抖着点燃烟斗，问道：“那你觉得它现在运行得怎么样？”

“还不错。”威特沃回答，“实际上，应该说是非常好。”

安德顿死死地盯着对方，问道：“这是你的个人观点呢，还是官方说辞而已？”

威特沃毫不掩饰地迎上他的目光。“都是。参议院对你的工作很满意。事实上，他们对此非常关注。”紧接着他又补上一句，“对于像他们那么大年纪的老人来说，这可算是相当热情了。”

安德顿内心咯噔一下，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不清楚威特沃的真实想法。那一头板寸下面，究竟在琢磨什么呢？这个聪明到让人不安的年轻人，长着一双什么都不会放过的蓝眼睛，毫不遮掩地展示着他的勃勃野心。看上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据我所知，”安德顿字斟句酌地说，“你将成为我的助手，直到我退休。”

“我想是的。”年轻人爽快地答道。

“我也许今年就退休，也许明年，再待十年也有可能。”安德顿手中的烟斗抖动着，“我一点也不着急退休。作为测罪系统的发明者，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完全取决于我。”

“当然。”威特沃点点头，仍然一脸坦然。

安德顿努力平静下来，“我只想把丑话说在前头。”

威特沃表示同意。“从现在起，你就是老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接着他恳切地问，“能麻烦你带我参观一下整个机构吗？我想尽快熟悉这里的情况。”

他们沿着一排排亮着黄光的工作室向前走。工作室里一片繁忙。安德顿说：“我想不用说，你也应该了解测罪原理吧。”

“我知道的都是些公开信息。”威特沃答道，“通过能预知未来的先知的帮助，你大胆而成功地颠覆了我们传统那套只能利用监狱和罚款，对已经发生的犯罪行为进行惩治的机制。众所周知，光是惩罚，威慑力远远不够。尤其是对于那些已经失去生命的受害者来说，惩罚简直毫无意义。”

他们走到电梯前。当电梯带着他们缓缓往下降时，安德顿说：“你大概已经能看出测罪系统本身的法律漏洞了。我们逮捕的都是根本还没犯法的人。”

“但是他们迟早会犯法。”威特沃肯定地说。

“让人欣慰的是，他们来不及犯法。在他们从事犯罪活动之前，我们就可以制止他们。如此一来，犯罪完全变成了概念上的东西。我们认为他们有罪，但他们永远会声称自己是清白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是无罪的。”

电梯门打开了，他们沿着一条黄色的走廊往前走。“我们的社会里已经没有什么重罪了。”安德顿说，“但我们有一个关押准罪犯的拘留营。”

一道道门打开又合上，他们来到数据分析区。这里摆放着令人瞩目的设备，有数据接收器，还有计算处理器，正不停地分析和重组接收到的信息。机器旁坐着那三个能预知未来的先知，身上缠满了迷宫一般的电线。

“就是他们。”安德顿干巴巴地说道，“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在一片阴沉的暗影中，痴呆呆地坐着那三个先知。他们不时地说出一些语无伦次的只言片语。每一句不连贯的话，每一个随机的音节，都经过分析比较，转换成可视符号，转录到传统的打孔卡片上，最后送进带有不同编码的文件槽里。这三个白痴被金属带和夹具囚禁在特制的高背椅里，全身绑满了线圈，整天都在含含糊糊地喋喋不休着。他们的生理需求会得到自动满足。他们没有精神需求，只是自言自语，睡了醒，醒了睡，像植物人一样活着。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混乱而枯燥，隐在重重迷雾中。

不过却不是关于现世的迷雾。这三个笨拙、呆滞的生物，脑袋大于常人，身体却明显萎缩。就是这样的三个人，竟能坐在那里预知未来。他们一边茫然地说着，分析处理器一边仔细地接收和记录他们发出的预言。

威特沃脸上的活泼自信，竟头一次黯淡了不少。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沮丧和恶心。仿佛是道义受到了挑战，罪恶在重生。“这可真叫人不舒服。”他喃喃地说，“我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他努力在头脑中搜索一个合适的词语，“如此畸形。”

“畸形且弱智，”安德顿立马点点头，“尤其是那边那个女的。唐娜四十五岁了，但看起来只有十岁。她的特异功能消耗了所有养分，超感知觉让她的前额特别突出。但是谁在乎呢？只要能得到他们的预言就好。他们投我们所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的含义，但是我们懂。”

威特沃压抑地穿过房间，走到机器旁。他从一个文件槽里拿出一沓卡片。“这些就是名单？”他问安德顿。

“显而易见。”安德顿皱起眉头，从威特沃手里拿过卡片，不耐烦地掩饰自己的恼怒。“我自己还没看过呢。”

威特沃惊奇地看着机器往旁边的空槽里吐出一张新卡片。然后是第二张——然后第三张。他大声说道：“他们一定能预知到很久以后的事情吧！”

“他们只能看到很有限的未来，”安德顿答道，“最多也就是一到两个星期。大部分数据都没用，跟我们的工作无关。我们会把那些无关信息送去相应的其他部门。同时，他们也会跟我们交换情报。每个关键部门都有自己的宝贝猴子 [2] 。”

“猴子？”威特沃不自在地看着他，“哦，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视而不见，知而不言，等等。有意思。”

“聪明！” 安德顿顺手把旋转机新吐出的卡片拿过来，“这上面有些名字完全没用。剩下来有用的那些，大部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行，比如偷窃、逃税、斗殴、敲诈勒索什么的。我想你一定知道，测罪系统使重罪的犯罪率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我们现在很少发现谋杀或叛国等罪行了。毕竟，罪犯们现在都知道，在他们有机会采取行动前一个星期，我们就能先发制人，把他们抓获。”

“那最近一次谋杀案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威特沃问。

“五年前。”安德顿自豪地答道。

“是怎么发生的？”

“罪犯逃过了我们的追捕。我们当时其实已经掌握了他的名字和犯罪的具体细节，包括受害者的名字以及确切的案发地点和时间。尽管如此，他还是逃出了我们的手掌心。”安德顿耸耸肩，“毕竟，我们也不可能阻止所有犯罪行为。”他翻着手里的卡片，补充道，“但是鲜有漏网之鱼。”

“五年内才一宗谋杀案！”威特沃仿佛又重振了信心，“真让人佩服，值得骄傲。”

安德顿若无其事地说：“我的确为此感到自豪。想当初三十年前，我构想出这个理论的时候，那些利己主义者只知道在股市上强取豪夺。我当时就预见到了这个能造福社会、福泽众生的善举。”

他把一沓卡片塞到沃利·佩奇手里。佩奇是他的助手，掌管猴子区。“看看有哪些名字是我们感兴趣的。”安德顿嘱咐他，“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吧。”

看着佩奇拿着卡片消失在视野里，威特沃意味深长地感叹道：“他肩上的担子可真不小。”

“的确。”安德顿说，“如果我们再让哪个罪犯逃脱，就像五年前那样，又会多一条人命算在我们头上。我们对此负全责。如果我们有任何闪失，就会有人送命。”他辛酸地从槽口拿出三张新卡片，“这是社会公信问题。”

“你有没有试图——”威特沃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是说，出现在名单上的一些人肯定会试图给你送大礼吧？”

“那完全是白费功夫！我们拿到的这些卡片，在军队总部全都有备份。他们追查起来轻而易举。只要他们愿意，就能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安德顿匆匆扫过最上面的一张卡片。“所以，即便我们想接受——”

他戛然而止，咬紧嘴唇。

“怎么了？”威特沃好奇地问道。

安德顿小心翼翼地把最上面那张卡片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没什么。”他嘀咕道，“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带刺的语气让威特沃涨红了脸。“你真的很不喜欢我。”威特沃意识到。

“确实，”安德顿没有否认，“我是对你没什么好感，不过——”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竭力理清混乱的思绪。

那张卡片上是他自己的名字。头一行就清楚地写着——被告即将杀人！根据卡片上的编码孔，测罪系统之父约翰·A.安德顿将于一周内杀死某个人。

他完全不相信这个指控，绝对不相信。

二

外间办公室里，一个纤瘦迷人的妙龄女子正在和佩奇说话。她是安德顿的妻子丽莎，正在和佩奇进行一场尖锐而生动的政治辩论，完全没有注意到威特沃和她的丈夫走了进来。

“嗨，亲爱的！”安德顿说道。

威特沃没说话，眼睛却不经意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披着一头棕发，警服贴身得体。他苍白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丽莎如今是测罪系统的首席执行官。不过据威特沃所知，她一开始是安德顿的秘书。

安德顿注意到威特沃打量的眼神，不禁起了疑心。能把卡片放进机器里的人，一定是内鬼。这个人能近距离接触到测罪系统，并且有权使用分析处理器。不太可能是丽莎干的。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

当然，这件事背后可能有一个精心布置的大阴谋，而不仅仅是鬼鬼祟祟地把卡片放进机器那么简单。也许原始数据也遭到了篡改。仔细想想，似乎没有办法追查出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问题的。想到这，安德顿不禁后背发凉。他的第一反应是把机器上上下下翻个遍，彻底清除掉对他不利的数据。但是这个做法根本就是下下策。磁带上的数据很可能和卡片上一样：他这么做只是自投罗网，不打自招，反而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他大概还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然后，军队总部的人就会核查他们的卡片，发现有不对等的信息。他们也有一张跟安德顿私藏的这张卡片一模一样的副本。这世上仅有的两张卡片，他只掌握了一张。虽说他可以把这张藏在口袋里，可这另一张的存在，却让这一举动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让它躺在佩奇桌上供世人参阅。

大楼外面响起了警车出动，去执行日常巡逻任务的声音。不知道再过几小时，其中一辆警车就会停到他家门口。

“亲爱的，怎么了？”丽莎关切地问他，“你看起来像撞了邪了。没事吧？”

“我很好。”他安慰她。

丽莎好像突然意识到了埃德·威特沃仰慕的打量，问道：“这位就是你的新搭档吗，亲爱的？”

安德顿谨慎地介绍了他的新助手。丽莎友好地笑了笑。刚才他们之间是不是偷偷传达了什么暗示？他不知道。天啦，他已经开始怀疑所有人了，不仅是他的妻子和威特沃，还有很多下属。

“你是从纽约来的吗？”丽莎问道。

“不是。”威特沃答道，“我以前大部分时间住在芝加哥。眼下我正住在闹市区的一家大酒店里。名字叫——等等——我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了卡片上。”

他手忙脚乱地翻着口袋时，丽莎提议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们共进晚餐。我们以后就要一起共事了，应该多了解对方。”

安德顿大惊失色，不禁后退了两步。他的妻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这只是巧合吗？这下威特沃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去窥探他的私人住所了。安德顿坐立难安，只想冲到门外去。

“你要去哪儿？”丽莎吃惊地问。

“回去看看猴子。”他说，“我想趁军部查看之前，去核实一些比较令人费解的数据。”没等丽莎想到任何阻拦他的理由，他已经走在过道上了。

他飞快地下了斜坡，三步并两步地跨下台阶，直冲向人行道。丽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丽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绕到他面前。“我就知道你要离开。”她叫道，不准他向前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觉得你——”她掂量了一下，“都觉得你很不对劲。”

街上人头攒动，到下午的人流高峰期了。安德顿旁若无人地掰开他妻子的手，说：“我要离开这里，趁还有时间！”

“但是——为什么啊？ ”

“我被人陷害了。对手居心不良，蓄谋已久。他就是想取而代之，坐上我的位置。连参议院也和他是一伙儿的。”

丽莎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说：“但是，他看起来像个好人啊。”

“好得像条蝮蛇。”

丽莎的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我不相信。亲爱的，我看你是劳累过度了——”她勉强地笑着，支支吾吾地说道，“要说埃德·威特沃陷害你，我们也没有真凭实据啊。就算他真的想，他有什么办法呢？我肯定埃德不会——”

“埃德？”

“对啊，这不是他的名字吗？”

丽莎突然醒悟过来，棕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万分委屈地申辩道：“天啦，你现在怀疑所有人。你甚至怀疑我也想加害于你，是不是？”

他想了一下，说：“我还不确定。”

她贴近他，眼神里满是诘问。“你撒谎！你在怀疑我。也许你真的应该休息几个星期。你太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一个比你更年轻的人加入进来，就把你弄得紧张兮兮的。你现在简直是在无中生有。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说有人陷害你，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证据？”

安德顿把口袋里那张叠起来的卡片拿出来，递给丽莎。“你仔细看看。”

她大惊失色，倒抽了一口气，嗓子又干又难受。

“这不明摆是陷害吗？”安德顿尽量克制住情绪。“这完全能让威特沃光明正大地除掉我。他都不用等到我退休了。”他恨恨地说，“他们知道我不会那么早退休。”

“但是——”

“这将结束现在这个两权分立的局面。测罪中心将无法保持独立。参议院将染指警察局，然后——”他抿紧嘴唇，“他们还会掌控军队。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刚好我特别不喜欢威特沃，说我有杀人动机简直就是顺理成章。

“没人喜欢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取代，心甘情愿退居二线。这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可是，我怎么也不会生杀害威特沃的心啊。但是我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我该怎么办？”

丽莎一脸惨白，一时语塞。她摇摇头，说：“我——我也不知道。亲爱的，要是——”

“现在，”安德顿打断了她，“我得先回家收拾收拾，然后再作打算。”

“你真的打算——躲起来？”

“是啊。哪怕要跑到半人马座的殖民星球去。反正也不是没人干过，而且我还占了二十四小时的先机。”他坚决地转过身，“回去吧。你没必要和我一起走。”

“你觉得我可以那样做吗？”丽莎沙哑地说道。

安德顿吃惊地看着她，说：“难道你不会吗？”然后他又心存欣喜地喃喃道，“可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仍然觉得我是杞人忧天。”他狠狠地戳着那张卡片。“即便真凭实据摆在眼前，你也不相信我！”

“是的，”丽莎当即承认道，“我不相信。因为你没有看仔细，亲爱的。这上面没有埃德·威特沃的名字。”

安德顿半信半疑地把卡片从丽莎手里拿过来。

“没人说你会杀埃德·威特沃。”丽莎快速说道，声音又轻又脆，“这卡片肯定没被篡改过，明白吗？而且和埃德没有关系。他并没有要陷害你，也没有人在陷害你。”

安德顿无言以对，呆呆地站在那儿研究着卡片。她是对的。卡片上写的受害人不是埃德·威特沃。卡片上的第五行，机器清清楚楚地打着另一个名字：

利奥波德·卡普兰

他麻木地把卡片放进口袋。他这辈子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个人。

三

家里冷清而萧条。安德顿立马开始计划旅程。他一边收拾，一边在头脑里酝酿许多疯狂的想法。

难道他真的错怪威特沃了？但是他仍然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嫌疑。不管怎样，这场针对他的阴谋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从大局来看，威特沃搞不好只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操控整盘棋局的人还远远地躲在层层幕后。

真不该给丽莎看那张卡片。她肯定会把消息一字不漏地告诉威特沃。看来他离不开地球，想逃到拓荒星球去的目标是难以实现了。

他正专心思考着，突然听到身后咯吱一响。他立马转过身去，背对着床，手里还捏着一件老化变色的厚夹克。迎面而来的是一把灰蓝色的手枪，枪口直指向他。

“你动作很快嘛。”他死死地盯着来者，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他身穿一件棕色外套，双唇紧闭，手上戴着手套，紧紧握着手枪。“看来她真是没半点犹豫啊！”

那人却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跟我走。”

安德顿震惊地放下手中的厚夹克，问道：“你不是局里的人？也不是警察？”

万分惊讶的他用力挣扎，还是被推推搡搡地带到了房子外面的一辆豪华轿车旁。三个全副武装的壮汉立即围到他身后。车门砰的一关，车子就直冲上高速，远远地离开城市。车里的人个个不动声色，阴郁的脸随着车子的呼啸而颠摇。车外昏暗的旷野茫茫无边，一闪而过。

安德顿仍在枉费心机地琢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车子突然一扭，转上一条带有车辙的支路，开进了一个地下车库。他听见有人喊了句指令。车库门随即被重重地锁上，头顶的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司机关掉引擎。

“你们会后悔的！”安德顿被拖出车门时嘶哑地吼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穿棕色大衣的男子答道。

安德顿被枪指着，从阴冷潮湿的安静车库来到了铺着厚厚地毯的二楼走廊。看来他是被带到了某个豪华私人住所，坐落在被战争啮噬过的郊野。走廊尽头是一间装修得很有品位的书房，里头全是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坐在书房中央，脸庞在周围的灯光下半现半隐。

安德顿走近那个男人，只见他不安地戴上一副无框眼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啪地关上镜盒。他看上去有些岁数了，起码超过七十，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银拄棍。他的身材纤长而结实，表情固执而刻板。那头稀疏的棕发显然经过精心梳理，棱角分明、消瘦惨白的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出强烈的警惕。

“这就是安德顿？”他暴躁地问道，扭头看着穿棕色大衣的男子，“你们从哪里把他弄来的？”

“从他家。”男子回答说，“正如我们所料，他正在收拾行李。”

坐在桌子后面的老人明显哆嗦了一下。“收拾行李。”他摘下眼镜，颤巍巍地放回盒子里。“看着我，”他直白地对安德顿说道，“你怎么回事？失去理智神经错乱了吗？你怎么能杀一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人呢？”

安德顿这才恍然大悟，他面前这位老人正是利奥波德·卡普兰！

“首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安德顿迅速回击，“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可是局长！我能让你坐二十年的牢。”

他正要接着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问道，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藏着卡片的口袋里，“该不是——”

“我不是通过你们局里知道的。”卡普兰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从没听过我的名字，这不奇怪。我利奥波德·卡普兰，正是联邦西署同盟军的将军。”他抱怨地说道，“不过，中英大战结束之后，同盟军被取缔，我也就退休了。”

这说得通。安德顿本来就怀疑军队为了自保，可能当即就会处理备份卡片。他稍稍舒了口气。“怎样？你把我带到这儿来，下一步想干什么？”

“很显然，”卡普兰说，“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要不然，你那些可笑的卡片上早就写上我的名字了。我是对你感到好奇。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会去杀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名堂。实话告诉你，我也想不明白个中缘由。如果说这是什么警察策略的话——”他耸耸肩，“要是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让我拿到备份卡片。”

“除非，”他的一个手下插嘴，“这是一个计划好的阴谋。”

卡普兰抬起他炯炯有神、鹰一般的眼睛，细细地打量安德顿。“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说得没错。”安德顿已经迅速意识到，说谎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所以他坦白了自己的心声。“显然是局里有人造出这张卡片，给我下了套。这样我就等于自动被免职了。我的助手会立马上任，还可以对世人宣布，他再次利用测罪系统完美地阻止了一场谋杀。但事实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谋杀，而且我也没有任何杀人动机。”

“你说不会有谋杀发生，我非常同意。”卡普兰冷冷地说道，“因为我会让警察好好看着你。”

安德顿吓呆了，抗议道：“什么？你居然要把我送回去？但是如果他们抓住我，我就永远都不能证明——”

“我才不管你能不能证明什么，”卡普兰打断他，冷冰冰地说道，“我只在乎你会不会威胁到我的安全。”

“但他当时是准备远走高飞的。”卡普兰的一个手下居然为安德顿说了句话。

“没错。”安德顿开始流汗，“如果他们抓住我，一定会把我关进拘留营。威特沃一接手，就会让我永不见天日。”这时，他脸色一沉。“还有我的妻子。看来他们是串通好的。”

有那么一会儿，卡普兰看上去似乎有点犹豫。“也许吧。”他盯着安德顿，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是最后，他还是摇摇头，说：“我还是不能冒这个险。如果这是针对你设的陷阱，那我衷心表示抱歉。但这仍然和我没什么关系。”他挤出一丝笑容，“不过我还是要祝你好运。”说完他吩咐手下：“把他带去警局，交给最高执行官。”他说出了最高执行官的名字，等待安德顿的反应。

“真的是威特沃！”安德顿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卡普兰浅浅地笑着，一边转身打开收音机，一边说：“威特沃已经掌权了。显然，这件事让他受益匪浅。”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静电噪声，然后突然炸出一个专业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念着文稿。

……全国人民请注意，任何人都不得窝藏该逃犯，或以任何形式给予这名危险的逃犯任何帮助。罪犯目前正在潜逃，随时可能采取杀人行动。近几年来，这种情况还是首次出现。大家必须全力协助警方捉拿约翰·阿利森·安德顿。不给予配合者将被视为罪犯同伙。再次重申：联邦西署政府的测罪局正在追捕前任局长，约翰·阿利森·安德顿。根据测罪系统分析，安德顿将犯谋杀罪，因此将受到终身监禁，剥夺一切权利。

“他的动作真快。”安德顿喃喃自语，感到极为震惊。卡普兰关掉收音机，广播声戛然而止。

“丽莎肯定直接投怀送抱了。”安德顿心里真不是滋味。

“他为什么要等？”卡普兰说，“你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他朝手下点点头。“把他带回城里去。他在这儿让我很不安。在这一点上，我和威特沃长官看法一致。我希望他被监禁起来，越快越好。”

四

阴雨绵绵。纽约昏暗的街道上，一辆车正朝市警局驶去。

车里的一名男子对安德顿说：“你也不能怪他。换成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安德顿直直地注视着前方，愠火中升。

那名男子接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世上也不单你一人这样。那拘留营里关着成千上万人，想必你进去了也不会感到孤单。说不定你会待在里面不想走。”

安德顿无力地看着窗外，行人们在雨中来回穿梭。他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只觉得一阵浓浓的倦意袭上身来。蒙眬中，他看了一眼街道名，发现他们已经离警局很近了。

一个比较健谈的男子开口道：“看来这个威特沃很懂得把握机会啊。你见过他本人吗？”

“见过一面。”安德顿答道。

“他觊觎你的工作，所以就设局陷害你。你真是这样想的？”

安德顿面无表情地答道：“我到底怎样想还有什么意义吗？”

“我只是有点好奇。”男子无精打采地看了看他，“既然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前任局长，拘留营里的人一定会欢迎你的加入。他们可是个个都认识你的。”

“那是。”安德顿赞同。

“威特沃的动作真快。有他这样的人把关，卡普兰真是幸运。”说话的男人恳切地看着安德顿，“你真的觉得这是个阴谋？”

“当然。”

“你不会动卡普兰一根汗毛？有史以来，测罪系统头一次出问题了？既然卡片上出现了一个无辜者的名字，那就说明也许还有其他人也被错判了，对不对？”

“很有可能。”安德顿感到全身乏力。

“也许整个系统都会崩溃。当然，你会说自己根本不会谋杀任何人，但那些被你们抓住的人可能都是如此。这就是当时你叫卡普兰放你走的原因吗？你想证明事实上是这个系统出问题了吗？如果你想聊聊，我倒是很乐意听的。”

这时，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我们谁也不会说出去。你就说说看，你真的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吗？你真的是被陷害的吗？”

安德顿叹了口气。他自己也不确定。也许他是被卷进了一个没有意义的时间循环里，没有动机，也没有开始。事实上，他几乎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神经质般的幻想里，极度缺乏安全感。他完全丧失了斗志，精疲力竭。所有的罪证都指向他，他根本就是在以卵击石。

突然，一阵急刹车的尖啸声惊醒了他。大雾中，对面突然冲过来一辆大卡车，司机忙打方向盘，猛踩刹车，试图控制住方向。事实上，如果他选择了加速而不是刹车，反倒可能有救。但是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车子一打滑，往旁边斜过去，在瞬间静止了一下，接着就冲向了前面的大卡车。

安德顿的座椅整个弹起来。他飞了出去，脸狠狠地撞在车门上。他感到脑袋疼痛欲裂，痛苦难忍。他在地上喘着粗气，挣扎着跪起身子。外面某处燃起闷火，嗞嗞地响着，热浪在薄雾的旋涡中一阵一阵地冲向倒在地上的车子。

车外突然伸进来一双手。安德顿慢慢地恢复知觉，意识到自己正被拖出已经变了形的车门。压在他身上的重重的座椅突然被掀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双脚着地，压在一个黑色人影身上，被带到离车不远的一条小巷里。

不远处，能听到呜咽的警笛声。

“你要活下去。”一个声音传入他耳中，低沉而急促。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陌生刺耳，让人不安，就像不停打在他脸上的雨一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安德顿点点头。他下意识地扯着挂在身上的破袖子。脸上的伤开始抽痛。他试图弄清自己所在的位置，不解地问：“你不是——”

“别说话，听好了。”说话的男子个头很大，微胖。他的大手扶着安德顿倚在湿墙上。雨依旧下着，不远处的车子已经被闪烁的火光吞噬了。“我们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他说，“时间太紧迫了。我们本以为卡普兰会把你多留一会儿。”

“你到底是谁？”安德顿强忍着痛苦。

雨幕中，男子的脸上挤出了一丝严肃的笑容。“我叫弗莱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再过几分钟，警察就来了。那样我们就前功尽弃了。”说着他塞给安德顿一个扁扁的包裹。“这些东西足够帮你逃避警察的追捕。里面有全套的身份证件。我们会和你保持联系，直到你找出答案。”他咧开嘴，不安地干笑了一声。

安德顿眨了眨眼，问道：“所以这真的是个阴谋，对吗？”

“当然。”男子尖锐而肯定地说道，“看你的样子，是不是被他们说动了？”

“我只是怀疑——”安德顿的一颗门牙似乎有点松动，所以说话比较困难，“对威特沃很不满……取代我，我的妻子和一个比我年轻的人，自然会嫉妒……”

“别傻了，”男子打断他，“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整件事全都是有人精心布置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卡片是被算计好在威特沃就职当天出现的。他们已经赢了第一回合。威特沃现在当了局长，而你成了逃犯。”

“到底谁在背后搞鬼？”

“你妻子。”

对于安德顿来说，这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你确定？”

男子笑了起来。“那还用说？”他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警察来了。快沿这条巷子出去。然后搭个公交车，到贫民区去。到那里租间房，买几本杂志看看，打发时间。把衣服换了——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样照顾自己。千万别试图离开地球。所有的星际运输系统全都有他们的人盯着。只要能躲过接下来的七天，你就安全了。”

“你究竟是谁？”安德顿急切地问道。

弗莱明松开手。安德顿小心翼翼地来到巷子尽头，探出头去查看情况。这时已经来了一辆警车，停在潮湿的马路旁，引擎低沉地响着。警车小心地靠近卡普兰那辆冒烟的车。车里的人这才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从一堆完全被撞变形的钢筋塑料中痛苦地爬出来，虚弱地倒在冰冷的雨中。

“你就当我们是一个维权组织吧。”弗莱明低声说道。他略胖的脸上毫无表情，因为被雨水打湿而微微泛光。“我们是一种监督警察的警察。为了守卫社会的天平。”

说着他大手一甩，安德顿打了个踉跄，跌跌撞撞地穿过那条潮湿阴冷、遍布垃圾的巷子。

“保重，”弗莱明尖声说，“一定要保管好那个包裹。”正当安德顿摸索着离开巷子的时候，男子的最后一句话传入他耳中：“仔细研究它，你才有可能脱险。”

五

根据身份证，他现在叫欧内斯特·坦普尔。职业：失业。技能：电工。目前就靠纽约州每周发放的一点救济金过活，和老婆还有四个孩子一起住在布法罗，家产加起来不到一百美元。凭着一张汗渍斑斑的绿色卡片，他能理所当然地四处奔走，没有固定的家庭住址。为了找份工作，一个男人到处晃荡也不会引起什么怀疑。他要走的路说不定还长着呢。

安德顿坐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公交车上穿越城区时，仔细研究着这个新身份“欧内斯特·坦普尔”。很显然，所有的伪造证件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但他突然意识到，还有指纹和脑电波问题，光靠这些文件应该是瞒不过去的。这一大堆卡片最多也只能让他通过最基本的安检。

不过这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包裹里还有一万美元现金。他把钱和卡装进口袋，这才发现包裹里还有一张字迹整洁的纸条。

乍一看，他一头雾水。研究了很久也不见头绪。

既然有所谓多数派的存在，就一定有与之对立的少数派。

公交车已经开到了广阔的贫民区。战争的硝烟消失之后，这里的廉价旅馆和破房子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蔓延了数英里。车慢慢地停下，安德顿下了车。有几个过路人无所事事地打量着他脸上的伤和褴褛的衣衫。他没理他们，自顾自地站在被雨水冲刷过的马路边石上。

旅馆的伙计向他收了住宿费之后，就再也不搭理他了。安德顿顺着楼梯爬到二楼，走进一个狭小的房间，闻到一股霉味。现在，这里就是他的栖身之地了。他心满意足地锁上门，放下窗帘。房间很小，但收拾得挺干净。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幅风景挂历、一把椅子、一盏灯、一台投币收音机，也算应有尽有了。

他投了一枚硬币，打开收音机，沉沉地倒在床上。所有主流电台都在重复播放警局的通缉令。一个逃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真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天大新闻。公众的热情极度高涨。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义愤填膺地说道：

……该男子利用他曾经的高级官衔得以暂时逃脱。因为他曾经身居高位，所以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就看到了保密信息。而他的特殊身份，也让他得以躲开常规检查和追踪。他在任职期间，曾通过手中的权力拘留了不计其数的潜在罪犯，也因此保住了众多无辜者的性命。这名男子，约翰·阿利森·安德顿，是测罪系统的奠基人。测罪系统旨在犯罪发生之前提前拘留罪犯。它开创性地利用了能预知未来的先知，由他们预先看见未来发生的事情，然后口头传达给分析处理器。这三名先知至关重要……

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收音机的声音慢慢变小了。他一层层地脱下外套和衬衫，在水槽里放了些热水，清理脸上的伤口。他刚才在街角的药店买了碘酒、创可贴、刮胡刀、梳子、牙刷，还有其他一些必需品，打算明早再去找一家卖二手衣服的店，买些更符合他身份的衣服。毕竟他现在是个待业电工，不能再像遭了车祸的局长了。

另一个房间里的收音机还在聒噪地响着。他站在一面带有裂痕的镜子前，一边下意识地听着，一边检查那颗被撞坏的牙齿。

……这个由三名先知组成的系统，起源于本世纪中期的计算机技术。怎样确保计算机的分析结果是正确的呢？把数据放在第二台具有相同设置的计算机上进行分析。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因为如果两台计算机得出不一样的结果，那就没法证明到底是哪一台出错了。基于复杂的数据分析，结果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第三台计算机来检验前两台的分析结果。这样就产生了所谓的多数派报告。根据概率论原理，得到其中两台计算机认同的结果，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正确的。因为两台计算机同时算出不正确结果的可能性，应该相当小……

安德顿突然丢掉手里的毛巾，冲进卧房，颤抖着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收音机。

……最理想的状态是，三名先知得出的结果是一样的。但是据现任局长威特沃所说，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这样。通常是由其中两名先知产生一份多数派报告，而剩下的第三名先知会生成一份少数派报告，与前者在时间或地点上有所出入。这可以用多样未来理论来解释。如果只存在唯一一个时间路径，那么，即使预知到了未来，也不可能对其作任何改变，这样就使先知的存在毫无意义。所以，测罪系统有效运行的前提就在于……

安德顿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多数派报告——卡片上的内容只是由两个先知决定的。原来包裹里那张字条说的是这个！这么说，第三个先知的少数派报告，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为什么？

他看了看表，发现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佩奇应该已经下班了。他要到下午才会回到猴子区。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值得一试。也许佩奇还会帮帮他，也可能不会。但是他必须试一试。

他一定要看到那份少数派报告。

六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纽约脏乱的街道上人头攒动。他专门挑了一天中最忙的时间。他在一家挤满顾客的大便利店里找到一个电话亭，拨打他熟悉的警局号码。他站在那儿，把冰冷的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他故意选择音频通话，担心如果是视频的话，可能会被认出来，虽然他只穿着一件二手衣，而且胡子拉碴。

接线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声音。他小心地报了佩奇的分机号。但如果威特沃换掉了常规人员，安插了他的人马，那接电话的就可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佩奇沙哑的声音。

安德顿如释重负，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顾客们在货架间穿梭，各忙各的。“你说话方便吗？”安德顿问道，“有没有被监视起来？”

那头沉默了一阵子。他可以想象到佩奇原本柔和的脸因为犹豫不决而纠结着。终于，佩奇迟疑地说：“你——怎么打到这里来了？”

安德顿答非所问地说道：“接线员是新来的吗？我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刚换的。”佩奇压低了声音，“这几天人员变动很大。”

“我听说了。”安德顿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有危险吗？”

“等等。”安德顿能听到那头的听筒被放了下来，然后是低沉的脚步声，以及砰的一声关门声。佩奇回到电话前，嘶哑地说：“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有多好？”

“不敢保证。你现在在哪儿？”

“在中央公园闲逛，”安德顿说，“享受阳光。”其实他知道，佩奇刚才很可能是去接通窃听分线。现在，警局的直升机也许已经升空了。但是他必须冒这个险。“我转行了。”他简洁地说，“现在是个电工。”

“噢？”佩奇听得一头雾水。

“我想也许你能给我介绍点活干。如果方便的话，我十分乐意上门去帮你们检查一下基础设备。比如说猴子区的数据和分析中心。”

佩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可以试试。如果真的很重要的话。”

“非常重要，”安德顿肯定地说，“你觉得什么时间比较好？”

“这个，”佩奇纠结地说道，“我请了一组技工来检查内部通信系统。现任局长想在这方面作些改进，好让他使用起来更加便捷。你也许可以跟着一起来。”

“好的。什么时候？”

“那就四点吧。B入口，六楼。我在那儿等你。”

“好的。”安德顿准备挂电话，“希望等我到的时候，你还没被换掉。”

说着他挂上电话，迅速离开了电话亭。不一会儿，他就挤进了附近咖啡店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那里谁也找不到他。

他还要等上三个半小时。他觉得度日如年，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三个半小时。

佩奇一见到他，就劈头盖脸地问：“你是疯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我很快就走。”安德顿紧张地靠近猴子区，小心翼翼地关上身后每一扇门，“别让任何人进来。我不能冒这个险。”

“你当时就应该自动退位。”跟在他后面的佩奇既担心被发现，又同情安德顿，“威特沃很会把握时机，做事井井有条。他现在已经让全国上下都视你为敌了。”

安德顿全然没有在意佩奇的话，啪地打开分析处理器的主控板。“他们哪一个生成了少数派报告？”

“别问我，我要出去了。”佩奇朝门口走去，突然停住脚步，指了指坐在中间的先知，然后便消失了。门随即关上，留下安德顿一个人。

中间那个。他对那个再熟悉不过了。那个驼背的侏儒已经被这堆电线和继电器埋了十五个年头。安德顿向它走去，它并没有抬头看他。它直勾勾的眼里空无一物，正在勾画一个尚不存在的世界，对周围的实体世界却视而不见。

“杰里”已经二十四岁了。最初，他被诊断为脑积水性痴呆。直到他六岁的时候，精神分析师才发现，在他脑部的层层坏死组织深处，竟蕴藏着预知未来的特异功能。随后他被送进了政府的培训学校。在那里，他的特殊功能得到了开发。到他九岁的时候，他的特异能力已经可以有所应用了。然而，对于“杰里”本人来说，认知仍然处于混沌状态。测罪中心的蓬勃发展实际上是以牺牲他的人格完整为代价的。

安德顿蹲下身去，打开分析处理器上保护磁带的防护罩。他参照线路示意图，按图索骥地找到了中央处理器末端和“杰里”相连的地方。几分钟后，他找到了最近和多数派报告相斥的数据，颤抖着取出两卷半小时长的磁带。根据解码表的指示，他挑出了和写有他名字的卡片相对应的磁带。

读带器就在旁边。他屏住呼吸，插入磁带，启动机器，仔细地聆听着。就一秒钟时间，在第一条陈述被播出来的瞬间，真相就已大白。他已经达到目的，根本不需要继续往下找了。

“杰里”预言的是不同的时间路径。由于预言本身的模糊性，他当时观察到的时空和他的两位同伴有些偏差。在他看到的未来里，安德顿杀人这件事还牵扯出很多其他事情。他还预测到了安德顿看到卡片之后的反应。

显然，“杰里”的报告才是正确的。当安德顿得知自己有可能会杀人时，他会因此改变主意。预见谋杀这件事阻止了谋杀的发生。这样就产生了一个新的时间路径。但是“杰里”被否决了。

安德顿颤抖着把磁带倒回去，按下录制键，迅速录下一份完整的备份，然后把原始数据放回原处，取出备份磁带。能证明卡片无效的证据就在这里：废弃卡片。接下来，只要把这份数据拿给威特沃，就能——

想到这，他不禁嘲笑自己太过幼稚。威特沃当然已经看过这份报告了。即便如此，他还是篡夺了他的局长之位，让警察小组满天下追踪他。威特沃才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更不会在乎安德顿的生死。

那么，他究竟该怎么办呢？还有谁会真的在乎他的清白呢？

“你这个傻子！”一个极度焦虑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他腾地转过身去，看见他的妻子正站在其中一扇门前，穿着警服，眼神哀伤。“别担心，”他冷冷地说道，一边举起手里的磁带，“我这就走。”

丽莎疯了一般地冲向他，表情扭曲。“佩奇说你在这儿的时候，我完全不敢相信。他不该让你进来的。他不明白你的处境！”

“我什么处境？”安德顿讥讽地问道，“在你回答之前，先听听这卷磁带上的东西。”

“我不要听！我要你马上离开这里！埃德·威特沃知道这里有人。佩奇正在拖住他，但是——”她突然停住，僵硬地侧过脸去，“他来了！他要硬闯进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千万别破坏你的美好形象啊。他说不定还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放我一马呢。”

丽莎委屈地看着他。“楼顶上有艘飞船。如果你想离开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接着说道：“我准备马上起飞。如果你想一起走——”

“好吧。”安德顿也没有其他选择。虽然他拿到了能证明自己清白的磁带，却完全想不出逃脱的办法，所以只好匆忙地跟上他妻子那瘦削的身影。他们大步流星地沿边门来到储物长廊，昏暗的废弃过道里回响着她的高跟鞋声。

“这艘飞船的性能很好，”她侧过脸来对他说，“燃料充分，随时都能起飞。我正打算去监管一些警察小组。”

七

安德顿驾驶着高速警船，提纲挈领地把少数派报告的内容说了一遍。丽莎安静地听着，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双手扣紧夹在两膝间。飞船掠过的乡间大地，仍然残留着战争的痕迹，就像地形图一样展开。大城市之间的荒凉地带，只零星点缀着农场和工厂残迹。

“我想知道，”待他说完，她才开口，“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多少次？”

“少数派报告？很多次。”

“我是指就因为其中一个先知的报告时间路径不对，就用其他先知的报告取而代之。”她眼神笃定地说，“也许拘留营里关押着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不。”安德顿虽然嘴上反驳着，但是心里也感觉到隐隐的不安，“只有身处我的位置，才能看见卡片和报告，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但问题的关键是——”丽莎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如果我们告诉他们事情的原委，他们的反应或许和你一样。”

“这样也太冒险了。”他固执地狡辩。

丽莎尖声笑起来。“冒险？可能？不确定？有先知在你还怕这些？”

安德顿专心地开着高速飞船。“我的情况很特殊。”他重复道，“这些理论的东西我们待会再说。现在的问题是，我必须赶在你那个年轻聪明的朋友毁掉这盘数据之前，把它交给一个合适的人保管。”

“你要把它交给卡普兰？”

“当然。”他拍拍放在他们座位之间的磁带，“这个东西能证明他的生命没有危险，他一定非常感兴趣。”

丽莎颤抖着从包里掏出烟盒。“你觉得他会帮你。”

“他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管怎样，值得一试。”

“你怎么这么快就改头换面了？”丽莎问，“这样好的装扮可不容易弄到。”

“只要有钱就好办。”他闪烁其词地敷衍了一下。

丽莎抽着烟，陷入沉思。“卡普兰也许会保护你。他的势力很强大。”

“我还以为他就是一个退役将军。”

“理论上——的确如此。但是威特沃调出了他的档案，发现卡普兰掌控着一个神秘的退役军团。实际上是个俱乐部，有一些身份特殊的成员，都是大战时的高阶官员，战争双方都有。他们在纽约拥有一座庞大的房产和三家高端出版机构，时不时地还花些凤毛麟角的钱上上电视。”

“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已经相信你是清白的。怎么看，你都不会去杀人。但是你要注意，那份原始报告，就是那份多数派报告，它也是货真价实的。没被任何人篡改过。埃德·威特沃并没有凭空捏造出这么一份报告。没有人冤枉你，也没有人想陷害你。如果你认为少数派报告是可信的，那你也必须承认，多数派报告也一样是真的。”

“也许是吧。”他不情愿地说道。

“埃德·威特沃，”丽莎继续说，“他并没有坏心。他的确认为你是一个潜在罪犯。换成谁都会这样想。多数派报告就摆在他眼前，而且那张卡片还被你藏在了口袋里。”

“我把它销毁了。”安德顿轻声说。

丽莎真挚地靠近他。“埃德·威特沃并没有任何动机来夺你的位。他和你一样，坚信测罪系统是有效的。他想让这个系统继续运转下去。我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我觉得他没骗人。”

“你想让我把这盘磁带拿给威特沃吗？如果他拿到，一定会把它毁掉。”

“胡说。”丽莎反驳道，“少数派报告的原始资料从一开始就在他手上。如果他真想毁掉它，还会等到现在吗？”

“也是。”安德顿承认，“但也有可能他还不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

“他的确不知道。这么说吧，如果卡普兰拿到这盘磁带，警方就将颜面扫地。你还不明白吗？这将证明多数派报告存在缺陷。埃德·威特沃是对的。要想测罪系统继续运行，你就必须就范。你现在只考虑你个人的安危，却没有为整个系统着想过。”她斜靠在舱壁上，捻灭了烟头，又从包里摸出一根。“对你来说，到底哪个比较重要——你自身的安危，还是系统的存活？”

“我自身的安危。”安德顿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确定？”

“如果这个系统必须靠关押清白的人才能继续运行，那它就应该被废弃。我关心自身安危，因为我是一个人。而且——”

丽莎从包里掏出一把袖珍手枪，沙哑地说：“我的手指可是扣在扳机上了。我这辈子还没有用过这样的武器，但我毫不介意尝试一下。”

一阵沉默之后，安德顿开口：“你想让我掉头，对吗？”

“对，回警局去。对不起。要是你能置大局于你自身之上——”

“别费口舌了。”安德顿打断她，“我会把飞船开回去。但你说的这些，是个有头脑的人都不会买账，可别指望我会苟同。”

丽莎双唇紧闭，失了血色。她紧握着手枪，对准安德顿，纹丝不动地盯着他。安德顿让飞船转了个大弯。飞船猛的一斜，一只船翼宏伟地升起，上升到垂直方向。杂物箱里的零散物件哗哗作响。

安德顿和他妻子被金属臂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可船舱里的第三者就没这么幸运了。

安德顿的余光瞟见一个闪影，身后同时传来了巨大的声响。一个高大的男子因为突然失去重心，沉沉地撞上舱壁，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接下来的一瞬间，弗莱明迅速跳了起来，踉跄却敏捷地单手去丽莎那儿夺枪。一切发生得太快，安德顿吓得失了声。丽莎扭身看见扑过来的男子，尖叫起来。弗莱明瞬间便哗地把枪打落到地上。

他一把推开丽莎，拾起了枪，边喘气边咕哝道：“不好意思。”他尽量稳住身体，“我本以为她还会再说点什么，所以等到这时才动手。”

“你什么时候跟来——”安德顿想了想，没往下说。很明显，弗莱明和他的同伴一直在监视他，自然就得知了丽莎的飞船计划。就在丽莎和安德顿在飞船外面争执的时候，弗莱明偷偷溜进了飞船的后备厢。

“也许——”弗莱明说，“你最好把那盘磁带交给我保管。”他笨拙汗湿的手径直伸向安德顿的口袋。“你是对的，威特沃一定会把它烧成灰。”

“那卡普兰呢？”安德顿表情僵硬，仍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卡普兰和威特沃是一伙的。要不然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卡片的第五行。他们到底谁是幕后指使，现在还不好说。也许还另有他人。”弗莱明扔掉手里的枪，掏出他自己的重型军用武器。“你简直是吃错药了，居然跟这个女人上了飞船。我警告过你，她是敌人。”

“可我还是不敢相信，”安德顿抗议道，“如果她真的是——”

“醒醒吧！这艘飞船可是根据威特沃的命令起飞的。他们想调虎离山，把你孤立起来，不让我们帮你。你要是变成光杆司令，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丽莎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她轻声说：“不是的，威特沃根本就不知道这艘飞船。我本来是打算监管——”

“你差点就得逞了！”弗莱明冷冷地说道，“我们十有八九被警察的巡逻船跟踪了。不过顾不了那么多了。”说着他坐到了丽莎后面的位置上。“首先得想办法把这个女人除掉。然后我们要保证你能逃离这片区域。佩奇已经向威特沃告了密，他知道了你的伪装身份，现在肯定昭告天下了。”

弗莱明一手把那杆重机枪递给安德顿，一手老练地扣住丽莎的脖子，把她死死地锁在座位上。丽莎发疯似的到处乱抓，痛苦而微弱地哀号着。弗莱明充耳不闻，大手扣得越来越紧。

“这样就不会有枪伤。”他喘着气说，“她将在飞行途中意外坠亡——自然事故。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现在，得先把她的脖子拧断再说。”

安德顿出人意料地在一旁袖手旁观。直到弗莱明粗大的手指深深嵌进那女人惨白的肉里，他才突然举起枪托，狠狠地砸向弗莱明的后脑勺。那双大手松了开来。大块头的弗莱明摇摇摆摆，一头栽了下去，瘫靠在舱壁上。安德顿又朝他的左脸砸下去，他这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丽莎死里逃生，大口喘着气。她身体前摇后晃，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

“你还能驾驶飞船吗？”安德顿摇了摇她，急切地问道。

“应该可以。”她下意识地握住方向盘，“我歇一会儿就好，放心吧。”

“这把枪是部队的。”安德顿说，“不过还没在实战中使用过，是他们新开发出来的武器。我还得琢磨琢磨怎么用，也只有试试了。”

安德顿爬到横躺在船舱里的弗莱明身边，避开他的头，撕开他的外套，在他口袋里摸索。不一会儿，他就翻出一个浸满汗渍的钱包。

身份证上说，这男子叫托德·弗莱明，是一名隶属于军委中央情报处的陆军少校。钱包里还夹着一张利奥波德·卡普兰将军签过字的文件，声明弗莱明由将军的国际老兵团特别保护。

原来，弗莱明和他的同伙都是受卡普兰的指使。现在看来，那辆卡车，那次事故，都是他们精心策划的。

卡普兰故意让安德顿逃离警察的视线。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在家打包的时候，卡普兰就派人把他带走。事情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自打一开始，他们就想方设法抢先警察一步，不让威特沃抓住他。

安德顿爬回座位上，对他妻子说：“看来你说的是实话。我们能联系上威特沃吗？”

她安静地点点头，指了指仪表盘上的通信设备。“你——发现了什么？”

“快帮我接通威特沃。我必须尽快和他联系。时间紧迫。”

她急忙拨通闭合机械线路，连上纽约总局。屏幕上闪过各个警官的全息小头像，直到埃德·威特沃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还记得我吗？”安德顿问道。

威特沃脸色惨白。“老天，出了什么事？丽莎，你准备带他回来吗？”他突然注意到了安德顿手里的枪。“听我说，”他慌忙说道，“千万别伤害她。不管你怎么想，真的不关她的事。”

“这我已经有数了。”安德顿说，“你那边能定位到我们吗？你得保护我们返航。”

“返航？” 威特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他问，“你要回来？你准备自首？”

“是的。”安德顿急切地快速说道，“听好了。你得立马封锁猴子区。不能让任何人进出，包括佩奇。尤其是部队的人！”

“可是卡普兰——”威特沃的小头像说道。

“卡普兰怎么了？”

“他刚来过这里。”

安德顿的心头一紧。“什么？他去那儿做什么？”

“收集数据。他声称是出于自卫，把先知对你的预测报告都拷贝了一份。”

“那他已经得逞了。”安德顿说，“这下全完了。”

威特沃察觉到了不对劲，禁不住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我回总部后再告诉你。”安德顿话音沉重。

八

威特沃在警局大楼的楼顶等他们降落。安德顿驾驶的小飞船落地后，周围一圈护航的飞船才慢慢散开。安德顿大步流星地走向迎接他的年轻金发男子。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他对他说，“你可以把我五花大绑送进拘留营。但即便那样也没用了。”

威特沃的蓝眼睛泛出层层不解。“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问题不在于我。我当初就不应该离开警局大楼。沃利·佩奇在哪儿？”

“他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威特沃答道。

安德顿的脸色愈发阴沉。

“你把他的罪因弄错了。他真正犯的罪并不是放我进猴子区，而是给部队通风报信。你这儿被部队安插了奸细。”他话音未落，马上自责地改口道，“应该说是我被摆了一道。”

“我撤销了追查你的指令。现在，各个小组都在努力追踪卡普兰的下落。”

“情况如何？”

“他是乘坐一辆军用卡车离开的。我们本来一直尾随着他，但是那辆卡车开进了军事禁地。一辆大型的战时R——3坦克把守在那儿。如果硬闯，会引起内战。”

这时，丽莎步履维艰地从飞船里挪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全身仍在哆嗦，脖子上被弗莱明掐出的淤血开始暗沉，愈发显眼。

“你怎么了？”威特沃喊道。然后他看见弗莱明横躺在飞船里。他坦率地看着安德顿，说：“你终于相信这不是我的阴谋诡计了？”

“是的。”

“你当初不会怀疑我是——”他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觊觎你的权位吧？”

“你当然有这个想法。这也是人之常情，就像我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地位一样。但这件事与你无关。”

威特沃问道：“你为什么认为即便把你关起来也无济于事了？老天，我们要把你关在拘留营里。预言中谋杀将要发生的那周很快就会过去，卡普兰不会死。”

“他的确死不掉，这点毋庸置疑。”安德顿分析道，“但是他完全可以证明即使不把我关起来，他的人身安全也不会受到威胁。他手里掌握着能推翻多数派报告的证据。他能摧毁整个测罪系统。总之，横竖他都赢了——我们是输家。部队想让我们蒙羞的阴谋得逞了。”

“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中英大战之后，部队损失惨重。现在，他们的光景大不如前，无法再像战乱时期那么威风了。当年他们为所欲为，既掌控着国家军权，又垄断着国内事务。甚至还有自己的警署力量。”

“就像弗莱明。”丽莎勉强地接了一句。

“大战后，西署部队裁了军。像卡普兰那样的高官都被迫退位，丧失了实权。谁受得了那样的转变？”安德顿苦笑了一下，“我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和他有同样遭遇的大有人在。但是我们不能一直维系那样的局面。权力必须得到分配和制衡。”

“你说卡普兰已经得逞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威特沃问。

“我是不会杀他的。这一点你知我知，他也很清楚。也许他会折回来跟我们谈条件。我们的机构可以继续运作，但是参议院会剥夺我们真正的行动力。你不会喜欢这样的结局，对吗？”

“当然不会。”威特沃断言，“总有一天我会掌管测罪系统。”说着他不好意思了，“当然，我不是说马上。”

安德顿脸色凝重。“可惜你已将多数派报告昭告天下了。要不然我们还能想办法封锁这个消息。现在这个情况，纸已经包不住火了。”

“我想也是。”威特沃尴尬地承认，“也许我——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胜任这个职位。”

“放心，你迟早会胜任的。你是一名优秀的警官，因为你相信正义。先别急，一步一步来。”安德顿迈开了步子。“我要去研究一下多数派报告的内容，看看我是如何杀掉卡普兰的。”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也许那份报告能给我一些启发。”

“唐娜”和“迈克”的数据带是分开存放着。安德顿挑出了负责“唐娜”的分析处理器，打开防护罩，拿出存放着预言的数据带。和先前一样，他按照解码表的说明，找到了相关磁带。不一会儿，读带器就开始运转了。

预言的情节和他猜想的基本一致。这就是“杰里”的报告——那个被取代的时间路径——产生的基础。根据这份预言，卡普兰的军事情报员绑架了从警局逃回家的安德顿，把他带到国际老兵团的总部，卡普兰的私人别墅。他们给安德顿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自愿放弃测罪系统，要么公然与部队为敌。

在这个已经不可能发生的未来里，安德顿作为局长，向参议院寻求帮助。但是参议院并没有伸出援手，反而以避免内战为由，倒插一刀肢解了警察系统，并打着“特殊时期”的旗号，颁布军事条例。安德顿带领众多怒火中烧的警察揭竿而起，冲到卡普兰家里，朝包括卡普兰在内的多名老兵团官员开火。只有卡普兰中枪身亡，在场的其他老兵都缴械投降。一场政变就这样成功了。

“唐娜”的预言大体就是这样。安德顿倒回磁带，准备播放“迈克”的预言。这两个预言应该基本一致。“迈克”看到的开头和“唐娜”一样，都是从安德顿意识到卡普兰密谋削弱警方势力开始。但是哪里有些不对劲。安德顿疑惑地把磁带倒回去，又播了一遍。令人费解的是，“迈克”的预言竟然和“唐娜”的不一样。安德顿又聚精会神地听了一遍。

“迈克”的报告和“唐娜”的大相径庭。

一个小时后，安德顿才结束核查。他收起磁带，离开了猴子区。一见他出来，威特沃马上问道：“怎么回事？我看得出来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安德顿喃喃道，仍然思虑重重，“不完全是。”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声响。他下意识地朝窗边走去，瞟向窗外。

街道上挤满了人。大路中央，武装士兵排成四路纵队往前行进。在下午的冷风中，他们手持来复枪，头戴盔帽，身穿战服，举着他们视为珍宝的联邦西署同盟军旗帜。

“部队出动了。”威特沃神情惨淡地说道，“我想得太天真了。他们才不会跟我们交涉。有什么必要呢？卡普兰只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就行了。”

安德顿不觉意外。“他要公布少数派报告？”

“显然如此。他们会要求参议院解散我们，削弱我们的力量。他们会让世人以为我们一直在冤枉好人，最爱在夜里抓人，建立恐怖统治，诸如此类。”

“你觉得参议院会妥协吗？”

威特沃迟疑了一会儿，说：“我不想妄下定论。”

“那我来说。”安德顿说，“他们肯定会妥协。外面发生的事情和我刚才在楼下了解到的完全吻合。我们现在孤立无援，只有唯一一条出路，再没其他选择。”他的眼中透出坚毅的光芒。

威特沃担心地问道：“你是指——”

“我要是说出来，你肯定会纳闷你怎么没有想到。很简单，只要我去实现多数派报告的预言就行了。我要杀了卡普兰。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们的声誉不受损。”

威特沃震惊地说道：“但是多数派报告已经被证明是假的了啊！”

“我能做到。”安德顿告诉他，“我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你也很清楚一级谋杀罪的后果。”

“终身监禁。”

“这算轻的了。也许到时候你可以帮我走走后门，轻判成流放，把我送到某个遥远的殖民星球去。”

“你真的宁愿这样？”

“鬼才愿意！”安德顿毫不掩饰地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只有豁出去了。”

“可你怎么动得了卡普兰呢？”

安德顿掏出弗莱明丢给他的重型军用武器。“就靠这个了。”

“他们不会防范你吗？”

“为什么要防？他们看到了那份少数派报告，知道我会改变主意。我的计划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那就说明少数派报告其实是错的？”

“不，恰恰相反。”安德顿说道，“只是我意已决。”

九

他从没杀过人。事实上，他从没亲眼见证过任何人被杀，即便他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局长。对于他们这代人来说，蓄意谋杀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销声匿迹了。

警车载着他靠近集结部队。他坐在后座的暗影里，仔细检查弗莱明给他的手枪。完好无损。实际上，也不可能有什么意外。他清楚地知道未来半小时内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把手枪藏进怀里，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拥挤的人群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他在人堆里推推搡搡，努力靠近部队。队列中的士兵密密麻麻，四周还布置着坦克和重武器，都是尚未投入实战的高端武器。

部队搭了个金属演讲台，还有上去的台阶。演讲台后面挂着联邦西署同盟军的旗帜，昭示人们他们曾创下辉煌战史。联邦西署同盟军的老兵团里还有战时敌对方的高官加入，坚称英雄不问出处。

贵宾席上坐着同盟军的指挥官，他们身后是少校级别的官员，全都热情高涨。周围是绚烂的各色团旗。完全就像在举办一个节日庆典。高高的演讲台上坐着表情肃穆的老兵团显要，紧张地翘首期盼着。场外，隐约可以看见几个警察小组，表面上是在维持秩序，实际上都是线人，只是在一边观察动静。要是没有骚动，部队可以继续集会。

傍晚的冷风带来密集的人群中嗡嗡的噪声。安德顿在坚实的人堆里往前挤。人们都急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开始焦躁不安。费了好大劲，安德顿才强行越过排排座椅，来到演讲台边的军队高官们身旁。

卡普兰就在其中。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是卡普兰将军了。他曾经穿戴的背心和金怀表、拄的手棍，还有那身旧西装，全都荡然无存了。为了这个特殊场合，卡普兰特意穿上他压箱底的旧军装。他直挺挺地站在他曾经统领的将军团正中央，一脸肃穆。他的身上挂满各式飘带和奖章，腰间别着一把装饰用的匕首，头上戴着一顶军帽。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个秃顶老头，竟摇身变成了眼前这名气势凌人的军人。

这时，卡普兰也发现了安德顿。他立刻拨开身边的人，大步走到安德顿跟前。他瘦削的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喜悦，可见他是多么高兴在这里见到这位曾经的局长。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一边寒暄着，一边伸出戴着灰手套的手，“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现任局长拘留了呢。”

“那真是让你失望了。”安德顿简短地答道，握了握卡普兰的手，“毕竟，威特沃也有那份数据。”他暗示了一下卡普兰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包裹，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卡普兰将军虽然有些紧张，但心情仍不错。“今天可是军队的大日子。”他透露，“我马上就要正式向众人宣布你受虚假指控的来龙去脉，你一定喜欢。”

“你请。”安德顿丝毫没有胆怯。

“大家会明白对你的指控其实都是莫须有的。弗莱明应该把事情的大概向你解释清楚了吧？”卡普兰将军在试探安德顿究竟知道多少。

“差不多吧。”安德顿答道，“你待会儿只向大家宣读那份少数派报告吗？还有没有别的了？”

“我会把它和多数派报告作个比较。”卡普兰将军示意了一下，手下马上呈上了一个小皮箱。“这里装着我们需要的所有证据。你不介意我拿你作例子吧？你可代表着不计其数的无辜者。”说完，卡普兰僵硬地看了看腕表，“我得开始了。你愿意和我一起上演讲台吗？”

“为什么？”

卡普兰将军冷冰冰的外表锁不住内心的狂喜。“这样大家就能亲眼见到活生生的证人了。你和我，凶手和被害人，肩并肩，一起向世人揭露警方长久以来的邪恶骗局。”

“我非常乐意。”安德顿点点头，“我们还等什么呢？”

卡普兰将军不安地走向演讲台。他不自在地看着安德顿，寻思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他究竟知道多少。看着安德顿毫不犹豫地大步跨上演讲台，然后理所当然地坐到演讲者旁边的椅子上，他越发紧张起来。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要说什么？”卡普兰将军大声问道，“这样一曝光，将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参议院可能会重新考虑整个测罪系统的合理性。”

“我知道。”安德顿抱着两臂说道，“让我们开始吧。”

人群里传出阵阵嘘声。卡普兰将军打开皮箱，把资料一一摆在面前，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卡普兰发话了，声音铿锵有力，“相信大家都认识。你们也许纳闷，这个被警方通缉的危险凶手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人们的目光刷刷转向安德顿，热烈地注视着这个他们难得近距离一见的嫌疑犯。

“然而，就在几小时前，”卡普兰继续说，“警方撤销了对他的指控。是因为前局长安德顿自首了吗？不！事情另有原委。他现在坐在大家的眼前，但不是来自首的，因为警方已经还他清白了。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约翰·阿利森·安德顿都是无辜的。对他的指控应该归咎于一场高级诈骗，残酷无情、将无数男人女人赶上穷途末路的社会惩戒机制，竟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上。”

人们感到惊奇，把目光从卡普兰转向安德顿。他们都知道目前社会运作的基本原理。

“迄今为止，已经有不计其数的人被这个所谓的预防犯罪机构逮捕关押。”卡普兰将军煽情地说道，“并非由于他们已经犯下的罪行，而是由于他们即将犯下的罪行。因为这个系统认定，如果让这些人拥有自由，他们迟早会犯下滔天大罪。

“但是未来之事，谁人能料？先知的信息一旦被人获得，就会立即失效。认为一个人未来会犯罪的断言是一个悖论。首先，获得这个预言的途径就是荒谬的。那三个为警方工作的先知一直在自行作废他们自己生成的数据。也就是说，即使没有这些逮捕和关押，也不会有犯罪。”

安德顿漫不经心地听着演讲。台下的人们却聚精会神。卡普兰将军正在为大家展示少数派报告，解释其生成过程和表达的意义。

安德顿悄悄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枪，藏在腿下。卡普兰已经和大家分享完从“杰里”那儿获得的少数派报告。他瘦骨嶙峋的手指接着摸过“唐娜”的报告，然后是“迈克”的。

“这就是原始的多数派报告。”他解释，“根据这两个先知的预言，安德顿将会行凶杀人。接下来，让我们看看这份自行作废的材料。”他甩开无框眼镜，架到鼻梁上，开始慢慢地朗读。

这时，他的脸上泛起异样的表情。他突然结巴起来，话音转瞬消失。演讲稿从他手中飘落。他突然一闪，像困兽一般蜷缩在演讲台旁边。

他转过扭曲的脸，只见安德顿站起身来，迅速向前几步，扣动了扳机。卡普兰发出一声惊恐万分的长啸，被听众的脚绊倒。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他跌跌撞撞，双手乱抓，两腿又踢又蹬，从演讲台上滚了下来。安德顿冲到台边，确保他真的得手了。

就像多数派报告预言的那样，卡普兰死了。他薄薄的胸膛炸开了花，冒出黑烟，尸身还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看到这一幕，安德顿心里一阵难受。他转过身，敏捷地穿过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的军官们。他举着枪，逼退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然后纵身一跃，快速穿过混乱的人群。人们惊恐万分，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要从恐惧中清醒过来，估计还得要一阵子。

守在外围的警察拉住了安德顿。警车小心地往前行驶，坐在车里的一个警察悄悄对安德顿说：“能逃出他们的手掌算你运气。”

“我也觉得。”安德顿心不在焉地答道。他靠在椅背上，努力镇定下来，却难以自持地发抖，头昏眼花。突然，他猛地往前一倾，差点吐出来。

“可怜的家伙。”一个警察同情地感叹道。

安德顿分不清这话究竟是说卡普兰，还是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十

四个身材魁梧的警察帮丽莎和安德顿收拾好行李，抬到车上。五十年间，这位前局长不知不觉地累积了大量个人物品。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些东西被装进箱子，送到等候在门外的卡车上。

卡车会直接送他们去基地，然后他们将搭乘星际运输专线前往人马座X。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旅程将非常漫长。不过，反正他也不会回来了。

“只剩最后两箱了。”丽莎说道，完全专注在打包任务上。她穿着毛衣和家居裤，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检查每一样可能被落下的物品。“我猜我们应该用不上这些新能源工具了吧。人马座上现在还在用电呢。”

“但愿你不会太想念这里。”安德顿说。

“我们总会适应的，”丽莎冲他匆匆一笑，“对吧？”

“希望如此。你真的确定你不会后悔？我就怕——”

“不会。”丽莎肯定地说，“你能帮我搬箱子吗？”

他们刚上领头的卡车，威特沃开着一辆巡逻车到了。他迅速跳下车，来到他们跟前，脸色异常憔悴。他对安德顿说：“出发前，你得给我说说先知出了什么问题。参议院已经在质问我了。他们想知道中间那份报告，那份否认声明，是不是对的。”他仍然一脸茫然，“我至今都没弄明白。少数派报告是错的，对吧？”

“你是指哪一份少数派报告呢？”安德顿戏谑地反问他。

威特沃眨眨眼睛，“那就是了。我想我明白了。”安德顿坐上卡车，掏出烟斗，填上烟草。他用丽莎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斗。丽莎又回房子里去了，最后一次确保他们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东西。

“事实上，有三份少数派报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努力寻思的样子，他不禁觉得有趣。总有一天，威特沃会成长为一个不随波逐流、坚持自己立场的人。想到这点，安德顿感到一阵欣慰。疲惫的他虽然上了年纪，却曾是唯一一个清楚事实真相的人。

“这三份报告其实是前后连贯的。”他解释，“首先是‘唐娜’的报告。在那个时间路径里，卡普兰对我说了他的阴谋，然后我立马杀了他。然后是‘杰里’，他以‘唐娜’的数据作为基础，稍稍超越了她的时间路径。他预见到我必然会先掌握报告。所以，在第二个时间路径里，我会尽量确保我的职位。我并不真想去杀卡普兰，而是想确保我自己的生命安全。”

“所以，‘迈克’那份是最终报告？他是在我们所谓的少数派报告后面生成的？”威特沃马上纠正了自己，“我是说，他的报告是最后生成的？”

“‘迈克’的报告的确是最后生成的。因为掌握了第一份报告，我决定不杀卡普兰。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第二份报告所预见的。但是掌握了第二份报告之后，我又改变了主意。因为这第二份报告，也就是第二种情况，正是卡普兰所期望的。因此，再现第一份报告的内容，会对警方有利。那时，我开始为警方考虑了。我已经知道了卡普兰的阴谋。第三份报告否定了第二份报告，就像第二份报告否定了第一份报告一样。然后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这时，丽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走吧，我们准备好了。”她熟练地拉起卡车尾部的挡板，挤进驾驶室，坐在她丈夫和驾驶员中间。驾驶员发动了卡车，后面的车辆也陆续跟上。

“每一份报告都是不同的，”安德顿总结道，“每一份都是独一无二的。只不过其中两份报告在一个观点上是一致的。如果任我自由，我就会杀了卡普兰。这给大家造成了多数派报告的错觉。事实上，这一切不过是个假象。‘唐娜’和‘迈克’预见到了同样的结果，只是时间路径不一样，所以相应的情况也就不一样。‘唐娜’和‘杰里’，所谓的少数派报告和多数派报告之一，都错了。他们三个，只有‘迈克’是对的，因为之后再没有生成其他报告来否定他。就是这样了。”

威特沃追着卡车一路小跑，白皙的脸上写满担忧。“这样的事还会再次发生吗？我们是不是应该彻底检查一遍测罪系统的设定？”

“这种事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发生。”安德顿回答他，“我的案子之所以特殊，是因为我能在第一时间掌握预言。同样的事情很有可能再次发生，但只可能发生在下一任局长身上。所以你千万要小心。”说完，他朝威特沃意味深长地一笑，让这个年轻人更加不安。坐在他身旁的丽莎欲言又止，握住丈夫的手。

“你要时刻保持警惕。”他告诫风华正茂的威特沃，“悲剧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战争游戏

在地球进口监察局的办公室里，一个高个男子从金属篮里拾起早晨的纪要，坐到桌子前，把纪要一份份整理好，准备阅读。他戴上虹膜镜，点上一根烟。

“早上好。”当怀斯曼的拇指滑过磁条线，传来第一份纪要细小唠叨的声音。他从敞开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停车场，漫不经心地听着。“喂，我说你们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我们已经送去很多——”讲话的是纽约百货商场的销售经理，他停顿了一会儿，翻出记录，接着说：“那些木卫三玩具。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们得赶紧拿到批准。秋季采购计划正等着这个呢，不然就没法为圣诞节囤货。”销售经理不满地总结道，“战争游戏又将是今年的重头戏。我们打算大批买进。”

怀斯曼用拇指扫过说话人的姓名和职位。

“乔·豪克，”纪要唠叨，“艾普利儿童部。”

怀斯曼自言自语道：“啊。”他放下纪要，抽出一张空白纸，准备再放一遍。然后他抬高声音说：“对啊，那么多木卫三玩具该怎么办？”

实验室的人最近一直在检验木卫三玩具。算起来起码有两个星期了。

当然，所有木卫三产品目前都备受关注。去年，各个卫星都表现出一反常态的经济野心。情报称，为了争夺更广泛的利益，他们开始大张旗鼓地动用武力来对付竞争对手。最蠢蠢欲动的不安分子当属内三星。只不过目前还没出什么状况。出口货物的质量仍然有保障，尚未发现投机取巧的次品，或是有毒油漆、细菌胶囊什么的。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富有创造力的木卫三人不管进入哪一行，都能带来无限创意。对于任何行业来说，想象力配上一丝智慧，都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怀斯曼站起身来，离开办公室，往实验室的独立大楼走去。

皮纳里奥站在一堆拆了一半的产品中间，抬头看见他的老板——利昂·怀斯曼正在关实验室的最后一道门。

“刚好你来了。”皮纳里奥嘴上虽这么说，实际上是在敷衍。他知道自己已经超期至少五天了，而且手头这个环节还有很多麻烦的问题。“最好还是穿上防护服吧……保险起见。”他想缓和一下气氛，怀斯曼却一直拉着脸。

“我是来看看那些六块钱一套的攻城猛将怎样了。”怀斯曼边说边在大堆产品中巡游。这些还未拆封的产品大小不一，全在等测试，然后才能上市。

“哦，你是说那套木卫三玩具士兵啊。”皮纳里奥松了口气。他对这个产品再清楚不过了。实验室里的每个检测员都知道，夏延政府颁布的那道含糊的官僚主义谕旨——《关于文化敌对因子对无辜城市居民产生的危害》，对这类产品有特别指示。他闭着眼睛都能从里面找出相关条款。“这个产品是我亲自负责的，”说着他走到怀斯曼身边，“毕竟是有特殊危险的。”

“我们去看看。”怀斯曼说道，“你觉得提高警惕有没有必要，还是说这纯粹是对‘天外来客’的恐惧？”

皮纳里奥回答：“他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特别是涉及儿童用品。”

几个手势之后，旁边一堵厚墙移开，现出一个小房间。

房间中央的画面让怀斯曼不禁停下脚步。一个塑料仿真儿童，看上去五岁左右，穿着正常小孩的衣服，坐在玩具堆里。这时，仿真儿童开口了：“我玩厌了。再干点别的。”过了一会儿，它又重复：“我玩厌了。再干点别的。”

地上的玩具们一收到指令，就立马停下手里的活儿，开始展示新花样。

“这样很省人力。”皮纳里奥解释说，“在上市之前，这堆垃圾需要一整套检验。如果我们自己喊口令，就得一直耗在这儿。”

那个假人的正对面就是一套木卫三战士，还有专门供他们攻打的城堡。他们本来正遵循一套复杂巧妙的偷袭计划悄悄进攻城堡，但是一听见假人开口，就都停了下来。现在，他们正在重组。

“这些全都录下来了？”怀斯曼问。

“哦，是的。”皮纳里奥答道。

模型士兵大概六英寸高，用料是木卫三工厂鼎鼎有名、几乎牢不可破的热塑性材料。他们的制服由合成材料制成，参考了各个卫星及邻近星球上的军装。城堡本身也是仿照一座著名的堡垒建成，用料是黑色的金属类物质，散发出危机重重的感觉。城堡上层布满了观望孔，还有一座吊桥藏在里面。顶楼上还飘扬着华丽的旗帜。

伴随着一声尖啸，从城堡里扔出一枚炸弹，砸向入侵者。炸弹在士兵们的头顶爆炸，释放出一团无害烟雾。

“它反击了。”怀斯曼观察。

“但最后它还是会被攻陷。”皮纳里奥说，“这也是注定的。从心理学角度讲，城堡象征着外在现实。而士兵们，自然是代表着孩子克服困难的努力。通过参与这个攻城游戏，孩子们会有一番历经世事磨难的满足感。最终，孩子们会获取胜利果实，但得先付出沉重的代价和非凡的耐心。”接着他补了一句，“不管怎样，说明书上是这样说的。”他递给怀斯曼一本小册子。

怀斯曼瞟了一眼说明书，问：“他们攻城的线路都没有重复的？”

“我们已经让他们不停地冲了八天了，至今还没发现重复。不过，他们的装备确实不少。”

士兵们从四周摸上来，鬼鬼祟祟地靠近城堡。这时，城墙上出现了数台监视仪，开始追踪士兵。士兵们马上就地取材，将其他待测玩具作为掩体。

“他们可以随时分析周边的地形变化，”皮纳里奥解释，“具有很强的客体应用能力。比方说，如果他们看见一个待测的玩具屋，就会像老鼠一样钻进去，穿过屋子之后再钻出去。”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拿起一个由天王星某公司生产的大型玩具飞船，摇了摇，倒出里面的两个士兵。

“他们攻城的胜率如何？”怀斯曼问，“百分比多大？”

“到目前为止，他们是九次里面胜一次。城堡后面有个调节器，你可以控制获胜的难易程度。”

他小心地跨过前进中的士兵，怀斯曼也跟了过去。他们来到城堡旁，弯下腰仔细观察。

“这里其实是能源中心，”皮纳里奥指着城堡说，“很狡猾吧。不仅如此，士兵们接收到的指令也是从这里发出去的。里面有一个能发射高频波的弹盒。”

他打开城堡的后门，给老板看里面的弹盒。

每一颗弹丸都是一个指令元素。发出攻城指令的时候，弹丸会升起来，震动之后重新排序。这样就实现了无序排列。但是因为弹丸的数量是有限的，所以攻城的套路总归也是有限的。

“我们正在一个一个地试。”皮纳里奥说道。

“有没有办法加快速度呢？”

“没办法，必须得有耐心。可能会产生上千种模式，然后——”

“也就是说，”怀斯曼打断了他，“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附近的人类开火。”

皮纳里奥阴郁地说：“还有更糟的。那个能量源里有大量的尔格，足够他们用上五年时间。如果他们同时往一个方向跑的话——”

“继续测试。”怀斯曼说。

他们看看彼此，又看看城堡。士兵们已经来到城堡脚下。突然，城堡的一面墙倒下来，伸出一门大炮，把士兵们轰得干干净净。

“我还从没见过这个路数呢。”皮纳里奥喃喃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坐在玩具堆里的仿真儿童又开口说：“我玩厌了。再干点别的。”

然后他俩眼睁睁地看着士兵死而复生，重新组队。两人都感到一阵不安。

两天后，怀斯曼的上司，一个矮小结实、脾气暴躁、两眼外凸的男人，出现在怀斯曼的办公室。“听着，”福勒吼道，“你给我马上结束那些该死的测试。我再给你一天时间。”他急着往外走，怀斯曼拦住了他。

“这个问题很严重。”他说，“跟我去实验室，你自己看看。”

一路上，福勒一直在发牢骚。“你知不知道那些公司在这上面投了多少资金！”他边走边骂，“你这里的每一个产品，月球上都有一飞船或一仓库的量在等我们放行，好马上上市！”

他跟怀斯曼来到实验室。皮纳里奥没了身影，怀斯曼只好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实验室的门。他打了几个手势，打开测验室的门。

实验室人员制造的仿真儿童仍坐在那堆玩具中间。在他的指令下，众多玩具在反复运转。面对眼前的喧闹景象，福勒望而却步。

“就是这个。”怀斯曼弯腰看着城堡。一个士兵边揉肚子，边往城堡挪动。“你看，这里有十二个士兵。考虑到这个数量，还有他们能获得的能量，以及指挥他们的复杂程序——”

福勒打断他：“我只看到十一个啊。”

“可能有一个躲起来了。”怀斯曼说。

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他是对的。”皮纳里奥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色苍白，“我刚才一直在找。有一个不见了。”

三人都沉默了。

“也许城堡灭了他？”最后，怀斯曼开口道。

皮纳里奥说：“这个推测疑点太多。如果他被‘灭’了，那他的遗体去哪儿了？ ”

“也许是把他转变成能量了。”福勒一边说，一边观察城堡和其余士兵。

“我们也想过这一点。”皮纳里奥说，“当我们发现有个士兵不见了，我们把其余十一个士兵和城堡一起称了称。他们的总重仍然等于这套玩具的初重——最初的城堡加上十二个士兵的重量。所以，他一定还在这里面。”他指着城堡说。这时，城堡正在瞄准前进中的士兵。

怀斯曼研究着城堡，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直觉。城堡好像变了。在某些方面，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放录像看看。”怀斯曼说。

“什么？”皮纳里奥问，随后脸红起来，“对。”他走到仿真儿童旁边，关掉程序，从里面取出录像带，战战兢兢地朝放映机走去。

他们坐下来，眼前跳动着一幅幅画面：一场接一场的攻击，看得三人眼睛发干。士兵们还在乐此不疲地前进，后退，开火，就地复活，又前进……

“停一下。”怀斯曼突然喊道。

他们重播了一场攻城。

一个士兵正稳步朝城堡的底座走去。这时，袭向他的导弹爆炸了，一度模糊了他的身影。与此同时，其他十一个士兵全速冲向城墙。烟雾逐渐散开，终于又出现了落单士兵的身影。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城墙边上。一小块城墙凹了下去，形成一个缺口。

士兵站在黑暗的城墙前，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他把来复枪的末端用作螺丝起子，把自己的头拆了下来，接着是一只手臂，然后是双腿。随后，他把拆下来的各个部位都塞进了缺口，只剩下拿着来复枪的那条手臂。就连这条手臂，最后也自己钻进了城堡，盲目地蠕动着，直至消失不见。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后，缺口天衣无缝地闭合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福勒才沙哑地说：“家长们应该都会以为孩子把其中一个士兵弄丢了。慢慢地，士兵会越来越少，而大家都会怪罪在孩子身上。”

皮纳里奥说：“现在怎么办？”

“让它继续运转。”福勒说。怀斯曼也点点头。“把所有的花样都玩一遍。不过，可别让他们单独待着。”

“从现在起，我会一直派人守着这个房间。”皮纳里奥赞同道。

“你最好亲自守在这儿。”福勒说。

怀斯曼心想，也许我们都该在这儿看着。起码皮纳里奥和我得待在这儿。

真想知道那些碎片最后去哪儿了，他想。

被变成什么了？

到周末的时候，城堡已经吸收了四个士兵。

从监视器上，怀斯曼看不出城堡有任何变化。当然，即便有什么变化，也是悄悄进行的内部变化。

士兵们仍然毫不怠慢地一波接一波进攻城堡，城堡也不停地反击。这时，他们又接到一批新的木卫三产品。又有很多儿童玩具得仔细检验。

“又来了些什么？”他自言自语道。

第一件东西看上去很简单：一套古老的美国西部牛仔装。至少说明书上是这样写的。但说明书上的话却不足为信：木卫三人哪能把实情全写在这上面？

他打开盒子，把牛仔装取出来。布料看上去灰蒙蒙、软塌塌的。他心想，这做工可真差啊。只能说勉强有点牛仔服的样子，走线也不规整。光是用手摸摸，衣服就变形了。他发现自己拉长了一大块布料。被拉长的布料耷在那儿，坠成了一个口袋。

“我不明白。”他对皮纳里奥说，“这个谁会买啊？”

“穿上它，”皮纳里奥说，“你就会明白。”

怀斯曼费了好大的劲才套上衣服。“安全吗？”他问。

“没问题，”皮纳里奥说，“我刚才试穿过。问题不大。但是确实有效果。你只要发挥想象，就能启动它。”

“想象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这套衣服让怀斯曼想起西部牛仔，因此他想象自己回到了大农场，走在草场的碎石路上。路边不远处有一群黑脸绵羊，不停地嚼着干草，下巴一上一下地动着。他来到缠满铁丝，间或竖着几根木桩的篱笆旁，停下来看羊。突然，绵羊群毫无征兆地排成一排，向远处背阴的山坡走去，渐渐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他看到齐天高的柏树，一只老鹰在遥远的空中拍打着双翅……就好像——他暗想，就好像在给自己充气，想越飞越高似的。老鹰有力地滑翔着，然后悠闲地飞走了。怀斯曼四处寻找它的猎物，但在这片干燥的盛夏草地上，除了绵羊，什么都没有。还有蚱蜢。还有，小路上趴着一只癞蛤蟆。蛤蟆一跃，跳进一块泥地里，只把背露在外面。

他正弯下腰，鼓起勇气去摸那只癞蛤蟆满是疙瘩的头，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你觉得怎样？”

“挺好。”怀斯曼说。他深吸一口充满干草味的空气，感觉肺被填得满满的。“嘿，你是怎么区分公蛤蟆和母蛤蟆的？是看它们的纹路，还是——”

“什么？”男子站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问。

“我看见了一只癞蛤蟆。”

“顺便问一下，”那男子说，“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好的。”怀斯曼回答。

“你几岁了？”

那还不简单？“十岁零四个月。”他骄傲地答道。

“你现在在哪儿？”

“在乡下，盖洛德先生的牧场里，几乎每星期爸爸都会带我和妈妈来这里。”

“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男子说，“看你认不认识我。”

他把视线从那只半隐在泥地里的蛤蟆身上移开，不情愿地转过身来。他看见一个成年男子，脸又瘦又长，鼻子有点怪怪的。“你是来送丁烷气的大叔，”他说，“你是丁烷气公司派来的。”他环顾四周，附近果然有一辆卡车，就停在丁烷气的闸门前。“我爸爸说丁烷气很贵，但是也没有其他——”

那男子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好奇，这家丁烷气公司叫什么名字？”

“名字就写在卡车上。”说着怀斯曼念起车身上的大字，“加利福尼亚州佩塔卢马市皮纳里奥丁烷气经销商。你是皮纳里奥先生。”

“你确定你是一个十岁的小孩，现在正站在加利福尼亚佩塔卢马附近的某个地方？”皮纳里奥先生问他。

“我确定。”他看见草地那边有个长满树木的山坡，想过去看个究竟。他可不乐意一直待在这儿闲聊。“我得走了，”说着他转身离开，“我要去远足了。”

他离开皮纳里奥，沿碎石路一直往前跑。蚱蜢纷纷往两边跳开。他越跑越快，气喘吁吁。

“利昂！”皮纳里奥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快停下来！别跑了！”

“我要去山那边看看。”怀斯曼喘着粗气，还在跑。突然，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他一下。他两手撑地，努力爬起来。

正午干燥的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他感到一阵害怕，往后退去。那东西渐渐现出身来，是一堵平墙……

“你到不了山那边的。”皮纳里奥在他身后说，“你最好待在原地，不然会撞到身边的东西。”

怀斯曼手上有血，他跌倒的时候把自己划伤了。他惊慌失措地低下头，盯着手上的血……

皮纳里奥帮他把牛仔服脱下来，说：“这个玩具的毒害性太大了。孩子只要穿上一小会儿，就会无法分辨事实和幻象。看看你。”

怀斯曼勉强站起来，仔细检查那套衣服。还是皮纳里奥强行从他身上扒下来的。

“厉害。”他话音发颤，“它貌似可以刺激业已存在的回归倾向。我知道自己一直向往回到童年时光。就是我们住在乡下的时候。”

“你注意到没，你还往里面添加了现实元素，”皮纳里奥说，“为了让幻想更持久。如果还有时间，你说不定会把实验室的墙也想象成你幻想空间的一部分，比如说，想象成谷仓壁。”

怀斯曼同意：“我真的已经隐约看见那座老旧的牛奶屋了，以前农夫们把要拿去卖的牛奶带到那儿。”

“要是再等一会儿，”皮纳里奥说，“恐怕就不能把你从那里面拖出来了。”

怀斯曼心里嘀咕，这对大人都有如此大的影响，更不要说能在孩子身上产生什么效果了。

皮纳里奥说：“另一个玩具说来有些奇怪。你现在就想看吗？过会儿再看也不迟。”

“我没事。”怀斯曼说道。他拿起第三件玩具，拆开包装。

“这个玩具很像怀旧的经典游戏大富翁。”皮纳里奥说，“他们管这个叫‘综合征’。”

这套游戏有一块游戏板、一些钱币和一个骰子，还有几张玩家角色牌。另外还有一些股票。

“很显然，和这类型的其他游戏一样，你的目标是购买股票。”皮纳里奥甚至懒得看说明书。“我们把福勒叫下来一起玩一把吧。这个游戏至少需要三个玩家。”

不一会儿，部门主管就过来了。三人坐在桌子旁，桌子中间放着“综合征”。

“首先，按照惯例，每个人分得同样多的股票和资金。”皮纳里奥介绍，“游戏开始后，你可以购买不同经济综合征的股票，提升自己的身份。”

综合征由颜色鲜艳的小塑料块代表，就像大富翁里的酒店和别墅一样。

他们掷骰子，在游戏板上挪动自己的角色牌，竞相购置产业，缴付或收取罚金，有时还被关进“去污中心”一段时间。在他们身后，那七个玩具士兵还在一轮又一轮地攻打城堡。

“我玩厌了。”那仿真儿童说，“再干点别的。”

士兵们又重新组队，开始新一轮进攻，向城堡逼近。

怀斯曼焦躁不安。“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发现这该死的玩意儿意图何在。”

“难说。”皮纳里奥瞟了一眼福勒买进的一张紫金股票。“这个我想要。”他说，“这是冥王星上的一个大铀矿。你要它有什么用？”

“卖价高啊。”福勒看着手里的其他股票，低声说，“不过我可以拿出来交换。”

怀斯曼在心里问自己，当那个东西越来越接近——天知道是什么鬼东西——接近它的终极目标时，我哪还有心思玩游戏？重要的主体部分，他想。

“等一等。”他放下手中的股票，低沉而谨慎地说道，“那座城堡会不会是一个反应堆？”

“什么反应堆？”福勒随口一问，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游戏。

怀斯曼大喊起来：“别管这个游戏了。”

“有意思。”皮纳里奥说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它正一块一块地把自己拼成原子弹，直到——”他打消这个念头。“不会，我们考虑过这一点。没发现里面有重金属。只有一块能维持五年的电池，还有一些小零件，根据电池发出的指令运作。光靠这些东西建不成原子反应堆。”

怀斯曼说：“我觉得为安全起见，最好把这个东西从这儿弄出去。”刚才那套牛仔服让他心有余悸，也让他对木卫三的工匠们油然生畏。如果那套衣服还只是无害的……

福勒掉过头，说：“只剩下六个士兵了。”怀斯曼和皮纳里奥立马站了起来。福勒说得对，现在只剩下一半的士兵了。刚刚又有一个被城堡吸收了。

“我们赶快请部队的爆破专家来看看。”怀斯曼说，“这已经不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了。”他转身问福勒，“你觉得呢？”

福勒说：“我们先把手头这个游戏玩完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福勒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全神贯注的神情却表明，他完全是陷在游戏里不能自拔，只想接着玩而已。“你准备用什么来交换我的冥王星股票？我准备交换了。”

他和皮纳里奥达成了交易。接着，游戏又进行了一个小时。这时，福勒已经占尽上风。他手里有五个矿产、两家塑料厂、一个海藻专利，还有所有七家零售店。这些控股自然让他赚了大钱。

“我放弃了。”皮纳里奥说。他手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股票，没有任何话语权。“你们谁要买我手里这些？”

怀斯曼拿出仅剩的一点钱，买下了皮纳里奥的股票。现在由他单枪匹马对付福勒。

“这个游戏显然是在模仿不同文明间的商业活动。”怀斯曼分析道，“比如说，这些零售企业就属于典型的木卫三经济。”

他心头一激动。这几个回合，他掷的骰子都不错，所以添置了一些股份。“通过这个游戏，孩子们可以对现实经济有一个正面认识，增进对大人世界的了解。”

但是不出几分钟，他就走到了一大堆福勒财产里，接踵而来的罚金让他倾家荡产。他不得不放弃两只股票。貌似游戏也快结束了。

皮纳里奥在一边观察攻城的士兵，说：“你知道吗，利昂，我越来越觉得你的猜想是对的。这东西可能真是一个炸弹终端，类似于接收站什么的。如果它组装完毕，木卫三那边也许会传送来大量能量。”

“这种事可能吗？”福勒问，一边忙着把游戏币按面额整理好。

“谁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厉害？”皮纳里奥说，两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步，“你们玩完了没？”

“快了。”怀斯曼说。

“我刚才那么说是因为——”皮纳里奥说，“现在只剩下五个士兵了。吸收过程在加速。第一个士兵过了一个星期才消失，而第七个士兵只用了一个小时就不见了。就算剩下来的五个士兵在接下来的两小时内全部不见，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游戏结束了。”福勒说道。他已经把所有的股票和钱币收入囊中。

怀斯曼站起身，离开桌子。“我会打电话让部队的人来看看这座城堡。至于‘综合征’嘛，完全就是抄袭我们地球上的大富翁游戏。”

“也许他们不知道我们早就有这种游戏了，”福勒说，“而且名字也不一样。”

他们给“综合征”贴上了过关标签，并通知进口局可以开始进货了。怀斯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部队打电话，请他们派人过来。

“我们过会儿就派个爆破专家过去，”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完全不觉得事关紧要，“在此之前，你们就不要去碰它了。”

怀斯曼感到一阵挫败。他谢过接线员，挂断了电话。他们不仅没弄清楚攻城猛将这个游戏的用意，现在连碰都不能碰了。

过来的爆破专家是个年轻人，顶着板寸头。他一边摆弄设备，一边冲他们友好地笑笑。他穿着寻常的工装裤，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我首先建议——”专家看了看城堡，说，“把电池的导线切断。如果你们想看完整个过程，那我们就赶在反应发生前把导线切断。也就是说，一旦最后一个活动物体进入城堡，我们就立即把导线切断，然后打开城堡，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样安全吗？”怀斯曼问。

“应该没问题。”爆破专家说，“我没发现里面有任何放射物的迹象。”说着他坐到城堡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老虎钳。

现在只剩下三个士兵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年轻人高兴地说道。十五分钟后，又有一个士兵爬到城堡脚下，把自己的头、胳膊、腿和身体拆开，逐步消失在专门为他打开的洞口处。“只剩两个了。”福勒说。

十分钟后，又有一个进入了城堡。

四个男人面面相觑。“就要见分晓了。”皮纳里奥嘶哑地说道。

最后一个光杆司令开始攻城。城堡对他开火，但他毫不退缩。

“按统计学来讲，”怀斯曼故意提高嗓门，想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每个士兵消失的间隔应该越来越长才对，因为它要集中对付的人越来越少。应该是先快后慢，最后一个士兵得用上一个月才对——”

“如果你不介意，请安静。”年轻的爆破专家冷静地轻声说。

终于，最后一个士兵也来到了墙角边，像之前的士兵一样拆开自己的身体。

“钳子拿稳了。”皮纳里奥紧张地说道。

士兵的身体各部分都进入了城堡。洞口开始关闭。这时，里面传来一阵明显的嗡嗡声，有什么东西开始运转了。

“快动手，拜托！”福勒叫起来。

年轻的爆破专家用钳子剪断电池的阳极导线。钳子上闪出一阵火花，爆破专家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钳子飞出他的手掌，一路滑到房间那头。“老天！”他说道，“我肯定是被电到了。”他东倒西歪地伸手去摸钳子。

“你刚才碰到的是这东西的框架。”皮纳里奥激动地说。他自己抓来钳子，蹲下身去，笨手笨脚地想要剪导线。“也许我该用手帕包着。”他说着收回钳子，去口袋里摸手帕。“你们谁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包钳子吗？我可不想被电死。何况还不知道究竟有多——”

“给我。”怀斯曼命令他。他一把抢过钳子，推开皮纳里奥，然后一钳剪了下去。

福勒冷静地说：“已经太晚了。”

怀斯曼根本没听见他老板说了什么。他的脑子里只有一阵连续不断的嗡嗡声。他用手捂住耳朵，试图把这声音赶出去，却是徒劳。声音似乎是由城堡发出，穿过他的皮肤，透过他的骨头，直传到他的大脑里。我们下手太慢，他想，所以它胜利了。我们正是输在人多，人一多，分歧就多……

一个说话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恭喜你。你的不屈不挠为你赢得了胜利。”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成就感。

“你们本来的胜算很小。”那个声音继续说，“换成其他人，肯定必输无疑。”

这时他才意识到，一切正常。他们当初想错了。

“你刚才的所作所为，”那个声音宣称，“应该继续发扬光大。你总是能战胜对手。只要有耐心和坚持，你就可以所向披靡。毕竟，这个宇宙没那么可怕……”

的确，他自嘲地想，的确不可怕。

“他们都是普通人。”声音安慰地说，“所以，即便你是一个另类，你和大家都不一样，你也不用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要担心。”

“我不担心。”他不禁喊出声来。

嗡嗡声逐渐减弱，那个说话声消失了。

过了很久，福勒终于开口：“就是这样了。”

“我还是不明白。”皮纳里奥说。

“它的目的就在于此。”怀斯曼说，“这是一个治愈系玩具，可以帮助孩子获得自信。士兵拆散自己的身体——”他咧嘴笑了笑，说：“其实是把自己和世界融合起来，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在这过程中，他也得以征服世界。”

“所以它是无害的？”福勒问。

“看来是白担心了。”皮纳里奥埋怨道，然后转头对爆破专家说，“把你也扯进来，真是不好意思。”

这时，城门大开，十二个士兵完好无损地从里面列队走出来。整轮游戏结束。他们又可以一轮接一轮地攻城了。

突然，怀斯曼说：“我还是不准备将它放行。”

“什么？”皮纳里奥惊讶地问，“为什么？”

“我还是不放心。”怀斯曼说，“如果只为了这个目的，那它的设计未免过于复杂了。”

“能解释一下吗？”福勒问道。

“没什么好解释的。”怀斯曼说，“这套玩具的设计如此复杂，难道只为了把自己拆开重组？即便我们现在没发现，也肯定有其他什么——”

“你不是说它是治愈系玩具吗？”皮纳里奥插话。

福勒说：“我把它交给你了，利昂。如果你还是不放心，那就别放行。总归还是小心为妙。”

“也许是我多心了。”怀斯曼说，“但我一直在想，他们设计这个东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觉得我们仍然没有彻底弄明白。”

“还有那套牛仔服，”皮纳里奥补充道，“那个你也不准备放行。”

“嗯，只有那个游戏可以，”怀斯曼说，“那个叫什么‘综合征’的。”说着他弯下腰，发现士兵们又开始往城堡冲，战火硝烟，兵戎相见，谨慎撤退……

“你在想什么？”皮纳里奥盯着他问。

“也许这是个调虎离山计，”怀斯曼说，“专门混淆我们的视听，好让我们忽略其他东西。”这只是他的直觉，还没法得到证实。“一个障眼法，用来掩饰真正可怕的东西。这才是它设计得如此复杂的原因，故意让我们绞尽脑汁。这才是它的真正用意！”

他百思不得其解，把一只脚挡在一个士兵前面。士兵马上把他的鞋子当成藏身处，躲开了城堡监视仪的追踪。

“应该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都没注意到的，”福勒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没错。”怀斯曼想知道他们以后能不能发现其中的奥秘。“不管怎样，”他说，“我们还是把它关在这儿，继续观察。”

他在附近坐下来，准备好打持久战。

那天晚上六点，艾普利儿童部的销售经理乔·豪克把车停到家门口。他下了车，大步踏上台阶。

他的胳膊下夹着一个扁扁的大盒子，这是他顺手牵出来的“样品”。

“哇！”他的两个孩子，博比和洛拉，一见他进门就大叫起来，“爸爸，你给我们带什么来了？”他们围住他，不让他过去。他的妻子坐在厨房的餐桌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杂志。

“这是我专门为你们挑选的新玩具。”豪克说着高兴地拆开包装。他带一个回家完全无可厚非。想想他都不知道打了多少星期的电话，一直催进口局快点。费了那么大的劲，三个里面竟然只通过了一个。

孩子们开始兴高采烈地摆弄玩具，他的妻子在一边低声说道：“高层越来越腐败了。”她一直不赞成他把商店的库存带回家。

“我们那儿多着呢。”豪克说，“整仓库都是。少一个没人发现。”

吃饭的时候，孩子们仍在一字一句地研究游戏说明书，对周围的世界充耳不闻。

“专心吃饭，别看了。”豪克太太责怪道。

乔靠在椅子上，继续讲当天的见闻。“折腾了那么久，他们就批准了这玩意？没劲的东西。如果能赚钱，那就是老天保佑了。那个攻城部队什么的，那才是抢手货。只怕永远也见不到它上市了。”

说着他点上一根烟，享受着居家温馨，以及妻儿环绕的天伦之乐。

女儿问道：“爸爸，你要不要一起玩？这里说了，人越多越好玩。”

“当然。”乔凑了过去。

他的妻子收拾餐桌时，他和孩子们一起摊开游戏板、骰子、纸币和股票。不一会儿，他就被这个游戏深深迷住了。儿时玩游戏的场景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他眼前，只见他才思敏捷，计谋变幻莫测，最后终于完全掌握了所有的综合征。

他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怎么样？”他大声对孩子们说，“恐怕我要一马当先了哦。毕竟我可是老手。”游戏里所有有价值的股票都已被他掌控，这给他带来强烈的成就感。“孩子们，我赢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女儿开口说：“你没有赢啊。”

“你输了。”儿子接着说。

“什么？” 乔·豪克吃惊地叫道。

“最后谁手里的股票最多，谁就输了。”洛拉给他看说明书，“看到没？你要尽量抛掉手里的股票。爸爸，你出局了。”

“这是什么鬼道理！”豪克失望地说，“这算什么游戏啊！”他的满足感一下全落空了。“真没劲。”

“现在就剩我俩了，”博比说，“看谁笑到最后。”

乔站起身来，不满地咕哝道：“真是搞不懂。穷光蛋获胜，这算哪门子游戏？”

在他身后，两个孩子继续玩着游戏。随着股票和纸币频频换手，两个孩子越来越投入。最后，游戏进入白热化阶段，两人异常亢奋起来。

“因为他们不知道大富翁，”豪克自言自语说，“所以才不觉得这样的游戏奇怪。”

不管怎样，只要孩子们喜欢这个“综合征”就好。这样游戏一定能大卖，这才是关键。两个人类未来的花朵已经在学习如何放弃手里的资源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把持有的股票抛出去，生怕落后了。

这时，洛拉抬起头，两眼生辉地说道：“这真是你带回来的最好的教育玩具了，爸爸！”

啊，当个布洛贝尔人！

他把一枚二十美元的铂币塞进投币口，过了一会儿，分析师的灯亮了起来。它的双眼闪烁着智慧，坐在椅子里微微摆动，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和一个长长的黄色便笺本，说道：“早上好，先生。你可以开始了。”

“你好，琼斯医生。我想你应该不是那个一百年前撰写了弗洛伊德权威传记的琼斯医生吧。”他紧张地笑了几声。作为一个囊中羞涩的人，他还不太习惯应付这种新型的智能心理分析师。“嗯，”他说，“我就这么随便说说呢，还是先给你点背景资料什么的？”

琼斯医生说：“也许你可以先告诉我你是谁，然后说说看你为什么选择我。”

“我是乔治·蒙斯特，住在旧金山市一座建于一九九六年的WEF—395共管大楼里的四号甬道。”

“你好，蒙斯特先生。”琼斯医生伸出手，乔治·蒙斯特握了握。他发现这只手竟然拥有正常的体温，还特别软。手劲倒大得像个男人。

“你知道，”蒙斯特说，“我是一个退伍的美国兵。所以才弄到了WEF—395楼里的那套共管公寓，这是老兵的特殊福利。”

“哦，这样。”琼斯医生一边说，一边嘀嗒嘀嗒地计着时，“那场和布洛贝尔人的战役。”

“我打了三年的仗。”蒙斯特说，紧张地捋着他稀疏的黑长发，“我讨厌布洛贝尔人，所以主动上了战场。那时我只有十九岁，还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讨伐布洛贝尔人，将他们赶出太阳系。”

“嗯。”琼斯医生说，一边嘀嗒嘀嗒一边点头。

乔治·蒙斯特接着说：“我表现得挺不错。事实上，我得到了两枚勋章，还有一次战场褒奖，被升级成陆军下士。因为有一次我单枪匹马摘掉了一颗载满布洛贝尔人的侦察卫星。我们一直没弄清楚到底死了多少布洛贝尔人，你知道，他们分分合合，让人捉摸不透。”他停了一会儿，异常激动。每次想起或说起那场战争，他都难以自控。他靠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努力平复心绪。

布洛贝尔人发源于别的星系，大概是比邻星吧。数千年前，他们曾驻扎到火星和土卫六上，在农耕方面取得了极大的进步。他们由原始的单细胞变形虫进化而来，身形很大，神经系统高度发达，但仍然是变形虫，长有伪足，通过二分裂繁殖后代，是地球人的死敌。

战争的爆发源于生态分歧。联合国外援部想改变火星上的生态环境，让它更适宜地球人居住。这个改变，却对已经驻扎在那里的布洛贝尔人构成了巨大威胁。分歧由此产生。

而且，蒙斯特思索，你不可能只改变半个星球的生态面貌，而保留另一半原封不动，布朗计划根本就不现实。不到十年，改变过后的生态环境开始侵蚀整颗星球，威胁到了布洛贝尔人的生存环境——至少他们是这样宣称的。出于报复，一支布洛贝尔舰队接近地球，在轨道上投放了一系列高科技卫星，专门用来改变地球的生态环境。这场改变并没有如愿发生，因为联合国战争部立即作出反应，发射了数枚定位导弹，炸掉了布洛贝尔人的卫星。从此，战争就爆发了。

琼斯医生问：“你结婚了吗，蒙斯特先生？”

“没有，先生。”蒙斯特回答。“而且——”他有些发抖，“等我把故事讲完，你就知道为什么了。你知道，医生——”他灭掉手里的烟头，说，“我就实话告诉你，我曾是安插到布洛贝尔人中间的地球间谍。这就是我的使命。因为我在战场上表现卓越，他们就给我分配了这个任务……并不是我自己要求的。”

“我明白了。”琼斯医生应道。

“你明白了？”蒙斯特提高声音说，“你知道那个时候，要想在布洛贝尔人中间安插地球人间谍，应该怎么做吗？”

琼斯医生点点头，说：“我知道，蒙斯特先生。你必须放弃你原有的人类形态，变成让你厌恶的布洛贝尔人形态。”

蒙斯特没吱声。他握紧拳头，又苦涩地松开。坐在他对面的琼斯医生继续嘀嗒嘀嗒地计着时。

那天晚上，蒙斯特回到了WEF—395楼里的那间小公寓，打开第五瓶师尊威士忌。他独自一人坐在房里，呷着茶杯里的酒，连从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拿个酒杯的力气都没有。

他今天和琼斯医生的会谈有什么收获呢？目前看来，一点收获都没有。而且还浪费掉很多可怜兮兮的存款……他之所以这么穷，是因为——

一天中有将近十二小时的时间，他都会变身。不论他自己和联合国老兵医疗中心的人多么努力，他每天都会有十二小时的时间变回到布洛贝尔人的形态。一个不成形的单细胞水滴状的东西，躲在WEF—395楼里的小公寓里。

他现在的经济来源只有战争部提供的一点退休金。不可能找到工作，因为一被录用，他就会紧张，一紧张，他就会在新老板和同事面前立即变身。

这对成功的团队合作可毫无帮助。

现在，每晚八点，他就准时开始变身。这个习惯已经延续很久了。虽然他已经适应，却无法不感到憎恶。他匆匆喝干茶杯里的威士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感到自己正逐渐汇聚成一个均匀的水坑。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我没法接。”他对着电话大喊。继电器收到了他的愤怒，把它转变成对来电人的回复。蒙斯特已经完成变身，变成了一团透明的胶状糊糊躺在毯子中央。他往电话那边蠕过去——虽然被他吼过，电话却一直在响，让他火冒三丈。难道他今天还不够倒霉吗？现在还非得受电话折腾？

他伸出一只伪足去够电话，用钩状末端把话筒抓了起来。他努力将自己的塑胶身体挤成类似发声器官的东西，发出沉闷的共鸣。“我很忙。”他对着话筒低沉地说道，“过会儿回电。”然后他挂了电话。哼，明早再回电还差不多。等我变回人形的时候，他想。

公寓里终于安静下来。

蒙斯特叹了口气，蠕过地毯，来到窗户前。他把自己变成一根高柱子，好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的表皮上有一个感光部位，虽然没有晶状体，但是也能怀旧地看看旧金山的海湾、金门大桥，还有如今已被改造成儿童游乐场的恶魔岛。

该死！他痛苦地想到，我不能结婚。像我这样不时变回战争形态的人，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当初他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并不知道会给自己带来终生影响。那些战争办公室的大腕们一再向他保证，说“这只是暂时的，就在这段时间内”，反正就是这一类的好话。暂时个屁，蒙斯特愤怒地想。都已经十一年了。

这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和压力，也是他去拜访琼斯医生的原因。

电话居然又响了。

“好吧。”蒙斯特大声叫道，一边费劲地游过房间接电话。“你想和我说话？”他一边靠近，一边吼道。对于一个处于布洛贝尔形态的人来说，这段距离可不短。“那就让你如愿以偿。你甚至可以打开视频看看我的样子。”他来到电话旁，按下视频通话按钮。“祝你好运。”他说，把自己丑陋的样子摊在摄像头前面。

琼斯医生的声音。“很抱歉打扰你，蒙斯特先生，尤其是在你这么不方便的时候……”智能分析师停顿了一会儿，“但我专心研究了你的特殊情况。也许我找到了一个有点用的解决办法。”

“什么？”蒙斯特惊诧地问道，“你是说现在的医学可以……”

“不，不是的。”琼斯医生立马打断他，“生理治疗不是我的研究领域。你必须谨记这一点，蒙斯特。你来向我咨询的时候，是来寻求心理帮助的——”

“我马上去你办公室谈。”蒙斯特说道。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出门。就他这个布洛贝尔德行，得花上好几天时间，才能慢慢游到琼斯医生的办公室。“琼斯，”他绝望地说，“你也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了。每天晚上差不多八点开始，我就会被困在家里，一直要等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我现在甚至都没法去见你，接受你的帮助——”

“冷静一点，蒙斯特先生。”琼斯医生打断他，“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并不是唯一一个遇到这种情况的人。你知道吗？”

蒙斯特沉重地说：“当然知道。战争期间，前前后后共有八十三个地球人被变成了布洛贝尔人。这八十三人中——”他心里清楚得很，“有六十一人还活着。目前有一个组织叫非正常战争老兵联盟，有五十名成员。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一个月见两次面，每次都会一起变身……”他正准备挂电话。这就是他花那么多钱买回来的，一个过时的新闻。“再见，医生。”他喃喃道。

琼斯医生发出焦急的呼呼声。“蒙斯特先生，我不是指其他地球人。我为你作了大量的调查，发现国会图书馆里有记载，曾经有十五个布洛贝尔人变身成地球人潜入我们当中。你明白吗？”

蒙斯特想了一会儿，说：“不太明白。”

“你似乎有心理障碍，不想接受帮助。”琼斯医生说，“不过听我说，蒙斯特。你明天上午十一点再来我办公室一趟。到时候我们再讨论解决办法。晚安。”

蒙斯特疲倦地说：“当我变成布洛贝尔人的时候，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医生。你得体谅我。”然后他挂上了电话，仍然很费解。所以说，现在有十五个人形的布洛贝尔人在土卫六上晃悠，那又怎样？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也许明天上午十一点，他就能知道了。

他大步走进琼斯医生的等候室，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异常貌美的妙龄女子，正坐在沙发里，凑近桌上的灯看《财富》杂志。

蒙斯特下意识地走到一个能看见她的地方坐下来。她的头发染成当下流行的白色，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他一边假装看自己手里的《财富》，一边偷偷地瞄她。她双腿修长，手臂纤细，脸庞棱角分明，两眼深邃，鼻梁高挺。真是个可人儿啊，他心想。他看得入了迷……突然，她抬起头，冷冷地向他看过来。

“真无聊啊，等这么久。”蒙斯特马上搪塞道。

那女子说：“你经常来看琼斯医生吗？”

“不是。”他实话实说，“这是第二次。”

“我是第一次来。”女子说道，“我本来准备去洛杉矶的一家智能心理诊所。但是昨天下午，我的分析师宾先生打电话给我，让我今天早上飞来这里拜访琼斯医生。这里好吗？”

“这个——”蒙斯特说，“我想应该不错吧。”我还得等着瞧呢，他想。现在还没法判断是好是坏。

里间办公室的房门打开，琼斯医生站在那儿。“安拉史密斯小姐。”它对那个女孩点点头。“蒙斯特先生，”他又对乔治点点头，“请两位都进来，好吗？”

安拉史密斯小姐站起身来，问：“谁来支付二十美元的费用呢？”

分析师已经待机了，没有任何反应。

“我来付吧。”安拉史密斯小姐说着去拿钱包。

“不，不，”蒙斯特说，“让我来。”他拿出一枚二十美元硬币，塞进分析师的投币口里。

琼斯医生马上开口道：“你真是个绅士，蒙斯特先生。”然后微笑着把两人领进办公室。“请坐。安拉史密斯小姐，就让我开门见山地为蒙斯特先生说明一下你的情况。”接着它转过头对蒙斯特说，“安拉史密斯小姐是布洛贝尔人。”

蒙斯特惊讶地盯着女孩看。

“显然，”琼斯医生接着说，“她现在处于人类形态。对她来说，这也是一个非自愿形态。战争期间，她潜入地球，协助布洛贝尔人作战。后来她被俘获，但是战争结束后，她既没有受到起诉，也没被判刑。”

“他们放了我。”安拉史密斯小姐小心翼翼地轻声说，“但我仍然处于人类形态，不得不待在这儿。我感到很羞愧，不敢回土卫六去面对——”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琼斯医生说：“对于布洛贝尔人来说，不管处于哪一个社会阶层，以人形出现都是一件极为可耻的事情。”

坐在一边的安拉史密斯小姐点点头，手里攥着一块爱尔兰亚麻手绢，努力保持镇定。“正是，医生。我回去过土卫六，和那里的医疗部门讨论过我的情况。经过漫长而又昂贵的治疗，他们终于能让我恢复到原本的形态，不过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她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维持一天中四分之一的时间。在其余四分之三时间里……我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她把头低下去，默默用手绢擦了擦右眼角。

“老天，”蒙斯特说道，“你真够幸运的。人类形态可比布洛贝尔形态高级多了，这点我最清楚不过。作为布洛贝尔人，你得爬行……你们就像一个大水母，体内没有骨骼支撑，因此不能直立。还有二分裂繁殖——要我说，这真是太逊了，特别是和我们地球人的——你知道，交配方式相比。”说着他脸红起来。

琼斯医生一边计时，一边说：“你们俩的人类形态有六小时的重叠时间，布洛贝尔形态有一小时的重叠时间。所以算起来，你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内，有七小时是处于同一形态的。我认为——”它摆弄着手里的纸笔，“七个小时不错了。你们明白吗？”

过了一阵子，安拉史密斯小姐说道：“但是蒙斯特先生和我是天敌啊。”

“那都是陈谷烂芝麻的事了。”蒙斯特说。

“正是。”琼斯医生附和道，“没错，安拉史密斯小姐原本是布洛贝尔人，而你，蒙斯特，是个地球人，但是——”它挥了挥手，说：“你们两人都被各自的文明边缘化，都没有归属感，久而久之，会逐渐丧失自我认同感。我估计你们俩的情况会继续恶化，直到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除非你们之间能建立友好的关系。”然后分析师就不做声了。

安拉史密斯轻声说：“也许我俩真的算幸运，蒙斯特先生。就像琼斯医生说的，我们一天中有七小时的重叠时间——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七小时好好相处，结束目前这种悲惨的单身生活。”她充满希望地对他笑了笑，一边理了理自己的外套。毋庸置疑，她的外表很美。她身上那件低胸裙完美地展现了她的身材。

蒙斯特看着她，拿不定主意。

“给他点时间。”琼斯医生告诉安拉史密斯小姐，“根据我对他的分析，他将正确看待这件事，然后作出正确的选择。”

安拉史密斯小姐还在理外套，一边又擦了擦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多年以后，琼斯医生的办公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用他一贯的方式说道：“女士或先生，如果你想和我交谈，请先支付二十美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子强硬的声音：“听着，这里是联合国执法部，我们可以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花钱。把你那套收起来，琼斯。”

“是，先生。”琼斯医生说道，用右手碰了碰耳后的控制杆，换成了免费模式。

“二〇三七年的时候，”联合国法律专员说道，“你是不是曾建议一对情侣结婚？乔治·蒙斯特和维维安·安拉史密斯，也就是现在的蒙斯特太太？”

“是的，怎么了？”琼斯医生搜索了一下内置记忆库，说道。

“你当时调查过他们的情况会引起什么法律纠纷吗？”

“这个——”琼斯医生说，“这并不是我要关心的问题。”

“如果你的建议触犯了联合国法律，我们是可以传讯你的。”

“但是没有任何法律禁止布洛贝尔人和地球人结婚啊。”

联合国法律专员说：“好吧，医生，我要看看他们的案史。”

“绝对不可以，”琼斯医生说，“那会违反我的职业道德。”

“那我们先去弄个搜查令。”

“你请便。”琼斯医生把手伸到耳后，准备把自己关掉。

“等等。你可能会想知道，蒙斯特夫妇生了四个孩子。按照孟德尔法则 [3] ，他们的后代应遵循一二一的规律。也就是说，一个布洛贝尔女孩、一个混种儿子、一个混种女儿，然后是一个地球女孩。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布洛贝尔最高议会宣布，那个纯种布洛贝尔女孩是土卫六公民，同时还提议把两个混种孩子的其中之一交由他们管辖。”联合国法律专员解释说，“你知道，蒙斯特夫妇的婚姻破裂了。他们正在办理离婚，却不知道该用哪边的法律来处理这个案件。”

“是的，”琼斯医生说，“我能想象。他们为什么要离婚呢？”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也许是因为夫妻二人再加上四个孩子中的两个，每天都要在布洛贝尔人和地球人之间转换，压力太大。如果你想为他们提供心理帮助，那你就去问问他们吧。再见。”那个联合国法律专员挂掉电话。

难道我建议他们结婚是个错误？琼斯医生问自己。我是不是应该联系他们？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它打开洛杉矶通讯簿，搜索他们的名字。

对蒙斯特一家来说，过去的六年真是诸多不易。

首先，乔治从旧金山搬到了洛杉矶。他和维维安在一套三居室共管公寓安定下来。维维安因为有四分之三的时间能保持人形，所以找了份工作，在洛杉矶第五机场做地勤。但是乔治这边——

他的退休金只抵得上他妻子收入的四分之一，为此他深感内疚。他四处寻找可以在家里挣钱的方法。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一则广告：

足不出户挣大钱！

养殖木星牛蛙吧，可以跳八十英尺高。

可以用来参加蛙赛（在合法地区），而且……

于是，二〇三八年，他买来第一对木星牛蛙，把它们养在自己的公寓楼里，指望靠它们发大财。半智能的公寓管理员利奥波德让他免费使用地下室的一角来养蛙。

但是，由于地球引力相对较小，这些蛙能跳得老高，地下室对于它们来说太小了。它们就像乒乓球一样，不停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很快就被弹死了。乔治意识到，对于这种外星生物来说，QEK—604楼的地下室实在是太小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一个纯种的布洛贝尔孩子。这个孩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胶状物。乔治一直默默地期望它变成人形，哪怕一秒钟也好。最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期望注定要落空。

有一天，在他和维维安都是人形的时候，他不满地提起了这个问题。

“我要如何才能把它当作我的孩子？”他质问，“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一个异形。”他越说越沮丧。“琼斯医生应该能预见到这种事。也许它只是你的孩子，它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维维安泪水盈眶。“你这样说很伤人。”

“我就是要说。我们曾经和你们势不两立——那时对我们来说，你们和超级水母没两样。”他神情黯淡地披上外套。“我要去参加老兵聚会了，”他对他妻子说，“去和兄弟们喝两口。”很快他就上了路，暗自庆幸自己从家里逃了出来。

他们的活动中心设在洛杉矶一栋破旧的水泥大楼里，这栋楼还是二十世纪残留下来的，外漆基本掉完了。他们的组织很缺资金，因为大部分成员的情况都和乔治·蒙斯特差不多，靠联合国的抚恤金过活。不管怎样，中心里还是有一张桌球台、一台过时的3D电视、一些流行音乐唱片和一张象棋桌。乔治一般会边喝啤酒，边和朋友们下象棋，不管是处在人形还是布洛贝尔形态。只有在这里，人们才会同时接受这两种形态。

这个晚上，他和皮特·拉格尔斯坐在一起。拉格尔斯也和他一样，娶了一个像维维安那样有时会变成人形的布洛贝尔女人。

“皮特，我受不了了。我们生了一团糨糊。我一直渴望有个孩子，但现在老天给了我什么？给了我一个就像被海浪冲上沙滩的东西。”

皮特这时也处于人形，他喝了口酒，说道：“我的老天，乔治。我也知道这是一团糟。但是你要知道，你当初选择和她结婚的时候，就应该有此觉悟了。而且，我的老天，按照孟德尔法则，你的下一个孩子会是——”

“我的意思是，”乔治打断了他，“我甚至都看不起自己的妻子。这是关键所在。我一直觉得她是个东西。我自己也一样。我们都是东西，不是人类。”他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

皮特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是，从布洛贝尔人的立场来看——”

“嘿，你到底帮谁说话啊？”乔治叫起来。

“别冲我嚷嚷，”皮特说，“要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过了一会，他俩疯狂地扭打起来。幸运的是，这时皮特刚好开始变身，变成了布洛贝尔形态，所以两人都没受伤。现在，乔治一个人坐着，仍然处于人类形态，而皮特已经不知道游到哪儿去了，可能游到变成布洛贝尔形态的那群人里去了。

也许我们能在某个遥远的星球上开始崭新的生活，乔治惆怅起来。既非地球人，亦非布洛贝尔人。

我得回到维维安身边去，乔治下定决心。不然我还有什么出路呢？我遇见她就已经算幸运了。要是没有她，我就只能天天泡在这里，做一个酗酒的老兵，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没有真实生活……

这时，他又想出一个新的赚钱方法。他准备在家里做邮购买卖，还在《周六晚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外星引进的天然磁石为你带来好运。”这种石头产自比邻星，在土卫六上也能找到。进货渠道还是维维安特意从她朋友那儿打听来的。但是目前还没几个人买。

我真没用，乔治心想。

幸运的是，二〇三九年冬天，第二个孩子诞生了，一个混种儿，有一半时间是人的模样。乔治终于有一个孩子——起码在一段时间里——像自己了。

他正沉浸在莫里斯出生的喜悦中，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QEK—604楼住户代表团，猛敲他的房门。

“我们已经提交了请愿书，”代表团主席说，“要求你和蒙斯特太太搬出QEK—604楼。”

“为什么？”乔治感到莫名其妙，“你们从不反对我们住在这儿，怎么突然——”

“因为你们现在有了一个混种孩子，将来肯定想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玩。我们觉得这会对我们的孩子造成不健康的——”

当着一伙人的面，乔治猛地把门摔了过去。

邻居的敌意让乔治压力倍增。他心酸地想，想当初，我还为这些人打过仗。现在想想真是不值得。

一个小时后，他又来到老兵中心。他喝着啤酒，和老伙计谢尔曼·堂斯聊着天。堂斯也娶了一个布洛贝尔女人。

“谢尔曼，怎么办？我们到处受排挤。我们应该移民。也许我们可以搬到土卫六去，去维维安的老家。”

“拜托，”谢尔曼反对说，“我真受不了你那死样子，乔治。你那个电磁减肥腰带不是已经开始热卖了吗？”

过去几个月里，乔治一直在加工和贩卖一种电子减肥玩意，是维维安帮他设计的。这个东西的原理参考了土卫六上的一个常见设备，但地球上鲜为人知。产品很热销，乔治经常卖断货。但是——

“谢尔曼，我遇到了一件极为糟糕的事。”乔治倾诉，“那天我在一家商店里，他们和我谈妥了一个大订单，我很是激动——”他停顿了一会儿，“你也猜到发生什么事了。我变身了。当着近百名顾客的面。客户看到这一幕之后，立马取消了订单。这正是我们所害怕的……你应该去看看当时他们对我的态度转变得多么快。”

谢尔曼说：“雇个人来帮你做销售吧。雇个纯种的地球人。”

乔治沙哑地说：“我就是一个纯种地球人，你别忘了。永远给我记着。”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乔治说着朝谢尔曼一拳挥过去。还好他没打中，而且两人因为激动都变成了布洛贝尔形态。就这样，他们还愤怒地朝彼此撞了几下。最后，其他老兵冲过来拉开了他俩。

“我就是货真价实的地球人。”乔治用布洛贝尔人的辐射传播对谢尔曼说，“谁敢说我不是，我就揍扁他。”

现在这个样子，他也没法回家，只好打电话给维维安，让她来接他回去。真是太丢人了。

自杀？他心想，只有这条路了。

什么样的自杀方法最合适呢？处于布洛贝尔形态的时候，他是感觉不到疼痛的。最好那时动手。有好几种物质可以将他完全溶化……他可以跳进一个氯含量很高的池子里，比如说，QEK—604健身房里的游泳池。

一天深夜，处于人形的维维安发现，他正站在泳池边犹豫不决。

“乔治，我求求你，回去见见琼斯医生吧。”

“算了吧。”他颓废地说道，将部分身体变成一个发声器官，“没用的，维维安，我不想活了。”就连那些腰带，也都是维维安的主意，不是他想出来的。他真是百无一用，永远都比不上她。而且日复一日，他落后她越来越远。

维维安说：“你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教我们的孩子啊。”

的确是这样。“也许我应该再去一趟联合国战争部，”他下定决心，“和他们谈谈，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新发现能治愈我。”

“但是，如果你治好了，”维维安说，“我怎么办？”

“那样我们一天里就有十八个小时可以共处了啊。你保持人形的所有时间！”

“但是到时候，你就会和我离婚。乔治，到时你就能找一个地球女人了。”

他这才意识到，这的确对她很不公平。所以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二〇四一年春天的时候，他们又迎来了一个女儿，和莫里斯一样，是一个混种儿。晚上是布洛贝尔模样，白天变为人形。

与此同时，乔治也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法，可以对付他的部分问题。

他给自己找了个情人。

他和尼娜约好在天堂宾馆见面，那是一栋位于洛杉矶闹市区的木结构破楼房。

“尼娜，”乔治坐在宾馆房间里的破沙发上，喝着师尊威士忌，“你真是让我找回了生命的意义。”说着他伸手去解她的衬衫纽扣。

“我很佩服你，”尼娜·格劳布曼边说边帮乔治解开自己衣服的扣子，“虽然——哎，你曾经是我们的敌人。”

“老天，”乔治叫道，“我们就不要旧事重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让我们热情地迎接未来吧，他心想。

减肥腰带的生意日渐红火。他已经全职雇用了十五个地球人，还在圣费尔南多的郊区建了一个现代化的小工厂。要不是联合国征税太高，他早发财了。乔治突然想到，不知道布洛贝尔人的地盘税率是多少，比如木卫一上。也许他应该去考察考察。

一天晚上，他在活动中心和赖因霍尔特讨论起这个问题。赖因霍尔特是尼娜的丈夫，当然，他对乔治和尼娜的苟且之事完全不知情。

“赖因霍尔特，”乔治正在喝酒，说话含糊不清，“我有一个大设想。联合国的死板规则……不适合我。他们简直就是在敲诈我。我的蒙斯特神奇磁力腰带已经——”他比画了一下，说，“超出地球文明所能承受的范围了。你明白吗？”

赖因霍尔特冷冷地说：“但是乔治，你是地球人。如果你把工厂搬到布洛贝尔人的地盘去，你就是背叛——”

“听我说，”乔治对他说，“我有一个血统纯正的布洛贝尔孩子，还有两个混种，现在，第四个孩子即将出生。我跟土卫六和木卫一上的那些人有强烈的情感纽带。”

“你这个叛徒。”赖因霍尔特说着，一拳打在乔治的嘴巴上。“还有，”他又去打乔治的肚子，“你还私通我老婆。我要杀了你。”

为了躲他，乔治赶紧变成了布洛贝尔形态。这样，赖因霍尔特的拳头只能软绵绵地陷进他那黏糊糊的、果冻一般的身体里。赖因霍尔特也变身了，杀气冲天地朝乔治游过去，想吸走他的细胞核。

还好其他老兵赶快拉开了他俩，没造成太大伤害。

那天晚上，乔治和维维安坐在家里。他们刚搬到ZGF——900楼里的一个套房，有八个房间。乔治浑身还在发抖。当时真是好险，但是赖因霍尔特迟早会告诉维维安。乔治想，看来他们的婚姻完了。这可能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了。

“维维安，”他慌忙说，“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爱你。你和我们的孩子——当然，还有腰带生意——是我生命的全部。”突然，一个极端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我们现在就移民，就今晚。带上孩子，我们一起去土卫六，现在就走。”

“我不能去。”维维安说，“我知道我们的人会怎样对我，还有对你和孩子们。乔治，你去吧。把工厂搬到木卫一去。我留在这儿。”她深邃的眼睛里充满泪水。

“见鬼，”乔治说，“这是什么话？你留在地球上，我却跑到木卫一去，这算哪门子夫妻？而且孩子跟谁呢？”也许维维安能拿到抚养权……但是他的公司里有第一流的法律顾问，也许能请他们帮忙解决他的私人问题。

第二天早上，维维安知道了尼娜的事。她给自己请了一个律师。

“听我说，”乔治打电话给他的高级法律顾问亨利·拉马雷，“帮我争取到第四个孩子的抚养权，它将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地球人。然后我们可以在两个混种孩子身上妥协一下，莫里斯跟我，凯西跟她。自然，她应该带上那团胶，所谓的第一个孩子。反正我本来就觉得那个东西不是我的。”他啪地挂上电话，转身面对公司的董事们。“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他厉声问，“关于木卫一的征税问题。”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搬去木卫一的想法似乎越来越可行，对于公司的收益来说尤其如此。

“先去木卫一买块地。”乔治命令公司的相关负责人，汤姆·亨德里克斯，“一定要低价购入。我们要旗开得胜。”然后又对秘书诺兰小姐说：“从现在起，除非我允许，不要让任何人进我办公室。一想到要从地球搬到木卫一去，我就有点不舒服。”他又补充道，“而且我还有私人问题要操心。”

“是，蒙斯特先生。”诺兰小姐应道，领着汤姆·亨德里克斯走出乔治的办公室，“不会有人打扰你的。”她一直忠心耿耿地帮乔治把关，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变身成布洛贝尔人的样子。最近，随着压力越来越大，他的变身也越来越频繁了。

当天下午，他变回人形以后，诺兰小姐告诉他，琼斯医生打过电话找他。

“该死。”乔治回忆起六年前的情景。“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久，它早变成一堆废铁了。”他对诺兰小姐说，“给我接通琼斯医生，然后通知我。我要和它好好谈谈。”感觉又回到了从前，他还在旧金山的时候。

不一会儿，诺兰小姐就联系上了琼斯医生。

“医生，”乔治说，身体靠在椅背上左右摇摆着，还不时用手指戳戳桌上的兰花，“好久不见啊。”

电话里传来智能分析师的声音：“蒙斯特先生，我注意到你已经有自己的秘书了。”

“是啊，”乔治说，“我现在发达了。在做减肥腰带的买卖，生意好得很。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事吗？”

“我得知你现在有四个孩子——”

“严格说，是三个，第四个还没生呢。听我说，医生，这第四个孩子对我很重要。根据孟德尔法则，它将是一个纯种地球人。我一定会倾尽全力争取到它的抚养权。”他接着说，“维维安——你还记得她吧——她现在回土卫六去了。回到她自己的同类中去了。我实在是受够了这样日日夜夜变形，正在四处求医。我现在根本没那个闲功夫了。”

琼斯医生说：“从你说话的语气就能听出，你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忙人了，蒙斯特先生。上一次见面之后，你当真是飞黄腾达了。”

“你就别拐弯抹角了。”乔治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

“我嘛，这个，我本想再为你和维维安两人会诊一次。”

“我呸。”乔治嗤之以鼻，“那个女人？绝不。听着，医生，我得挂了。我们正在敲定一个重要的生意决策，就在我的蒙斯特有限公司里。”

“蒙斯特先生，”琼斯医生继续问，“你是有其他女人了吗？”

“其他布洛贝尔女人，”乔治说，“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然后他挂了电话。两个布洛贝尔女人总比一个都没有强，他心想。还是考虑正经事吧……他按下桌上的按钮，诺兰小姐马上把头探进办公室。“诺兰小姐，”乔治说，“给我接通亨利·拉马雷。我想问他——”

“拉马雷先生正在另一条线上等着，”诺兰小姐说，“他说有急事。”

乔治接通了另一条线，说：“好啊，亨利。什么事？”

“我刚发现，”他的高级法律顾问说道，“只有土卫六公民才能在木卫一上建厂。”

“那就按要求办啊。”乔治说。

“但是要成为土卫六公民的话——”拉马雷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就简单给你说，乔治，你必须是布洛贝尔人才行。”

“该死，我就是布洛贝尔人，”乔治说，“至少有些时候是。不够吗？”

“不够。”拉马雷说，“我专门就你这个情况调查过了，必须是百分百的布洛贝尔人，夜里和白天都得是。”

“嗯，”乔治说，“这就难办了。不过我们总会想到办法。听着，亨利，我现在要去见埃迪·富尔布赖特，我的私人医生。我待会儿再和你说，好吗？”他挂上电话，坐在那儿举棋不定地摸着下巴。好吧，他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事到如今，绝不能让任何事情阻碍我的计划。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他的医生，埃迪·富尔布赖特。

面值二十美元的铂币滚了进去，线路接通，琼斯医生开机了。它抬眼看见一个美貌无比、胸部坚挺的年轻女子。它快速搜索记忆库，认出了她。乔治·蒙斯特太太，从前的维维安·安拉史密斯。

“你好，维维安，”琼斯医生诚挚地问候道，“我还以为你去了土卫六。”然后它站起身来，请她坐下。

维维安一边擦拭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边抽泣着说：“医生，我的世界塌了。我丈夫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偷情……我只知道她叫尼娜。现在，整个老兵中心都在讨论这件事。她应该是个地球人。我们正在办理离婚，为了孩子们的抚养权反目成仇。”她小心地理了理外套，“我还怀着我们的第四胎。”

“我知道，”琼斯医生说，“这次应该是个纯正的地球人，如果孟德尔法则没错的话……虽然过去它只在动物身上得到过验证。”

蒙斯特太太痛苦地说：“我去过土卫六，拜访过法律和医学方面的专家，看过妇科医生，也找过专业的婚姻咨询师。过去一个月里，我得到了很多专业意见。但是当我回到地球之后，却发现乔治——他不见了！”

“我很乐意为你效劳，维维安。”琼斯医生说，“几天前，我和你丈夫简短地聊过，但他当时基本上是一带而过。他现在显然变成大忙人了，找到他可不太容易啊。”

“可是话说回来，”维维安吸了下鼻子，说，“他之所以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当初我给他出的主意。是布洛贝尔人的点子。”

“风水轮流转啊。”琼斯医生说，“总之，如果你现在还想留住你的丈夫，维维安——”

“我想留住他，琼斯医生。实话告诉你，我在土卫六上接受了最先进，也最昂贵的治疗……这都是因为我深爱乔治，我爱他胜过于爱我的人民和我的星球。”

“哦？”琼斯医生说。

“得益于太阳系最前沿的医学成果，”维维安说，“我成功定型了，琼斯医生。和以前每天十八小时人形不一样，我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人形。我已经放弃了我的根，就是为了挽救和乔治的婚姻。”

“这真是极大的牺牲啊。”琼斯医生被感动了。

“现在，只要我能找到他，医生……”

此刻，木卫一上正在举行一场奠基仪式。乔治·蒙斯特缓缓地蠕到一把铲子旁边，用一只伪足缠住铲子手柄，从地上费劲地挖起一铲象征性的泥土。“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低沉而空洞地说道，把自己黏糊糊的、塑胶一般的单细胞身体变成类似发声器官的东西。

“是的，乔治。”站在一旁的亨利·拉马雷应道，手里拿着一沓法律文件。

一个和乔治一样的大水泡官员，慢慢游到拉马雷身边接过文件，低声说道：“我会把这些材料递交给我的政府。我相信材料都按顺序整理好了，拉马雷先生。”

“我向您保证，”拉马雷对官员说，“蒙斯特先生永远不会再变回人形。他接受了最先进的外科手术，将永远保持单细胞形态。蒙斯特先生决不会欺骗您。”

“这真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大水泡乔治·蒙斯特用辐射波和出席仪式的布洛贝尔人进行意念交流，“从这一刻开始，凡是被我雇用的布洛贝尔人，都将大大提高生活水平。我们会给这个区域带来经济繁荣。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蒙斯特神奇磁力腰带纯属原创，这将给国家带来无上的荣耀。”

台下聚集的布洛贝尔人用意念欢呼起来。

“这是我一生中倍感自豪的一天。”说着乔治·蒙斯特斜身往他的车游过去，准备让等候在那里的司机送他去宾馆，他在木卫一上的永久居所。

迟早有一天，他会把整个宾馆买下来。他准备将生意上赚来的钱投资到当地的房地产里去。其他布洛贝尔人告诉他，这是一个爱国行为，而且利润率极高。

“我终于成为一个有成之士了。”乔治·蒙斯特的意念传播到周围所有能接受到讯号的布洛贝尔人那儿。

然后，在万众齐呼中，他软泥一摊地挪上斜道，终于渗进了他那辆土卫六制造的轿车里。

死者的话

一

路易斯·塞拉皮斯的遗体躺在一具透明的塑料防震棺里，已经向世人展示了一周了。公众的反响持续高涨。哀悼者排着长队，带着这种场合惯有的抽泣声和扭曲表情，依次从他的棺旁经过。老妇人穿着黑布外套，情绪难以自控。

在存放这具棺材的巨大展厅一角，约翰尼·贝尔富特正焦急地等着见塞拉皮斯的遗体。不过，他可不是仅仅看一眼就好。根据塞拉皮斯的遗嘱，他有一个特殊任务。作为塞拉皮斯的公关经理，他的任务——简单来说——就是让路易斯·塞拉皮斯起死回生。

“真烦人。”贝尔富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看看手表。还要两个小时展厅才会关门。他有点饿了。棺材周围的快速冷冻膜散发出来的冷气，更是让他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他的妻子莎拉·贝尔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给，约翰尼。”说着她伸出手来，用指尖捋了捋他额前那缕散发着奇里卡瓦人特有的光泽的头发，“你脸色不太好。”

“是啊，”他说，“这一切让我难以承受。他生前我就不待见他，现在这样子更让我反感。”看着那具棺材，还有两支长长的悼念队伍，他猛地一缩头。

莎拉·贝尔轻言细语地说：“尼尔尼斯博纳姆。”

他瞪着她，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肯定是什么外语。莎拉·贝尔上过大学。

“桑普小兔说过的。”莎拉·贝尔莞尔一笑。“‘如果你没什么好话说，那就什么都别说。’”她接着说，“不记得了？《小鹿斑比》里面的啊，很老的电影了。如果你每周一晚上都跟我去现代艺术博物馆听讲座——”

“听我说，”约翰尼·贝尔富特绝望地说，“我真不想让那老家伙复活，莎拉·贝尔。我是怎么蹚进这浑水的？当时他脑血栓发作，死翘翘的时候，我还以为终于能和他彻底说拜拜了。”然而，世事却不尽如人意。

“拔掉他的插头。”莎拉·贝尔说。

“什——什么？”

她大笑起来。“怎么，你害怕了？你把冷冻膜的电源一拔，他马上就会升温，就没机会复活了，不是吗？”她蓝灰色的眼睛神色飞舞。“哦，可怜的约翰尼被吓傻了。”她拍拍他的胳膊，说，“我真该和你离婚，但是我不会。你是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需要照顾。”

“不是的。”他辩解道，“路易斯现在只能躺在棺材里，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对他来说，这是胜之不武。”

莎拉·贝尔轻声说：“但是总有一天，你得面对他，约翰尼。他现在处于中阴身，你还有一丝胜算。这可是让你全身而退的大好机会。”话音刚落，她就转过身去，疾步走开了。她感觉到阵阵凉意，把两手深深地插进大衣口袋里。

约翰尼沮丧地点上烟，倚在墙上。他妻子当然是对的。一个中阴身的人在近身对决中是无法和一个健全的人相抗衡的。但是他仍然感到不寒而栗。自打儿时起，他就一直对路易斯心存敬畏。路易斯掌控着3—4航运——地球和火星之间的经济运输命脉。而他，就像一个太空飞船迷，只能在地下室里摆弄飞船模型。现在，年高七旬的路易斯虽然已经死了，却仍然通过威廉敏娜证券公司控制着两个星球上的上百家企业。他的产业价值连城，连报税人都算不清他到底有多少财产。事实上，对于政府的税务专员来说，试图搞清这个问题并非明智之举。

可是我的孩子们，约翰尼想，我得为他们着想啊。她们还在俄克拉荷马的学校里念书呢。如果他没有家室，和老路易斯纠缠倒没什么顾虑。但是对他来说，最宝贵的莫过于他的两个小女儿，当然，还有莎拉·贝尔。我必须为她们着想——不能只顾自己。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找机会按照老家伙留下来的详细指示，把他的遗体从棺材里弄出来。让我想想，他应该总共还有一年的中阴身时间。他估计会把这一年有计划地分割开来，就像每个财政年度一样。也许他会计划好接下来的二十年，这里一个月那里一个月。最后，等他的时间快要用尽，就按星期计算，然后再按天算——

等老路易斯只剩下一两个小时的时候，他的大脑信号会变得极其微弱。冻结的脑细胞会时不时地冒点暗淡的电火花……最后，火花会开始闪烁，增益设备解读出来的语句会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失。到那时，他才真的进入坟墓。但是距离那一刻，起码还有二十五年的时间。不到二一〇〇年，老头的脑活动不会完全停止。

约翰尼·贝尔富特狠狠抽着烟，想起那天自己颓废不安地在阿基米德公司人力资源办公室等待的情景，还对坐在桌子后面的女孩叽里咕噜地说自己多么需要一份工作。他脑子里揣着不少绝妙的点子，可以解决当时的冲突。那时，相互敌对的工会间出现权力管辖范围重叠的问题，导致了太空中心的暴力冲突。而他的想法，可以让塞拉皮斯从根本上摆脱对工会劳动力的依赖。那个手段很卑鄙，他当时就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做得没错，因为这意味着滚滚财源。听他说完之后，女孩让他去见人力资源部的经理，珀欣先生。随后珀欣先生又让他去见路易斯·塞拉皮斯。

“你的意思是，”塞拉皮斯开口了，“我应该从海域出发？从三海里禁区外的大西洋海域出发？”

“工会是一个国家性组织，”约翰尼说道，“在公海上没有管辖权。但是一个企业可以是国际性的。”

“那样的话，我就得派人过去，起码需要同样多的人力，甚至更多。我去哪儿找这么多劳动力？”

“去缅甸，或者印度，或者马来西亚。”约翰尼回答说，“把那些没有经验的年轻劳工弄过来，然后以劳动契约为前提，你自己亲自训练他们。换句话说，让他们用为你服务来偿还你把他们带过来的费用。”他也知道，这其实就是奴工制。绝对符合路易斯·塞拉皮斯的胃口。在公海上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帝国，里面的工人都是非法偷渡过来的，没有合法权利。太完美了。

塞拉皮斯照做了，并且把约翰尼招入麾下，加入了他的公关部门。这个部门最适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了。换句话说，最适合没受过教育的人——没念过大学的人。一个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无用之人，一个局外人。一个因学历低而被大家排斥的人。

“喂，约翰尼，”塞拉皮斯有次问约翰尼，“为什么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却没上过大学？现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知道这很不幸。你是在自暴自弃吗？”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锈钢牙齿。

约翰尼不快地答道：“被你猜中了，路易斯。我不想活了。我恨自己。”那时他想起了自己出的那个奴工主意，但转念又想，那是他辍学之后才发生的，因此不该是这个原因。“也许我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他说。

“虚伪。”路易斯对他说，“你这类人都虚伪。我知道这一点，因为前前后后一共有六个像你这样的人全职在我手下干活。你们的问题就在于嫉妒心太强，如果得不到最好的，你们就干脆什么都不要。你们不喜欢奋斗，不喜欢长时间拼搏。”

但是我已经得到最好的了，约翰尼·贝尔富特心想。他那时就心知肚明。为你工作就是最好的。每个人都想为路易斯·塞拉皮斯效力，他给人们提供各种各样的机会。

排在棺材前的两队哀悼者……他想，是不是都是塞拉皮斯的员工，或者员工家属？要不就是在三年前的经济大萧条中，领到公共救济金的人。当时，塞拉皮斯对议会施压，把发放救济变成法律。年事已高的塞拉皮斯摇身一变，成了穷人们的富爸爸，施恩于挨饿的人，还有无业游民。他的慈善食堂里也排着长队。就像现在一样。

也许，当时在慈善食堂里排队等饭的那些人，今天也在场。

突然，一个展馆保安推了约翰尼一下，把他吓了一跳。“我说，你不就是贝尔富特先生吗？老路易斯的公关？”

“没错。”约翰尼答道。他灭掉手里的烟，拧开莎拉·贝尔给他的保温咖啡壶。“要不要喝点？”他问，“除非你已经习惯这种冷冰冰的市政厅了。”芝加哥腾出一块地方，让路易斯庄重地躺在这儿，也是出于对他的回报。他在这里办了很多工厂，很多人都靠他发的薪水过活。

“我也不太习惯。”保安说着接过一杯咖啡，“你知道吗，贝尔富特先生，我一直很佩服你没去念大学。看看你现在飞黄腾达、腰包鼓鼓的样子！更别提你的名声在外了。对我们这些没念过大学的人来说，这真是一个鼓舞。”

约翰尼咕哝了一声，呷了一口咖啡。

“当然，”保安继续说，“我想我们都要谢谢塞拉皮斯。他给人们提供工作机会。我的妹夫也为他工作过。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全世界除了塞拉皮斯，没有其他公司招人。有人说他是吝啬鬼，说他把工会排斥在外什么的。但是，很多老人都是靠他才领到养老金……我父亲退休后，一直靠塞拉皮斯的养老保险生活，直到他去世那天。还有他逼议会通过的那些法案，要不是他施压，议会永远也不会通过那些造福穷人的法案。”

约翰尼又咕哝了一声。

“难怪今天这么多人来这儿，”保安接着说，“我知道为什么。如果他走了，谁还会帮助小人物，帮助像你我这样没念过大学的人呢？”

对于保安，对于自己，约翰尼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身为亲友亡灵馆的老板，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发现，按照法律规定，他应该去请示已故塞拉皮斯先生的法律顾问，著名的克劳德·圣西尔先生。他需要明确知道塞拉皮斯的中阴身将如何划分。因为他负责提供所有技术支持。

按说应该就是例行公事，但他们一上来就遇到了一个问题。他竟然联系不上遗产受托人，圣西尔先生。

该死，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挂上没人接听的电话。肯定出什么问题了，这么重要的人竟然联系不上，真是前所未有。

他打电话的地方正是冷藏中阴身人的仓库。一个看上去像牧师的人焦急地坐在桌旁等待着，手里拿着一张探望证存根。显然是来看望某个亲戚的。再过几天就是复活节了。每年的这一天，中阴身人可以供人们公开瞻仰。马上他们就有的忙了。

“您好，先生。”赫伯特露出殷勤的笑容，“由我亲自接待您。”

“她是个老太太。”顾客说，“大概八十岁，个子很小，瘦得皮包骨头。我不光想和她说说话，还想接她出去一会儿。”他解释说，“她是我祖母。”

“请稍等。”赫伯特走进仓库，搜寻编号3054039—B。

他走到要找的冰棺旁，仔细核查附在上面的报告。她的中阴身只剩十五天了。他让一个便携式扩音器自动探进玻璃棺里，调试到大脑活动的频率。

一丝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然后蒂丽扭伤了脚踝，我们本以为永远治不好了。她当时傻傻的，以为马上就能正常走路呢……”

他满意地收起扩音器，找来一个工作人员，让他把3054039—B号冰棺搬到装载台，好让顾客移进直升机或车子里。

“你们检查过了？”顾客一边付钱，一边问。

“我亲自检查的，”赫伯特答道，“一切正常。”他冲顾客笑笑，说：“复活节快乐，福特先生。”

“谢谢。”顾客说着，往装载台走去。如果我死了，赫伯特对自己说，就让我的后代们每过一百年来看我一次。那样我就能知道人类的命运了。但是那也意味着他的后代们得为此支付巨额“赡养费”，他们迟早会把他的遗体从冷冻膜里弄出来。哦，老天保佑，他们不会把我给埋了吧！

“土葬真是野蛮人的行为，”赫伯特不禁说出了声，“完全是史前文明留下的糟粕。”

“是的，先生。”他的秘书彼斯曼小姐坐在打字机旁，赞同地说道。亡灵馆里有几名顾客正在和他们的中阴身家人说话，都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冰棺之间隔着一定距离，沿过道依次排开。整个场景十分肃穆。他们都是忠义之人，带着敬意而来。他们带来新消息，告诉躺在这里的人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在中阴身人的脑部被激活的短暂时间里，他们来为这些阴郁的人们打气。不过，他们都得付钱给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经营亡灵馆利润丰厚。

“我爸爸看起来有些虚弱。”一个年轻人说道。他的话引起了赫伯特的注意。“能不能麻烦你检查检查？非常感谢。”

“当然可以。”赫伯特说着，陪这位顾客沿过道来到他爸爸身边。报告显示，他的中阴身只剩下几天时间。难怪大脑活动如此微弱。但赫伯特还是调高了增益，里面传出的声音随之扩大了三倍。他的生命就快走到尽头了，赫伯特心想。很显然，这个儿子并不希望看到报告，也不在乎他的父亲最终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赫伯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开，留下父子俩交谈。何必要告诉他这个坏消息呢？

这时，一辆卡车出现在装载台旁，跳下来两个男子，都穿着熟悉的浅蓝色制服。赫伯特想起来，应该是阿特拉斯星际货运仓储公司的人。他们负责把中阴身人运过来，或者把生命征兆完全消失的人从这里运走。他大踏步迎上去，说：“先生们好。”

卡车司机探出身子，说：“我们把路易斯·塞拉皮斯先生带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当然。”赫伯特立马答道，“但我一直没联系上圣西尔先生，本想和他讨论一下具体事宜的。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让他复苏？”

又一个男子现出身来，黑头发，两眼炯炯有神。“我是约翰尼·贝尔富特。按照塞拉皮斯先生的遗嘱，我现在全权掌管所有大小事宜。根据他生前给我的指示，你们现在立刻让他复苏。”

“了解。”赫伯特点点头，“好的，没问题。把他的遗体带进来，我们马上开始。”

“这儿真冷啊，”贝尔富特说道，“比市政厅还冷。”

“那是自然。”赫伯特回答说。

卡车工作人员推出一具棺材。赫伯特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男子，只见他灰色的大脸就像是模子里浇铸出来的。真是个耸人听闻的老海盗，他想。对我们来说，他还是死了好，尽管他做了那么多慈善工作，但谁真的需要呢？尤其是来自他的慈善。当然，赫伯特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口。他一边指挥工作人员把棺材摆放到指定位置，一边以此自娱。

“十五分钟内我就能让他说话。”看着贝尔富特忐忑不安的样子，他夸口道，“别担心，我们在这个阶段几乎从没失败过。最初的残余电荷非常关键。”

“我估计有点迟了，”贝尔富特说道，“已经开始暗淡了……然后你们就会说是因为技术故障。”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复苏？”赫伯特问道。

贝尔富特皱皱眉，没有回答。

“不好意思。”赫伯特说，继续捣鼓线路。这些线必须正确地接在棺材的阴极上。“低温状态下，”他低声说，“电流几乎是畅通无阻的。零下150度的时候，导线阻力降为零。所以——”他扣上阳极，“很快就会有清楚强烈的信号。”说着他打开扩音器。

一阵嗡嗡声。再没别的了。

“怎么样？”贝尔富特问。

“我再看看。”赫伯特说道，不明白哪里会出错。

“听着，”贝尔富特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一不小心让他的意识完全消失了——”他没必要说完，赫伯特心知肚明。

“他是准备参加民主共和党的竞选大会吗？”赫伯特问。这个月底，会议将在克利夫兰举行。塞拉皮斯生前活跃在民主共和党和自由党的选举幕后。有传言说，他曾亲自指派了上一届民主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阿方斯·加姆。虽然后来英俊得体的加姆没被选上，但他和现任总统的得票率也相差不多。

“还是没信号吗？”贝尔富特又问。

“嗯……看起来是的。”赫伯特说。

“看来你的确是毫无头绪啊。”贝尔富特看上去很沉重，“如果十分钟后你还是不能让他复苏，那我就通知克劳德·圣西尔，把路易斯从你们这儿运走，再指控你们玩忽职守。”

“我尽量。”赫伯特说道，不停地拨弄棺材上的线头，汗如雨下，“要知道，当初的冷冻膜不是我们安装的，有可能那时就已经出问题了。”

这时，持续的嗡嗡声之外出现了一阵静电声。

“是他复苏了吗？”贝尔富特质问道。

“不是。”赫伯特被这个声音吓得惊慌失措。这其实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继续。”贝尔富特命令他。其实，不用他多说，赫伯特已经在拼命地尝试，两手马不停蹄地挥舞着，赌上他多年来的专业经验。但是仍然毫不见效。路易斯·塞拉皮斯仍然一声不吭。

完了。赫伯恐惧地意识到。我也不明白，究竟哪里出错了？这么重要的客户，捅了这么大娄子。他继续白费力气地折腾着，看都不看贝尔富特一眼，因为他不敢看。

在月球背面的肯尼迪环形坑里，总工程师欧文·安格里斯用无线电天文望远镜捕捉到了一个从太阳系一光周以外传来的信号。信号来源自比邻星方向。一般情况下，从那个区域发出的信号并不会引起联合国太空通信署的注意。但是欧文·安格里斯却意识到，这次非比寻常。

信号经过无线电天文望远镜的巨型天线放大，传出一个微弱却清晰的人类声音。

“……差点就失算了，”那声音宣称，“如果我对他们的了解没错，我相信没错，那个约翰尼一旦离开我的视线，就会本性毕露。但至少他不像圣西尔那样是个骗子。当时开除圣西尔是正确的。如果都按我的计划进行下去……”说着声音突然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安格里斯百思不得其解。“就在五十二分之一光年的距离之外。”他自言自语道，用笔在他重绘的太空地图上作了个简单的标记，“没什么啊，那里应该只有真空尘云。”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它是从附近某个发射器反射到月球来的吗？换句话说，仅仅是一个回声？

还是说，是他的计算出错了？

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一个人类正通过太阳系外面的某个发射器，不紧不慢地思考着。他仿佛处于一种半休眠状态，仿佛在自言自语……太不可思议了。

我还是赶紧向苏联科学院的威科夫报告此事吧，他对自己说。威科夫是他的现任上司，下个月就要轮到麻省理工的贾米森。也许是从一艘长途飞船上……

这时，那声音突然又变清晰了。“……加姆真是个傻子，真不该选他。现在知道这些也没用了。喂？”思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声音也更加清晰，“我活过来了吗？老天爷，是时候了。喂！约翰尼！是你吗？”

安格里斯赶紧抓起电话，拨给了苏联。

“说话啊，约翰尼！”那声音可怜地哀求道，“拜托了，孩子。我还有好多想法，还有好多事没做。会议已经召开了吗？困在这儿没有时间概念，看不见也听不见。等你变成这个样子，你就知道了……”声音再次消失了。

这正是威科夫所谓的“现象”，安格里斯意识到。

而且我也能理解。

二

晚间新闻时，播音员唠唠叨叨地报告说月球上的一架无线电天文望远镜有一个发现，但克劳德·圣西尔却没怎么在意。他正忙着为来宾们调制马提尼酒呢。

“是啊。”他对格特鲁德·哈维说，“讽刺的是，是我亲自操刀为他起草遗嘱的，其中包括：一旦他去世，就自动开除我，把我的职责通通撤销。我告诉你们路易斯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不相信我，以为立个遗嘱就能保护自己，免得——”他停顿了一会儿，将几滴干酒配到杜松子酒里，“免得早早死了。”他露齿一笑，格特鲁德婀娜多姿地坐到她丈夫旁边，回应着笑了笑。

“对他来说其实是种解脱。”菲尔·哈维开口道。

“见鬼，”圣西尔声明，“我反正和他的死毫无关系。是他自己脑血栓发作，一个肥大的血液凝块堵死了他，就像瓶颈里的软木塞一样。”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大笑起来。“苍天有眼啊。”

格特鲁德说：“嘘，听电视。在说什么怪事。”她站起身来，走到电视前，弯腰把耳朵贴在扬声器旁。

“肯定又是肯特·马格雷夫那个笨蛋，”圣西尔说，“他又在发表什么政治演讲吧。”马格雷夫当了四年总统了；自由党人，当年正是他击败了由路易斯·塞拉皮斯亲自挑选的阿方斯·加姆，当上了总统。其实，马格雷夫虽然毛病不少，却是个出色的政客。他让很多选民相信，选举一个由塞拉皮斯控制的傀儡做总统，并不是好事。

“不是的。”格特鲁德说，一边小心地把裙边拉到膝盖上。“好像是太空署的消息。科学什么的。”

“科学！”圣西尔大笑起来，“那我们得赶紧洗耳恭听了。我最敬佩科学了。把声音调大点。”

我猜他们肯定又发现了哪颗猎户星系的新星，他心想。这总能让我们感觉到存在的意义。

“一个声音——”电视播音员说，“从外太空传来，就在今晚，美国和苏联的科学家们都震惊了。”

“不会吧，”圣西尔呛了一口，“外太空传来的声音——拜托，别说了。”他大笑起来，快步从电视旁走开，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他对菲尔说，“这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你肯定知道。”

“谁？”菲尔问。

“当然是上帝啦。肯尼迪环形坑的一架无线电望远镜接收到了上帝的声音。我们可要准备好接受长篇大论的神谕洗礼了。”他摘下眼镜，掏出那块爱尔兰亚麻手绢擦了擦眼睛。

菲尔·哈维板着脸说：“我个人同意我太太的说法。我觉得这非同寻常。”

“听着，我的朋友。”圣西尔说，“你我都清楚，最后他们会发现，那不过是某个日本学生在地球到木卫四的航程中遗失的晶体管收音机搞的鬼。那台收音机不过是飘出了太阳系，然后凑巧被望远镜捕捉到了而已。这就是所谓的震惊科学界的重大谜案？”他终于冷静下来，“格特，把电视关了。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商量。”

她无可奈何地听从了他的指示。“克劳德，是真的吗？”她站起身说，“他们说亡灵馆没办法复苏老路易斯，说他到现在还没进入预计的中阴身。”

“公司方面没有告诉我任何消息。”圣西尔回答说，“但是我也听说了这个传言。”他其实知道这是真的。他在威廉敏娜有很多朋友，但是他不想公开这些关系。“我觉得应该是真的吧。”他说。

格特鲁德哆嗦了一下，说：“想象一下不能复苏是什么概念。真可怕。”

“但是自古以来，人死不能复生本来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她丈夫一边喝着马提尼，一边说，“一个世纪前，所有人都没有中阴身。”

“但是我们已经习惯了啊。”她固执地说。

圣西尔对菲尔·哈维说：“我们继续刚才的讨论吧。”

哈维耸耸肩，说：“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话。”他挑剔地看着圣西尔，“我完全可以让你加入我的法律团队，没错。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意向。但我没法给你提供当年路易斯给你的那种业务。这对我现在的法律顾问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噢，我知道。”圣西尔说。毕竟，和塞拉皮斯相比，哈维的货运公司规模要小得多。事实上，哈维的公司是3——4航运中的小角色。

但这正是圣西尔想要的。因为他相信，以他为路易斯·塞拉皮斯工作多年间积累起来的经验和人脉，不出一年，他一定可以取代哈维，把伊莱卡特拉公司弄到手。

哈维的第一任妻子叫伊莱卡特拉。圣西尔很早就认识她了。在她和哈维分手之后，圣西尔还一直和她有来往，并且关系更加亲密——精神上。在他看来，伊莱卡特拉当时很倒霉。哈维召集了一批口才超凡的法律精英，打败了伊莱卡特拉的律师。而伊莱卡特拉请的这名律师，正是圣西尔的合伙人，哈罗德·费恩。自从她输掉了那场官司，圣西尔就一直心怀愧疚，怪自己当时怎么没有亲手接办那个案子。但他当时专注于塞拉皮斯的生意……实在是无能为力。

现在，塞拉皮斯去世了，而他自己也同时被阿特拉斯、威廉敏娜和阿基米德开除了，因此，他终于能抽出时间去弥补遗憾了，终于可以帮助他所爱（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的女人了。

但是前路漫漫。首先，不惜一切代价，他必须打入哈维的法律部门。现在看来，这点应该没问题。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他向哈维伸出手。

“好的。”哈维似乎不为所动。他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对了，”他又说，“据我所知——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是来源可靠——塞拉皮斯踢掉你的原因并非如你所说。”

“哦？”圣西尔努力表现得满不在乎。

“我听说的版本是，他怀疑你们其中一人，可能就是你，打算阻止他的复苏。他怕这人会挑选一家有自己亲信的亡灵馆……然后从中作梗，让他没法复苏。”他看着圣西尔说，“凑巧的是，现在果真如此。”

说完他们都一声不吭。

最后，格特鲁德开口道：“克劳德为什么要阻止路易斯·塞拉皮斯复苏呢？”

“我也不知道。”哈维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我连复苏这个概念都不能完全理解。复苏过来的人是不是真的会发现自己的视野、认知和世界观都和生前不一样了呢？”

“我听心理学家说过，”格特鲁德赞同道，“这正是古老的神学家所谓的‘皈依’。”

“也许克劳德害怕路易斯萌生出什么新认知。”哈维说，“不过这只是猜想罢了。”

“猜想，”克劳德·圣西尔说，“仅为猜想。包括你说的计谋什么的，都是人们的猜想。事实上，我根本不认识任何一个经营亡灵馆生意的人。”他故作镇定。弄不好就会露馅，毕竟听起来总是怪怪的。

这时，女佣走进来，通知他们晚餐已经备好。菲尔和格特鲁德都站起身来，克劳德也跟他们一起进了餐厅。

“告诉我，”菲尔·哈维对克劳德说，“谁是塞拉皮斯的继承人？”圣西尔说：“他住在木卫四上的一个孙女，叫凯西·埃格蒙，有些古怪……才二十上下，却已蹲过五次监狱，大多是因为吸毒成瘾。我最近得知，她已经戒掉毒瘾，开始信起某个教来。我从没见过她，但是处理过很多她和老路易斯之间的来往信件。”

“法庭裁决之后，她就会得到所有遗产？包括所有的政治权利？”

“这个嘛，”圣西尔回答说，“政治权利是不能写在遗嘱里传承下去的。凯西获得的只是塞拉皮斯的经济命脉。你也知道，掌握了在特拉华州注册的母公司威廉敏娜的控股权，她实际上就掌控了整个塞拉皮斯产业——全都是她的，如果她想要，并且知道如何运作——如果她能明白她到底继承了多大产业。”

菲尔·哈维说：“你听起来不乐观啊。”

“根据她的来信——起码在我看来——她是一个病怏怏的惯犯，性格古怪，反复无常。她刚好是我觉得最不适合继承路易斯产业的人。”

说完，他们都在餐桌前坐下来。

当晚，约翰尼·贝尔富特被电话铃吵醒，他勉强坐起身来，闭着眼睛到处摸索，终于抓到了话筒，厌烦地说：“你好。谁这么晚打来啊？”睡在他身边的莎拉·贝尔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那头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女声：“我很抱歉，贝尔富特先生……我也不想这么晚打扰你。但是我的律师告诉我，一旦抵达地球，马上联系你。”她补充道，“哦，我是凯西·埃格蒙，其实我的真名是凯西·夏普太太。你知道我吗？”

“知道。”约翰尼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夜里的凉意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身旁的莎拉把被子拉到肩头，背过身去。“你需要我来接你吗？你有地方落脚吗？”

“我在地球上没有朋友。”凯西说，“太空中心的人说塞弗瑞丽酒店不错，所以我准备先去那儿。我一听到爷爷去世的消息，马上就从木卫四赶过来了。”

“你来得正好。”他说。他本以为她二十四小时之后才能到。

“如果可能的话——”女孩怯怯地问，“我可不可以待在你那儿呢，贝尔富特先生？一想到要去一家没人认识我的大酒店，我就害怕。”

“不好意思，”他立马拒绝了她，“我已经结婚了。”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样说不礼貌，甚至非常粗俗。“我的意思是，”他马上圆话，“我这里没有空房间了。你今晚就住在塞弗瑞丽吧，明天我们就给你安排公寓。”

“好吧。”凯西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顺从，但难掩焦急。“告诉我，贝尔富特先生，我爷爷复苏得如何？他现在进入中阴身了吗？”

“没有。”约翰尼说，“目前看来，复苏失败了。但是他们还在继续尝试。”

他离开亡灵馆的时候，五个技术员仍在马不停蹄地忙活着，试图查出个究竟。

凯西说：“也许这样更好。”

“为什么？”

“嗯，我爷爷——他非常与众不同。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可能比我还要清楚……毕竟你天天和他待一起。但是——我无法想象他像其他中阴身人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被动而无助，不是吗？难道你可以接受他那个样子？”

约翰尼说：“我们明天再说吧。我九点左右去酒店接你，好吗？”

“好的，没问题。很高兴有你在，贝尔富特先生。我希望你能继续留在阿基米德为我工作。晚安。”咔嗒一声，她挂了电话。

我的新老板，约翰尼对自己说。哇哦。

“谁啊？”莎拉·贝尔咕哝道，“挑这个时候。”

“阿基米德的老板，”约翰尼说，“我的雇主。”

“路易斯·塞拉皮斯？”他妻子立马坐了起来，“哦……你是指他的孙女啊。她已经到了？听起来怎么样？”

“说不清楚。”他想了想，说，“总的来说，似乎有些慌神。毕竟她那个星球要比我们地球小得多。”关于凯西的毒瘾，还有曾经入狱的事，他对妻子只字未提。

“她马上就能接权了吗？”莎拉·贝尔问，“难道不应该等到路易斯的中阴身结束？”

“从法律上来说，他已经死了。因此他的遗嘱已经生效。”说着他幸灾乐祸地想到，更何况他现在根本没能进入中阴身，只是死翘翘地静躺在那具塑料棺里，周围包裹着快速冷冻膜。貌似这膜也没冷冻得足够快嘛。

“你觉得你和她处得来吗？”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还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和她相处。”他不太喜欢为女人工作，尤其还是一个比自己年轻的。更何况，据传闻，这还是一个神经兮兮的。不过刚才在电话里一点也听不出她有什么不正常。想到这，他竟然完全清醒了。

“也许她长得很漂亮，”莎拉·贝尔说，“说不定你会爱上她，然后把我给甩了。”

“当然不会，”他立马说道，“绝对不可能。我多半会试着为她效力，死撑几个月，然后放弃，另谋出路。”他一边说一边想，路易斯怎么办呢？我们到底能不能让他复苏？这才是最大的未知。

如果老头能复苏过来，他就可以指挥他的孙女。虽然不论在法律上还是生理上，他都已经死了，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他仍然可以继续操控他的庞大产业，还有他的政治势力。只是目前看来还行不通。老头显然是想赶在民主共和党大会召开之前复苏。路易斯当然知道——确切说是曾经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接管他的企业。必须有人助她一臂之力。约翰尼想到，我帮不上什么忙。本来克劳德·圣西尔倒是可以，但是塞拉皮斯的遗嘱已经完全把他排除在外了。还有什么路可走呢？看来只能继续努力复苏老路易斯了，哪怕试遍美国、古巴和苏联的每一家亡灵馆。

“你又在想什么难题了，”莎拉·贝尔说，“从你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打开床边的小台灯，伸手去够睡衣。“大半夜的，就别想那么多了。”

中阴身的人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他开始瞎想起来，然后甩甩头，试图让头脑清醒些。

第二天早上，他把车停在塞弗瑞丽的地下停车场，乘电梯来到酒店大厅。前台工作人员对他笑脸相迎。这也只能勉强算个酒店吧，约翰尼心想。干净倒是挺干净的，但是看起来更像那种大部分房间都按月出租的家庭旅馆。肯定还不乏退休的老年人在这儿住着。看来凯西以前的生活应该比较俭朴。

前台工作人员指着酒店旁的咖啡馆对他说：“她在那儿吃早饭。她说过你可能会找她，贝尔富特先生。”

在咖啡馆里吃早饭的人非常多。他站在那儿，纳闷到底哪一个才是凯西。是那个深色头发、表情僵硬、坐在远远一角的女孩吗？他朝她走过去。他觉得她的发色应该是染的。她不施粉黛，脸色异常惨白。皮肤黯淡无光，看上去像是经受过很多磨难，完全不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会拥有的那种肤质。他仔细打量她，心想，看来她有很多痛不欲生的经历啊。

“凯西？”他问道。

女孩转过头。她两眼空洞，无精打采，小声说：“是我。你是贝尔富特先生？”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来。她盯着他看的样子，就好像她在想象他正抚摸她，拥抱她，而且还——该天杀地对她进行性骚扰。他心想，她看上去真像一只孤独无助的小动物，被整个世界逼进了死角。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应该是吸毒造成的，他想。但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她的说话声如此单调贫乏，脸部的表情如此平淡无味。撇开这些，她其实长得挺漂亮。五官精致，面容姣好……如果生动活泼些，应该让人赏心悦目。也许多年前，她曾经让人赏心悦目。

“我身上只剩下五美元了。”凯西说，“我付了单程机票、酒店住宿，还有早餐的钱。能不能麻烦你——”她迟疑了一会儿，“我还不是很清楚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有继承到什么吗？爷爷有留给我什么吗？或者有什么我可以先借来用用的？”

约翰尼说：“我先给你写张一百块钱的个人支票。你以后再还我。”说着他掏出支票簿。

“真的？”她有些难以置信，脸上滑过一丝惨白的笑容，“你真可靠。还是说你在讨好我？你曾经是我爷爷的公关，对吗？遗嘱里有提到你吗？我记不清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到现在还晕乎乎的。”

“嗯，”他说，“总之我没有被炒鱿鱼，不像克劳德·圣西尔。”

“所以你留下来了。”她看上去好像松了口气，“我在想……这样说不知合不合适，从现在起，你就是为我工作了？”

“你可以这样说，”约翰尼说，“如果你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公关的话。也许你不需要。很多时候，路易斯也不确定。”

“先给我说说你们都是怎么复苏他的？”

他大概对她解释了一下。

“所以这件事还没有公之于众？”她问道。

“当然没有。现在知道的除了我，还有亡灵馆那个名字很奇怪的老板，叫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的，几个运输业的高层或许也知道了，比如菲尔·哈维。克劳德·圣西尔可能也知道了。当然，如果路易斯一直这么一言不发，时间一长，再没有任何官方声明的话——”

“我们必须想办法掩盖，”凯西说，“假装他在发出消息。这就交给你了，幽默富特先生 [4] 。”她又笑了笑。“你要让那些消息看上去都像是我爷爷发出来的，直到他最终复苏过来，或者我们完全放弃。你觉得我们最终会放弃吗？”她停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想见见他，如果可以的话。只要你没有意见。”

“我带你去亲友亡灵馆。反正我本来一个小时内也要赶到那儿。”

凯西点点头，继续吃早餐。

约翰尼站在女孩身边。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透明的棺材。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也许她会扑到玻璃上，说：“爷爷，你快醒醒。”说不定真管用。反正其他办法都试过了。

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绞着手指，痛苦地说：“我真是想不通，贝尔富特先生。我们没日没夜，加班加点，却一点火花都没见着。但是脑电图又明确显示，虽然微弱，脑细胞的活动却清清楚楚。所以他的确已经进入中阴身状态了，只是我们无法和他取得联系。正如你所见，我们已经试遍头部的每一个地方。”说着他指向缠绕在死者头部迷宫般的导线，导线那头接着环绕整具棺材的扩音设备。“我们真的尽力了，先生。”

“他的大脑还在代谢吗？”约翰尼问。

“是的，先生。我们从外面请来专家，他们测出来还有活动。强度正常，就和其他刚去世的人一样。”

凯西平静地说：“我知道没什么希望。这太委屈他了。这些都是为年老体衰的人准备的，只适合那些老头老太们，好让他们在每年一度的复活节出来放放风。”说完她转过身去。“走吧。”她对约翰尼说。

约翰尼和女孩一起走在亡灵馆的人行道上，两人都沉默不语。这是一个温和的春日，路边的树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粉色花苞。樱桃树，约翰尼认出它们。

“死亡，”凯西低声说，“又重生。真是一个科学奇迹。也许路易斯在那边了解到情况之后，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回来了……也许是他不想回来了。”

“但是——”约翰尼说，“他们还是检测到正常的电火花了啊。他肯定就在那儿，正在思考什么。”他让凯西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起横穿过马路。“有人告诉我，”他轻声说，“你对宗教很感兴趣。”

“是的。”凯西轻声回答说，“在我戒毒之前，有一次我吸过量了——你就别问是什么了——然后我的心跳停止了。从医学角度来说，我当时死了好几分钟。但是他们打开了我的胸腔，通过心脏按压和电击，竟然把我救活了。那段时间我经历了一些事情，应该就和那些进入中阴身的人一样。”

“那种感觉比活着好吗？”

“不比活着好，”她说，“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体验。那种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我不是说它是模糊不清或不真实的。我是指它的逻辑，还有那种失重的感觉。明白吗，那就是最大的差别。你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你肯定想象不到这会带来多大变化，就想想梦里那种失重的感觉吧。”

约翰尼说：“然后你就变了。”

“我努力戒掉了毒瘾，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我学会了节制欲望，我的贪婪。”凯西停在一家报刊亭旁，盯着今天的头条新闻。“你看。”她说。

震惊科学界的外太空之音

“有意思。”约翰尼说道。

凯西拿起报纸，看了看报道正文。“太奇怪了，”她说，“他们接收到一个有机生命……你也看看。”她把报纸递给他。“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在我休克的时候……我飞出了太阳系，先是摆脱了行星引力，然后摆脱了太阳引力。不知道这人是谁。”说完她又把报纸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一毛钱，先生或女士。”机器人小贩突然发出声音。

约翰尼丢过去一枚硬币。

“你觉得会不会是我爷爷？”凯西问。

“不会吧。”约翰尼说。

“我觉得是。”凯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陷入沉思。“一定是。刚好在他去世一个星期后，一光周的距离之外。时间完全吻合，这里还有说话的内容。”她指着报纸说，“都是关于你的，约翰尼，还有我，还有克劳德·圣西尔，就是他解雇的那个律师，还有那场大会。全都在这里，只不过比较混乱而已。在死亡过程中，思维就是这样；全都被挤压在一起，不分先后顺序。”她对约翰尼笑了笑。“我们碰上大难题了。我们可以通过肯尼迪环形坑的无线电望远镜听见他。他却听不见我们。”

“你不会真的——”

“噢，千真万确。”她斩钉截铁地说，“我就知道他不会满足于中阴身状态。他正处于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飞进太空，越过了我们的星系。我们根本没办法干扰他。不管他在做什么——”她继续往前走，约翰尼跟在后面。“不管他在做什么，我都相信，他一定会取得更加辉煌的成就。你就相信我吧。你害怕吗？”

“拜托，”约翰尼叫道，“我根本就不相信你说的，怎么可能害怕？”但是话说回来，也许她是对的。她看上去自信满满。他不禁油然起敬，将信将疑。

“害怕是正常的。”凯西接着说，“在那儿，他可能力量无穷。说不定他可以随心所欲，产生巨大的影响……甚至能影响到我们，改变我们的想法、行为和信仰。或许他不需要无线电望远镜也能联系到我们。或许他正在和我们的潜意识进行交流呢。”

“我还是不信。”约翰尼说。但事实上，他已经信了，尽管他不承认。她是对的。这完全是路易斯·塞拉皮斯的办事风格。

凯西说：“等大会召开了，我们就会知道。他那么在乎这场会议，肯定会有动静。上次他没能让加姆当选，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失败之一。”

“加姆！”约翰尼惊奇地说，“他去哪儿了？还活着吗？他不是四年前就失踪了吗？”

“我爷爷不会放弃他。”凯西若有所思地说道，“他还活着，在木卫一某个农场里养火鸡还是鸭子什么的。总之，他还活着，一直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凯西说：“等我爷爷再次联系他。就像四年前那场大会一样。”

“但是没人会投加姆的票了！”他不解地盯着她看。

凯西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她捏了捏他的手臂，抱了抱他。就好像她又感到害怕了，他想，就像昨晚在电话里一样。害怕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

一个相貌英俊、身材精干的中年男子穿着背心，系着一条老式领带，一看见克劳德·圣西尔走进圣西尔——费恩事务所的外间办公室，就立马迎了上去。“圣西尔先生——”

圣西尔瞟了他一眼，小声说：“我很忙。麻烦你先和我的秘书预约一下。”话音刚落，他就认出了这名男子。在他眼前的正是阿方斯·加姆。

“我这儿有封电报，”加姆说，“是路易斯·塞拉皮斯发来的。”他伸手去掏口袋。

“不好意思，”圣西尔冷冷地说，“我现在为菲尔·哈维先生干活。我和塞拉皮斯先生的商业合作关系已经在几个星期前结束了。”但是他心生好奇，停下了脚步。四年前总统大选的时候，他对眼前这个男人了解颇深——事实上，他曾亲自为加姆打过好几场诽谤官司。加姆只做过一次原告，其他都是被告。他对这个男人没什么好感。

加姆接着说：“我前天收到的。”

“但是塞拉皮斯不是已经……”克劳德·圣西尔打断了他，“让我看看。”他伸出手去，加姆把电报递给他。

电报是路易斯·塞拉皮斯发给加姆的。路易斯向加姆保证，自己将全力以赴地支持他在即将到来的大会上参与竞选。加姆没有撒谎，这封电报确实是三天前到的。但这讲不通啊。

“我也无法解释，圣西尔先生。”加姆无力地说，“但这的确是路易斯的口气。他希望我再次参与竞选，你也看到了。我自己从没起过这个念头。我一直以为我的政治生涯已经完全没戏了，打算做一辈子的珍珠鸡生意。我本来以为你会知道这封电报到底是谁发来的，为什么这样做。”他补充道，“如果不是老路易斯亲力亲为的话。”

圣西尔问他：“路易斯如何亲自发？”

“我在想，也许是他生前事先写好的，然后让人在这个时候发给我。我本来以为这个人是你呢。”加姆耸耸肩，“看来我错了。那么，有可能是贝尔富特先生。”他伸手去拿电报。

“你真的打算再次参选吗？”圣西尔问。

“如果路易斯要我这么做的话。”

“然后再失败一次？就因为一个固执己见、怀恨在心的老家伙，你要连累整个政党再失败一次——”圣西尔语锋一转，“回去养你的珍珠鸡吧。死了从政这条心。你就是个废物，加姆。党内每个人都知道。全美上下，每个人都清楚。”

“我怎么能联系上贝尔富特先生？”

圣西尔说：“我不知道。”说完他转身要走。

“我需要法律帮助。”加姆说。

“帮什么？谁又告你了？你需要的不是法律帮助，加姆先生，而是精神病医生。只有精神病医生才能解释你为什么还想参加竞选。听着——”他向加姆凑过去，“如果路易斯活着的时候都不能让你当选，死后更不可能。”说完他就走开了，丢下加姆一个人站在那里。

“等等。”加姆喊道。

克劳德·圣西尔不耐烦地转过身。

“这次我一定能赢。”加姆说。他听起来不像开玩笑，声音也一改平日惹人烦的尖细，变得坚定沉稳。

圣西尔不安地说道：“那么，就祝你好运吧。祝你和路易斯两人好运。”

“所以他的确还活着。”加姆的眼睛突然闪烁出光芒。

“我可没那么说。我是在讽刺你。”

加姆却若有所思地说道：“但他的确还活着。我敢肯定。我一定要找到他。我去过好几家亡灵馆，都没有他的踪影，要不就是他们不肯透露。我会继续找下去，直到我能亲自和他交流。”接着他又补充道，“这就是我从木卫一赶过来的目的。”

圣西尔终于摆脱了他。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他自言自语道。完全就是一个受控于路易斯的傀儡。想到这，他冷不丁地一抖。老天保佑我们，千万别让那个男人当上我们的总统。

想想看，如果我们都变成加姆那样，那该多可怕！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不自在。他顿感疲惫，失去了工作兴致。偏偏还有忙不完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今天，他将作为菲尔·哈维的律师，向代表威廉敏娜公司的凯西·夏普太太——也就是曾经的凯西·埃格蒙——提出交易申请。将会进行股票交易；他想重组具有表决权的股票，让哈维掌控威廉敏娜。鉴于威廉敏娜的市值已无法估算，哈维准备以地产作为交换筹码。他在木卫三上拥有大片土地，都是十年前苏联政府为回报他提供的技术支持转让给他的。

凯西会接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是他们还是会提出交易请求。接下来——想想就让他心惊胆战——哈维的运输公司和她的运输公司将有一场恶仗要打。据他所知，她的公司正在走下坡路。自从那老东西死了之后，工会又开始找他们的麻烦了。以前路易斯最痛恨的事终于要发生了：工会开始进驻阿基米德公司。

他倒是和工会一条心。是该他们扬眉吐气了。当年那老头耍出那么多卑鄙手段，再加上他精力旺盛、冷酷无情，还具有面面俱到的先见之明，才一直成功将他们拒之门外。凯西不具备任何一点。而约翰尼·贝尔富特——

你还真指望一个辍学的人怎么样？圣西尔在心里嘲笑道。还真当他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旷世奇才？

目前，贝尔富特正集中精力为凯西打造形象。但是还没等他准备就绪，工会就开始发难了。一个曾经的瘾君子，现在的宗教狂，还是监狱的常客……为这样的人包装，真是再适合约翰尼不过了。

在这个女人的表面形象上，约翰尼的包装倒是有点成效。她长相甜美，温柔纯洁，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圣洁。约翰尼很好地把握住了这一点。他没有让媒体转述她的话，而是请摄影师专门为她拍摄了一组照片——抱着小狗的，和孩子在一起的，出席政府活动的，参观医院的，还有参加各种慈善募捐会的——应有尽有。

但不幸的是，凯西本人却出其不意地摧毁了约翰尼为她费尽心思建立起来的光辉形象。

凯西一直声称她和她爷爷有交流，而且认为肯尼迪环形坑接收到的信号正是她爷爷从一光周以外的地方发过来的。她说她能听见他，而且认为全世界都能听见。不仅如此，她还认为奇迹出现，他也能听见她。

圣西尔乘电梯去顶楼的直升机场，不禁大笑起来。她对宗教的偏执当然逃不过八卦的专栏作家。凯西在公开场合说得太多，不管是在餐厅还是在小型的高档酒吧。就连约翰尼在场的时候也是如此。连他都封不了她的嘴。

还有一次，她在一个派对上突然把自己的衣服全部脱掉，声称救赎的时刻就要来临。她还用深红色的指甲油在身上到处乱画，说那是一种宗教仪式……当然，她是喝多了。

圣西尔想，现在经营阿基米德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女人。不论因公因私，我们都应该把她赶出去。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全人类托付给他的神圣使命。恐怕只有约翰尼不这么认为。

圣西尔琢磨，看来约翰尼是喜欢上她了。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我倒是想知道，他好奇地想，萨拉·贝尔现在是怎么想的。

想到这，圣西尔振奋起来。他上了直升机，关上舱门，插上钥匙，发动了引擎。然后他又想起了阿方斯·加姆。刚才的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他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现在只有两个人，他心想，只有两个人相信老路易斯还活着。凯西·埃格蒙·夏普和阿方斯·加姆。

刚好是两个最惹人厌的人。而且他还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去跟他们合作。看来这真是他的命。

他想，现在的情况并不比我为老路易斯卖命的时候好。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更糟。

直升机升上天空，一路开往丹佛市中心的菲尔·哈维大楼。

想到要迟到了，他按下通讯机的按钮，抓起话筒，打给哈维。“菲尔，”他说，“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圣西尔，正在往西边赶。”然后他专心地等待着。

听筒那头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但是言语词汇完全是混乱地搅在一起。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正是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过好几次的声音。

“……虽然你受到那么多人身攻击，但你还是比钱伯斯强，他那个样子，当个看大门的都勉强。你要相信自己，阿方斯。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能认清谁才是好人，会去珍惜这个人。你要耐心等待，滴水穿石。相信我，看看我一生的成就……”

这不正是——圣西尔想到，那个从一光周以外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吗？现在，它的信号在逐渐增强。它竟然能像太阳黑斑那样，干扰正常的无线电传播了。他大声咒骂起来，啪地挂上听筒。

公然扰乱正常通信，他想，这肯定是违法的。我应该咨询一下联邦通讯委员会。

他战战兢兢地开着直升机，飞过下面的广袤农田。

上帝，他心想，听起来真的就是老路易斯！

莫非凯西·埃格蒙·夏普是对的？

在位于密歇根的阿基米德工厂里，约翰尼·贝尔富特按约定出现在凯西面前，发现她脸色阴郁。

“你还没发现问题吗？”她叫道，坐在曾经属于路易斯的办公桌后，“我这个老板不称职。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就你不明白？”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不明白。”约翰尼说。但他其实很清楚，她说得没错。“冷静点，先坐下来。”他说，“哈维和圣西尔马上就到。你必须冷静地应付他们。”他一直希望避免这场会面。但是他也知道，迟早都得面对，所以才设法让凯西同意会见他们二人。

凯西说：“有一件很糟糕的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不会真那么糟吧？”他心头一紧，等她开口。

“我又开始吸毒了，约翰尼。这些负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快受不了了。对不起。”她低下头，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什么毒？”

“我不想说。就是一种安非他明。我看过说明，知道我服用的剂量会导致精神失常。但我不在乎。”她喘着粗气，转过身去。他这才发现，她消瘦了许多。她的脸色憔悴，两眼无神。原来是这么回事。过量的安非他明会让身体吃不消，会将物质转变成能量。她的代谢早已变异，当她毒瘾再犯的时候，甲状腺就会假性亢进，身体的所有机能全都随之加速。

约翰尼对她说：“我很遗憾。”他一直担心她再犯毒瘾。但是真的再犯时，他竟然没有发现。要不是她自己说出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觉得，”他说，“应该找个医生来看看。”他纳闷她的毒品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但是鉴于她那么多年的吸毒经验，这可能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东西让人情绪很不稳定，”凯西说，“容易暴怒，或者突然大哭。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到时不要怪我。你要知道都是毒品惹的祸。”她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

他看在眼里，朝她走过去，一手搭在她肩膀上，说：“听着，等哈维和圣西尔来了，我觉得你最好接受他们的出价。”

“啊，”她点点头说，“好吧。”

“还有，”他说，“我希望你主动进医院就诊。”

“那工厂怎么办？”凯西苦涩地说。

“你最好离开一段时间，”他说，“摆脱阿基米德的所有重担。你需要好好休息，彻底地放松。不管是在身体还是精神上，你都已经极度疲劳了。如果你继续服用安非他明——”

“我迟早会崩溃。”凯西帮他接下去，“约翰尼，我不能把阿基米德卖给哈维和圣西尔。”

“为什么？”

“路易斯不希望我这样做。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他说不行。”

约翰尼说：“但是你的健康，甚至你的生命安全——”

“你是指我的精神状况吧，约翰尼。”

“你的牺牲太大了，”他说，“让路易斯见鬼去吧。不要管什么阿基米德了。难道你现在就想把自己送进亡灵馆，进入中阴身？不值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笑了笑。这时，办公桌上亮起一道光，接着是一声嗡鸣。接待员说：“夏普太太，哈维先生和圣西尔先生到了。现在就让他们进去吗？”

“好的。”她说。

门开了，克劳德·圣西尔和菲尔·哈维快步走进来。“好啊，约翰尼。”圣西尔说。他看上去信心满满，旁边的哈维也一样，心情大好。

凯西说：“我把大部分谈判都交给约翰尼。”

他瞟了她一眼。难道她同意卖了？他说：“你们有什么提议？你们打算用什么来交换特拉华州威廉敏娜的控股权呢？我想象不出这世上有任何和它等价的东西。”

“木卫三，”圣西尔说，“整颗星球，”他又补上一句，“货真价实。”

“哦，对，”约翰尼说，“苏联转给你的所有权。但是它经过国际法庭认证了吗？”

“是的，”圣西尔说，“完全有效。它的价值也是无法估算的。而且每年都在升值，基本一年翻一番。我的委托人会提供相关文件。这是个好交易，约翰尼。我们了解彼此。你应该知道我在给你交真底。”

也许的确是，约翰尼心想。从很多方面来说，这都是一个大方的出价。看来哈维并没有存心敲诈凯西。

“那我就代表夏普太太——”约翰尼正准备发言，凯西打断了他。

“不，”她急促而轻快地说道，“我不能卖。他亲口说了不能卖。”

约翰尼说：“但是你已经把谈判权交给我了，凯西。”

“既然如此，”她强硬地说，“我就收回谈判权。”

“如果你要我为你工作，为你好，”约翰尼说，“你就必须听从我的建议。我们已经反复讨论过，说好——”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你自己听他说吧，”凯西说着抓起话筒，递给约翰尼，“让他亲口告诉你。”

约翰尼接过话筒，放到耳边。“请问哪位？”他问道。然后，他听到那边有奇怪的嗡嗡声，就好像远距离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刮擦一根长长的金属线。

“……务必掌握控股权。你的建议太荒谬了。她会振作起来的，她有这个能力。你们过度紧张；你感到害怕，不过是因为她生病了。名医可以治好她。去给她找个医生来，开始治疗。还要雇一名律师，确保她远离法律麻烦。还有，一定要确保她远离毒品。坚持……”约翰尼猛地拉开听筒，不想往下听。他挂上电话，浑身发抖。

“你听见他说的了，”凯西说，“不是吗？那就是路易斯。 ”

“的确。”约翰尼承认。

“他变强大了，”凯西说，“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听到他说话。再也不用靠肯尼迪环形坑的什么望远镜了。我昨晚头一次清楚地听见他说话，就在我准备睡觉的时候。”

约翰尼对圣西尔和哈维说：“这样看来，我们只好重新考虑你们的提议。我们要对你们提供的未改良地产进行估价，你们肯定也需要对威廉敏娜进行审计。这些都需要时间。”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在电话里听到路易斯·塞拉皮斯的声音让他过于震惊，一时无法平复。

他们和圣西尔还有哈维约好，当天晚些时候再见面。然后，约翰尼带凯西去吃早饭。她不情愿地承认，从昨晚到现在，她没吃一点东西。

“我真的不饿。”她说，一边毫无食欲地拨弄着盘子里的培根和鸡蛋，还有涂满果酱的吐司面包。

“就算那真的是路易斯·塞拉皮斯，”约翰尼说道，“难道你不觉得——”

“那就是他。不要说什么‘就算是’。你知道那就是他本人。他一直在变强，就在那儿。也许正通过太阳收集能量。”

“好吧，那就是路易斯。”他勉强同意，“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有主见，不要对他言听计从。”

“我和他利益一致，”凯西说，“就是要守住阿基米德。”

“他真的能给你提供帮助吗？他真的能雪中送炭吗？很明显，他根本就没把你吸毒当一回事。他只知道对我说教。”说着他愤愤不平起来，“在这种情况下，这对你对我，有什么用？”

“约翰尼，”她说，“我知道他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不需要电视，也不需要电话——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这大概是我的神秘特质，或者说，是我的宗教直觉。总之，我可以和他交流。”她呷了一口橙汁。

约翰尼却粗鲁地说：“你是指安非他明造成的幻觉吧。”

“我不想去医院，约翰尼。我不要住院。我是有病，但是病得没那么厉害。我能靠自己的意志战胜这一回合，因为有人和我同在，我的爷爷。还有——”她对他笑了笑，“我还有你。不管莎拉·贝尔怎么想。”

“不，”他轻声说，“你不会得到我的支持，凯西，除非你和哈维交易。除非你接受木卫三。”

“否则你就辞职？”

“对。”他回答说。

凯西顿了一会儿，说：“我爷爷说，那你就走吧。”她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释放出阵阵寒意。

“我不相信他会这么说。”

“那你自己和他说。”

“怎么说？”

凯西指了指餐厅一角的电视。“把电视打开，你自己听。”

约翰尼站起身来，说：“没这个必要了。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你改变主意，就去宾馆找我。”他离开餐桌，留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她会不会叫住我？他一边走一边留意。但是她却一声不吭。

不一会儿，他就走出餐厅，站在街边。她本来完全可以揭穿他的虚张声势。现在却假戏真做了。他真的退出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头脑晕乎乎的。但是他还是认为自己是对的。只是……该死，她为什么不听他的话呢？都是路易斯搞的鬼，他想。要不是那个老头，她肯定已经把控股权拿出来交换木卫三的地产了。也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该死的路易斯·塞拉皮斯。他气得直冒火。

现在怎么办呢？他问自己。回纽约去？另谋出路？比如，去找阿方斯·加姆？如果他争气的话，说不定能从他那儿捞点好处。或者，是不是应该继续待在密歇根，等凯西改变主意呢？

她这是自毁前程，他想。不管塞拉皮斯对她说了什么。或者说，不管她认为他说了什么，都一样。

他拦下一辆的士，把酒店地址告诉司机。很快他就回到了安特勒酒店大厅，想想他早上正是从这里出发的。他回到冷冰冰的空房间，只想坐下来好好休息。他期望凯西能回心转意，打电话给他。现在他没有任何工作，真是无官一身轻。

谁知他刚到房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电话响了起来。

约翰尼握着钥匙站在门口，听见房间里的电话响个不停。他站在过道里，听着刺耳的铃声穿透房门。是凯西吗？他想。难道是他？

他把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下，走进房间。他抓起话筒说：“你好。”

里面传来遥远的嗡嗡声，仿佛是一个正在喃喃自语的人被人无意间截获一段思绪。“……你离开她没有好处，贝尔富特。你背叛了自己的使命。我本以为你清楚自己的责任是什么。对她就像当初对我一样，你永远不会一气之下就离开我。我特意把我的遗体交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守住自己的岗位。你不能……”约翰尼猛地挂上电话，感到一阵凉意。

电话立刻又响了。

这次他没去接。见鬼去吧，他想，然后走到窗边，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街景，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和老路易斯的一段对话。那段话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那次他说，因为他不想活了，所以没去上大学。他低头看着下面的街道，心想，也许我应该跳下去。至少那里没有电话铃声……一切都很安静。

更糟糕的是，他心想，他年事已高。所以他的思想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思路清晰了。就好像在做梦一样，毫无逻辑。老头并不是真的还活着。他甚至没能进入中阴身。他的意识正逐渐进入休眠状态。而我们却被迫在这儿听着，听着它一步一步走向最终的死亡。

可是，即使在这个消逝的过程中，它仍妄存贪念。而且还非同一般地执着。它仍试图控制他，要他为它办事。它还要凯西听命于它。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残留物仍然如此硬朗、活跃，而且不亚于它生前那样狡猾，总能设法说服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大家不得不畏忌它三分，躲都躲不掉。

电话仍然在响。

也许不是路易斯呢，他突然想起来。说不定是凯西打来的。想到这，他走过去拿起电话，却又立刻放了回去。还是那个嗡嗡声，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意识残留物。他不寒而栗。它偏偏就来这里，难道是故意的？

突然，他产生一个可怕的直觉：这有可能并不是可选择的。

他快速冲到电视旁，抓起遥控器。屏幕亮了，画面却模糊不清。但他仍然能看出里面是张模糊的人脸。

现在所有人，他想，所有人都在看这个。他试图切换到其他频道，谁知又是一样的画面，每个频道都是老头模糊的影像。扬声器里也是他的声音：“……我早告诉过你，现在再次提醒你，你的主要任务是……”约翰尼关掉电视，模糊的人脸和清晰的说话声一并消失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无尽的电话铃声。

最后，他还是拿起了电话，说：“路易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选举开始之后，他们就会发现，这是一个越挫越勇、财力丰厚的男人。老实说，竞选终究是有钱人的游戏……”声音自顾自地嗡嗡响着。看来老头听不见他说话。这并不是对话，纯粹是独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但是老头却知道地球上发生的事情。他好像已经知道，或者说是看到约翰尼辞职不干了。

他挂上电话，坐下来点上一根烟。

我不能就这样回到凯西身边，他心想。除非我改变主意，同意她不出售股权。但这绝不可能，我绝不会那样做。所以这条路行不通。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塞拉皮斯到底还要缠我多久？我能藏到哪儿去呢？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望着下面的街道。

克劳德·圣西尔在一个报刊亭旁丢下几枚硬币，拿起一份报纸。

“谢谢你，先生或女士。”机器人小贩说道。

新闻头条……圣西尔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了。他没看明白这条新闻——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法看。完全没有逻辑。这个智能新闻印刷系统，完全自动化的微继电报纸，显然是出问题了。他只看到凌乱的字符，杂乱无章地拼凑在一起。简直比《芬尼根的守灵夜》还难懂。

真的只是凌乱的字符吗？其中一段吸引了他的眼球。

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正准备跳楼。如果你还想和她交易，最好快点赶过去。她很依赖他，自从她的丈夫保尔·夏普离开她之后，她一直需要一个男人照顾。安特勒酒店，604号房间。我觉得你还来得及。约翰尼现在昏了头。他当初不应该放狠话威胁她。她的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和我们不能来硬的……

圣西尔马上对身旁的哈维说：“约翰尼·贝尔富特正准备在安特勒酒店跳楼自尽。老塞拉皮斯在警告我们。我们最好马上赶过去。”

哈维看了他一眼，说：“贝尔富特对我们有利，要是他有什么不测，我们可就完了。但是塞拉皮斯为什么要——”

“我们先过去再说。”圣西尔说着，朝他的直升机大步走去。哈维小跑着跟了过去。

四

突然，电话铃不响了。约翰尼从窗边转过身，看见凯西·夏普站在电话旁，手里提着话筒。“他都告诉我了，”她说，“约翰尼，他告诉我你在这里，还告诉我你打算干什么。”

“胡说，”他说，“我没有什么打算。”说着他又回到了窗边。

“他觉得你有。”凯西说。

“这说明他也会犯错。”他看见指缝间的烟已经燃到了烟蒂，便把它摁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我爷爷一直很喜欢你，”凯西说，“他不希望看到你发生任何不测。”

约翰尼耸耸肩，说：“据我所知，我已经和路易斯·塞拉皮斯没有任何关系了。”

凯西把听筒贴在耳边，完全没注意约翰尼在说什么，只专心地听她爷爷说话。他看在眼里，闭上了嘴。反正说了也是白说。

“他说，”凯西说，“克劳德·圣西尔和菲尔·哈维正在赶过来。是他让他们来的。”

“那真是感谢他了。”他不耐烦地说道。

凯西继续说：“我也很喜欢你，约翰尼。我能理解为什么我爷爷那么器重你。你打心眼里为我着想，不是吗？也许我可以主动去医院住上一段时间，一个星期，或者几天。”

“几天够吗？”他问。

“差不多。”她把电话递给他，“他想和你说话。我觉得你最好听听。反正他总会设法让你听到。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约翰尼一百个不情愿地接过电话。

“……你现在的麻烦是丢了工作。这让你十分郁闷。你觉得如果没有工作，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喜欢你这一点。你和我一样。听着，有件事要你去办。是关于大会的。去做宣传工作，保证阿方斯·加姆当选。你一定能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打电话给加姆。打电话给阿方斯·加姆。约翰尼，打电话给加姆。打电话……”

约翰尼挂上电话。

“我又有新工作了，”他告诉凯西，“我要帮加姆竞选总统。至少路易斯是这么说的。”

“你愿意吗？”凯西问他，“在提名大会上作为他的公关出席？”

他耸耸肩。为什么不呢？反正加姆有钱，他肯定不会亏待我。再说了，现任总统肯特·马格雷夫也没比加姆强到哪里去。约翰尼心想，我一定要有份工作，我得维持生计，我还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要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觉得加姆这次有机会吗？”凯西问他。

“我觉得没有。但是官场上总会有奇迹。想想一九六八年理查德·尼克松那次神奇复出吧。”

“加姆这次走什么路线好呢？”

他看着她说：“这个我会跟他讨论，跟你说了也没用。”

“你还在生我的气，”凯西轻声说，“因为我不肯卖公司股份。听着，约翰尼。也许我可以把阿基米德交给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路易斯对此怎么说？”

“我还没有问他。”

“你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我太缺乏经验了。当然，我的确懂得公司的运营模式，因为我也是看着它成长起来的。但是——”

“别看不起自己。”凯西柔声说道。

“拜托，”约翰尼说，“你不用对我说教。我们还是保持朋友关系吧，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他心想，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件事我不能容忍，那就是被女人说教。还说是为我好。

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克劳德·圣西尔和菲尔·哈维迅速冲进来。他们发现了凯西，看见他和她在一起，立刻松了口气。“所以，他也让你过来了。”圣西尔对她说，上气不接下气。

“是的，”她说，“他很担心约翰尼。”说着她拍拍他的手臂。“看看你，有这么多朋友。热情的，冷静的，都有。”

“的确。”他应了一声。不知为何，心底却生出一丝悲凉。

那天下午，克劳德·圣西尔抽时间去看了伊莱卡特拉·哈维，他现任老板的前妻。

“我说亲爱的，”圣西尔说，“在这场交易中，我计划为你争取利益。如果我成功的话——”他用双臂围住她，把她紧紧抱住，“就能帮你弥补一些损失。虽然不能挽回全部损失，但也足以让你比现在开心好几倍。”他吻了她一下，她也如往常一样回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一片绯红，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异常满足地贴在他身上。她春心荡漾，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真是有点不正常。

最后，她慢慢推开他，说：“对了，你知不知道电话和电视出了什么问题？我没法打电话——似乎总有人占线。而且电视屏幕上一直是同一个画面。模糊不清，图像也很扭曲，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而且一直定格在那儿，有点像人脸。”

“别担心，”克劳德说，“我们正在研究这件事，派了很多人马在调查。”他的人正在一家一家地搜查亡灵馆，迟早能找到路易斯的遗体。到那时，一切都将画上句号……每个人都能安心。

伊莱卡特拉·哈维走到餐柜边，问道：“菲尔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吗？”她往杯中倒了些威士忌，又加了点苦艾酒，每杯放三滴。

“不知道，”圣西尔说，“现在他也管不着了。”

“但是菲尔对他的每一任前妻都有强烈的偏见。他不会高兴的。他会觉得你背叛了他：既然他不喜欢我，你也应该讨厌我。这就是菲尔所谓的‘忠诚’。”

“我很高兴了解到这一点，”圣西尔说，“但我无能为力。不管怎样，他是不会发现的。”

“但我却没法不担心。”伊莱卡特拉把酒递给他。“我当时正在调电视，你知道，然后——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疯狂，但是我好像——”她突然打住，“反正，我当时真的以为电视播音员在说我俩的事。但是他说得含含糊糊，可能是信号问题。但是我真的听见了，听见了我俩的名字。”她冷静地看着他，一边下意识地调了调裙子的肩带。

他听得全身发凉，说：“亲爱的，这太不可思议了。”然后走过去打开电视。

我的老天，他心想，难道路易斯·塞拉皮斯无处不在？难道他能从遥远的太空看到我们这儿发生的一切？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目前他正试图和路易斯的孙女进行一场老头绝不会同意的交易。

他在报复我，圣西尔意识到，用僵硬的手指下意识地换着频道。

阿方斯·加姆说：“贝尔富特先生，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我收到一封塞拉皮斯先生发过来的电报，他建议我雇用你。我觉得我俩必须想出些别出心裁的手段。马格雷夫现在正处于绝对上风。”

“我同意。”约翰尼说，“但是我们也要现实一点。我们这次需要寻求帮助。需要得到路易斯·塞拉皮斯的帮助。”

“路易斯上次也帮过我，”加姆指出，“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但是他现在已不可同日而语了。”约翰尼心想，那老头掌控了所有的通信媒体，报纸、收音机、电视，还有天杀的电话。如此一来，他基本上可以为所欲为。

他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我，他自嘲地想到。但是他没对阿方斯·加姆这么说。貌似加姆还不知道路易斯的能耐。不管怎样，工作归工作。

“你最近看没看电视？”加姆问，“用没用电话？看没看报纸？到处都是没有逻辑的只言片语。如果那就是路易斯，那他在大会上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已经完全混乱了。说的全是胡话。”

“我知道。”约翰尼谨慎地说。

“不管路易斯当初对他的中阴身有什么规划，恐怕都不会实现了。”加姆说。他看上去有些气馁，不像是能赢得大选的人。“看来这个时候，你比我对路易斯更有信心。”加姆说，“说真的，贝尔富特先生，我和圣西尔先生长谈过，他一点也不看好我。虽然我已经下定决心走下去，但是……”他挥挥手，“克劳德·圣西尔当面告诉我，说我注定是个失败者。”

“你相信圣西尔说的话？他现在和菲尔·哈维是一伙的，跟我们不在一条船上。”约翰尼吃惊地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竟如此幼稚和脆弱。

“我对他说我一定能赢。”加姆喃喃道，“但是老天在上，电视和电话里那些持续不断的胡话，让我感觉糟透了。我没有信心，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约翰尼立马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路易斯以前从不这样，”加姆哀怨地说道，“他现在唠唠叨叨的。即便他真能帮我赢得大选……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我累了，贝尔富特先生。非常疲倦。”然后他不做声了。

“如果你想让我给你打气，”约翰尼说，“那你找错人了。”事实上，电话和电视也对他产生了同样的影响。他现在提不起一点劲来鼓励加姆。

“但你是专门做公关的，”加姆说，“难道不应该在士气最低落的时候让大家重拾信心吗？贝尔富特，快来说服我，然后我才能去说服整个世界。”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电报。“这就是那天路易斯发来的。显而易见，他能控制电报发射线路，也能控制其他任何媒体。”他把电报递给约翰尼，约翰尼接了过去。

“路易斯写这封电报的时候倒是挺清醒的。”约翰尼说。

“这正是我担心的！他正在快速衰退。等大会召开的时候，也就是一天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觉得事情会变得极为糟糕。我不想卷进去。”他补充道，“但我还是会参加竞选。贝尔富特，你得帮我对付路易斯，你就作为我们的中间人，就像通灵师。”

“那是什么意思？”

“上帝和人类之间的桥梁。”加姆说。

约翰尼说：“如果你竞选的时候用这样的字眼，我敢保证你一定会落选。”

加姆干巴巴地笑了笑，说：“想喝一杯吗？”他从客厅走到厨房。“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波旁威士忌？”

“波旁吧。”约翰尼说。

“你怎么看那个女孩，路易斯的孙女？”

“我觉得她不错。”他说。这的确是他的心里话。

“即便她神经兮兮的，而且还吸毒，蹲过监狱，现在又开始狂热地信教？”

“是的。”约翰尼坚定地说。

“我觉得你疯了。”加姆端着酒回来了，“但我同意你的观点。她是个好人。实际上，我很早就认识她。虽然我不知道她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是心理学家……但是我觉得这可能和路易斯有关。她对他有某种特殊的忠诚，单纯而疯狂地效忠于他。在我看来，这很感人。”

约翰尼呷了一口酒，说道：“这波旁酒可真难喝。”

“同感。”加姆做了个鬼脸。

“你可得备点好酒招待客人，”约翰尼说，“要不然就别在政界混了。”

“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地方，”加姆说，“不是吗？”

“明白。”约翰尼说着走进厨房，把杯子里的酒倒回酒瓶里，转而看了看苏格兰威士忌。

“你准备怎么助我一臂之力？”阿方斯·加姆问道。

约翰尼说：“我觉得我们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用路易斯的死来博得人们的同情。我看过悼念他的人写的悼词。很感人，阿方斯。每天来悼念他的人络绎不绝。他活着的时候，很多人都怕他，怕他的权势。现在，他们不用怕他了，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所以那些让人恐惧的元素——”

这时，加姆打断了他。“但是约翰尼，他还赖在这世上。问题就在这儿。你也知道，电话和电视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是他！”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约翰尼反驳说，“公众都很困惑，就像第一个接收到这种信号的人一样，就是那个肯尼迪环形坑的工作人员。”然后他强调说：“他们如何把一光周以外发过来的电子信号和路易斯·塞拉皮斯联系到一起？”

加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弄错了，约翰尼。不过，既然路易斯·塞拉皮斯让我请你，我就照他说的办。毕竟你有这么多年的经验，而且正好有空。”

“谢谢，”约翰尼说，“你可以相信我。”但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也许公众比我想的更聪明呢。也许我真的错了。但是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即便绞尽脑汁，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利用加姆和路易斯之间的关系，没别的出路。

整个竞选就靠这么一根救命稻草。而且一天之后，大会就要召开了。真是糟糕。

这时，加姆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

“可能是他，”加姆说，“你想和他说话吗？说真的，我不敢接电话。”

“就让它响着吧。”约翰尼说。他也同意加姆，那声音真他妈让人不舒服。

“但是我们躲不掉他。”约翰尼指出，“如果他真想联系我们，即使不用电话，还有电视。还有昨天我用打字机的时候，打出来的不是我要写的信，而是他写给我的信。”

两人谁也不愿接电话，就由它一直响着。

“你需要预领一点现金吗？”加姆问他。

“那再好不过了。”约翰尼说，“从今天起，我已经离开阿基米德了。”

加姆把手伸进大衣，拿出钱包。“我给你开张支票。”他看了看约翰尼，说，“你喜欢她，却没法跟她一起工作，我说得对吗？”

“没错。”约翰尼承认。他没多说什么，加姆也没继续追问。加姆别的不说，绅士风度还是有的。约翰尼喜欢他这一点。

约翰尼接过支票时，电话铃不响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约翰尼好奇地想。难道只是一个巧合？不得而知。路易斯似乎什么都知道。不管怎样，根据路易斯对他们俩的嘱咐，这应该正是他想看到的。

“我们这样做应该没错。”加姆一针见血地指出，“听着，约翰尼。我希望你和凯西·埃格蒙·夏普重归于好。这是为她好。她需要你的帮助，特别需要。”

约翰尼咕哝了一声。

“反正你现在也不是她的下属，再试试吧。”加姆说，“行吗？”

“我会考虑的。”约翰尼说。

“她本来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现在肩上还扛了那么多重担。其实你也很清楚。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隔阂，尝试两人各退一步，找到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不要等到以后后悔莫及。”

约翰尼没有回应。但他心里清楚，加姆是对的。

尽管如此，他该怎么做呢？他觉得无计可施。怎样才能讨好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他不禁想到。怎么才能化解旧怨，重修于好呢？即便在平时，这也绝非易事，更何况是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

先不说别的，总归有个路易斯挡在中间。还有凯西对路易斯的感情。一定要想办法从这儿入手。必须让她停止对路易斯的盲目崇拜。

“你妻子怎么看她？”加姆问。

他惊了一下，说：“莎拉·贝尔？她还没见过凯西。”他又补了一句，“为什么问这个？”

加姆看了看他，没有回答。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约翰尼说。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那个凯西。”加姆说，“她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我的朋友。还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菲尔·哈维对克劳德·圣西尔说：“有件事我必须知道，我们一定要弄清楚，否则永远别想控制威廉敏娜。他的遗体在哪儿？ ”

“我们还在找。”圣西尔不慌不忙地说，“我们会找遍所有亡灵馆。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准是有人背后买通了他们，不让他们走漏风声。如果我们想要他们松口——”

“那个女孩，”哈维说，“真是中了邪了。虽然路易斯已经交权了，但她仍然对他迷信得很。真是古怪。”他摇了摇头。

“我同意。”圣西尔说，“说真的，你讲得太对了。今早我刮胡子的时候，居然在电视上看到他了。”他全身战栗起来，“他现在简直是无处不在。”

“今天，”哈维说，“是大会召开的第一天。”他看了看窗外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路易斯一定会集中全力，帮助阿方斯·加姆竞选。现在，约翰尼也在为加姆效力，当然，这也是路易斯的主意。也许现在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你不觉得吗？也许他暂时顾不上凯西了。我的老天，但愿他没法同时关注所有事情。”

圣西尔轻轻地说：“但是凯西现在也不在阿基米德。”

“那她在哪儿？特拉华？威廉敏娜证券公司？要找到她应该不难。”

“她病了，”圣西尔说，“进了医院，菲尔。昨天深夜入住的。我猜应该和她的毒瘾有关。”

他俩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得真不少，”哈维最后说道，“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电话和电视。但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家医院。有可能不在地球上，比如说月球或火星之类，甚至有可能回她老家了。我觉得她病得不轻。约翰尼离她而去对她打击很大。”他忧郁地看着他的老板，说，“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菲尔。”

“你觉得约翰尼·贝尔富特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一定。”

哈维想了想，说：“我打赌她肯定会给他打电话。他即使现在不知道，很快也会知道。如果我们能在他的电话上安一个窃听器，就可以在这边监听他的电话。”

“但是电话——”圣西尔沮丧地说，“现在充斥着胡言乱语。都是路易斯在捣鬼。”他想知道，如果凯西被迫公开承认她无法解决自身问题，那阿基米德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件事很复杂，关键取决于地球法律或——

哈维说：“我们不知道她的下落，也找不到遗体。现在大会已经召开了，他们会提名那个无耻的加姆，那个路易斯的傀儡。然后，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他就当上总统了。”他愤怒地看了圣西尔一眼，说，“到目前为止，你还没帮上什么忙啊，克劳德。”

“我们会找遍所有医院。但是医院有成千上万家。而且万一她不在这附近呢。”他顿感无助。我们就这么原地踏步，毫无进展。

不过我们可以继续监控电视，他想。这肯定会有所帮助。

“我要去大会会场了。”哈维说，“我们待会儿见。如果你有什么新发现——虽然我不抱什么指望——你可以去那儿找我。”说完他大步出了门，留下圣西尔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妈的，圣西尔心想。我现在该怎么办呢？也许我也应该去会场。但是还有一家亡灵馆要查。他的手下已经去过那儿了，但是他想亲自去看看。那正是路易斯会喜欢的亡灵馆类型，老板的名字听起来就假惺惺的，让人反感，什么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这名字在德语中是“百灵啼鸣之丽人赫伯特”的意思，还真适合一个在洛杉矶、芝加哥、纽约和克利夫兰都设有分店的亲友亡灵馆的老板。

克劳德·圣西尔来到亡灵馆，要求亲自会见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这里的生意很红火。眼看复活节就要到了，许多有产家庭纷纷在这时赶来，排队等着和他们的中阴身亲属团聚。

“您好，先生。”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终于出现在亡灵馆办公室的柜台旁，“您有话要问我？”

圣西尔把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的他仍然是阿基米德公司的法律顾问。“我是克劳德·圣西尔，”他大声说，“你可能听说过我。”

肖恩海特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顿时脸色煞白。他支支吾吾地说：“我向您保证，圣西尔先生，我们一直在努力，真的。为了联系上他，我们已经出动了所有人力物力。现在经费都已经超支一千多块了。我们甚至还从这项技术的原产地日本引进了高增益设备，但是仍然没有效果。”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几步，“您可以亲自来看看。说实话，我怀疑是有人故意作对。像这样完全搜不到一点信号的情况肯定是人为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圣西尔说：“让我看看他。”

“当然可以。”亡灵馆老板面无血色、诚惶诚恐地在前面带路。他们一路穿过大楼，走进冰冷的仓库。最后，圣西尔看到眼前摆放着一具棺材，里面躺的正是路易斯·塞拉皮斯。“您打算起诉我们吗？”亡灵馆老板怯怯地问，“我向您保证，我们——”

“我只是来——”圣西尔声明，“只是来领取遗体的。派人把遗体装上卡车。”

“好的，圣西尔先生。”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顺从地说道。他招呼来两个工作人员，给他们下了指示。“您带车辆过来了吗，圣西尔先生？”他问。

“你给我备一辆。”圣西尔厉声命令道。

很快，遗体就被装上卡车，司机向圣西尔请示去哪儿。

圣西尔给了他菲尔·哈维的地址。

“关于起诉的问题，”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小声问副驾上的圣西尔，“您不会觉得是我们失职吧，圣西尔先生？如果您这样想的话——”

“这件事到此为止。”圣西尔三言两语打发了他，示意司机上路。

他们刚离开亡灵馆，圣西尔就大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亡灵馆司机问。

“没什么。”圣西尔说，继续咯咯直笑。

棺材连同遗体和冷冻膜一起，被送到哈维家。司机离开后，圣西尔拿起电话。但他发现自己没法接通会议厅。电话里全是那个遥远的嗡嗡声，还有路易斯·塞拉皮斯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他挂上电话，感到一阵厌烦，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

我真是受够了，圣西尔对自己说。我不用等哈维同意。我也不需要他的首肯。

他在客厅里找了一圈，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一把热气枪。他用枪指着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棺材，扣动了扳机。

冷冻膜顿时布满水汽，开始融化，棺材咝咝作响。里面的尸体迅速变黑枯萎，最后焦化成一块黑煤渣一般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形容。

圣西尔心满意足地把热气枪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又拿起电话，准备拨号。

传入他耳中的仍是那个单调的声音：“……除了加姆之外，没有人能够胜任。加姆就是我——这可是一句好口号，约翰尼。加姆就是我，记住了。让我来说，把话筒递给我，我来告诉他们。加姆就是我。加姆就是……”

克劳德·圣西尔砰地挂上电话，转身看着那块曾经是路易斯的焦炭。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匪夷所思的东西，然后打开电视，里面仍是一样的声音，就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路易斯·塞拉皮斯的声音不是从这具尸体里发出来的，因为尸体已经被毁了。看来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关联。

克劳德·圣西尔坐到椅子上，抽出一根烟，哆哆嗦嗦地点上。他想弄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还不是很确切。

五

克劳德把直升机停在了亲友亡灵馆，现在只好麻木地坐轨道交通赶去会议厅。那里当然是挤得水泄不通，闹哄哄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器人接待员。根据人员安排表，菲尔·哈维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那个小房间曾是代表团召开秘密会议的地方。

哈维好不容易从代表和围观群众中挤了出来。“怎么了，克劳德？”他看见了律师脸上的表情。“快告诉我。”他平静地说。

克劳德脱口而出：“我们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不是路易斯！是有人故意装成了路易斯！”

“你怎么知道？”

他解释了前后经过。

哈维点点头说：“你确定你毁掉的是路易斯的遗体？那个亡灵馆没玩什么花招？你确定吗？”

“我不能百分百保证，”圣西尔说，“但我觉得应该没错。我现在仍然这么觉得，从没怀疑过。”现在已经没法验证了，因为没有完整的尸体可供检验。

“那会是谁呢？”哈维说，“老天，这可是从太阳系外面传来的。难道是外星生物？或是什么回声、模仿，还是说是一种我们不知道的非意识现象，并非有人故意而为？”

圣西尔笑了笑。“你在胡说什么，菲尔？够了。”

哈维也点点头说：“随你怎么说吧，克劳德。如果你觉得是这里的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圣西尔坦诚地说，“但我觉得应该就是这个星球上的某个人。这个人应该很了解路易斯，所以才能这么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然后他不做声了。他的推断只能进行到这一步，下面就不知道了。这么一想，他突然害怕起来。

这里面有某种错乱，他心想。我们认为正在退化的东西——其实不是在退化，而是发生了错乱。或者说，错乱本身也是退化？他没了主意。他毕竟不是精神病专家，只擅长从法律角度来分析问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法律知识一点忙都帮不上。

“有人提名加姆了吗？”他问哈维。

“还没有。不过今天应该会有人提名他。听说有个蒙大拿来的代表要提名他。”

“约翰尼·贝尔富特在这儿吗？”

“在。”哈维点点头说，“一刻也没闲着，正忙着打通代表。大摇大摆地周旋于各个代表团之间。当然，加姆还没现身。他应该要等到提名演讲接近尾声时才会出来，然后趁虚而入。欢呼，标语，横幅……加姆的粉丝已经准备好了。”

“有没有发现任何——”圣西尔顿了一下，说，“我们觉得是路易斯的影子？他的踪迹？”或者应该说是它的踪迹，他心想。不管它究竟是什么。

“还没有。”哈维说。

“我觉得它应该会出现，”圣西尔说，“就在今天。”

哈维点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你害怕吗？”圣西尔问。

“当然，”哈维承认，“从没这么害怕过，更何况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究竟是谁或是什么东西。”

“你这样想也是对的。”圣西尔说。他也有同感。

“也许我们应该告诉约翰尼。”哈维说。

圣西尔说：“还是等他自己发现吧。”

“好吧，克劳德。”哈维说，“就听你的。毕竟是你找到了路易斯的遗体。我对你绝对有信心。”

在某种程度上，圣西尔心想，我倒宁愿我没有找到它。我真希望自己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原来我们认为是老路易斯本人通过电话、报纸和电视对我们讲话。那时我们还好过一些。

那时只让人讨厌——现在更糟糕，他心想，虽然现在答案似乎就要浮出水面了。

我必须努力尝试，他对自己说。努力想通这件事。加把劲！

约翰尼·贝尔富特独自一人坐在旁边的小房间里，通过闭路电视紧张地观看大会进展。一光周之外传来的那个混乱的声音终于消停了一会儿，现在，他可以看到蒙大拿来的代表正在发表提名阿方斯·加姆的演讲。

他真是身心俱疲。整个议程充斥着一场又一场的演讲和游行，紧张的气氛时刻敲打着他的神经，和他的天性背道而驰。真是场该死的作秀，他心想。这样招摇过市目的何在呢？如果加姆想被提名，那就提名他好了，其他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这时，他的思绪飘到了凯西·埃格蒙·夏普身上。

自从她离开住所，住进旧金山的加大医院，他就再没见过她。现在，他也不知道她的情况如何，治疗是否顺利。

他从心底里担心她的治疗不顺利。凯西的情况究竟有多糟？也许不管她有没有吸毒，都已经病入膏肓了。他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也许她永远都不能离开加大医院了，即便这样，也在他意料之中。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如果她真想离开那儿，她一定能找到办法。关于这一点，他更是没有怀疑。

所以一切都取决于她自己。她是自愿去住院的。如果她想出院——要是还能出院的话——她就会出来。没有人可以强迫凯西，她就是那样的人。他意识到，这一点也正好说明了她的精神状况可能不太正常。

房门突然打开了。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转移到门口。克劳德·圣西尔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热气枪，指着约翰尼。他问：“凯西在哪儿？”

“我不知道。”约翰尼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你当然知道。如果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为什么？”他问，心里纳闷是什么让圣西尔走到了这一步，竟然这么极端。

圣西尔接着问：“她还在地球上吗？”一边问，一边举着枪向约翰尼走过来。

“在。”约翰尼不情愿地说。

“告诉我在哪个城市。”

“你要干什么？”约翰尼问，“这可不像你，克劳德。你一向遵纪守法。”

圣西尔说：“我觉得那个声音是凯西弄出来的。我已经知道那不是路易斯的声音。除此之外，还只是猜测。但是凯西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足够错乱、足够堕落的人。把医院的名字告诉我。”

“唯一能让你知道那不是路易斯的办法，”约翰尼说，“就只有摧毁他的遗体。”

“没错。”圣西尔点点头。

约翰尼意识到，看来你已经这么做了。你找到了亡灵馆，找到了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事已至此。

突然，房门又被猛地推开。一群加姆的粉丝拥了进来，大张旗鼓地举着一张巨幅海报。圣西尔转过身，向他们挥了挥手中的枪。就在这时，约翰尼·贝尔富特迅速穿过代表，冲出房门，跑到了过道里。

他沿着过道，不一会儿就冲到了中央大厅。加姆正在那儿粉墨登场。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欢呼声在大厅里回荡，震耳欲聋。

“支持加姆，加姆就是我。加姆，加姆，支持加姆，支持加姆，非他不可。支持加姆，我们真正的代表。加姆，加姆，加姆，他真心代表着我们——”

凯西？他心想。不可能是你，就是不可能。他跑出大厅，挤过欢呼雀跃的代表们。他们戴着稀奇的眼镜和古怪的帽子，不停地晃动着手里的旗帜。他好不容易来到街边，那里停满了直升机和车辆，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往里挤。

如果真的是你，他想，那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即使你想下定决心，也没有办法。你一直盼着路易斯死，是这样吗？你恨我们？还是说你怕我们？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有什么目的呢？

他拦下一架带有“的士”标志的直升机，对司机说：“去旧金山。”

也许就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心想。也许这是一个潜意识的自主现象。你的意识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我们能看见的，还有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是我们听见的。

我们应该为你感到难过吗？他继续想。还是应该恨你，怕你？你究竟能害人到什么程度？我觉得这才是问题关键。我爱你。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我很在乎你，这也是爱的一种，和对我妻子和孩子的那种爱不同，这是一种关心。该死，他想到，太糟糕了。也许圣西尔弄错了，其实并不是你呢？

直升机滑过天空，往西边飞去，螺旋桨转到极速，大楼被甩到后面。

地面上，圣西尔和菲尔·哈维站在会议厅门口，眼睁睁地看着直升机越飞越远。

“好，计划见效了。”圣西尔说，“我逼得他行动起来了。我猜他的目的地要么是洛杉矶，要么是旧金山。”

菲尔·哈维招停一架直升机。两人爬上飞机，哈维说：“你看见刚才那架的士飞机了吗？跟在它后面，跟紧点。不要让它发现你。”

“见鬼，”司机烦躁地说，“如果我能看见它，它当然也能看见我。”但他还是按下了计时器，开始升空。他对哈维和圣西尔抱怨说：“我可不喜欢干这个，很危险。”

“把你的收音机打开，”圣西尔对他说，“如果你想听听什么是真正的危险。”

“啊，见鬼。”司机没好气地说，“收音机坏了，老是受到干扰，像是太阳黑斑，要不就是什么菜鸟技术员。就因为这个，调度中心联系不上我，搞得我丢了很多生意。我觉得警察应该管管这事，你不觉得吗？”

圣西尔没理他。坐在他身旁的哈维一直盯着前方的直升机。

约翰尼的直升机降落在旧金山加大医院的主楼楼顶上。他看见后面有架直升机一直在空中盘旋，知道这一路一直有人跟踪他。但他不在乎，反正也没有关系。

他沿楼梯而下，来到三楼，拦住一个护士问：“夏普太太，”他说，“她在哪儿？”

“你得去问前台，”护士说，“而且现在还不到探访时间。”

他冲到前台。

“夏普太太在309号房间。”一个戴眼镜的老护士告诉他，“但是你要经过医生的允许才能去探望。格罗斯医生在吃午饭，大概要到两点才会回来，如果你不介意在那儿等的话。”她指了指等候室。

“谢谢，”他说，“我等。”但他却径直走过等候室，穿过另一头的门，沿走廊一直往前走，直到找到309号病房。他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四处找寻她的身影。

床上没有人。

“凯西。”他开口道。

凯西穿着睡袍站在窗边。她转过身来，脸色诡异，充满敌意。她的双唇一张一合，两眼盯着他，恨恨地说道：“我要加姆，因为他是注定的人。”她慢慢朝他走过来，举起双手，十指扭曲。她轻蔑地说道：“加姆是真正的男人。”他远远地站在那里，从她眼睛里看出她正逐渐丧失理智。“加姆，加姆，加姆。”她低声说道，然后啪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往后退了几步。“真的是你，”他说，“克劳德·圣西尔是对的。好吧，我走。”他慌慌张张地摸向身后的门，想马上离开。他感觉到一阵恐惧。“凯西，”他说，“放手。”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他肩头的肉里。她趴在他身上，斜视着他，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已经死了，”她说，“滚开。我闻到了，你的心已经死了。”

“我走。”他终于找到门把手。她松开手，又突然举起右手，对着他的脸伸出长长的指甲，像是要去抓他的眼睛。他一躲闪，避开了她的攻击。“让我走。”他说，用双臂护住脸。

凯西还在低声说：“我就是加姆，我就是。我是唯一的。唯一活着的。加姆，活着。”她大笑起来，“我要复活了。”突然，她学起了他的声音，惟妙惟肖。

“克劳德·圣西尔是对的。好吧，我走，我走，我走。”这时，她已经挡到他和门之间。“到窗户那儿去。”她说，“去啊，去干先前我阻止你干的事。”说着她冲上来，他不停地往后退，一步一步，直到他感到后背抵在了墙上。

“这都是你想象出来的，”他说，“你这股仇恨。每个人都喜欢你。我，还有加姆、圣西尔和哈维。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目的就是——”凯西说，“我要让你看见自己的真面目。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比我更糟糕。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你为什么要装成路易斯？”他问。

“因为我就是路易斯。”凯西说，“他死后没能进入中阴身，是因为我吃了他。他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是阿方斯和我一手策划的，我们弄了那封电报，还事先准备了录音——我们吓到你们了，不是吗？你们所有人都害怕了，都不敢挡他的路。他会被提名的。我觉得他已经被提名了，我知道。”

“还没有。”约翰尼说。

“那也用不了多久了。”凯西说，“我将成为他的妻子。”她对他笑了笑。“而你，还有你们所有人，都会死翘翘。”她一边向他冲，一边反复喊道：“我就是加姆，我就是路易斯，等你死了，约翰尼·贝尔富特，我就会成为你，还有你们所有人。我会把你们统统吃掉。”突然，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死神一般惨白的尖牙。

“然后统治地狱。”约翰尼说。他全力挥出拳头，一拳打中她的腮帮。她往后倒去，又立马爬起来，向他冲过来。就在她差点抓到他的时候，他从一边闪了过去，余光瞟到她扭曲的样子。这时，房门开了，圣西尔和菲尔·哈维，还有两个护士，出现在门口。凯西停了下来。他也停了下来。“过来吧，贝尔富特。”圣西尔扭头示意了一下。约翰尼冲过房间，和他们站到一起。

凯西把睡袍系好，冷冰冰地说：“原来你们都计划好了。先派约翰尼来杀我，然后你们其他人就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他们不知道在哪里安装了一台强大的发射器。”约翰尼说，“估计好几年前就装好了。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等路易斯死，说不定还是他们谋杀了他。他们就是要让每一个人都被这个信号吓倒，然后推举加姆，让他当选。她有病，病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甚至超乎了你的想象。最关键的是，她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圣西尔耸耸肩，说：“总之，我们得让专家来看看。”他的口气很平静，但语速异常地慢。“遗嘱指定我为委托人，我可以代表路易斯的遗产起诉她，把她送上法庭，让听证会来断定她是否精神失常。”

“我会要求陪审团审讯。”凯西说，“我能向陪审团证明我没疯。事实上，这是小菜一碟，我一直演得很好。”

“也许吧，”圣西尔说，“但是你那台发射器很快就会被拆除。到那时，当局也会去那儿调查。”

“你们至少要花上几个月才能找到它，”凯西说，“即便坐最快的飞船。到那时，大选早已结束。阿方斯肯定已经当上了总统。”

圣西尔看了看约翰尼·贝尔富特。“也许吧。”他喃喃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它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凯西说，“我们动用了阿方斯的钱和我的能力。我继承了路易斯的本领，如你们所见。什么都难不倒我。只要我想要，没有什么不能如愿。只要我足够渴望。”

“你想让我跳楼，”约翰尼说，“但是我没有。”

“你差点就跳了，”凯西说，“不出一分钟。要不是他们闯进来……”她这时貌似恢复了平静。“你迟早会跳的。我会一直跟着你。你无处可逃。你知道我会一直跟着你，找到你，你们三个一个都逃不掉。”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哈维说：“我也小有些人力和财力。我相信我们可以打败加姆，就算他已经被提名了。”

“你是有能力，”凯西说，“但你没有想象力。你拥有的力量还不足以和我抗衡。”她语调平静，充满信心。

“我们走吧。”约翰尼说。他沿过道往前走，远离309号病房，以及里面的凯西·埃格蒙·夏普。

约翰尼走在旧金山起伏不平的街道上。他双手插在兜里，对周围的房子和行人置若罔闻，漫无目的地走着。白天已经慢慢逝去，夜幕降临了。城市里华灯初上，他却什么都不在意。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直到两脚开始疼痛，直到他意识到肚子已经饿瘪了。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从一大早开始，他还颗粒未进。他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克劳德·圣西尔和菲尔·哈维去哪儿了？他已经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告别的了。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离开医院的。但是凯西，他还记得。即便他想忘记，也忘不掉。事实上，他也不想忘掉。对于一个亲眼看见这一切的人来说，这太重要，无法忘怀。

他来到一个报刊亭旁，看见了醒目的新闻头条：

加姆党内获胜，保证参加十一月总统大选

约翰尼心想，好吧，她达到目的了。他俩做到了，一切都如他们所愿。现在，他们只需要打败肯特·马格雷夫。还有那个安置在一光周之外的东西。它还在那儿鬼叫。起码还会延续数月。

他们肯定能赢，他意识到。

他来到一个便利店，走进电话亭。他塞了几枚硬币进去，拨了家里的电话号码，打给莎拉·贝尔。

电话在他耳边咔嗒一响，然后又传出那个熟悉的自言自语声。“十一月加姆竞选，十一月加姆竞选。加姆必胜，阿方斯·加姆总统，我们的总统。我支持加姆。我支持加姆。加姆必胜！”他马上挂掉电话，走出电话亭。一切都很绝望。

他走到便利店的柜台前，点了三明治和咖啡，机械地坐下来补充食物，完全是出于生理需要，一点胃口也没有。吃完最后一口，他站起身来付账。我该怎么办？他问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法子？现在，所有通信工具都没用了，所有媒体都被控制了。他们控制了收音机、电视、报纸、电话、电报……所有靠微波传输的东西，或者使用开口电路的。他们占领了一切，没给我们留下任何反击方式。

失败，他想。摆在我们眼前的只有这个。他们会掌握大权，我们就只能等死。

“一共是一块一毛钱。”收银员说道。

他付了饭钱，离开便利店。

上空盘旋着一架的士直升机，他招了招手。

“送我回家。”他说。

“没问题。”司机亲切地说，“你家在哪儿，兄弟？”

他把自己在芝加哥的住址给了他，然后靠在座位上，准备好好地飞上一阵。他已经准备放弃。他不想干了，只想回到莎拉·贝尔身边，回到妻子和孩子们身边。貌似他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莎拉·贝尔看见他站在门口，说：“老天，约翰尼，你看上去糟透了。”她吻了他一下，带他走进温暖而熟悉的客厅。“我还以为你会留在那边庆功呢。”

“庆功？” 他嘶哑地说。

“你支持的人赢得党内选举了啊。”说着她把咖啡壶端去加热。

“哦，对，”他点点头，“没错。我是他的公关，我都忘了。”

“你还是躺下来吧。”莎拉·贝尔说，“约翰尼，我从没见过你这副模样。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怎么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上一根烟。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她焦急地问。

“不用了。”他说。

“电视和电话里是路易斯·塞拉皮斯吗？听起来很像他。我还和纳尔逊一家讨论过，他们也说那就是路易斯。”

“不是的，”他说，“那不是路易斯。路易斯已经死了。”

“但是他的中阴身——”

“没了，”他说，“他彻底死了。别想了。”

“你知道纳尔逊一家吗？他们刚搬进这栋楼——”

“我不想说话，”他说，“让我一个人静静。”

莎拉·贝尔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说——你可能不爱听这个——纳尔逊一家只是普通人，但是他们说，即便阿方斯·加姆赢得了党内选举，他们最后也不会投他。他们就是不喜欢他。”

他咕哝了一声。

“听到这个你觉得难过吗？”莎拉·贝尔问，“我觉得他们压力太大，特别是路易斯这样出现在电视和电话里。他们不喜欢这样。我觉得这次竞选你用力过猛了，约翰尼。”她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事实，我不得不说出来。”

他站起身来，说：“我要去菲尔·哈维那儿。很快就回来。”

她看着他出了家门，眼里满是关切。

他被领进菲尔·哈维的别墅，看见圣西尔和哈维夫妇正端着酒杯，默不作声地坐在客厅里。哈维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开了视线。

“我们就这样放弃了吗？”他问哈维。

哈维说：“我正在联系肯特·马格雷夫。我们要想办法把那个发射器端掉。但是要找到这么远距离之外的东西，简直是大海捞针。即便用最快的导弹，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但还是值得一试。”约翰尼说。至少能赶在总统大选之前找到，这样还能有几个星期准备时间。“马格雷夫知道现在的情况吗？”

“知道，”克劳德·圣西尔说，“我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了。”

“这样还不够，”菲尔·哈维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做到。你要加入我们吗？抽根签？”他指指咖啡桌，约翰尼看见上面摆着三根火柴，其中一根被折掉一半。这时，菲尔·哈维又添上第四根火柴，完好的一根。

圣西尔说：“她是第一个。越快越好。然后是阿方斯·加姆，如果需要的话。”

约翰尼·贝尔富特感到浑身发冷。

“抽根火柴。”哈维把四根火柴拿在手里和了和，只露出四个火柴头。“来，约翰尼。你最后一个到，我让你先抽。”

“我不想先抽。”他说。

“那我们先抽。”格特鲁德说着抽出一根火柴。哈维把剩下的举到圣西尔面前，他也抽了一根。这时，菲尔·哈维手上只剩下两根火柴。

“我曾经深爱过她，”约翰尼说，“现在依然是。”

菲尔·哈维点点头，说：“我知道。”

约翰尼把心一横，说：“好吧，我来抽。”他伸手去挑火柴。

他抽到了断掉的那根。

“我抽到了，”他说，“是我。”

“你做得到吗？”克劳德·圣西尔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说：“当然做得到。为什么做不到呢？”有什么做不到的？他问自己。我爱一个女人，当然也可以亲手杀了她。这是最后的办法。我们没有其他出路。

“可能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难。”圣西尔说，“我们咨询了一些专业人士，得到了一些有趣的看法。大部分信号都是从附近发射出来的，而不是从一光周外。让我来告诉你我们是怎么发现的。因为他们的信号一直根据情况变化保持更新。比如说你在安特勒酒店准备轻生的时候。事件的发生和信号的发送之间没有时间差！ ”

“他们不是神，约翰尼。”格特鲁德·哈维说。

“所以，”圣西尔接着说，“首先要找到他们在地球上的发射装置，或者是太阳系内部的发射装置。有可能设在加姆木卫一的养殖场里。去那儿找找，如果你发现她离开了医院的话。”

“好的。”约翰尼轻轻点了点头。

“要喝点吗？”菲尔·哈维问他。

约翰尼又点了点头。

他们四人安静地围坐成一圈，缓缓地喝着杯子里的酒。

“你有枪吗？”圣西尔问。

“有。”说着他站起身来，放下手里的酒杯。

“祝你好运。”格特鲁德在他身后说道。

约翰尼打开前门，走了出去，消失在清冷的夜色里。

全面回忆

他醒了，想去火星。那里的山谷啊，他心想。如果能在山谷间漫步，不知道是什么感觉。随着他渐渐清醒，梦境却越来越真实，那种渴望也越来越强烈。他几乎能真切地感觉到另一个尘封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政府高官和特派员才能看见，就他这个小职员？省省吧。

“你到底起不起来？”他的妻子克里斯滕睡眼蒙眬地问。她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如果你起来，就把该死的炉子上的咖啡加热钮按一下。”

“好的。”道格拉斯·奎尔应道。他赤着脚，从卧室走到厨房，遵从妻子的指示按下加热钮，然后坐到餐桌旁，拿出一小黄罐上好的斯威夫特牌鼻烟。他吸了一口，博·纳什混合物刺痛了他的鼻腔，灼伤了他的上颚。他又吸了一口，立马清醒过来。他的梦境、夜里的渴望，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浓缩起来，伪装成了理智。

我一定要去，他对自己说。我这辈子一定要去趟火星。

当然，即使在梦境中，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每天早上，他妻子都坐在梳妆镜前梳头发。这些凡世的噪声总在时刻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一个卑微的低薪小职员，他苦涩地对自己说。克里斯滕每天至少提醒他一遍。他也不怪她。做妻子的本来就应该让自己的丈夫认清现实。现实点吧，他心想，然后苦笑起来。还是乖乖待在这个现实的地球上吧。

“你在傻笑什么？”他的妻子走进厨房，穿着俗气的粉红浴袍，“你肯定又做梦了吧。你真是天天做梦啊。”

“是啊。”他说，望着厨房窗外川流不息的飞车。人们都精神饱满地赶去上班。马上他也会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一向如此。

“你肯定是梦到了哪个女人。”克里斯滕尖刻地说。

“没有。”他说，“梦到了神。战神。他的星球上布满陨石坑，深深的坑底长满各种各样的植物。”

“听着。”克里斯滕在他身旁蹲下来，恳切地说道，暂时收敛起平日刺耳的音质。“我们自己的海底，可比你梦见的那个世界美得多。你也知道的，每个人都知道。给我俩每人租一套人造鳃，请一个星期的假，我们潜到下面去，找个全年无休的水族度假村享受享受。还有——”她突然停下来，“你没在听我说。你注意力集中一点。这可比你对火星的迷恋强得多。你竟然连听都不想听！”她的声音抬高了八度，“老天，你真是没救了，道格！你究竟要变成什么德行啊？”

“我要去上班了。”说着他站起来，连早饭都忘了吃，“我就是要变成这副德行。”

她看了他一眼。“你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一天比一天更加痴心妄想。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能带我去火星。”说完，他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准备上班穿。

道格拉斯·奎尔下了出租车，慢吞吞地穿过三条熙熙攘攘的人行道，朝那扇现代感十足、宾至如归的大门走去。走到大门前，他停下脚步，杵在一大清早的人流中，仔细查看色彩变幻的霓虹灯招牌。他以前也仔细研究过这个招牌，但从没在这么近距离内观察过它。这次非比寻常。不过也是迟早的事。

雷卡尔公司

这就是答案吗？毕竟，幻觉终究是幻觉，不管它有多么真实。至少客观上是这样。但是主观上——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先不管这些，反正他得去赴约，十五分钟内必须赶到。

他深吸一口芝加哥略微呛人的空气，穿过五光十色、令人眩晕的门廊，来到前台。穿着低胸衣的金发女郎和蔼可亲地站在柜台后面，用悦耳的声音口齿清晰地说道：“早上好，奎尔先生。”

“你好，”他说，“我是来了解雷卡尔的一个疗程。我想你应该知道。”

“不是‘雷卡尔’，是‘雷阔’（recall，回忆）。”前台小姐纠正他的发音。她用光滑的手肘拿起可视电话的听筒，说：“道格拉斯先生到了，麦克兰先生。我现在就让他进来吗，还是再等一会儿？”

“叽里咕噜乌鲁瓦。”电话里的声音模糊不清。

“好的。奎尔先生，”她说，“你可以进去了。麦克兰先生正在等你。”他正不确定往哪个方向走，她在后面叫道：“D房间，奎尔先生。在你右手边。”

他迷了一会儿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房间。办公室的门敞着，一个和蔼亲切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张硕大的正宗胡桃木办公桌后面，身穿最时尚的火星蛙皮灰西装。光从服装品位来看，奎尔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请坐，道格拉斯。”麦克兰说道。他伸出硕大的手，指了指正对办公桌的椅子。“你希望自己去过火星。没问题。”

奎尔坐下来，感到有点紧张。“我不知道值不值。”他说，“你们要价很高，而且在我看来，我其实一无所获。”这个价格都可以真的去一趟火星了，他想。

“但是你可以得到这趟旅程的确切证据。”麦克兰强调，“你需要的所有证据。我给你看看。”他拉开豪华办公桌的一个抽屉，伸手去掏。“票据。”他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立体卡片，“它会证明你去过火星。明信片。”他又拿出四张自带邮戳的3D全彩明信片，整齐地排在桌上给奎尔看。“录像。这是你用租来的摄像机拍下的火星风景。”他都拿给奎尔看了。“还有你在那儿遇到的人的名字，以及价值两百国际币的各种纪念品——将于下个月从火星直接送过来。还有你的护照，以及你接种疫苗的证明。等等等等。”他热情地看了奎尔一眼。“就和你真的去过一样，不是吗？”他说，“你不会记得我们，不会记得来过这儿。我们向你保证，这是一趟心灵之旅。整整两个星期的灵魂洗涤，你会记得旅途中的每一个细节。记住：不论何时，只要你对自己如此昂贵的火星之旅有所怀疑，你都可以回来这里，我们给你全额退款。明白吗？”

“但实际上我并没去过，”奎尔说，“我没有机会去，不管你给我什么证明。”他紧张地深吸一口气。“我也从不是什么星际特派员。”他仍然不相信雷卡尔公司的高仿真记忆移植能达到他的预期。

“奎尔先生，”麦克兰耐心地说，“正如你自己在给我们的信里说的那样，你不可能有任何机会亲自去火星。你支付不起那个费用，更关键的是，你没有成为星际特派员的资格。要实现你一生的夙愿，你只有这条路。我说得对吗，先生？虽然你不能真的去做这件事，”说着他笑了笑，“但是，你可以做过这件事。这就得靠我们来实现。我们的收费已经很合理了，绝没有乱收费。”他绽放出鼓励的笑容。

“高仿真记忆真有这么神？”奎尔问。

“比真实经历还要好，先生。如果你作为星际特派员去火星，等你回来这么久之后，早已忘掉很多细节。根据我们对人类记忆的全方位研究，一个人很快就会忘记经历过的很多细节。永远都不会再想起。我们提供给你的记忆套餐，事无巨细，终生不忘。在你昏睡过程中植入你记忆的信息，都是我们专家团队的多年研究成果。这些专家都有多年的火星生活经历，每一个场景都经过精雕细琢，无微不至。而且你挑选的也是一个相对简单的仿真记忆系统。如果你挑选的是冥王星，或者你想当内行星联盟君主，对我们来说可能还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当然，费用也会高很多。”

奎尔伸手去摸钱包，说：“好吧。反正我这辈子是没机会亲自去火星了。只能将就了。”

“别这样想，”麦克兰严肃地说，“你并不是退而求其次。人类本身的真实记忆，反而更加模糊，而且经常丢三落四，有时候还会受到主观意志的扭曲。那才是‘其次’。”他接过奎尔的钱，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好的，奎尔先生。”他说。两个彪形大汉迅速走进来。“你马上就可以作为特派员前往火星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奎尔跟前，握了握他湿润的手，“或者应该说，你马上就可以去过火星了。今天下午四点半，你就能从火星回到地球。到时出租车会送你到家门口，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根本不会记得来过我这儿。事实上，你会完全忘记我们的存在。”

奎尔紧张得口干舌燥，跟着两名技术员走出办公室。接下来就完全交给这两人了。

我真的会以为自己去过火星了吗？他还是不敢相信。我真的会以为自己已经实现了毕生的梦想？他有一丝奇怪的直觉，总觉得中间会出什么岔子。这种感觉挥之不去，但是他也不知道究竟会出什么岔子。

现在只能拭目以待。

麦克兰桌上的通话机嗡的一响，那头的工作区传来声音：“奎尔先生已经进入昏迷状态，先生。您要亲自来监督，还是我们直接开始？”

“就按常规办。”麦克兰看着屏幕说，“你们可以开始了，洛。应该没问题。”设计一个前往其他星球的仿真记忆程序，不管添不添加特派员角色，对于公司来说，都是一件容易活儿。他精明地打着算盘。我们一个月里一定要接满二十单这样的生意……看来这种星际旅行套餐已经成了我们的摇钱树。

“就按您说的办，麦克兰先生。”洛挂了电话。

麦克兰走进办公室后面的小房间，在机密档案区找出一份三号套餐——火星之旅，以及一份六十二号套餐——星际特派员。他拿着两份资料回到办公桌前，舒服地坐了下来，倒出里面的东西。当工作区的技术员忙着为奎尔植入仿真记忆的时候，他还要派人把这些东西安置到奎尔家里去。

一把价值一国际币的劣质枪，麦克兰心想，这是最大的一件，成本也是最高的。还有一个药丸大小的信号发射器，若被俘虏，特派员可以将它吞进肚子里。还有一本高仿电码本，都是公司根据真实的美军配备特意模仿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代表意义，但是都会小心地勾起奎尔对这次假想旅途的回忆：半枚古老的五十分银币，带有小笔误的约翰·多恩的布道词小抄，每条布道词都单独记在一张透明的薄纸上，还有一些从火星酒吧里带回来的火柴，一把不锈钢勺子，上面刻着“火星国家农场所有”，还有一卷线，是来自——

突然，通话机响了起来。“麦克兰先生，很抱歉打扰您，发生了一件麻烦事，还是您亲自来看看比较好。奎尔已经处于深睡眠状态，他对我们注射的镇静剂反应良好，现在已完全失去意识。但是——”

“我马上过去。”麦克兰感到情况不妙，赶紧离开办公室。很快，他就来到工作区。

道格拉斯·奎尔躺在一张手术床上，呼吸缓慢而均匀。他的双眼基本闭上了，只模糊地感觉到工作区里有两名技术员，还有刚进来的麦克兰。

“没有足够空间植入仿真记忆？”麦克兰恼火地问道，“只要抹掉两星期的工作记忆即可。他是西岸移民局的小职员，在政府部门工作，去年肯定休过两星期的假。应该没有问题。”他总要为这些小事烦心，真是恼人。

“但我们的问题——”洛尖锐地说，“不是这个。”他走到床边，弯腰对奎尔说：“把你刚才告诉我们的话再对麦克兰先生说一遍。”他转头对麦克兰说，“请听仔细。”

躺在床上的男子坚定地盯着麦克兰的脸，两只灰绿色的眼珠像打磨过的宝石闪闪发亮。麦克兰浑身不自在，那人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你想干什么？”奎尔厉声问道，“你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都给我滚远点，否则我把你们全杀了。”他看着麦克兰说，“尤其是你，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洛问他：“你在火星待了多久？”

“一个月。”奎尔不耐烦地说。

“你去火星的目的是什么？”洛问道。

奎尔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他看了洛一眼，一言不发。过了很久，他终于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星际特派员。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难道你没把我的话录下来吗？给你老板放一遍录好的带子。都给我滚开。”说完他闭上眼睛，两股犀利的目光终于消失了。麦克兰这才松了口气。

洛轻声说：“这个男人很麻烦，麦克兰先生。”

“不会的。”麦克兰说，“等我们把他的记忆覆盖掉，他就会和从前一样温顺。”他对奎尔说：“这就是你这么想去火星的原因。”

奎尔闭着眼睛说：“我从不想去火星。他们把任务交给我，我不得不照办，于是就被困在那儿了。好吧，我承认自己对火星很感兴趣。大伙儿不都是吗？”然后他睁开眼睛，审视着床边的三个人，尤其是麦克兰。“你们的吐真剂真有效，让我想起很多早已忘掉的事情。”他想了想，说：“我在怀疑克里斯滕。”他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她也知情？她也是星际探子？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以防我恢复记忆？难怪她那么反对我去火星。”他淡淡一笑，若有所思的笑容稍纵即逝。

麦克兰说：“请相信我，奎尔先生。我们完全是误打误撞，我们本想——”

“我相信你。”奎尔说。他看上去有些疲倦，镇静剂让他越来越迷糊。“我说我去了哪儿？”他喃喃道，“火星？想不起来了。我倒真想去那儿看看。和大家一样。但是我——”他的声音渐渐减弱，“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政府职员。”

洛站起身来，对他的上司说：“他希望用一个假记忆来覆盖掉他去过那儿的真记忆。假戏真做。他在说真话，镇静剂早已生效。看来他的火星之行让他印象深刻——至少催眠状态下是如此。但是正常状态下，他却似乎不记得这件事。一定有人，可能是政府军事科学实验室的人，抹去了他的这部分记忆。他只知道去一趟火星对他意味非凡，还有特派员的身份也是如此。他们抹不去这些，因为这些不是记忆，而是他的渴望。也正是这个渴望让他当时自愿去完成那个任务。”

另一个技术员基勒问麦克兰：“我们现在怎么办？用假记忆盖掉他的真记忆？但是没法保证结果会怎样。他可能会留下部分真实记忆，真假记忆之间的混乱还会引发心理疾病。他不得不在意识里同时保有两个完全自相矛盾的假设：一是他去过火星，二是他没去过火星。还有，他真的是一个星际特派员和他只是一个假扮的特派员之间也会产生冲突。我觉得我们应该让他苏醒后赶紧离开，不要给他植入什么仿真记忆了，这事太棘手。”

“同意。”麦克兰说。他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你能不能推测出镇静剂失效以后，他会想起什么？”

“不得而知。”洛说，“他可能会模糊地记得他的真实旅程。他也许会强烈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也许会认为是我们的程序出了纰漏。而且他会记得自己来过这里，除非我们把这段记忆抹掉。”

“我们插手得越少越好，”麦克兰说，“这不是我们应该掺和的事。我们太愚蠢，或者说太倒霉，唤醒了一个真正的星际间谍的真实记忆。这么久以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段过去。”他们越快抽身，越早远离这个自称道格拉斯·奎尔的男人，就越明智。

“还要不要把三号和六十二号套餐送到他家去？”洛问。

“当然不要，”麦克兰说，“而且我们应该退还一半的费用。”

“一半？为什么？”

麦克兰默默地说：“这样比较好。”

的士把他送回到家门口。站在芝加哥居民区的公寓楼前，道格拉斯·奎尔对自己说，回到地球真好。

他在火星一个月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他只记得一个朦胧的画面，一个个深深的陨石坑，还有历尽沧桑的山头，一片死寂。天地间只有沙尘，了无生机。他每天要花很多时间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的便携式供氧设备。至于那里的生命形式，就只有一些棕灰色的仙人掌和虫子，看上去懒洋洋的，与世无争。

事实上，他还带回来一些垂死的动物标本，都是他偷偷带进海关的。毕竟它们也没什么威胁。在地球的重力环境中，它们根本无法生存。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索装着火星虫的盒子——

谁知却摸到了一个信封。

他不解地打开信封，发现里面躺着一张五百七十国际币的支票。

他好生奇怪，我是从哪儿弄来这些钱的？我不是在旅途中把所有钱都花光了吗？

支票的备注栏里写着：退一半费用，麦克兰落款。上面还写着日期——竟然是今天。

“雷阔（recall，回忆）。”他大声说。

“先生或女士，回忆什么？”机器人出租车司机礼貌地问他。

“你有通讯簿吗？”奎尔问道。

“当然有，先生或女士。”

一个狭槽打开，滑出一本库克郡的微缩胶卷通讯簿。

“这个名字的拼写有点怪怪的。”奎尔迅速翻开通讯簿，浏览着所有黄页。他莫名地感到害怕。“找到了，”他说，“快带我去雷卡尔公司。我改变主意了，先不回家。”

“是，先生或女士，就照您的意思办。”司机说道。出租车很快掉头往回开。

“我可以用你的电话吗？”他问。

“请便。”机器人司机说。一部亮闪闪的新型3D彩屏电话立马出现在他面前。

他拨通家里的电话。响了两声之后，他看见小屏幕上出现了克里斯滕清晰的面孔，还是冷冰冰的。“我从火星回来了。”他对她说。

“你喝醉了。”她轻蔑地说，“或者更糟。”

“我向上帝发誓。”

“你什么时候去的？”她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感到困惑，“我觉得应该是一次模拟旅行。我被植入了一段仿真记忆什么的。所以我也不是真的去过火星。”

克里斯滕不以为然地说：“我看你醉得厉害。”说完她啪地挂断电话。他也挂上电话，脸涨得通红。他不平地想，总是这个语气。每次都不相信我，就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一样。我们是什么鬼夫妻啊。他想想就难受。

过了一会儿，的士停在一栋引人注目的粉色摩登大楼前，上面的霓虹灯招牌上写着：

雷卡尔公司

接待员是一个衣着时髦的女郎，看见奎尔后先是面露惊讶，接着又故作镇定。“你好啊，奎尔先生。”她紧张地说道，“你——你好吗？你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我忘了拿走另外一半费用。”他说。

接待员平静下来，说：“费用？我想你是误会了，奎尔先生。你来我们这儿咨询过高仿真模拟旅行，但是——”她耸耸苍白光滑的肩膀，说，“据我所知，你并没有购买任何套餐。”

奎尔说：“我什么都记得，小姐。我给雷卡尔公司写过信，一切都从那封信开始。我还记得我来过这里，见过麦克兰先生。两名技术员把我带到工作区，给我注射了药物，让我昏睡过去。”难怪公司要退还他一半费用。“火星之旅”的仿真记忆并没有按他预期的那样植入他的身体。

“奎尔先生，”接待员小姐说，“虽然你只是一名小小的政府职员，但是你生得英俊，你可别生气，不然就毁了你这副帅气的外表。如果能让你心情好点的话，我，嗯……我可以跟你出去约会……”

奎尔听了火冒三丈，说：“我记得你。”他抬高了嗓门，“我记得你胸上喷的蓝漆，记得很清楚。我还记得麦克兰先生对我承诺，说如果我还记得来过雷卡尔公司，你们就全额退款。麦克兰先生在哪儿？”

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终于又坐到那张招摇的胡桃木办公桌旁，就像一个多小时前那样。

“你们的技术可真先进啊。”奎尔讽刺地说道。他不仅失望透顶，还愤怒至极。“我所谓的特派员游火星记忆不仅模糊不清，而且还存在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更有甚者，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和你们这群人的交易。我应该直接去公平交易委员会报告此事。”他怒火中烧，完全失控。他讨厌被人欺骗，这让他全然不顾君子之仪，失态地乱骂起来。

麦克兰垂头丧气、小心谨慎地说：“我们承认，奎尔先生。我们会把剩余的费用全部退给你。我承认我们没有为你达成任何心愿。”他毕恭毕敬地说。

奎尔责难地说：“你们甚至没有提供任何能证明我去过火星的配套产品。你长篇大论的甜言蜜语，没有一样兑现的。连个票据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明信片、护照，还有疫苗注射证明了。还有——”

“听我说，奎尔。”麦克兰打断他，“要是我告诉你——”他打住要说的话。“还是算了吧。”他按下通话机的按钮，“雪莉，麻烦你开一张五百七十国际币的支票，收款人是道格拉斯·奎尔，好吗？谢了。”他松开按钮，怒视着奎尔。

支票立马就送过来了。前台小姐把它递给麦克兰，旋即转身离开，留下两个大男人各霸胡桃木办公桌的一头，充满敌意地看着对方。

“请接受我一个建议，”麦克兰在支票上签过字，递给奎尔，“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你这趟——咳咳——最近刚刚结束的火星之旅。”

“什么火星之旅？”

“哎，问题就在这里。”麦克兰固执地说，“那趟你部分记得的旅程。你就当作什么都不记得，就好像它从未发生过。别问我为什么，听我的劝，这对你我都有好处。”他开始冒汗。“好了，奎尔先生，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还有其他顾客等着见我呢。”说完他站起身来，送奎尔出门。

奎尔拉开门，说：“像你们这种服务这么差的公司，根本就不应该有任何顾客。”说完他猛地关上身后的门。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奎尔已经在组织语言，准备写信向公平交易委员会的地球分会投诉。他一进家门，就立马坐到打字机前。他有责任警告其他人离雷卡尔公司远点。

他回到家，坐到爱马仕火箭便携打字机前，打开抽屉，伸手去翻复写纸。这时，他发现抽屉里有一个很眼熟的小盒子，正是他当时把火星上的动物标本偷带进海关时用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难以置信地看见里面躺着六只死虫子，还有一些火星虫猎食的单细胞生物。虽然已经干枯，但他仍然认得。他当时花了一整天，翻遍了那些异星石头，才找到了这些。真是一次增长见识的神奇之旅啊。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我从没去过火星啊。

但是另一方面——

这时，克里斯滕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日用杂货。“你怎么大白天的还在家？”她还是那副永恒不变的指责口气。

“我去过火星吗？” 他问她，“你应该知道的。”

“没有，你当然没去过。我还以为你自己知道呢。你不是一直都吵着要去一趟吗？”

他说：“老天，我觉得我去过了。”他停了一会儿，补充道，“但是同时，我又觉得自己没去过。”

“醒醒吧。”

“怎么醒？”他做了个手势，“我脑子里有两套记忆。应该一真一假，但是我不知道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我为什么不能问问你呢？他们又没动过你的记忆。”虽然她从没帮过他什么忙，但是这次，起码可以满足他这个小小要求吧。

克里斯滕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格，如果你再不醒醒，我们就到此为止。我们各过各的。”

“我遇到麻烦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粗野，身体瑟瑟发抖，“也许我应该去看看精神病专家。我也不想这样，但是事已至此。精神病专家也许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滕放下手中的购物袋，大步走到衣柜前。“我是说真的。”她平静地对他说。她拿出一件外套穿在身上，回到门口，说：“我过几天再给你打电话。”她刻板地说，“再见，道格。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我真的希望，为你自己好。”

“等等，”他绝望地说，“你就告诉我我到底去没去过，告诉我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他意识到，他们可能也篡改了你的记忆。

门关上了。他的妻子终于还是离开了！

这时，他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先别管她了。举起手来，奎尔。请你转过身面朝这边。”

他本能地转过身去，却没有举手。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身穿星际警局的深紫色制服，手里的枪好像是联合国配发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奎尔觉得他看上去很眼熟。他隐约觉得自己见过此人，却不记得在何时何地。他战战兢兢地举起双手。

“你现在记起了——”那个警察说，“你的火星之旅。我们知道了今天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还有你的所有想法，特别是你从雷卡尔公司回家途中的打算。”他解释说，“我们在你头脑里安装了心电发射器，可以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以及你的每一个想法。”

心电发射器是用月球上的活性原生质制成的。想到这，他恶心地打了个哆嗦。在他体内，他的大脑里，居然有一个活物在不停地啃噬着，监听着，再啃噬着。但是它们是星际警局的常用设备，在自动售报机里都有应用。因此，尽管想起来很恶心，但他应该没有骗人。

“为什么是我？”奎尔嘶哑地问。他到底做了什么——或想过什么？这又和雷卡尔公司有什么关系呢？

“严格说来，”那个星际警察说，“这其实和雷卡尔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你我之间的事。”他拍拍自己的右耳，说：“我还在接收你的头部发射器传来的所有脑部活动。”奎尔这才发现，那个男人的耳朵里有一个很小的白色塑料塞。“所以我要事先警告你，你的任何想法都可能被作为指证你的呈堂证供。”说着他笑了笑，“以前这并不重要，因为你已经自愿忘掉这一切。但不巧的是，雷卡尔公司给你注射镇静剂后，你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在场的两个技术员，还有雷卡尔的老板麦克兰先生。你把你去过哪儿、为谁效力，还有你做过的一些事情，统统告诉了他们。他们被你吓坏了，只希望从没和你打过交道。”他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他们做得对。”

奎尔反驳道：“我从没去过什么火星。那些记忆都是麦克兰的技术员误植进我体内的。”但这时，他想起了抽屉里那个盒子，里面装着火星生物的盒子。还有他收集这些生物时的困难和艰辛。这些记忆似乎都是真的。还有那个盒子，盒子当然是真的。除非是麦克兰派人放在他家的。也许这就是麦克兰说得天花乱坠的“证据”之一。

他心想，我去过火星的记忆并没有说服我自己，却不幸地让星际警察信以为真了。他们以为我真的去过火星，而且还认为我至少记得部分经过。

“我们不仅知道你去过火星，”星际警察同意他的想法，“还知道你现在回忆起来的内容对我们构成了威胁。现在看来，再删一次记忆也没用，因为你又会光临雷卡尔公司，然后重蹈覆辙。我们动不了麦克兰和他的公司，他们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再说，麦克兰也没犯法。”他看了奎尔一眼。“其实，从理论上来说，你也没有。你去雷卡尔，并不是为了找回原本的记忆。我们知道，你去的目的和其他普通人一样——无聊的凡人都喜欢冒险。”他继续说，“可惜你并不是一个无聊的凡人。你的人生已经非常刺激了，绝不需要雷卡尔公司的什么旅行套餐。他们家的东西对你、对我们，都是致命的。就这件事来看，对麦克兰也是如此。”

奎尔说：“就算我记得这次半真半假的旅行，对你又有什么威胁？我在那儿做了什么？”

“因为——”星际警察说，“你在那儿做的事情，和我们全能而正面的公众形象是背道而驰的。你为我们做了我们绝不应该做的事。而且，拜他们的镇静剂所赐，你马上就能想起来了。那个装着火星虫和藻类生物的盒子已经躺在你抽屉六个月了，自从你回来后就一直躺在那儿。之前你对它一点兴趣都没有。要不是你在回家路上想起了它，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们原打算马上赶过来将它转移。”他加了一句，“但是很不巧，来不及了。”

两个星际警察站在一起交谈了一会儿。奎尔在一旁绞尽脑汁。他的确能想起越来越多的事情了，警察关于镇静剂的说法没错。也许星际警察也用过这玩意。也许？他妈的，他知道他们肯定用过。他曾亲眼看见他们在一个犯人身上用过这东西。那是在哪儿？在地球某个地方？更像在月球上，他想，脑海里闪过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他还想起了一件事。关于他们送他去火星的目的——他在那儿干的事情。

难怪他们要清除他的记忆。

“老天！”第一个星际警察叫道，马上停止谈话。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奎尔的想法。“现在更难收拾了，糟糕透顶。”他向奎尔走过去，又举起了枪。“我们必须除掉你，”他说，“马上。”

他的同伴紧张地问：“为什么现在就动手？我们不能把他抓起来，送去纽约总局，然后由他们——”

“他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就要动手。”第一个警察说。他看上去也很紧张，但是奎尔知道，他的紧张出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现在，他的记忆已经差不多完全恢复了。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警察会这么紧张。

“在火星上，”奎尔嘶哑地说，“我杀了一个人。在我搞定十五个保镖之后。有些保镖也拿着连发手枪，就像你现在一样。”他接受过星际警局为期五年的杀手训练。一个职业杀手。他知道如何对付携带武器的敌人——就好比眼前这两名警察。那个戴着耳机的警察十分清楚这一点。

如果他动作够快——

对方开枪了。但他已经闪到一边，一手劈向拿枪的警察。转眼间，他就把枪夺了过去，指向另外那个一脸茫然的警察。

“监听我的想法，”奎尔喘着粗气说，“他知道我打算怎么做，但是仍然阻止不了我。”

那个受伤的警察半坐在地上，恼火地说：“他不会对你开枪，萨姆。我知道他的想法。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也知道我们清楚这一点。行了，奎尔。”他忍着剧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伸出手，“我的枪。”他对奎尔说，“反正你也用不上。如果你把它还给我，我保证不会杀你。我们会给你开个听证会，然后让星际的高层作决定。也许他们会再次清除你的记忆。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很清楚刚才我为什么要杀你。我没法阻止你恢复记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刚才想杀你的动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奎尔紧紧地握着枪，冲出家门，跑向电梯。他边跑边想，如果你跟出来，我就杀了你。所以还是省省吧。他猛戳电梯按钮，不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了。

警察没有追出来。显然，他们听见了他的威胁，不敢铤而走险。

他在电梯里往下降。目前他是逃脱了。但是接下来怎么办呢？他能去哪儿呢？

电梯来到底层。很快，奎尔就混进了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头痛欲裂，感到一阵阵恶心。但起码他逃过了一劫。他们差点就把他当场杀了，就在他家。

他心想，等他们找到我，可能还会这样做。而且，有我体内那个发射器，相信他们很快就能找过来。

讽刺的是，他想要雷卡尔帮他做到的，居然全都实现了。冒险，刺激，星际警察，危险的秘密火星之旅，他的生命危在旦夕——所有他想要的虚假记忆。

现在，他却宁愿这一切只是虚假记忆，别无其他。

他独自一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一群从火星的两个卫星引进的类鸟生物。即使在地球的重力影响下，它们也可以翱翔天空。

也许我可以回火星去，他心想。但是然后又能怎样呢？指不定更糟。被他刺杀了头目的政治组织，肯定能在他迈出飞船的第一步发现他。而且，星际的力量也会追到那儿去。

你能听见我的想法吗？他心想。一想到这个他就崩溃。他孤单地坐在那儿，想象着他们监听他的想法，监视他的行踪，录制他发出的信号，讨论如何处置他……他打了个冷战，站起身来，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深深地插在兜里。他知道，不管去哪里，他们都会跟着我。只要我脑子里还装着这个玩意。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他心想——也是对他们说。你们就不能再造一个假记忆，植入我脑子里吗？就像你们曾经做过的那样，让我以为自己过着平凡的生活，从没去过火星，从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星际警察的制服，从没拿过枪。

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回答的声音：“我们详细地给你解释过，这样根本不管用。”

他愣住了，停下脚步。

“我们以前也这样和你交流过，”那个声音继续说，“当你在火星上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这样做了。事实上，我们以为永远不需要了。你现在在哪儿？”

“在走，”奎尔说，“走向死亡。”然后他又补充道，用你们的枪。“你怎么就知道那不管用呢？”他质问道，“难道雷卡尔的技术也不行？”

“我们说过了。如果给你一个标准的普通人记忆，你总会设法跑去雷卡尔，或者其他类似的公司。我们不能再冒这样的险。”

“假如——”奎尔说，“删掉我的真实记忆之后，你们给我植入一个比普通记忆更加特别的记忆呢？一个能满足我渴望的记忆。”他说，“你们知道，我天生就有这种渴望，这可能也是你们当初招募我的原因。你们可以造一个类似的特别记忆。比如，把我设定成地球首富，我把毕生财产全部捐献给了教育事业。或者把我设定成一个宇宙探索者。诸如此类。难道一个都行不通吗？”

那边沉默了。

“试试吧。”他绝望地恳求道，“让你们部队的顶尖精神病专家检查我的大脑，找出我内心深处的渴望。”他自己也努力思考。“女人，”他说，“成千上万个女人，像唐璜那样。一个星际花花公子，情人遍布地球、月球和火星。只不过我已筋疲力尽、改头换面了。求你了，”他乞求道，“试一试。”

“那样你就自愿投降了，”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如果我们按你说的做，如果可能的话？”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是的。”只要你们不这么草草了结我，他心想，我愿意冒这个险。

“那你先迈出第一步，”那个声音立即说，“你先自首。然后我们会研究那个办法的可行性。但是，如果那样仍没用，如果你的真实记忆又像上次那样再次浮现，到那时——”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们就不得不把你结果掉。你得理解这一点。怎么样，奎尔？你还想试试吗？”

“是的。”他说。现在，除了这个选择，就只有死路一条。起码这样试一试，他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那你到纽约总部来，”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第五大道580号，12楼。你一来自首，我们马上就派精神病专家给你检查。他们会给你做个性测试，找出你最强烈的终极愿望。然后我们会带你去雷卡尔公司，让他们给你设计一个能满足你夙愿的代理记忆。然后就只能祝你好运了。这的确也是我们欠你的。你曾经是我们的得力助手。”这时，那个声音褪去了敌意。如果不是他的妄想，他们——组织的人——似乎很同情他。

“谢谢。”说完，奎尔立马去拦机器人出租车。

“奎尔先生，”一个年长的星际精神病专家表情僵硬地说，“你内心的愿望真是少见。你清醒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不过也可以理解。我希望你知道之后，不要不高兴。”

这时，旁边一个高级星际警察轻快地说：“如果他不想中枪，可千万得保持愉悦。”

“你想成为星际特派员的幻想，”精神病专家继续说，“相对来说还比较成熟，容易理解。而你真正的愿望是来自你儿时的一个怪梦。难怪你自己也想不起来。你的愿望是这样的：你九岁的时候，正走在一条乡间小路上。突然，一艘来自外星系的不明飞船降落在你面前。当时整个地球上，除了你，奎尔先生，没有其他人看见。飞船里的生物很小，也很无助，大概和田鼠差不多个头，但是它们是来入侵地球的。这艘飞船载着一支先行部队，后面就会有成千上万艘这样的飞船循着它们的足迹来到地球。”

“我料想我阻止了它们，”奎尔说，内心交织着开心和厌恶，“我单手就把它们全灭了。也许是把它们踩死的。”

“不。”精神病专家耐心地说，“你的确阻止了它们入侵，但你没有毁灭它们。相反，你向它们展现了你的善良和仁慈，而且还掌握了它们的心灵感应——这是它们的交流方式，然后你知道了它们来地球的目的。它们从没有见过这样高尚的文明，所以作为回报，它们和你达成了一个契约。”

奎尔说：“只要我活着，它们就不会侵略地球。”

“正是。”精神病专家对那个星际警察说，“你看，这正好符合他的个性，尽管他装出很不屑的样子。”

“所以，我只要继续活着，”奎尔说，感到内心的喜悦在不断膨胀，“只要我好好活着，就能保证地球不受外星人侵略。也就是说，我实际上是地球上最重要的人，不费吹灰之力。”

“就是这样，先生。”精神病专家说，“这也成为你所有心理活动的基石，是你从儿时就抱有的幻想。如果没有深度药物治疗，你永远都想不起来。但它一直潜藏在你的意识里。沉得很深，但从没消失过。”

那个高级警察对坐在一旁仔细聆听的麦克兰说：“你能植入一个满足他这个愿望的高仿真记忆吗？”

“我们处理过几乎所有类型的幻想。”麦克兰说，“老实说，我听过比这糟糕很多倍的。我们当然能做到。二十四小时之后，他就不会单纯地幻想自己拯救过地球，他会真心实意地认为这事发生过。”

那个高级警察说：“你可以开始了。作为准备工作，我们已经再次把他去过火星的记忆删除了。”

奎尔问：“谁去火星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好不情愿地作罢。这时，一辆警车来到他们跟前，他、麦克兰，还有那个高级警察，一个接一个地弯腰挤进车里，向芝加哥雷卡尔公司驶去。

“你这次最好不要出任何差池。”警察对身形笨重、神色紧张的麦克兰说道。

“我想象不出会有任何地方出错。”麦克兰哆哆嗦嗦地说道，满头大汗。“这和火星或星际都没有关系。就是凭借一己之力，保护地球不被来自外星系的侵略者毁灭。”说着他摇摇头，“真是个孩子气的英雄梦啊。而且还是以仁制人，并不是施以武力。真是古怪。”他拿出一大块亚麻手绢，擦掉前额的汗。

大家都一言不发。

“说真的，”麦克兰说，“这挺感人的。”

“同时也很自负。”高级警察不动声色地说道，“只要他一死，它们就会入侵。难怪他自己都想不起来。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扯淡的幻想了。”他不屑地看了奎尔一眼。“想想我们竟然养着这么一个人。”

他们来到雷卡尔公司。前台小姐雪莉紧张得喘不过气，在外间办公室迎接他们的到来。“欢迎回来，奎尔先生。”她谄媚地说道。那对滚圆的双乳，今天涂成了炽热的橘黄色，激动得一起一伏。“我们之前的合作不怎么顺利，真是不好意思。我相信这次一定会顺利。”

“但愿如此。”麦克兰还在用那块折叠整齐的爱尔兰亚麻手绢不停地擦拭着灯泡般闪亮的前额。他迅速把洛和基勒召集过来，先把他们和道格拉斯·奎尔领进工作区，然后陪雪莉和那名警察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们有与之对应的礼包吗，麦克兰先生？”雪莉问道。她在慌乱中撞到了麦克兰先生，脸红起来。

“应该有。”他先想了一会儿，然后去查阅公司的详细说明书。“应该是一个组合，”他大声说道，“八十一号、二十号和六号。”他从桌子后面的小房间里找出三个礼包，拿到桌上检查一遍。“八十一号里面，”他解释说，“有一根外星生物送给我们的顾客，也就是奎尔先生的魔力治疗棒，代表它们的感激之情。”

“这有用吗？”警察好奇地问。

“以前有用。”麦克兰解释说，“你看，他多年前曾用这个东西治东治西的，把它的功力用完了。现在它只是一个纪念品罢了。但他还记得这个东西曾经很管用。”他咯咯笑了笑，接着打开二十号礼包。“联合国秘书处颁发给他的奖状，感谢他拯救了地球。这个可能不太合适，因为在奎尔的幻想里，没有其他人目睹这次侵略。不过，为了逼真起见，还是把这个也加进去。”然后他看着六号礼包。这里面是什么？他不记得了。他皱皱眉头，把手伸进塑料袋里。雪莉和星际警察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字迹——”雪莉说，“看上去很奇怪。”

“这上面写明了它们是谁，”麦克兰说，“以及它们从何而来。还有一张详细的太空导航图，标明了它们的出发地和飞行路线。显然，这是用它们的语言写的，所以他自然看不懂。但是他记得它们曾把这个翻译成他的语言念给他听过。”他把三样东西放在桌子中间。“我们应该把它们放到奎尔家去，”他对警察说，“等他回到家，就可以看见它们。这有助于他确认自己的幻想。标准作业程序。”他心有余悸地笑了笑，想知道洛和基勒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通话机响了起来。“麦克兰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是洛的声音。他一听这声音，就背后一寒，僵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出现了问题。我想您最好还是亲自过来看一看。和上次一样，奎尔对镇静剂的反应良好，已进入放松和被动的无意识状态。但是——”

麦克兰马上奔向工作区。

奎尔躺在一张手术床上，呼吸缓慢而均匀，眼睛半闭着，对周围的情况只有模糊的意识。

“我们问他问题，”洛脸色苍白地说，“想找到植入那个单枪匹马拯救地球记忆的最佳时机。但奇怪的是——”

“它们叫我不要说，”道格拉斯·奎尔在镇静剂的作用下迷迷糊糊地说道，“我们说好了的。我甚至都不应该记得。但这种事谁能忘掉？”

我想也难，麦克兰心想。但在此之前，你的确忘了啊。

“它们甚至给我写了一封感谢信。”奎尔喃喃道，“我把它藏在家里了。我可以拿给你们看。”

麦克兰转过头，对跟过来的星际警察说：“我看你们最好还是不要杀他。要不然它们就回来了。”

“它们还给了我一根神奇的隐形毁灭棒。”奎尔闭着眼睛咕哝道，“我就是靠它才完成火星暗杀任务。它就收在我的抽屉里，就在那个装着火星虫和干枯植物的小盒子旁边。”星际警察无语地转过身，大步离开了工作区。

我看还是把那些仿造的证据礼包收起来吧，麦克兰无奈地想到，一步一步地踱回办公室。还有那张联合国秘书处颁发的奖状。毕竟——

他可能很快就会收到一张真的了。

电子蚂蚁

地球标准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加森·普尔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三人病房里。此外，他还发现两件事：一是他没了右手，二是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们肯定给我注射了强效镇痛剂，他心想，呆呆地望着病房那头的窗户，窗外是纽约闹市区的繁荣景象。纵横交错的交通轨道上，车辆和行人都急匆匆的。路面在傍晚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光。看着太阳渐弱的光芒，他心里一阵宽慰。它还没落下去，他心想，我也还活着。

床头柜上有一部电话。他犹豫了一会儿，提起话筒，拨了一个外线号码。很快，路易斯·唐斯曼就出现在屏幕上。加森·普尔不在的时候，唐斯曼负责三星公司的运营。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唐斯曼一见到他就感慨道。他那张大肉脸上长满麻子，像月球表面一样坑坑洼洼。看到普尔，他顿时放松下来，麻子似乎平坦了不少。“我一直在打电话找——”

“我不过是丢了只右手。”普尔说道。

“你人没事就好。我是说，他们会帮你接上一只新手。”

“我在这儿待了多久？”普尔问。他纳闷医生和护士都去哪儿了。他们看见他醒来打电话，不是都应该在他旁边转来转去、大惊小怪的吗？

“已经四天了。”唐斯曼说，“公司一切正常。我们接到了三个警署的订单。两个在俄亥俄，一个在怀俄明。都是可靠的好订单，先预付三分之一，按惯例，三年的优先购买权租赁。”

“快把我弄出去。”普尔说。

“你得先把手接起来，我才能——”

“我的手以后再说。”他迫切希望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商务车逼近的鬼影。一闭上眼睛，他就好像又回到了事故现场。当时，他的飞车失去控制，撞上了一辆又一辆其他车，造成了一连串损失。还有那股巨大的冲力……一想到他就害怕。大难不死，我真是幸运，他对自己说。

“莎拉·本顿在你那儿吗？”唐斯曼问。

“没有。”当然不在。虽说名义上她是他的私人秘书——要是真的是出于工作考虑就好了——但是如果她在的话，肯定会以一种幼稚的、令人厌烦的方式呵护他。每个胖女人都喜欢把别人当小孩看，他心想。而且她们很危险。如果她们倒在你身上，肯定会把你压死。“也许真是这样，”他大声说，“也许正是莎拉压坏了我的飞车。”

“不，不是的。你的飞车舵翼上有根横拉杆在交通高峰期时脱落了，所以你……”

“我想起来了。”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这时，有人来开门。一个白大褂医生和两个蓝制服护士走了进来。“我待会再和你说。”普尔挂上电话，深吸一口气，作好准备。

“你不应该现在就打电话。”医生看着他的病历说，“加森·普尔先生，三星电子的老板。你们生产的随机定位器，通过锁定特定的脑波活动，能追踪到一千英里范围内的任何猎物。你是个成功人士啊，普尔先生。但是，先生，你不是人。你是一只电子蚂蚁。”

“上帝！”普尔震惊地叫道。

“因此，你不能在这儿接受治疗。我们一检查你的伤手就发现了。我们看见里面有电子元件，所以对你的身体进行了X光扫描，结果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普尔问：“什么是‘电子蚂蚁’？”其实他知道，他能解码这个字符串。

一个护士回答说：“就是一种仿生机器人。”

“我明白了。”普尔说道，全身冷汗直冒。

“你自己不知道？”医生问他。

“不知道。”普尔摇摇头。

医生说：“我们几乎每星期都会发现电子蚂蚁。有的也是像你这样因为交通事故被送进来，还有的是主动过来查个究竟的。他们都和你一样，以前不知道这个情况，一直以为自己和人类打交道，也是人类的一员。至于你的手——”他停了下来。

“还管什么手不手的。”普尔凶巴巴地说。

“冷静点。”医生弯下腰，盯着他的脸说，“我们会派艘医务船送你去修理厂，把你的手修好，或者换只新的。他们的要价很合理，你或你的雇主——如果你有雇主的话——都能接受。不管怎样，最后你还是可以回到你的三星公司，一切照旧。”

“不同的是，”普尔说，“现在我知道实情了。”他不知道唐斯曼或者莎拉，或者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是否清楚这件事。是他们——或者他们中的某个人把他买过来的吗？把他设计出来的？他对自己说，你就是个傀儡，仅此而已。我从没真正经营过公司，一切都只是生产我的时候给我植入的假象而已，还有那个让我自以为是人类的假象。

“在送你去修理厂之前，”医生说，“可不可以麻烦你先去前台把账结了？”

普尔没好气地问：“你们都不为我们蚁族治疗，怎么还要收我们的钱？”

护士回答说：“只收取发现真相之前的费用。”

“记在我账上吧，”普尔愤怒而又无助地说道，“记在我公司的账上。”他好不容易坐起身来，晕乎乎地站到地上。“我很高兴能离开这儿，”他挺直腰板说，“十分感谢你们这么人性化的照顾。”

“也感谢你，普尔先生。”医生说，“也许叫你普尔就行了。”

修理厂给他换了一只新的右手。

这只右手看上去棒极了。技工给他安上之前，他仔细检查了许久。表面上它是有机手，表层也的确是人皮。自然人皮覆盖着真肉，鲜血充满静脉和毛细管。但在这下面，就只有线圈电路和微型组件，微微闪着光……仔细看里面，能看见很深的地方有阀门、引擎、多层活塞，都极度细小精致。这么一只手要价四十蛙币，差不多是他一周的薪水。

“保修吗？”他们把新手的“骨骼”接上他的身体时，他问道。

“九十天，包零件和人工。”其中一个技工说，“非正常的故意伤害不在保修范围内。”

“这个范围很模糊。”普尔说道。

一个男技工好奇地看着他问：“你以前一直把自己当人看？”

“无心的。”普尔说。

“现在知道了？”

普尔说：“是的。”

“那你从没怀疑过吗？肯定有一些迹象啊……比如你身体里偶尔会有嘀嗒声或者呼呼声。也许他们为你设计好了，故意不让你起疑心。你至今也没法知道为什么要造你，是谁造了你。”

“我就是一个奴隶，”普尔说，“一个机械奴隶。”

“你也享受过了。”

“我以前的生活很美好。”普尔说，“我一直努力工作。”

他支付了四十蛙币，活动了一下新手指，试着去抓各种物件，比如硬币，然后就离开了。十分钟后，他上了一辆公交车，准备回家。这一天可真漫长。

他回到自己的一居室，给自己倒了杯杰克·丹尼尔紫方威士忌，六十年陈酿。他一边坐在那儿小酌，一边出神地望向窗外——他唯一的窗户，看着对街的大楼。我应该回办公室去吗？他问自己。如果回去，为了什么呢？如果不回去，又是为了什么呢？总得选一个吧。他心想，老天，知道真相以后我真是崩溃了。我就是个怪物，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努力模仿活人、自己却没有生命的东西。然而，他曾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着。只不过他现在的感觉不一样了。他对自己，对周围所有人——尤其是唐斯曼和莎拉，对三星公司的每一个人，看法都不一样了。

我应该自杀，他心想。但是我内置的程序也许会阻止我这样做。我的买主可不愿白白浪费这么多钱。再说，他其实也不想这样做。

设计好的程序。他想，在我体内，一定有一个放置矩阵的地方，还有一个帘栅级，专门用来过滤那些我不应该有的想法，不应该有的行为。这些东西强行改变了我。我没有自由。从来都没有，只是现在我知道了这一点而已。区别就在这儿。

他把窗户调成不透明，啪地打开头顶的灯，开始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他曾仔细观察过修理厂的技工如何为他接了新手，对自己的身体结构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他有两块主板，分别位于两条大腿内部。技工曾把这两块主板拆下来，检查下面的电路情况。如果我是被设定好的，他想，那么，那个矩阵很可能就在主板附近。

迷宫一般的复杂线路把他弄糊涂了。他想，看来我得找人帮忙。让我想想，我们办公室那台BBB级电脑的电话是多少来着？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永久安置在爱达荷州博伊西市的电脑。

“这台电脑的收费标准为每分钟五蛙币，”一个机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请把你的信用盘放到屏幕前。”

他照做了。

“当你听到蜂鸣声，说明你已经和电脑连上了。”声音继续说，“请尽快提出问题，考虑到它的反应速度是以微秒为单位的，而你的问题将会——”他把声音调小。直到电脑屏幕上显示“无音频输入信号”，他才急忙把声音调大。这时，电脑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耳朵，等待他发出询问——在这同一时间，地球上估计至少还有其他五万人和他一样，希望接受电脑的帮助。

“给我做可视扫描，”他对电脑说，“然后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控制我思想和行动的程序中枢。”他等待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含有多重镜头的大眼睛，仔细盯着他看。就在那个一居室里，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展示给电脑。

电脑说：“请打开胸腔板。对胸骨施压，然后松开。”

他按指示把胸腔板卸下来，晕乎乎地把那个东西放在地上。

“我能识别控制元件，”电脑说，“但我看不出来——”它停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在你的心脏上方，我看见一卷打孔磁带。你看见了吗？”普尔低头仔细瞧。他也看见了。“我要待机了。”电脑说，“等我查阅数据库之后，再跟你联系。再见。”屏幕暗掉了。

我要把那些磁带扯出来，普尔对自己说。那卷磁带极其微小，不超过两针尖宽，放带轴和收带轴之间还有一个扫描仪。他没发现转动迹象。应该是某种超驰装置，只在特殊情况下发挥作用。想想我一生中，它们一直在这样工作。

他伸手去摸放带轴，心想，只要把这东西扯掉，就——

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信用盘号3—BNX—882—HQR446—T。”电脑说，“我是BBB—307DR，于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四号，延迟十六秒后为你解答。你心脏上方的磁带不是控制程序，而是现实提供源。你的中枢神经系统接收到的所有刺激都来自这个磁带设备，自行改造它会让机器受损，甚至报废。”它补充道，“我检查过，你好像没有中枢控制程序。回答完毕。再见。”屏幕啪的一闪，黑了。

普尔赤条条地站在屏幕前，再次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卷磁带。我明白了，他的脑子疯转。我真的明白了吗？这个东西——

他意识到，如果我把磁带剪断，我的世界就会消失不见。对别人来说，地球照样转，但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因为我的现实，我的整个宇宙，都来自这个细小装置。磁带一边缓慢转动，信息一边通过扫描仪传入我的中枢神经系统。

他想，这卷磁带肯定已经转了很多年了。

他穿上衣服，坐到大躺椅上——这是他从三星办公室搬回家的奢侈品。他点上一根雪茄，放下打火机，双手不停地颤抖。他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烟，在空中弥漫成一个模糊的烟圈。

我得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摆脱程序对我的控制？但是那台电脑说，我体内没有控制程序。我要去折腾那卷现实磁带吗？我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我控制了它，他想，就能控制现实。起码按我目前的理解是这样。控制我的主观意识……但也就这样了。客观现实本来就是一种综合建构，是人们对众多主观现实的假想性归纳。

我的世界触手可及，他意识到。要是我能弄明白这该死的东西是怎么运作的就好了。本来我只想找到控制程序，实现自主智能——支配自我。但有了这个东西的话——

有了这个东西，他不光能支配自我；他能支配一切。

这让我和那些必须经历生老病死的人不一样，他阴郁地想到。

他拿起电话，打给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唐斯曼出现在屏幕上，他轻快地说道：“马上送一整套精密工具和放大屏到我家。我要研究一些微型电路。”说完他立马挂掉电话，懒得跟唐斯曼解释。

半小时后，有人敲门。他打开房门，看见一个销售领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所有他可能需要的微型工具。“您没有具体说明需要什么，”领班说着进了门，“所以唐斯曼先生让我把这些东西都送来。”

“放大屏呢？”

“在房顶的卡车上。”

普尔心想，也许我是找死。他点燃一根烟，站在那儿一边抽着，一边等领班把沉重的放大屏和配套的操作系统及电源统统搬进他家安顿好。他耸耸肩，心想，我真是找死。

“有什么问题吗，普尔先生？”领班费力地装好放大屏后，站起身来，“那场事故一定让您心有余悸吧？”

“是的。”普尔轻声说道，严肃地站在那儿等领班离开。

经过仪器的放大，磁带在屏幕上看起来有些不同：它是一卷打了无数小孔的宽带子。正如我所料，普尔想。通过无孔槽记录信息，而不是铁氧化物层上的电荷。

通过放大屏他才发现，这卷磁带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转动着。转动保持匀速，以肉眼难以发现的速度向扫描仪递送磁带。

他心想，看来它的工作原理和自动弹奏钢琴一样，利用卡片和穿洞的乐谱，无孔的地方表示“否定”，有孔的地方表示“肯定”。如何验证呢？

显然，可以先填上一些小孔试试。

他测量了放带轴上剩下的磁带长度，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算出磁带的传送速度，得到一个数字。如果对暴露在外面的这段磁带动些手脚，那么，再过五到七个小时，他的改动就会见效。也就是说，他能把几小时后他要接收到的刺激覆盖掉。

他用一把微型刷将一大块磁带表面刷上不透明的油漆——当然，只是相对大块。油漆也是在微型工具箱里找到的。他想，这样我就抹掉了约半小时的刺激。起码覆盖了一千个小孔。

现在就可以乖乖地等着看六小时后他的世界会有什么变化了。

五个半小时后，他来到曼哈顿一家名叫克拉克特的高级酒吧，和唐斯曼一起喝两口。

“你的气色不大好。”唐斯曼说。

“的确是。”普尔说道。他喝干杯子里的苏格兰酸饮，又叫了一杯。

“是因为车祸吗？”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

唐斯曼说：“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关于你自己的秘密？”

普尔抬起头，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所以你都知道。”

“是的，”唐斯曼说，“我知道应该叫你普尔，而不是普尔先生。但是我仍然乐意称呼你为普尔先生，而且会一直这样叫下去。”

“你多久前知道的？”普尔问。

“自从你接管我们公司，我就被告知三星公司的真正老板在普罗克斯星系。他们想让一个受控于他们的电子蚂蚁来掌管三星。他们需要一个既聪明又有说服力的——”

“三星真正的老板——”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消息，“不是分散在各地的两千名持股人吗？”

“马尔维斯·贝和她丈夫俄尔南住在普罗克斯四号星球上，他们持有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投票权股票。从公司创立开始一直如此。”

“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不让我告诉你。他们要你以为是你自己在发号施令，我在从旁协助。其实我只是在传达贝氏夫妇的命令。”

“我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傀儡。”普尔说道。

“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唐斯曼点点头说，“但是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普尔先生，没有变化。”

这时，远处的部分墙面突然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邻桌的几个人，还有——

透过酒吧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纽约的天际线也慢慢淡出了他的视野。

唐斯曼见他脸色很怪，便问：“怎么了？”

普尔沙哑地说道：“看看周围。你没发现什么变化吗？”

唐斯曼环顾四周，说：“没有啊。什么样的变化？”

“你看得见天际线吗？”

“当然，虽然有点雾蒙蒙的。灯光闪烁……”

“我知道了。”普尔说。他猜得没错。每一个被他覆盖起来的小孔，都代表着他对真实世界中某个物体的感知。他站起身来，说：“唐斯曼，我先走了。我要回家，手头有些事情。晚安。”他大步走出酒吧，来到大街上，寻找出租车的身影。

一辆都没有。

他心想，连这些都没了。不知道还有什么被我涂起来了。妓女？鲜花？监狱？

这时，他看见唐斯曼的飞车停在酒吧的停车场里。我就开那个吧，他想。反正唐斯曼的世界里还有的士，他待会儿打的就好。而且这是公司的车，我有钥匙。

不一会儿，他就升到了空中，往公寓的方向飞去。

他眼前的纽约市仍然残缺不全。两边依然能看到车子、大楼、街道、行人和指示牌等等，但是他的视野中央却空无一物。我能飞到那里面去吗？他问自己。我也会消失的。

我真的会消失吗？他朝那片虚无飞去。

车子在纽约上空不停地绕圈。他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大概过了十五分钟，纽约突然又悄无声息地恢复正常了。他终于可以结束旅途。他灭掉手里的烟头（这么奢侈的东西真是浪费了），径直往家开。

他一边开门一边想，如果我插入一小段不透明窄带，就能——

他打断思绪。有人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电视里播着《星际迷航》。“莎拉。”他恼火地叫道。

她站起身来，人虽然胖，姿态却很优雅。“我在医院找不到你，所以就来这儿了。我还留着你三月份给我的钥匙，那次我们吵了一架。哦，你看上去很消沉啊。”她向他走过来，担心地看着他的脸，“你伤得很重吗？”

“没有。”他脱掉外套、领带和衬衫，露出胸膛，跪下身去翻工具箱。他停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说：“我已经知道我是一只电子蚂蚁。这就带来很多值得探索的问题。我正在一个一个地尝试。”说着他伸出手，在左沃尔多 [5] 的终端，一个微型螺丝起子开始移动，动作被放大在屏幕上。他对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在一边看着。”

谁知她哭了起来。

“怎么了？”他没好气地问她，眼睛却没有离开手里的活儿。

“我……这真是太让人伤心了。一直以来，你都是我们三星公司的好老板。我们非常尊重你。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磁带的上下边缘没有打孔。他横着剪下一条细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距离扫描仪四小时的磁带剪断。他把剪下来的那条细边垂直连在断口上，然后用一个微型加热器把磁带融化接好。这样一来，他就给自己原本的世界增加了二十分钟的空白。据他计算，这段死寂的二十分钟将在午夜过后几分钟开始。

“你在修理自己吗？”莎拉怯怯地问。

普尔说：“我在解放自己。”除此之外，他脑子里还有几个改造方案。但是首先，他想验证自己的推测。没有孔的空白磁带意味着没有刺激，在这种情况下，缺少……

“你现在的脸色真是……”莎拉说道。她收拾好自己的提包和大衣，卷起视听杂志。“我这就走。我知道你对我出现在这儿有意见。”

“别走，”他说，“我和你一起看《星际迷航》。”他穿上衬衫。“还记得数年前有多少个电视台来着？二十还是二十二个？在政府关闭那些独立电视台之前。”

她点点头。

“如果这台电视的阴极射线屏上同时播放所有频道，”他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还能分辨得出谁是谁吗？”

“应该不行吧。”

“也许我们应该学会这样做。学会在混乱中作选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想想看，如果我们的大脑能在同一时间处理二十幅不同的画面，那将是多么奇妙。那样的话，在给定的时间内，你就能存储大量的信息。我在想，如果大脑，我是说人类的大脑——”他停了一下。“按说人类的大脑应该无法实现这一点。”他又停了一下，沉思了一会儿，“但从理论上来讲，一个仿生大脑也许可以。”

“你是说你的大脑吗？”莎拉问。

“是的。”普尔说。

看完《星际迷航》之后，他们去睡觉。普尔坐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一边抽烟，一边沉思。莎拉在他身边翻来覆去，纳闷他为什么还不关灯。

十一点五十。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莎拉，”他说，“我需要你的帮助。再过几分钟，我身上会发生很奇怪的事情。时间不会很长，但我需要你好好观察我。看我会不会——”他做了个手势，“有什么变化。看我会不会睡着，或者讲胡话，或者——”他本想说，看我会不会消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会伤害你，但是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你带没带防身手枪？”

“在我包里。”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她坐起身，万分惊恐地看着他。在房间的灯光里，她宽阔的肩膀黑一块白一块。

他把枪递给她。

房间突然僵掉了。颜色慢慢褪去。物品一件一件消失，最后全都像一缕烟一样飘散开去。黑暗席卷而来，吞噬周围的一切。

普尔发现，最后一丝意识也在消逝。他眯起眼睛，很想看清楚。他隐约还能看见莎拉·本顿坐在床上，但是她已经变成一个二维模样，而且一直在变小变模糊。杂乱无章的缥缈物质搅成一团飘忽不定的云，聚拢，散开，再聚拢。直到最后一丝光、热和能量完全散尽。房间不见了，就好像被封锁在现实之外。这一刻，空间丧失了距离感，只有僵死的无尽黑暗。而且他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四处乱摸，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对自己身体的意识也彻底消失了，同宇宙中的其他物体一样。他没了双手，即使他有，也摸不到任何东西。

看来我猜对了那卷该死的磁带的工作原理，他用一张根本不存在也发不出声的嘴巴对自己说。

这种情形十分钟后就会结束吗？他问自己。我关于这一点的推测是不是也是正确的呢？他静静地等待着……同时也本能地察觉到，他的时间概念应该也和其他东西一起消失了。我只能干等，他意识到。希望不要等太久。

为了建立一个时间参照，他想，我来编字典吧。先列出所有我知道的以a开头的单词。让我想想，apple，automobile，acksetron，atmosphere，Atlantic，tomato aspic，advertising——他想啊想，逻辑归类能力在他充满恐惧的脑子里不时地发生偏差。

突然，出现了一阵亮光。

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温和的阳光从唯一的窗户洒进来。两个男人正手握工具，弯腰给他做检查。他认出来他们是维修人员。他们正在修理我。

“他醒了。”其中一个技工说着，起身后退了几步。莎拉·本顿立即冲上前去，焦急地颤抖着。

“感谢老天！”她说，潮湿的呼吸传进普尔的耳朵里。“吓死我了。我只好给唐斯曼先生打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普尔厉声问道，“给我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莎拉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擦擦鼻子，紧张兮兮地说：“你昏了过去。就这么躺在那儿，跟死了一样。我一直等到两点半，看你还是没反应，就把唐斯曼先生叫醒了。然后他打电话给电子蚂蚁维修人员，我是说，仿生机器人的维修人员。大概四点五十的时候，他们两个赶了过来，一直忙到现在。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十五了。我快要被冻僵了，只想上床睡觉。我今天没法上班了，真的没办法。”说完她扭过头，啜泣着。这声音让他厌烦。

一个身穿制服的技工说：“你动了现实磁带。”

“是的。”普尔承认。干吗要否认呢？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了他插进去的那截磁带。“我不应该昏睡这么久的，”他说，“我只插进去十分钟的磁带。”

“你那么一弄，让整个磁带停止转动了。”技工解释说，“你插进去的那截堵在扫描仪的入口，为了保护磁带，整个设备自动关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还不是很清楚。”普尔说道。

“你还以为这是个好主意。”

普尔反驳道：“要不然我干吗这么做！”

“你的账单，”技工把账单递给他，“一共九十五蛙币。你可以选择分期付款，如果你愿意。”

“知道了。”他艰难地坐起身，揉揉眼睛，扮了个鬼脸。他感到头很痛，肚子也饿瘪了。

“下次记得把磁带磨薄点，”带头的技工告诉他，“这样就不会卡带了。你从没想过你体内有这个安全设计吗？整个设备会停止运转，而不是……”

“如果——”普尔打断他，声音低沉而专注，“如果没有任何东西经过扫描仪，会发生什么事？没有磁带，没有任何东西，光电池会不会因为没有电阻而产生无限大电流？”

两个技工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对他说：“你的所有神经电路都会发生短路。”

“这意味着什么呢？”普尔继续问。

“意味着这个机体就到头了。”

普尔说：“但我检查过电路，它带的电压不足以造成这种影响。这么小的电流熔化不了金属，即便两极直接连在一起也是如此。百万分之一瓦特的功率怎么说也烧不掉一个十六分之一英寸长的铯棒。假设磁带孔的瞬间组合方式有十亿种。但总输出功率不是累积的。电流大小取决于针对那种组合方式的电池详情，考虑到所有门电路均处于开放的工作状态，数值并不大。”

“我们会骗你吗？”其中一个技工不耐烦地说道。

“怎么不会？”普尔说，“现在我有机会体验任何事，而且可以同时进行。我可以发现宇宙的奥秘——整个宇宙，可以在瞬间体验所有的现实。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可以做到这一点。一份不受时空限制的交响乐谱进入我的大脑，所有音符，所有乐器，同时进入我的大脑。所有交响乐曲。你明白吗？”

“这会超过你的负荷。”两个技工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我不这样认为。”普尔说。

莎拉问他：“你需要来杯咖啡吗，普尔先生？”

“好的。”他说。他放下腿，两只冰冷的脚站到地上，浑身发抖。他站直身子，感到全身酸痛。他们让我在沙发上躺了一整晚，他这才意识到。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可以考虑得周全一点嘛。

公寓那头的厨房里，加森·普尔坐在餐桌旁，喝着莎拉递给他的咖啡。技工早就离开了。

“你不会还要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吧？”莎拉担忧地问。

普尔不耐烦地说：“我要控制时间，让它倒流。”他心想，我可以剪下一截磁带，然后转个一百八十度，再把它接上去。这样，我的意识流就会按相反方向流动。到那时，我会从楼顶上倒退回门口，打开门锁，再退回到水槽边，取出一叠脏盘子。我会坐在这张桌子旁，把吃下的东西从胃里吐回各个盘子里……然后把它们送回冰箱。第二天，我会把这些食物从冰箱里取出来，装进袋子里，拎回超市去，再把袋子里的食物分门别类地放回架子上。最后，他们会把钱从收银机里取出来还给我。被我放回去的食物将和其他食物一起，装在大塑料箱子里运出城去，送回亚特兰大的水培中心。然后再从那里回到树林里、草丛里、死掉的动物身上，或者深深地埋进土里。但是这一切能证明什么呢？让磁带倒转，我并不会知道更多，这样还不够。

他意识到，我真正想要的，是一个终极绝对的现实，哪怕只能维持百万分之一秒。之后到底会怎样，我就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看遍了世界的始末，不需要再去了解或观察什么了。

我可以尝试另一种改变，他对自己说。在我剪断磁带前，我可以先在磁带上戳些新孔，看会带来什么不同。这个应该很有趣，因为我也不知道戳出来的孔代表怎样的现实。

他拿出一件微型工具，用尖头在贴着扫描仪的磁带上随便戳了几个孔。他不想等太久。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他对莎拉说。不过据他推断，她肯定看不见。“马上会出现一些东西。”他对她说，“我要你作好心理准备，不要担心。”

“老天。”莎拉无可奈何地叹息道。

他看了看手表。一分钟过去了，然后又过了一分钟，又是一分钟。

突然——

房间中央出现了一群绿黑相间的鸭子。它们兴奋地嘎嘎叫着，从地面上飞了起来，拍打着双翅。它们飞到房顶，羽毛散落一地。它们本能地挣扎着，发疯似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鸭子，”普尔感叹道，“我竟然戳出了一群能飞的野鸭子。”

这时，又有东西出现了。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手里拿着一张破烂不堪的报纸。他抬起头，似乎看见了普尔，冲他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烂牙，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报纸。

“你看见他了吗？”普尔问莎拉，“还有那群鸭子。”这时，鸭子和公园流浪者都没了踪影。他戳了洞的磁带很快就读完了。

“它们不是真的吧？”莎拉问，“是吗？你怎么——”

“你也不是真的。”他告诉莎拉，“你不过是一个刺激因子，记录在我的现实磁带上。我可以在磁带上看见代表你的小孔。不知你是否也存在于其他现实磁带上，你真的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吗？”他不知道，也没法知道。或许就连莎拉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她存在于一千卷磁带上，也许每一卷批量生产出来的磁带上都有她的存在。“如果我把磁带剪断，”他说，“你就无处不在，同时又不在任何一处，就像天地万物一样。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莎拉迟疑地说：“我是真的。”

“我想完全了解你，”普尔说，“因此我必须剪断磁带。即便我现在不这样做，以后迟早也会。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不可避免。”所以更待何时呢？他问自己。而且唐斯曼随时可以向制造我的人报告，到时他们会把我关起来。因为我会威胁到他们的财产——我自己。

“我真后悔没去上班。”莎拉满脸愁容。

“那你去吧。”普尔说。

“但我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没事。”普尔说。

“不，你不会没事。你又要把自己折腾到昏过去，甚至毁掉自己，就因为你发现自己是电子蚂蚁，而不是人类。”

他愣了一下，说：“也许吧。”也许莎拉说得没错。

“但我又阻止不了你。”她说。

“是的。”他点点头。

“可我必须留下来。”莎拉说，“虽然我阻止不了你，但是如果我离开后，你真的就这么把自己弄死了，我会一辈子不得安宁。我会不停地后悔，后悔此刻如果我没有离开，将会怎样。你明白吗？”

他又点点头。

“那你开始吧。”莎拉说。

他站了起来。“我即将经历的并不是痛苦，”他对她说，“虽然你可能会这样觉得。记住，仿生机器人体内只有非常少量的痛感电路。我会感受到无比强烈的——”

“别说了。”她打断他，“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按你的意思办。”

他也害怕起来，变得笨手笨脚。他把手伸进微型装配手套里，拿起一件微小的工具——一把锋利的切割刀。“我要把胸腔里的磁带切断，”他说，一边仔细地看着放大屏，“仅此而已。”他拿刀的手战栗起来。一瞬间就能完成了，他心想。我将有足够的时间把切口接好。起码有半小时的缓冲时间。如果我改变主意，应该还来得及。

他一刀切了下去。

莎拉紧张地看着他，轻声说：“没有变化。”

“我还有三十到四十分钟的时间。”他坐回桌子旁，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莎拉肯定也发现了。他开始懊恼自己不该事先吓她。“对不起。”他突兀地说，只想向她道个歉。“也许你应该离开。”说着他惊恐地站起身来。她也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就像在模仿他一样。她胖胖的身躯直直地竖在那儿，心怦怦直跳。“走吧，”他沙哑地说道，“去办公室，那儿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本来我也应该待在那儿。”我要把磁带接起来，他对自己说，我快要崩溃了。

他又戴上手套，手指瑟瑟发抖。他看向放大屏，发现有一束微弱的光电射向扫描仪。同时，他还发现被切断的磁带末端已经消失在扫描仪的入口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我已经来不及了，他心想。它进去得太快。老天，救救我。它以远超我当初预估的速度往里卷。那么，现在就——

他看见了苹果、鹅卵石，还有斑马。他觉得很温暖，就像全身裹着丝绸一样。他感到有海浪拍打在身上。从北边吹来阵阵海风，仿佛要把他拉去远方。他身旁到处是莎拉的影子，还有唐斯曼。纽约的夜景熠熠生辉，他周围环绕着许多飞车，穿梭在夜空中，穿梭在白昼里，穿过洪流，掠过旱地。他的舌尖流淌着融化的黄油，鼻子闻到了恶臭，嘴里还有可怕的味道，就好像毒药和柠檬还有夏日青草混合在一起。他沉入水底，堕入深渊；他躺在一个女人的怀抱里，睡在宽阔的白床上，听见一阵尖锐的喧闹声——是从一家破败的闹市区宾馆的坏电梯里传来的。我活着，我活过，我再也活不过来了，他对自己说。这时，所有词汇，所有声音，都伴随着他的思潮涌来。虫子一边疾跑，一边吱吱地叫。而他，已经坠入一具复杂的仿真机器人体内，睡在三星公司的实验室里。

他想对莎拉说点什么。他张开嘴，努力挤出词语——从照亮他思想的庞大词库里找出那串特定的词语组合，却被它们灼伤了身体。

他的嘴巴燃烧起来。他纳闷怎么会这样。

莎拉·本顿僵硬地靠在墙上，眼看着普尔半张的嘴里冒出一缕青烟。机器人倒了下来，先是双肘双膝着地，然后慢慢地展开四肢，瘫了下去。不用检查她也知道，它已经“死了”。

普尔结果了自己，她心想。它感觉不到疼痛，它自己是这样说的。也许会有一点痛。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

我最好给唐斯曼先生打个电话，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心想。她战战兢兢地穿过房间，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拨出熟记于心的号码。

它还以为我只是它现实磁带上的一个刺激因子，她自言自语道。所以它认为，当它“死”了，我也会跟着死掉。多么奇怪啊，她心想。它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它从没在这个真实世界里生活过。它一直都“活在”它那个电子世界里。真是无奇不有啊。

“唐斯曼先生，”电话接通后，她说道，“普尔已经死了。它在我眼皮子底下结果了自己。你最好过来看看。”

“所以我们终于摆脱它了。”

“是的，这下轻松了，对吧？”

唐斯曼说：“我会派几个人过去。”他从屏幕上看到，餐桌旁躺着普尔的身躯。“你先回家休息，”他对莎拉说，“你肯定累坏了。”

“是的，”她说，“谢谢你，唐斯曼先生。”她挂上电话，茫然地站在那儿。

突然，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的手，她心想。她把双手举起来。为什么变成透明的了？

还有墙壁也是，变得模糊起来。

她颤抖着走到那个奄奄一息的机器人旁边，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她能透过自己的双腿看见后面的地毯。接着，地毯也开始变暗。透过地毯，她看见一层又一层的物质正在瓦解。

也许我可以把他的磁带接起来，她心想。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做。而且，连普尔的身体也开始模糊起来。

晨风吹过她的身体。她却感觉不到它。她正逐渐失去知觉。

风一直吹。

注释

[1] 苏联生物学家，曾提出与基因学说相对立的遗传学说。——本书注释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 源自典故“三只猴子”。西方人认为这是一则来自日本的古训。三只猴子分别用手捂住眼睛、耳朵和嘴巴，告诫人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知而不言”（“see no evil，hear no evil，speak no evil”）。也有说法表示这是源自孔子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3] 格雷戈尔·孟德尔（1822—1884），奥地利遗传学家。——编者

[4] 贝尔富特的原名为Barefoot，凯西戏称他为Funnyfoot，开了他一个玩笑。——编者

[5] 一种体感远程控制系统，得名于罗伯特·海因莱因的同名短篇小说中的主人公，沃尔多的发明者沃尔多·琼斯。——编者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弗兰肯斯坦／（英） 雪莱( Shelley，M. )著；孙法理译． —南京：译林出版社，2016.10

　　（译林幻系列）

　　ISBN 978-7-5447-6256-4

　　Ⅰ. ①弗… Ⅱ. ①雪… ②孙…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英国—近代 Ⅳ. ①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57431号

书  名　弗兰肯斯坦

作  者　［英国］玛丽 · 雪莱

译  者　孙法理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地　　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邮箱　yilin@yilin.com

网　　址　http://www.yilin.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排  版　南京展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印  刷　山东鸿君杰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8.75

插  页　4

字  数　156千

版  次　2016年10月第1版 2016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6256-4

定  价　35.0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83658316）

目录

序 言

P．B．雪莱序言

第一封信 致英格兰萨维尔夫人

第二封信 致英格兰萨维尔夫人

第三封信 致英格兰萨维尔夫人

第四封信 致英格兰萨维尔夫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华尔顿致萨维尔夫人的信（续）

译后记

序 言

（一八三一年）

《标准小说》的出版人把我的《弗兰肯斯坦》纳入了他们的一个系列丛书，并希望我谈谈写作这书的缘起。我乐意满足他们的要求，因为我可以借此作个全面的回答——常常有人问我：“你那时还是个年轻姑娘，怎么会产生那么恐怖的念头，而且演绎成了作品呢？”事实上我很不愿以印刷品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我的叙述只以我已出版的作品的附言形式出现，而且只限于有关我的作者身份的话题。这样，我就用不着责备自己可能侵犯谁的权利了。

我很小就渴望写作。这并不奇怪，因为我是一对文学造诣极高的名流夫妇的女儿。我从小就喜欢乱写，老把给我消遣的时间用来“写故事”。我还有个更大的兴趣：虚构空中楼阁，沉浸在白日梦和随之而来的种种奇思异想里——其主题就是构思一连串情节。我的白日梦往往比我笔下写出的东西离奇得多，也可爱得多——我写下的东西往往是依样画葫芦，一种呆板的模仿。我还不知道写出心里的幻想。我的作品至少给一个人看过：一个我少年时代的游伴和朋友。但我的梦想却完全属于自己，对谁都秘而不宣，它是我烦恼时的避风港，闲暇时的自乐园。

事实上，我在小姑娘时主要住在乡下——大体都在苏格兰，尽管偶然也去些风景名胜。我常住的地点在泰河北岸，靠近邓迪，是个没有树木的荒凉地区。回忆时我总说那地方荒凉，光秃秃的，可我当时的感觉并不如此。那地方很令我快活，那是我自由幽居的地方，我可以在那里跟自己所幻想的人物恣意往来，不引起任何人注意。那时我也曾把我的人物写下来，但风格总嫌平庸——住宅院子场地的树下或附近荒凉的坡上是我真正写出东西的地点。在那里我总能联翩产生丰富的想象。我并不把自己写成故事的女主角，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太平庸，无法想象浪漫的灾祸或奇妙的情节能成为我的命运。但我也没有把自己局限在个人的小圈子里，而是创造了很多文学形象。按我当时的年龄，我觉得这些形象比我自己的实际生活有趣多了。

那以后我的生活又忙碌了些。现实代替了创作。可我的丈夫却一直迫切希望我写出能获得荣誉的、无愧于我父母的佳作来。他一直在鼓励我获得文学声誉——就连我自己那时也都兴致勃勃，虽然那以后我又冷淡了下来。那时他希望我写作，倒不是认为我可以创作出什么值得注意的作品，而是想让他来判断我以后能否写出更好的东西。可我仍然没有写出作品来——旅行和烦琐的家务占用了我太多的时间，而为了与他那比我深沉得多的心灵交流，为了阅读和思想上的进步，我还把学习全放在了能引起我兴趣的文学作品上。

一八一六年夏天，我们到瑞士旅行，和拜伦勋爵比邻而居。开始时我们总在湖上往来或湖岸漫步，用以消磨我们的快乐时光。那时拜伦勋爵正在写《恰尔德 · 哈洛尔德游记》的第三部。他是我们之中唯一把思想放在书上的人。他不断向我们讲述那些笼罩在光芒与和谐里的诗篇，仿佛在为皇天后土的荣誉打上神圣的标记，和我们共享诗篇的魅力。

但是，那年夏天过得并不愉快。老下雨，很潮湿，我们一连好多天都被关在屋里——那时我们得到了几本从德语译成法语的鬼怪小说，其中有一本叫《负心汉的故事》。在那负心汉想拥抱他发誓要深爱的新娘时，却发现自己拥抱的是个灰白的幽灵：被他遗弃的女友。书中还有创建那个民族的祖先的故事——这不幸的民族注定绝灭，他不得不在家族幼子刚长到有希望的年龄时用死亡之吻带走他们。他那阴森森的高大身影往往随着月光的出没，半夜在阴暗的道路上蹀躞，其服饰正如《哈姆雷特》里的幽灵：全身铠甲，面甲掀开。那形象在城堡高墙的阴影里消失后，脚步声传来，大门就敞开了，幽灵向酣睡在健康的梦里的花季少男少女踅去。向他们俯下身去，亲吻着他们的前额时，他脸上露出了永恒的忧伤。少男少女们随即枯萎了，像被掐断了茎的花朵。从那以后我就没有见过那类故事了，但那类情节在我心里却总是活灵活现，仿佛昨天才读到似的。

“我们每个人都来写个鬼怪故事吧。”拜伦勋爵说。我们接受了他的建议。我们一共是四个人。勋爵写了一个故事，其中的片段被他纳入了他的诗《玛吉帕》里发表了。更善于以辉煌的形象和优美的曲调表达思想感情、装饰语言，却不擅长发明故事的雪莱，开始了一个在他早年的经历里出现过的情节。可怜的波利多里有一个恐怖的念头：一个长着骷髅脑袋的女人。那女人因为在锁孔里偷看（偷看什么我忘了，当然是不该看的、非常可怕的东西），受到了惩罚。但是，等到她被置于比考文垂那臭名昭著的汤姆更糟糕的环境里时，他却不知道拿她怎么办了，只好把她送进了卡普莱特家族的陵墓里——适合她去的地方也只有那里。两位辉煌的诗人都觉得平淡的散文无聊，很快就放弃了那乏味的 工作。

可我还在忙着编造故事。我想编一个值得让我们开始这个任务的故事，一个能刺激我们天性里的神秘恐惧，使我们毛骨悚然的故事，一个使读者读得血液凝固、心跳加速、不敢向周围看的故事。如果我不能达到这样的目的，我的故事就不成其为幽灵故事了。我搜索枯肠，却毫无用处，只感到自己的创作能力枯竭了。我苦苦追求，得到的回答却只是个闷沉沉的“没有”，那是从事写作的人最大的痛苦。每天早晨他们都要问我：“你想出一个故事没有？”我都只好用一个难堪的“没有”回答。

用堂吉诃德的跟班桑丘 · 潘沙的话说，“凡事总得有个开头。”而开了头的东西又总牵连到更早的事物。印度教徒为了驮住世界，创造了一头象，却又不得不让象站到一只乌龟背上。我们只好规规矩矩地承认，创作并非是无中生有，它既然是从混沌里萌生的，就首先得由混沌来提供材料。创作可以给模糊无形的黑乎乎的物质以形象，却无法制造出材料来。一切发现和发明的问题（即使是靠想象产生的材料）都不断令我们联想到哥伦布和他那鸡蛋的故事。发明是把捉事物各种可能性的本领，表现为对所提出的事物的糅合与加工的能力。

拜伦勋爵和雪莱谈过许多话，时间很长，我听得很专心，几乎从不插嘴。在一次谈话里，他们涉及了不同的哲学学说，其中有关于生命本质和原理的学说。他们就那些理论是否可能实现交流了意见。他们还谈到达尔文博士的一些实验（我说的并非博士确实做过或提起过的实验，而是人们传说中他做过的某些实验）。据说博士在一个玻璃容器里保存了一点意大利面条，由于某种特殊的措施，那面条竟自己动弹起来。生命毕竟不可能像这样获得，否则死尸也许就可以复活了。只有电击显示过类似的可能性。说不定可以分别制造出某种生物的组成部分，然后拼合到一起，再赋予它生命所需的温度。

夜随着谈话而逐渐深沉，我们回房休息时已过午夜。我把脑袋放到枕头上，却没有睡着，虽然也不能说还在思考。种种形象不断出现，支配了我，引导着我，给了我一种活力，使我浮想联翩，远远超越了寻常的白日梦的界限。我虽然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有一种鲜明的视觉。我望见一个懂得邪术的苍白的学生跪在自己拼合成的东西面前。我看见一个人狰狞的幻影展开，然后，因为某种强大的机械作用，显露出生命的迹象，僵硬地、半死不活地、不安地震动起来。那一定是非常恐怖的，因为人类要想模仿造物主那神奇的技能，创出生命，肯定会异常恐怖。那艺术家的成功有可能吓坏了他自己，使他逃离那可憎的工作。那艺术家也可能希望：只要把那东西扔下，他所注入的那点生命的火花就会熄灭，接受了那点生命的东西就会死去，他也就可以安心入睡了，就可以相信坟墓的寂静将永远熄灭那恐怖的尸体所表现出的短暂的生命迹象了——他曾相信那是生命的摇篮。他睡着了，但是又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却看见那恐怖的东西拉开床帘站在他的床边，用湿漉漉的黄眼睛呆望着他，若有所思。

我吓坏了，睁开了眼睛。那念头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恐怖穿透了我。我不希望那恐怖的幻想影响到我身边的现实：我的卧室，黑暗的正厅，筛进月光的关闭的百叶窗，还有我心里意识到的远处的明镜般的大湖和险峻的白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可我仍然看见那东西。我无法摆脱那个令我心惊胆战的幻影。它总在我身边游荡、出没。我一定要努力想出点别的东西。我又想起了我的鬼故事！啊！但愿我能构思出一个可以吓坏读者的幽灵故事，就像那晚吓坏了我自己的那类东西！

突然，一个念头像光一样迅疾地闪过我心里，令我欢欣鼓舞。“我找到了！能让我恐惧的东西也就能让别人恐惧。我只需要写出那个在我梦中半夜出没的幽灵就行。”第二天早晨我就宣布，我找到我的故事了。我是以下面的话开始那一天的：“那是十一月的一个阴森森的夜晚。”我只草草记录了我那幻梦里的种种恐怖情景。

开始时我只想写几页，写一个短小的故事。但雪莱却鼓励我发展那念头，写长一些。我的丈夫没有给我提供任何情节或建议，但是，如果没有他的启发，我这故事是绝不会以现在这样子呈献于世界的。不过，我得把他的序言除外。因为回忆起来，全部的序言都出自他笔下。

现在，我再次向我这阴森森的作品告别，并祝它好运。我对它感情很深，因为它是我幸福时期的产儿——那时死亡和忧伤只是两个在我心里引不起任何真正共鸣的词语。书里有几页谈到几次步行、车行和谈话，那游伴就是那位我已无法再在这世上见到的人。那时我完全不孤独。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这类联想与读者没有关系。

对于我所作的修改，我只须补充一句话：修改主要是为了风格，没有改变故事的任何部分，也没有引进新的思想或情景。我改掉了一些太枯燥的不利于故事叙述的话。这些修改几乎全在第一卷的开头，没有例外，而且完全局限在故事的附属部分里，不接触故事的核心和实质。

玛丽 · 伍 · 雪莱

一八三一年十月十五日于伦敦

P．B．雪莱序言

（一八一八年）

在达尔文博士和德国的某些生理学家看来，这本小说所根据的情节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出现。可也不能因此就说我注对于这样的想象具有非常大的信心——我一点信心也没有。我假定它可以作为幻想作品的基础，却并不认为自己是在纯粹编造一些超自然的恐怖情节。故事的趣味所依靠的情节与鬼怪或邪术没有丝毫关系。我是以情节发展的离奇吸引读者的，尽管这并不是一个真实事件，它对描绘人类各种情绪的想象力倒是提供了一种能使之更加全面和动人的视角，而那是依靠现实事件间的普通关系无法做到的。

像这样，我努力保存了人性的基本原则，毫不犹豫地把它们组合起来，并加以提升。希腊的悲剧史诗《伊利亚特》、写作《暴风雨》和《仲夏夜之梦》时的莎士比亚，特别是写《失乐园》时的弥尔顿，都是按照这个规律写作的。要想以自己的作品给人消遣或自我消遣，即便是最卑微的小说家，也会老老实实地给予自己的小说以某种自由，甚至法则，这种自由可以把人类情感的许多优美的组合转化为最精美的诗篇。

我的故事的素材是在随意的谈话里出现的，开始时一部分是为了好玩，一部分是作为对心灵机制的一种检验，在小说创作中又混杂了一些别的动机。我对各种情绪或性格里所存在的可以影响读者道德倾向的东西，并非没有注意。但是，我在这方面主要关心的还是对亲情之温馨和普世道德优越性的展示。还有，就是如何避免目前小说日益削弱的感染性。从小说主角的性格和处境所产生的论断不能被看作是我固有的信念，也不能从下面的章节里引申出针对任何哲学学说的偏见。

有一个问题作者也很感到有趣：这个故事是在一个景色壮丽的地方开始的。它的主要场景在那里，而且与此相关的朋友也令人难忘。我是在日内瓦附近度过一八一六年的夏天的。那是个寒冷多雨的季节。晚上我们挤在熊熊的炉火边，以偶然落到我们手里的德国魔鬼故事消遣。这些故事激发了我们游戏的情绪，很想依样画一画葫芦。另外还有两个朋友（其中一人笔下的故事受公众欢迎的程度远超过我希望能写出的任何东西）也和我一起同意各写一个以超自然情节为基础的故事。

不过，天气突然和煦起来，两个朋友离开我到阿尔卑斯山旅行去了，而他们一进入那壮美景色里就把魔鬼故事忘光了。下面是唯一写作完成的故事。

一八一七年九月于马洛

注　这里的“我”并不是指写序的P. B.雪莱，而是指玛丽 · 伍 · 雪莱。

第一封信 致英格兰萨维尔夫人

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发自圣彼得堡

收到我的冒险活动并无灾难伴随的消息，你一定很高兴，因为你曾预言它可能非常不幸。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告诉我亲爱的姐姐我非常幸运，而且此行胜利的把握已经越来越大。

我已到了伦敦以北很远的地方。我在圣彼得堡街道上行走时，感到一阵寒冷的北风在面颊上嬉戏，不禁精神一振，满心快乐。我这感受你能理解吗？从我想去的地区吹来的这微风，让我提前品尝到了那冰雪气候的情趣。寒风刺激了我的感觉，因为它的鼓舞，我的白日梦就更加强烈和生动了。我倒想让自己相信北极是个冰天雪地的荒凉区域，但是没有用，北极总以一个美丽欢乐的形象展现在我的想象面前。那里，玛格丽特，一直可以见到太阳。那个硕大的圆球一直在沿着地平线运行，永远放射着光芒。在那里——我的姐姐，请你准许我承认几个往昔航海家的真诚记叙——雪和霜已被赶走。我们在平静的海上航行，有可能被吹送到某个地区去，那里的美景和奇迹超过了地球上任何有人居住的地区。那里出现的事物和景色很可能是空前的，宛如在荒无人烟的地区观看日月星辰的奇景。我还可能在那个地区发现那吸引了指南针，也限制了千百种天体观察方式的神奇力量。这次航行的目的就是要在人类面前揭示出那似乎千奇百怪其实永远一贯的力量。人迹未到的地区的景色将满足我强烈的好奇心。我还将踏上人类从未踏上过的土地。这类东西吸引着我一路前行。它们足以对抗我对死亡和艰苦的畏惧，激励我开始这艰险的行程。我很像个在假日和游伴们坐上自己的小船，沿着家乡的小河探险的儿童。而且，即使我的这些猜测都错了，此行也将给亿万斯年的人类带来难以估量的好处——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我将在北极附近找到一条通向某些国家的道路——现在要到达那些国家需要航行好几个月。还有，如有可能，我还想要确认磁石的神秘——为了这个，我现在这项活动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的联翩浮想把我开始写信时的不安全赶走了。我感到自己的心为一种能让我进入天国的激情所燃烧，因为坚持不懈的目标最能使人心平气和——灵魂可以把它那智慧的眼睛锁定在目标上。这次长航是我早年最为热衷的梦想。我怀着激情读过许多航海纪事。它们都说，穿过包围北极的海就有希望到达北太平洋。你可能还记得，我们的好叔叔托马斯的图书馆里就满是关于种种发现的历史记录。我的教育受到了忽视，但我仍然满怀热情地沉溺于读书。书本就是我日夜琢磨的东西。而我对书本的熟悉更使我对父亲的临终禁令感到遗憾——他让我叔叔禁止我到海上去冒险。

对某些诗人的作品的仔细玩味使我的灵魂陶醉，飞升到了天界。那时我心里的航海幻影才首次淡化了。我成了诗人，陶醉在自己所构建的天堂里长达一年之久。我想象自己也可以进入供奉着荷马和莎士比亚的名字的殿堂，在那里占有一个龛位。对我的失败和我因失败而感到的深沉失望，你是很熟悉的，但我那时却从表哥那儿继承到了遗产，于是我的思想又飞回到它早年所追求的东西。

从我决心从事我目前的活动到现在，六年已经过去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我决心献身于这伟大活动的时刻。我是以让自己的身体习惯于艰难困苦开始的。我曾几次搭乘捕鲸船远航北海，主动经受寒冷、饥饿、焦渴和缺乏睡眠的考验。白天我常干得比一般水手更起劲，晚上我还要学习数学和医药理论，研究对航海最实用的物理学的分支。我两次上了去格陵兰的捕鲸船，做了二副，赢得了众人的尊重。我必须承认，在船长把大副这个位置非常真诚地托付给我时，我感到了几分骄傲——他认为我的工作确实有那么大的价值。

我现在有资格追求那伟大的目标吗，亲爱的玛格丽特？我的生活原是可以在轻松和奢侈里度过的。但是我选择了荣誉，而不是财富铺设在我路上的诱惑。啊，那时我多想听到一声肯定和鼓励的回答呀！虽然我有坚定不移的勇气和决心，可希望却时有时无，使我常常情绪低落。我要进行的是一次漫长而艰苦的航行，途中的种种意外需要我全部的坚毅与顽强，要求我不但要鼓舞别人的情绪，而且要在别人情绪低落时鼓舞自己。

目前正是俄罗斯最佳的旅行季节。他们坐着雪橇在雪地上飞跑，非常愉快，在我看来要比英国的驿站马车愉快多了。只要你穿上皮裘就不会太冷，而我已经穿上了，因为在甲板上行动和一连几小时坐在船舱里不动很不相同。在甲板上行动可以防止血液在血管里凝固，而我并不打算在圣彼得堡和阿尔汉格尔之间的驿路上死去。

两周或三周后，我就要上船去阿尔汉格尔了。我打算在那里租一条船（只要给船主一笔保证金，租船并不费事），然后招收一批习惯于捕鲸船工作的水手——需要多少就招收多少。六月以前我还不打算起航。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亲爱的姐姐，我能怎样回答呢？如果我成功，几个月或几年后我们就可以团聚了。可如果失败了呢？你要不是马上就见到我，就是永远也见不到我了。

再见了，亲爱的、出色的玛格丽特，愿上帝把祝福像甘霖一样降到你身上，也给我保佑，好让我不断表达对你真挚的感恩之忱。

深爱你的弟弟，

R．华尔顿

第二封信 致英格兰萨维尔夫人

一七××年三月二十八日发自阿尔汉格尔

我在这儿被霜和雪困住了，时间过得多么沉重呀！但是我已为我的事业踏出了第二步。我已经租了一条船，正忙着招收水手。在我看来，我已经招收到的人都是可以信赖的，确实具有勇敢坚毅的品格。

可我却有个一直无法满足的需求——我没有朋友。我觉得问题严重，玛格丽特。我满腔热情，想要成功，却没有人与我分享我的快乐。不错，我可以把感受写到纸上，但那只是一种蹩脚的宣泄手段。我希望身边有个能理解我感情的人，能读懂我的眼神。你可能认为这是由于我过于浪漫，亲爱的姐姐，但是我确实痛苦地意识到缺少朋友，一个温和、勇敢、胸襟开阔、学养深厚，能与我同气相求的人。他对我制订的计划可以提出赞成或否定的意见。这样的朋友将如何弥补你可怜的弟弟的缺陷呀！

我还有个更严重的缺陷：我是自学成才的。我这辈子的前十四年是个在公地上跑来跑去的野娃娃，除了托马斯叔叔图书馆的航海纪事，什么书也没读过。我也读过我国著名诗人的作品，但等我意识到应该多懂得一些国家的语言时，多少年已经蹉跎过去。现在我已二十八岁，却比十五岁的学童还要无知。是的，我想得更多，我的白日梦也更高远，更辉煌。但是，用画家的话说，它们都“恒久不了”。我迫切地需要朋友，需要一个有足够头脑和热情的朋友，一个能帮助我控制情绪，不会因为我爱幻想就瞧不起我的朋友。

啊，遗憾是没有用的，在这茫茫大海上，我肯定是找不到朋友的了，即使在阿尔汉格尔的商人和水手群里也找不到。但某种感觉却在我这粗犷的心里怦怦地跳。那是一种与人性的琐碎无关的感觉。比如我的副手，他就具有惊人的勇气和进取精神，疯狂地追求着荣誉，或者用我更能表现性格的话说，追求着职业上的晋升。他是英国人，还保留着人类某些最高贵的天赋，并没有为训练所弱化。可他也陷在了民族偏见和职业偏见里。我是在一条捕鲸船上和他认识的。这一回我在城里发现他没有工作，就把他请来襄助我的事业了，并没有费什么劲。

我的船长性格杰出，在船上执行纪律却和蔼平静，非常出色。加上他因诚实廉正与勇敢无畏而著称，我非常乐于雇用他。我是个在孤独中成长的小青年，我的最佳时期是在你的温柔呵护下度过的。那个时期为我的性格打下了文雅和蔼的基础，因此我很难克服自己对船上那常见的粗暴的反感——我从来就不相信粗暴有什么必要。在我听见航海人因为心地善良和下属对他的尊重和服从而受到注意时，我就以能请到他来协助而深感特别幸运。我第一次听见他的故事时觉得他相当浪漫。这话是一位太太说的——她一生的幸福都多亏了他。他的故事简单来说是这样的：几年前，他爱上了一位家境平常的俄国小姐。当他靠捕捞聚集起一定的财富，小姐的父亲同意了他们的婚姻。在那决定命运的仪式之前他和那位小姐见了面，可她却泪流满面地扑倒在他脚下，求他宽恕。她承认她爱着另一个人。那人很穷，她父亲绝不会同意那桩婚事。于是我那宽宏大量的朋友就让那姑娘放心，在知道了她情人的姓名后，他立即放弃了自己的追求。他已经买好了一座农庄，原打算在那里度过后半生。这时他却把那土地全部给了他的情敌，还把现有的钱给他买了牲口。然后他还亲自请求那姑娘的父亲同意她和他的情敌结婚。但那老人坚决拒绝了——他认为必须对我的朋友信守诺言。在我的朋友发现无法说服他时，就自己出国去了，直到听说他的情人已和自己所爱的人结婚后才回国。“多么高尚的人呀！”你会惊叫。他确实高尚！可是他并没有受过教育。他像土耳其人一样沉默、无知，对一切都满不在乎。这更使他的行为令人惊讶，如若不是因为他的缺陷，他本应得到更多关注和同情。

然而你不要因为我有点抱怨，或者为一种自己可能完全不知道的辛苦寻求安慰，就以为我动摇了自己的决心。不会的，那都是像命运一样注定了的，我的航程现在被耽误了，不过，天气一容许，我就可以出航。冬季的寒冷虽然可怕，春季看来却不会严酷。大家认为这里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因此我出海有可能比预计的早。我不会干出鲁莽的事的。你很了解我，你相信在别人把安全付托给我的时候，我一定会非常小心。

我的航行即将开始，我无法向你描述我战战兢兢的心情。我是怀着一半快活和一半恐惧准备上路的。我要到没有开发过的地区去，到“薄雾和冰雪”的地区去。但是我不会杀死信天翁，因此不要为我的安全惶恐。当我像《古舟子咏》注里的舟子那样凄凉褴褛地回到你身边时，也不要为我担心。你可能会因为我的比喻而哂笑我。但是，我要揭示一个秘密：我常常认为，对海洋那危险的神秘我有强烈的兴趣。那兴趣产生于最富于想象力的现代诗人的诗篇。我的灵魂里酝酿着某种我并不理解的东西。事实上我很勤奋，很刻苦，我这人是依靠毅力和坚韧工作的。但我也有一种对神奇事物的爱和信仰。它们交织在我所有的计划里，催促我在常人行走的道路之外寻出路来，甚至去到我即将探索的汪洋大海和无人到达过的地区。

还是回到我们更加珍爱的东西上来吧。在我从茫茫的大海上回来，从非洲最南的海角或美洲回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我不敢期待这样的成功，也不敢想象事与愿违的情景。现在，一有机会就给我写信吧，我也许会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收到你的来信。我深情地爱着你，可要是你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就请怀着深情记住我吧。

最爱你的弟弟，

罗伯特 · 华尔顿

注　《古舟子咏》是英国诗人塞缪尔 · 泰勒 · 柯尔律治(1772—1834)的长诗。其中的一个情节是：船上的人杀死了一只信天翁，因此给全船人招来了灾祸。

第三封信 致英格兰萨维尔夫人

一七××年七月七日

亲爱的姐姐：

我匆匆写上几行，向你报告平安。我已航行了很远。这信将由一艘商船从阿尔汉格尔带回英格兰。它比我幸运，我说不定要多年见不到故乡了。不过，我仍然精神振奋，我的手下也都是勇敢的人，显然都坚毅而顽强。大片大片的浮冰不断从我们身边流过，表明我们要去的地区十分危险。但我手下的人都毫不畏惧。我们已来到纬度极高的区域，这里显然已不像英格兰暖和——虽然现在是盛暑季节。但从南方刮来的大风仍然送来了一定程度的温暖，恢复了些许生机，而且把我们向我急切希望到达的地区吹送过去。

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遇见什么值得在信里提起的情况。刮过一两场大风，漏过一次水，都是有经验的海员认为没有必要记录的事。如果我们的航程里不出现更坏的情况，我就很满意了。

再见，亲爱的玛格丽特，你要相信，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我会冷静、坚强而谨慎的，不会鲁莽地冒险。

我的努力一定会取得成功。怎么能不成功呢？我已经走了这么远，已经在没有路的海洋上走出了一条安全的路。日月星辰已经见到了我的胜利，也证明了我的胜利。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前进，征服那尚未驯服，却并不恣意的大自然呢？人类的顽强决心和意志力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呢？

我这膨胀的心就这样不自觉地流露着。但是，我必须打住了，愿上天保佑我亲爱的姐姐。

罗 · 华尔顿

第四封信 致英格兰萨维尔夫人

一七××年八月五日

遇见了极其惊人的情况，忍不住要记载，虽然这信到你手上时你很可能已见到了我。

上个礼拜一（七月三十一日）我们差不多全被流冰包围了。流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们的船，几乎不给它任何在海面漂动的空间。我们的处境相当危险，何况还有浓雾包围。因此我们几乎已经无法动弹，只希望天气和海面情况会出现变化。

下午两点左右，浓雾散开了。我们看见在四面八方伸展开的都是冰原，庞大而不规则的冰原，似乎一望无涯。有同志抱怨起来，我也提心吊胆，非常着急。这时，一个奇怪的东西突然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岔开了我们对处境的担心。我们看见一辆低矮的车挂在雪橇上，由几条狗拉着往北方飞跑，离我们大约半英里。一个样子像人，但很高大的动物坐在雪橇上，驾驭着狗群。我们用望远镜观察那旅客一路飞跑，直到他消失在参差起伏的冰原远处。

这个人影激起了我们的好奇，我们作了非常离奇的猜测。我们原相信自己离陆地还有几百英里，这幽灵却似乎表明，陆地离我们并不如我们所猜想的那么遥远。可是我们被流冰包围了。我们非常仔细地观察了他的足迹，却无法跟踪他。

那以后大约两小时，我们听见了海啸。天还没黑，冰层破裂，解放了我们的船。不过我们还没敢动，怕的是在黑暗里撞上因为化冰而挪移的大冰山，我利用这段时间休息了几个小时。

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就上了甲板，却发现所有水手都聚集在船的一侧，似乎正忙着和海上的一个什么人谈话。原来是架雪橇，和我们看见的那架类似，晚上在一片流冰上漂到了我们的船前。只有一条狗还活着，但雪橇上还有一个人。水手们正在劝说他上船。他不像之前那个过客，并不是某个没有被发现的岛上的居民，而是个欧洲人。我在甲板上出现时，船长说：“我们的头儿来了，他是不会让你在大海里消失的。”

那陌生人见到我就用英语对我说起话来，虽然带了点外国口音。“我上你们这条船之前，”他说，“你能告诉我你们是在往哪里走吗？”

你可以想象，我听见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会有多么惊讶。我以为作为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即使让他用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来交换，他也愿意上我这条船。不过，我还是告诉他，我们是在进行探索性航行，往北极开去。

一听见这话，他似乎满意了，同意上船。天呀！你要是能看见这位为了自己的安全而妥协的人，怕是会惊讶得目瞪口呆。他的手和脚都几乎冻僵了，由于疲劳和饥饿，身子也瘦削得可怕。我从没见过一个处境像他这样凄惨的人。我们试图把他抬到船舱里去，但他一离开新鲜空气就晕倒了。我们只好又把他带回到甲板上，用白兰地搓揉他，又强迫他喝了点。他刚表现出生命的迹象，我们又用毛毯把他裹起来，让他躺在厨房炉火的烟囱旁边。他逐渐好了一些，喝了点汤。那汤让他神奇地恢复过来。

像这样过了两天，他可以说话了。我常常担心他那困苦的遭遇会使他失去理解力。在他恢复到相当程度后，我就把他搬进了我的舱房，利用执行职务以外的全部时间照顾他。我从没见过一个更有趣的人。他的目光往往带着野性，甚至疯狂。但在见到有人对他做出表示关心的举动时，即使是最小的帮助，他也会露出明朗的表情，闪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和与善良之光。他也常常表现出忧郁和失望，有时还对人龇牙，仿佛已被灾难折磨得烦躁易怒了。

我的客人好一些之后，我还花了很多力气制止人们向他提问——他们有上千的问题要问。但是很显然，要恢复他的身心健康，必须依靠彻底的休息，我不愿他受到那些无聊问题的折磨。不过有一回，我的副手问了他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坐在这么奇怪的车上，来到冰原里这么辽远的地方？他立即流露出非常深沉的忧郁，回答说：“来找一个离开我逃走的人。”

“你追踪的人也驾驶这种雪橇车？”

“一样。”

“这样看来，我们倒是见过他。在救你上船的前一天，我们曾见过几条狗拉着雪橇在冰面上跑，雪橇上坐着一个人。”

这话引起了陌生人的注意。他把那人叫作魔鬼，问了我们许多关于那魔鬼行经路线的问题。随后，到我俩单独在一起时，他说：“我无疑引起了这些善良人和你的好奇。但是你很体恤我，没有问过我一个问题。”

“我当然不会问，我若是用那样的问题问你，就太无礼、太不近人情了。”

“但是你把我从很离奇、很危险的处境里救了出来，你的仁慈救了我的命。”

那以后不久他又问我，我是否认为，冰雪融化之后另外那人的雪橇会被破坏。我回答说我完全没有把握，因为冰层融化时已接近半夜，那人很可能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但是对这个，我也无法肯定。

从这时开始，陌生人消瘦的身体焕发出了新的生命。他表现出最急迫的心情，想到甲板上去守望那架曾出现过的雪橇。但是我说服了他，让他留在了舱房里，因为他太虚弱，受不了大气的严寒。我答应让人代替他去守望雪橇；只要见到有东西出现，就立即告诉他。

这就是迄今为止有关这次离奇事件的记录。那陌生人的身体逐渐好转了，但是仍然沉默寡言。有人进入船舱，只要不是我，他就会表现出不安。但他的态度非常友好，举止文雅。水手们虽然很少和他交往，却都对他产生了兴趣。而我呢，开始时我把他当弟兄看待，他那长期的深沉的忧伤使我心里充满了同情与怜悯。在目前这种苦难的情况下他还那么和蔼可亲，在当年优裕的日子里，他一定是位彬彬君子。

亲爱的玛格丽特，我曾在一封信里告诉过你，说我在辽阔的海洋上找不到朋友。可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在他的精神被苦难击倒之前，我应该高兴，因为我得到了他，让他成了我心里的弟兄。

只要有新鲜事记录，我还将断断续续地写下关于这陌生人的日记。

一七××年八月十三日

我对这客人的感情一天天地加深了。我对他的佩服和怜悯达到了惊人的程度。我怎么能眼看着这么高贵的人被苦难摧毁，而不感到沉痛难堪呢？他是那么温和，那么富有智慧，他心灵的教养是那么深邃，说话迅速流畅，有着无可比拟的说服力，词语使用也都恰到好处。

现在，他的身体好了许多，经常在甲板上逛，显然是在守候在他之前出现过的那架雪橇。他虽不快乐，却也没有完全为痛苦所压倒。他对别人的计划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常常和我谈论我的计划——我毫无隐讳地告诉了他，向他阐述了我最终必将成功的全部理论，也告诉了他我为取得成功而采取的种种措施。他专注地听我说着，表达了他的同情。受他鼓励，我以温暖着自己的全部热力表示，为了推行我那计划，我是不惜牺牲我的全部财产、生命和希望的。为了取得我所追求的知识，占领我要占领的天地，克服大自然与人为敌的种种力量，一个人的生死不过是一种渺小的付出。我说这话时，听话人的脸上布满了阴霾。我看出他很想压抑自己的情绪。他用双手遮住了眼睛，然后我就看见泪珠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滴落。他呻吟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我的声音颤抖了，住了嘴。最后，他说话了，语调破碎：“不幸的人呀！你也像我一样疯狂吗？你也喝了那种极其刺激的烈酒吗？听我的话，让我讲讲我的故事吧。你会把你嘴边的酒杯摔得粉碎！”

他这话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这是你可以想象的。但是，忧伤使他抽泣，他那虚弱的身子吃不消了。为了使他平静下来，我必须让他休息一阵子，让他平心静气地交谈。

他克服了强烈的情绪之后，又似乎因为成了感情的奴隶而瞧不起自己。他压制住阴郁的失望，又让我谈了谈自己，问起了我早年的生活。我很快就讲完了我的故事，但这勾起了我一连串的思绪。我谈到自己想找个朋友，渴望有一个能和我心气相通的朋友，却从来不曾有过。我说我深信只要没有交上这样的朋友，一个人就说不上幸福。

“我同意你的意见，”陌生人回答，“我们都是没有开化的人，只算加工了一半的半成品。如果没有比我们更聪明、善良和高贵的朋友来助我们一臂之力，就不可能完善自己现有的软弱而有缺陷的天性。我就有过一个在人群里算得上是最高贵的朋友，所以我有资格评判友谊。你还有希望，还有眼前这世界，没有理由绝望。可我呢，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不能再重新开始生活了。”

说这话时他脸上露出一种深沉而宁静的忧伤。我被感动了，一直感动到了心底。但他不再说话。然后，他就回船舱去了。

他的精神虽然像这样受到了摧残，他对大自然之美的感受力却是超人的。海洋、星空，这地区所提供的每一种景色，似乎都有使他灵魂上升的力量。他这样的人过的是一种双重的生活。他可能遭受着痛苦，被失望压倒，但是在他回归自己时，却是天上的精灵，身后有一圈不容忧伤和愚蠢闯入的灵光。

我对这神圣的漫游者所表现的热心，也许会使你觉得好笑。可你如果见过他，就不会觉得好笑。你离群索居，读过许多书，受过教育，文雅而高尚，因此有点挑剔，但这只能让你更加欣赏这精彩的人超群的优点。我曾作过努力，想发现他那远远超过我所见过的一切人的品质。我相信那是一种本能的洞见力，一种无人能比的敏锐而永远正确的判断力。那力量使他能清楚准确地观察到事物的底奥。此外，还有他那熟练的表达能力，以及能征服人的灵魂的抑扬顿挫的悦耳语调。

一七××年八月十九日

昨天那陌生人告诉我：“华尔顿船长，你可以很容易就看出，我曾遭受过从没有人遭受过的严重不幸。有一次我曾决定，我应该与对这些邪恶事物的记忆一起死掉。但是你说服了我，让我改变了决心。你寻求知识和智慧，我也同样如此。我还非常希望你寻求到的东西不会像毒蛇一样反咬你一口——我就被这样咬过。我不知道谈起我的灾难对你是否有用，但只要想起你走过的路正和我相同，你正暴露在一种危险面前，而让我落到眼前这地步的正是那种危险，我认为你可以从我的遭遇里得出深刻的教训。如果你的事业成功，这教训可以指导你，如果失败了，它也可以安慰你。作好准备听听我这故事吧。一般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我们是在大自然较为温和的场景里，我担心你是不会相信我这故事的。但在这样荒凉和神秘的地区，许多东西就变得可信了——在没有见过这种急剧变动的自然力的人面前，我的故事只会让他们讪笑。同时，我也深信我的故事将随着逐渐展开的一系列事件而显示出其真实性。”

他主动陈述他的遭遇，我自然十分高兴，这你容易想象。但要让他因为叙述自己的不幸而再次伤心，我却是不能忍受的。我非常迫切地希望听听他想讲述的遭遇。这部分是出于好奇，部分是出于一种强烈的愿望：只要我办得到，就助他一臂之力。我向他表达了这种情绪。

“我感谢你的同情，”他答道，“但是没有用：我差不多气数已尽。我只等着一件事，然后就可以安静地休息了。”他发现我想插嘴，又说：“我理解你的感觉，但是，我的朋友，如果你容许我这么称呼的话，你错了。我的命运已经无法改变。听了我的故事你就会懂得它已经注定了，不可逆转地注定了。”

然后他告诉我，如果我明天有空，他就讲述他的故事。我最热烈地感谢了他的承诺。我下定了决心，只要工作不太紧张，就要尽最大努力用原话记录下他白天讲的东西。即使没有空，至少也得记下大要。这份手稿无疑将给你带来最大的快乐。但是对于认识他，亲自听他讲述的我来说，在未来的某一天重读这份手稿时，还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即使是现在，我才开始工作，震响在我耳里的已是他那洪亮的声音。他那明亮的眼睛以其全部的忧郁和温和盯着我时，我还看见他激动地举起那只瘦弱的手，他的脸反映出他内在的灵魂。他的故事一定很离奇，也很沉痛。在航程上攫住那英勇的船只并毁灭了它的风暴一定是非常惊心动魄的。一定是这样！

第一章

从出生地看，我是日内瓦人。我的家庭是共和国最显赫的家庭之一。我的祖先长期担任市议员和市政官。我父亲曾经担任多届公众职务，成绩斐然，政声卓著。因为他人品的清廉和对公务的勤劳，凡是认识他的人都尊重他。青年时代的他，总在为国事奔忙，各种情况迟延了他的婚姻，到了晚年他才成了一家之主和父亲。

他的婚姻状况说明了他的性格，我忍不住想谈一谈。他有个最好的朋友，是个商人，由于多次不幸，从最兴旺的处境落入了困顿。那人叫波扶，生性自傲，从不低头。由于受不了在同一个国家里从声势煊赫落入贫穷，受人轻贱，他就在极其光明磊落地还清了全部欠债之后，带着女儿去了卢塞恩，在那里隐姓埋名地过着穷困的生活。我父亲怀着最真诚的友谊关怀着他，也为波扶出于虚假的自尊隐退到这样不幸的环境感到沉痛。他认为那行为辜负了他俩的真挚友谊。他毫不耽误，立即四处找他，因为怀着希望，想说服他利用老友的信任和帮助，东山再起。

波扶隐藏自己的方式很有效，我父亲在十个月后才找到他的住处。父亲喜出望外，急忙到了他的屋里——那是在罗伊斯河畔一条僻静的小街上。父亲进门时迎接他的只有痛苦和绝望。波扶在处境恶化后留下的钱很少，只能维持几个月的生活。他曾希望到一个商行做份受人尊敬的工作，却只白白地蹉跎了时间。因为有了时间反省思过，他的忧郁反倒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痛苦了。忧郁终于严重地伤害了他的心灵，三个月后，他心力交瘁，躺倒在病榻上。

他的女儿竭尽全力服侍着他，但她绝望地发现他们那点钱在迅速地减少，而且再没有其他的来源。卡罗琳 · 波扶有一颗不同凡响的心，在逆境里全靠勇气支撑。她找到了一份简单的工作，编织点草编，千方百计赚些小钱，勉强度日。

就像这样过去了几个月，她父亲的病日见沉重了。她照顾父亲的时间越来越多，过日子的钱越来越少。十个月后她父亲死在了她的怀里，她成了孤儿、乞丐。这最后的打击击垮了她。她跪倒在波扶的棺前，苦苦哀泣。我父亲就在这时进了她的屋子，像保护天使一样来到那可怜的姑娘面前。姑娘接受了他的照顾。父亲在安葬了好友之后，就把姑娘带到了日内瓦，托付给一家亲戚照顾。两年后，卡罗琳成了他的妻子。

父母年龄差异颇大，但这似乎只加深了他俩的感情，使他俩越发恩爱。我父亲那刚直的心里有一种正义感，使他只对自己称心如意的人才倾注强烈的爱。也许他在过去的岁月里曾爱过一个后来发现不值得爱的人，经受过坎坷，因而更加重视经受过考验的爱情吧。他对我母亲的深情表现出了感激和钦佩，完全不同于一般老年人的偏爱。那感情产生于对她的品德的尊重，以及在一定程度上对她所经受过的痛苦给予补偿的愿望。这态度把难以描述的高贵赋予了他的行为。他竭尽全力使她愉快，满足她的一切要求。他努力保护她，有如园丁保护一树奇葩，不让它受到风吹雨打。他把一切能在她那温柔和善的心里唤起欢乐情绪的东西都献给了她。她所经受的苦难影响了她的健康，甚至破坏了她那始终如一的宁静。在他们结婚前的两年里，我父亲已经一步步卸去了他的全部公职。两人一结合他们就去追逐意大利那愉快的气候去了。随着在那神奇的国土上的旅行而来的场景和兴趣的变化，对她那孱弱的身子起到了康复的作用。

离开意大利后，他们又去了德国和法国。我，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在那不勒斯出生的。在襁褓之中我也和他俩一起漫游各地。有好多年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俩深挚的情感是一座矿山，他们似乎从那里获取了无穷的爱，投注在了我的身上。母亲温柔的爱抚和父亲凝望我时那快活的微笑，是我最早的记忆。我是他俩的玩具、偶像，也是更好的东西：孩子，上天赐予他们，要他们好好抚养的一个天真娇弱的生灵。我未来的命运究竟通向幸福还是痛苦，就掌握在他俩手上，决定于他俩执行任务的情况。他们对自己生下的这个小生灵怀有深沉的责任意识，加之他们本身的温柔与活力，可以想象，我婴儿时期的每时每刻都受到耐心、慈祥和自制等品德的熏陶。有一条纽带牵引着我，对我说来，那纽带似乎是一连串的享受。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我妈妈很想有个女孩，可我仍然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在我差不多五岁时，我们作了一次跨越意大利边疆的旅行，在科莫湖边住了一周。他们天性善良，常常去穷人家里走访。对我妈妈来说，那不光是责任，还是一种需要，一种激情——她想起了自己遭受过的苦难和得救的过程，现在轮到她来做受苦人的保护天使了。有一次他俩散步时，山谷里的一座小屋吸引了他们。他们觉得那房子孤独得出奇，而聚集在那里的几个衣衫不全的孩子说明他们已贫穷到最可怕的程度。有一天，我爸爸一个人去了米兰，妈妈就带着我去到那个家庭。她见到一个农民和他的妻子在干着苦活儿。为忧患和劳作压倒的他们正在把少量的食物分给五个饥饿的小孩。最引起妈妈注意的是其中一个孩子，那孩子似乎属于另一个种族。其他四个孩子都是结实的小流浪儿，黑眼睛。而这个孩子却很瘦弱，是明显的金发蓝眼。衣服虽然褴褛，那头非常耀眼的金发却似乎给她戴上了一顶辉煌的金冠。孩子的额头宽大开朗，蓝眼睛澄澈明亮，嘴唇和面部的轮廓表现出敏感和甜蜜，谁见了都会觉得她是另一个种族的人，是上天送来的。她的容貌特征带了天堂的印记。

那农妇注意到妈妈惊讶和欣赏的目光老落在那可爱的女孩身上，于是说出了她的来历。那女孩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个米兰贵族的女儿。她妈妈是德国人，生她时死掉了。孩子便被交给了这家人抚养。那时他们要宽裕一些——结婚不久，最大的孩子也刚刚出生。孩子的爸爸是在对古意大利的荣耀的记忆里成长的，是个“永远叫奴隶制发抖”的人。他为解放祖国而斗争，因为祖国弱小，就成了牺牲品。他究竟是已经死去还是仍在奥地利人的地牢里活着，没有人知道。他的财产被没收了，孩子成了孤儿、乞丐。她在养父母的身边活了下来，在那简陋的屋子里像花朵般开放——比绽放在暗淡的灌木丛里的玫瑰花还要娇艳。

爸爸从米兰回到家时，看见一个孩子和我一起在别墅大厅里玩。那孩子比画上的天使还要美丽，一顾一盼似乎都放着光彩，形象和动作似乎比山上的岩羚羊还要轻盈。妈妈立即作出解释：妈妈劝说抚养她的农民家庭把孩子给了她。那家人很喜欢这可爱的孩子，她的存在对他们似乎是一种幸福。但是，在上天给了她那么强有力的保护时，却硬要让她生活在贫困里，对她是不公平的。他们请教了村里的牧师。其结果就是伊丽莎白 · 拉文查住到了我家，与我比亲兄妹还要亲密——成了我所有活动和游戏的伴侣，美丽可爱的伴侣。

大家都喜爱伊丽莎白 · 拉文查。他们对她的爱强烈得几乎令人惊讶。我对她也一样，她也成了我的骄傲和欢乐。在她被带回我们家的前一个晚上，妈妈曾开玩笑说：“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我的小维克多——他明天一定可以得到。”因此，第二天，在她把伊丽莎白作为礼物送给我的时候，我就带着孩子气的认真，按字面解释了她的话，把伊丽莎白看成了我的财产——要我保护、喜爱和珍惜的财产。我把对她的赞美全看作对我财产的赞美，我和她以兄妹相称。她和我的关系是任何词语也无法表达的，比我的亲妹妹还要亲，因为她一直到死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第二章

我们俩一起长大，我比她大不了一岁。不用我说，我们之间没有出现过任何分歧或争执，和谐是我们的游伴关系的灵魂，性格上的差异和对比只让我俩更加亲近。伊丽莎白的性格比较安静，注意力比较集中。我却很热情，办什么事都起劲，具有强烈的求知欲。她忙着追求抽象的诗歌写作，漫游在我们瑞士住地附近种种壮丽的景色里。崇山峻岭的庄严形象，一年四季的流转变化，风暴与平和，冬季的寂静，阿尔卑斯山夏季的勃勃生机和繁荣喧嚣，所有这一切都让她崇拜与享受不已。在我的朋友怀着严肃与满足对种种崇高的事物进行沉思默想时，我却因追寻着那一切的根源而得意。世界对我就是个秘密，一个我渴望探索的秘密。我能记得的最早的感受就是好奇心，就是对大自然隐藏的秘密的认真探索和研究。在那些秘密向我展示时，我快乐得几乎心醉神迷。

我的父母在生下第二个孩子（比我小七岁）以后，就完全停止了漫游的生活，在祖国定居下来。我们在日内瓦有一幢房屋，在湖东岸离城一里格注多的卑尔丽伏还有个庄园。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庄园里，爸爸妈妈基本上过着隐居的生活。我也总是回避人群，只愿与少数人深交。因此我和同学们大体上没有往来。但我和其中一个同学亨利 · 克莱瓦尔却有着极为深厚的友谊。他是个日内瓦商人的儿子，一个才华横溢、见解不凡的男孩。他喜欢精进、艰苦，甚至为了冒险而冒险。他读过许多骑士故事和浪漫潇洒的故事，并沉醉于其中。他也写英雄诗歌，写些关于妖术和骑士的冒险故事。他曾努力安排我们演戏，搞假面舞会，其角色都来自英雄传说：龙塞斯瓦列斯或亚瑟王和圆桌骑士的传说，还有许多为了从异教徒手下收复圣墓而流血牺牲的具有骑士精神的人物。

我的少年时代过得比谁都愉快。爸爸妈妈对我慈祥宠爱。我们觉得他们都不是凭一时喜怒处理孩子的马虎的人，而是总在为我们创造着快乐和幸福。我和别家的孩子到了一起，总明显地感到自己有多么幸运，而感恩之情又激发了我们的纯孝 之心。

我有时脾气暴躁，感情冲动，但由于本性里的某些规律，我激烈的情绪并没有导致荒唐的行为，而是转变成求知的渴望，而且也不是那种盲目的求知欲。不同的语言结构，不同的政府法令，不同制度的国家的政治，这些都吸引不了我——这我承认。我想学习的是天与地的奥秘。而且，无论塞满我脑子的是事物的外在现象，或是大自然的内在精神，或是人类神秘的灵魂，我的探索都指向形而上学的道理，或者，就其最高意义而言，都指向世界的物质奥秘。

而克莱瓦尔所钻研的却可以说是事物间的道德关系。他研究的主题是纷繁忙碌的人生舞台、英雄的品德和人的行为。他的希望和梦想就是让自己成为不畏艰险的对民族有贡献的人，被载入英雄史册。伊丽莎白那圣洁的灵魂就像一盏明灯，让我们这个平静的家庭熠熠生辉。她和我们心灵相通。她那微笑、温婉的声音，以及天堂般的眼睛的顾盼，永远在那里佑护着我们，使我们精神振奋。她是一个生动的精灵，让人温和，令人倾羡。我学习时常常闷闷不乐，由于天性的热力而表现得粗野，她却总在那里安抚着我，使我像她那样温和。而克莱瓦尔呢，有什么邪恶的东西能盘踞在他那高贵的精神上吗？如果没有伊丽莎白向克莱瓦尔展示出善良仁慈之可爱，没有让他把行善变成他那雄心壮志的终极目标，他的和善也许就不会那么十全十美了，他的宽怀大度也许就不会那么体贴温存了，他追求冒险活动的激情也许就不会那么温文尔雅了。

在不幸的命运污染我的心灵，把可以广泛使用的光辉想象转化为阴暗狭窄的自我思考之前，我在回忆儿童时代时总是充满愉悦。而且，在描绘我的早年生活时，我也记录下了那些在不知不觉中引导我一步步走向后来痛苦遭遇的事件。因为在我追溯那后来控制了我命运的激情是如何产生时，却发现那激情像高山上的河流，来自并不高贵的几乎已被遗忘的源头，却一面奔泻，一面成长为滚滚洪流，把我的欢乐与希望全冲刷走了。

自然哲学是控制我命运的精灵，因此我在叙述时希望谈谈使我偏爱上这门学问的一些事实。在我十三岁时，我们全家到托农附近的浴泉去玩。天气不好，我们只好在客栈里待了一天。我在那间屋里发现了一本科尼利乌斯 · 阿格里帕的作品，便随意翻了翻。阿格里帕想证明的理论和他所提供的惊人事实立即燃起了我的热情，一道新的光芒从我心里升起。我跳了起来，把我的发现告诉了父亲。父亲只随意地望了望书名就说：“啊，科尼利乌斯 · 阿格里帕！别在那书上浪费时间了，亲爱的维克多，全都是些可悲的废话。”

如果父亲不是这样说，而是费点功夫向我说明阿格里帕的学说早已被彻底推翻，目前已出现了新的科学体系，确切的、实际的体系，比古代那想当然的体系强有力得多，那我肯定就会扔掉阿格里帕，不再好奇，并以更大的热情回到以前的研究里去，我的思想脉络甚至根本不可能接受那攸关我命运的冲动——导致我毁灭的就是它。我父亲对那书的随意一瞥，并不能让我相信他知道那书的内容。于是我继续如饥似渴地读了下去。

我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位作家的全部作品，随后又找到了帕拉塞尔瑟斯和阿尔伯图斯 · 马格努斯的作品。我兴致勃勃地阅读和研究着这些作者纵肆的想象。在我看来他们都是瑰宝，除我之外很少有人知道的瑰宝。我已描述过我自己，说我怀有揭开宇宙奥秘的渴望。尽管现代哲学家已付出艰辛的劳动，做出了惊人的发现，可我对自己的研究仍然感到歉然，并不愉快。据说艾萨克 · 牛顿爵士早就坦言说他只像个孩子，在没有人探索过的辽阔的真理海岸上拾到了几枚贝壳。对我这孩子的理解力来说，我所知道的牛顿自然哲学每个分支里的继承人都像是些初出茅庐的新手。

没有受过教育的农民看见身边的自然现象，懂得它们的实际运用，而最渊博的哲学家却未必能比他们高明。哲学家部分地揭示了大自然的面貌，但大自然那永恒的轮廓仍然是神秘莫测的奇迹。哲学家可以解剖、分类、命名，但是，不用说终极原因了，就连次终极原因，更次终极原因，他们也未必知道。我曾凝视过那似乎阻碍了人类进入大自然城堡的种种壁垒和障碍，却总是感到苦恼，抱怨自己无知。

但是我现在有了书，有了这些知道得更深更多的人。我相信了他们的论断，成了他们的信徒——这种事竟然发生在十八世纪，看来有些奇怪，可在日内瓦的学校接受教育时，对自己喜欢的学科，我绝大部分都靠的是自学。我父亲不搞科学，我只好以少年的盲目加上学生对知识的渴望，摸索着前行。在我的新导师的指引下，我以最大的勤奋进入了对点金石和长生不老药的探索。长生不老药很快就获得了我的全部注意。财富是低级的目标，如果我的发现能消除一切病害，除了暴力，使人免于任何痛苦，我所获得的荣耀将有多么巨大呀！

我的幻想还不止于此。我喜欢的作家对呼神唤鬼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我非常迫切地希望能呼唤鬼神。尽管我的这类尝试总是失败，我却总把那归结为是由于自己经验不足、措施不当，或对导师的信仰不够坚定。有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体系。我像个蹩脚的魔法师，按照一种狂热的想象和幼稚的推理，把千百个互相矛盾的理论杂糅到一起，在五花八门的知识里探索，直到一个意外事件改变了我的思路。

在我大约十五岁时，我们回到了卑尔丽伏附近的房子里居住。那时我们遇到了一场非常恐怖的雷雨。那雷雨来自朱拉山脉背面。炸雷立即劈下，轰隆隆的声音从天上四面打来，异常恐怖。雷阵雨进行时，我一直怀着好奇和快活张望着。我站在门口，突然见到一串烈火从一棵美丽的老橡树里蹿了出来——那树离我们的房屋只有二十码左右。耀眼的光芒刚消失，老橡树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个树桩。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去看时，老橡树已被雷打成了怪模样：不是被打成了碎片，而是被撕成了细木条。被毁灭得这么彻底的东西，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在那以前，我对电学的一般规律并非完全无知，可这回却有一个精通自然哲学的了不起的学者和我们在一起。这场灾难让他激动不已。他为我们解释了一个他通过研究电学和流电学得来的理论。我感到他那理论又新奇又惊人。他的话使主宰我思想的科尼利乌斯 · 阿格里帕、帕拉塞尔瑟斯和阿尔伯图斯 · 马格努斯等大师黯然失色。命运弄人，大师们被推翻让我对自己以往的研究失去了兴趣。那感觉好像是：世间万物都是不可认知的。一直吸引我注意的东西突然变得可憎了。我们在少年时代很容易任性，一时冲动之下，我立即放弃了以前的研究，把自然史和从它所派生的一切学问都看作被歪曲了的发育不全的东西。我对那种不可能踏进真正知识门槛的所谓知识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开始研究数学及其相关学科，认为它们具有坚实的基础，因而值得我去认真研究。

我们的灵魂构造就是这样离奇。这种轻率的纽带就像这样把我们与成功或毁灭捆绑到了一起。现在回忆起来，我觉得这种兴趣和意志的几乎神奇的变化，似乎就是我生命的守护女神直接为我安排的——那是她为回避那已经悬在星星之间、即将降临到我头上的风暴所作的最后努力。我的灵魂异常安静和欢欣，这宣布了我的守护女神的胜利——究其原因，却正是由于我放弃了让我倍感痛苦的学问的研究。在这之后我才懂得：坚持那些研究，我必将遭遇不幸，而摒弃它，我就会得到快乐。

善良天使作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是毫无效果。命运太强大，它那永恒的法则已最终判定了我要遭到恐怖的彻底毁灭。

注　长度单位，1里格相当于4.8公里。

第三章

到我十七岁时，父母决定让我到英戈尔斯塔特大学去读书——在那以前我一直在日内瓦上学。父亲认为，要想接受完整的教育，我应该熟悉故乡日内瓦以外的地方的风土人情，因此很早就安排好了我离家的时间。但是，还没等到那决定的时刻到来，我生命里的第一次不幸就出现了，这似乎预兆着我未来的 痛苦。

伊丽莎白感染了猩红热，病情严重，非常危险。她生病时大家费了许多唇舌不让妈妈去照顾她。开始时妈妈倒是接受了我们的请求，但在她听说心爱的孩子出现危险时，却无法不担心了，于是去到病床前照料她。妈妈的精心照料战胜了疾病，伊丽莎白得救了，但这次冒险对挽救孩子的人却产生了致命的后果。三天后妈妈病倒了，高烧后又出现了极可怕的症候。为她治病的人的脸色预示着厄运的到来。这位最好的妈妈即使在弥留之际仍是那么坚强而慈祥。她把伊丽莎白和我的手拉到一起，说：“孩子，我把对未来幸福的最坚定的希望寄托在你俩今后的结合上。这将是对你们爸爸的一种安慰。亲爱的伊丽莎白，你要接替我的位置，照顾更小的孩子了。哎！我不得不离开你们了！多么遗憾！你们一直爱我，我也感到很快乐，可现在我却要离开你们了，我能不难过吗？但是，我现在不该有这种念头。我要努力适应死亡，盼望能到另一个世界和你们见面。”

母亲宁静地死去了。即使在死后她的表情也还是那么慈祥。这一无可挽救的严重灾难对失去了最亲爱者的人所产生的伤痛，对他们的灵魂所造成的空虚，以及他们脸上流露出的绝望，我就不必描述了。我开始几天的反应是：要让心灵说服自己，需要很长的时间。那位我们天天见面的人，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有可能永远离开了我们；那双深受爱戴的眼睛的明亮的光可能已经熄灭；我们耳里那么熟悉可爱的声音有可能不复存在，再也听不到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痛苦的灾难被证明是无法抹去的事实，我们的痛苦才算开始。不过，谁又没有被那粗暴的手夺去过心爱之物呢？我为什么还要描述那人人都感受过，也难免会感受到的悲伤呢？尽管我们仍会悲伤，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已不是必不可少的了。我们唇上也会有微笑驻留——虽有可能被认为是亵渎，但妈妈死去了，我们还有应尽的责任，我们必须和大家一起生活下去，还要懂得：自己没有被那掠夺者带走，还算是幸运的。

我去英戈尔斯塔特的打算就这样被耽误了。现在，这件事重又提上日程。我让爸爸同意我延缓几周出发。我感到那么快就离开那哀悼的房屋和那几乎是死亡的平静，匆匆进入紧张的生活，似乎是一种亵渎。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悲伤，但那并没有让我的惊惶减少分毫。我很不愿离开仍然和我在一起的人，尤其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给亲爱的伊丽莎白以安慰。

伊丽莎白确实是在掩饰自己的悲哀，努力扮演着安慰者的角色。她沉着地面对生活，怀着勇气和热情承担起责任，把自己的全部心血倾注在她称作姑父和兄弟的人身上。她重新绽放出那阳光般的微笑，洒在我们身上，此时的她比从前更加动人。她费尽心思让我们忘记痛苦，甚至也忘记了自己的遗憾。

我离开的日子终于到了。克莱瓦尔和我们一起度过了最后的那个夜晚。他曾努力请求他爸爸同意他和我一起去，做我同学，却失败了。他父亲是个商人，目光短浅。他在他儿子的雄心壮志里看到的是偷懒和堕落。克莱瓦尔无法获得接受大学文科教育的权利，深感不幸。他没有说什么，但从他那炯炯的双眸里我看出了饱受压抑的决心。他是不会被拴在琐碎的商业链条上的。

我们一直同坐到深夜，依依不舍，很不愿告别。可我们终于还是分了手。大家都以休息为借口，回到房里，都以为骗住了对方。但是，待晨曦初露，我来到为我送别的马车边时，他们早已聚集在那里了。父亲再次为我祝福。克莱瓦尔再次和我握了手。伊丽莎白再次提出她的请求，要我多写信，同时把她最后的女性关怀给了自己的游伴和朋友。

马车载着我离开了。我倒进马车，陷入了最痛苦的沉思。我习惯于被可爱的亲友包围，彼此安慰。可是现在，我已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要到大学里去结识新的朋友，学会保护自己。迄今为止，我一直生活在家里，离群索居。这使我对新面孔产生了难以克服的抵触情绪。我爱我的弟弟、伊丽莎白和克莱瓦尔。这些都是诗歌里所说的“熟悉的老面孔”，我相信自己完全不会和陌生人相处。这就是我上路时的想法。但是一路走下去，我的精神开始振奋，希望也在我心中燃起。我热烈地渴求知识。我在家时常为自己年纪轻轻就老被关在同一个地方深感痛苦，曾经渴望进入社会，和别人相处。现在，这愿望终于达成了。因此，在目前感到难过倒是极其愚蠢的。

去英戈尔斯塔特的路途漫长而辛苦，我有的是时间沉浸于这类念头和许多别的念头。英戈尔斯塔特城那白色的尖塔终于落入了我的眼帘。我下了车，被带进了我的单人住房，那天晚上我可以任意支配时间。

第二天早晨，我交了介绍信，拜访了几位主要的教授。机会，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位对我来说无所不能的毁灭天使，那个从我恋恋不舍地离开父亲的房屋后就一直陪伴着我的邪恶力量，首先领我去见了自然哲学教授克兰普先生。克兰普教授是个粗鲁的人，但在自己的科学领域里颇有建树。他问了问我对自然哲学的几个分支的学习情况，我满不在乎地作了回答，带了点轻蔑谈起了几位炼金术士，说我读过他们的书。那教授瞪大了眼，“真的？”他问，“你真花过时间研究他们那些胡说八道吗？”

我说“是的”。

“你把时间花在这些书上纯属浪费。你费尽力气记住的都是些已被推翻的体系和无用的名字。慈悲的上帝呀！你所住的地方是多么愚昧呀？就没有人发发善心告诉你，你沉浸其中的幻想已是一千多年前的老东西，早就发霉了吗？在这个科学昌明的时代，竟然还有帕拉塞尔瑟斯和阿尔伯图斯 · 马格努斯的信徒出现，真是难以想象！你必须完全从头学起，我亲爱的先生。”

说着他就去到一边，列了一张研究自然哲学的书目，要我找来阅读。然后他又告诉我，从下周一开始，他打算作一系列关于自然哲学概论的报告，还有个讲化学的教授瓦德曼和他隔天交替作报告。

我回到住处时并不感到失望，因为我早就知道教授所指责的那些作家没有价值。但我仍然对自然哲学的任何领域都提不起兴趣。克兰普教授又矮又胖，声音粗哑，面目可憎，因此我从一开始就对他研究的东西不感兴趣。

我已陈述过我早年对自然哲学下过的结论。也许说得太空泛了一点，作为孩子，我对自然哲学教授们所承诺的结果并不满意。我的思想非常混乱，因为我年龄太小，在这些问题上又缺乏指导。我在追求知名的道路上竟步上了古人的后尘，置新近的探索者的种种发现于不顾，沉浸在已被遗忘的炼金术士的美梦中。而且，我还瞧不起现代科学的功用。古代的科学大师们寻求长生不老和超自然的威力，这与现代科学很不一样。那类思想虽然空泛，却气魄宏伟。现在，局面不同了，探索者的雄心似乎恰好是在推翻让我对科学感兴趣的主要设想，我不得不用没有多少价值的现实代替我恣肆放纵的想象。

我在英戈尔斯塔特的头两三天，脑子里就是这种想法——那几天我熟悉了当地环境和主要居民。但在随后的一周里，我却想起了克兰普教授告诉我的关于上课的消息。虽然不愿听那位得意扬扬的小个子在讲台上夸夸其谈，我却想起了他提到过的瓦德曼先生。我还没见过这位先生——他一直不在城里。

出于好奇心，也出于无聊，我进了教会。瓦德曼先生不久也到了。这位教授和他那位同事迥然不同，五十岁左右，给人极其仁厚的印象。几绺白发遮住双鬓，后脑却几乎全是黑黝黝的。他的个子不高，但是身板笔挺，引人注目。他的声音是我所听见过的最悦耳的声音。他首先回顾了化学的历史，谈了不同学者所取得的不同进步。他怀着激情提起了许多最杰出的科学家的名字，然后简短地概括了科学的现状，解释了很多基本问题。在做了几个准备性的实验之后，他以对现代化学的高度推崇结束了讲话，其中有些话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

“对于化学这门科学，古代的学者们曾许下诺言，”他说，“要完成种种不可能的研究，结果一事无成。现代的科学家们很少许愿。他们知道金属无法互相转化，长生不老药只是幻想而已。他们的双手似乎天生是要到泥土里去掏摸的，他们的眼睛则是用来观察显微镜或坩埚的，但他们确实创造了奇迹：深入了大自然的底奥，揭示了大自然是怎样隐蔽地活动着的；飞上了云霄，发现了血液循环的模式，发现了我们所呼吸的空气的特性。他们获得了新的力量，几乎无所不能。他们可以号令天上的雷霆，仿制出地震，甚至用幽灵世界的幻影嘲笑那个看不见的 世界。”

这就是教授的话——对我来说这就是对我命运的宣言，正式宣告了我的毁灭。教授继续往下讲时，我感到我的灵魂在和一个现实的对手搏斗。教授触及了一个个形成我生命机制的音键，发出了一个个音符。很快，我的心就被一个念头（一个思想，一个目标）塞满了。弗兰肯斯坦的灵魂大声惊叫——我沿着前人的足迹前进，还可以取得更多的成就，多得多的成就。我要开辟一条新路，探索未知的力量，把创造的最原始的奥秘向世界展示。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有合眼。我的内在生命陷入了骚动和混乱。我感到一种秩序就要从中出现，却又无力助其一臂之力。黎明时分困意袭来。一觉醒来之后，昨夜的种种念头宛如梦境，留下的只有一个决心：要回到往日的探索里，献身于这门我自认为对之颇有天赋的科学。那一天我去拜访了瓦德曼先生。他私下里的态度比在公开场合还要和蔼可亲。他上课时还带有几分严肃，而在家里，那严肃也为最动人的亲切与慈祥代替了。我向他介绍了我以前钻研的东西——差不多和我对他的同事所说的一样。他对我关于自己的研究的简短介绍听得很专心，听见科尼利乌斯 · 阿格里帕、帕拉塞尔瑟斯和阿尔伯图斯 · 马格努斯的名字时他不禁笑了，但没有表现出克兰普教授的那种轻蔑。他说：“这些都是现代科学家们应该感谢的人物。他们以自己的学识为现代科学奠定了基础，我们只要为他们的发现重新命名，并加以分类整理就行了。凡是有才华的人所作的努力，归根到底对人类都有切实的贡献，无论他们的方向是多么荒谬。”他的叙述毫不做作，也并无夸大之嫌，他的讲话消除了我对现代化学家的许多偏见。我用有分寸的措辞表达了我作为弟子的谦卑和对导师的尊重。对于他带给我的刺激，以及我因此而产生的热情，对我即将进行的钻研的热情，我半点也没有透露——由于缺乏生活经验，我羞于启齿。我只针对我要看些什么书征求了他的意见。

“我很高兴得到了一个弟子，”瓦德曼先生说，“如果你的刻苦能赶得上你的才华，我相信你会成功。化学是自然哲学里最能出成绩的分支之一，取得过许多伟大的成就。也正因此，我才致力于这门学问。可同时，我也没有忽略科学的其他分支。你如果只研究你那部分学问，就只能是个很蹩脚的化学家。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而不是一个不起眼的实验员，我建议你在自然哲学的每一个分支上都下下功夫，包含数学在内。”

然后他就带我进了他的实验室，向我解释了他的种种器械的功能，告诉我应该使用哪些设备。他还允许我在不损坏设备功能的前提下使用他的实验室。我要求他给我开个书单，他也给我开了。然后我就离开了。

一个值得我记忆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这个日子决定了我未来的命运。

第四章

从这一天开始，我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最广泛意义上的自然哲学，特别是化学的研究上。我满怀热情地阅读那些作品。那是现代的探索者在这些问题上的著作，充满了才华和洞见。我听课，和大学的科学家交朋友，甚至在克兰普先生身上也发现了许多健全的思想和真正的知识——虽然他的仪表和态度令人反感，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学术见解的价值。我发现瓦德曼先生是个真诚的朋友。他温文尔雅，从不带武断色彩。他讲课时态度真诚而亲切，从不卖弄学问。他千方百计地为我铺平知识的道路，化解最疑难的问题，使我毫不费力就得以清楚理解。我开始下功夫时还有些迟疑和犹豫，但随着学习的不断深入，我的钻研越发热烈和迫切，常常是直到晨星消失罄尽，我还没有离开实验室。

我非常专注，因此进步很快——这很容易理解。事实上我的热情令同学们惊讶不已，我的效率也让老师瞠目结舌。克兰普教授常常带着狡黠的微笑问我：“你的科尼利乌斯 · 阿格里帕怎么样了？”而瓦德曼先生对我的进步则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得意。像这样过了两年，我没有回过日内瓦，只是全心全意投身于一项我认为可能有所发现的研究。没有经历过那种钻研的人是想象不出科学的魅力的。在其他学问里，你只能到达前人已经到达的地方，然后就没有能知道的东西了，但在科学追求上却不断有发现和奇迹出现。一个中等心智的人，只要紧追研究不舍，是必然可以精通它的。因为我紧追一个目标不舍，全力以赴，所以进步很快。两年后，我已经改进了某些化学器械，赢得了学校师生的尊敬和器重。我已熟悉自然哲学的理论和实践，在研究上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继续在英戈尔斯塔特求学已经不会再有进步，于是我想到了回家，回到亲友身边去。可这时出了点意外，让我又住了一段时间。

有一个大自然的杰作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人体结构（事实上是一切有生命的物体的身体结构）。我常常问自己：生命的原理可以延伸吗？这是个大胆的问题，是对生命（一个一直被认作是奇迹的东西）的质疑。但是，要不是胆怯和粗心阻碍了我们的研究，有许多奥秘我们是不会失之交臂的。这个念头盘旋在我脑海里，我下定决心以后特别注意钻研自然哲学里那几个有关生理学的分支。要不是有一种几乎是超自然的热情激励着我，我对那研究的专注程度是会令人觉得痛苦的，几乎是无法忍受的。为了调查生命的起源，我得首先研究死亡。因此，我学习了解剖学。这还不够，我还必须观察人类尸体的自然衰败和腐朽过程。我父亲对我的教育非常谨慎，从来没有让我受到超自然恐怖的影响。我不记得自己被超自然的故事吓得发抖过，也不曾害怕过幽灵。黑暗对我的幻想没有产生过影响。坟场墓地对我不过是埋葬失去生命的人的地方。生命不过是美丽与力量寄居的处所，人死后也就成了蛆虫的食物。现在，我被引导着去研究腐败的根源和过程，不得不在墓地穹隆和白骨堆里过了多个日日夜夜。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人类细致的感情最难忍受的东西上。我观察了人类的美好形象衰败腐化的过程，看见了生命花朵般的面颊为死亡所破坏的过程，看见了眼睛与头脑的奇迹被蛆虫继承的过程。我停下脚步研究和分析了体现生命向死亡转化的因果关系的全部细节。直到一道闪电突然在黑暗里对我闪亮，耀得我眼花缭乱，令我感到惊讶，却也简单明快。在我发现它所展示的浩瀚无垠的前景时，我不禁惶恐了。我惊叹于那么多有才华的人把他们的探索指向了同一门科学，可有机会发现那惊人奇迹的人，竟然是我。

记住，我写下的并不是狂人的幻觉。太阳确实在天上照耀，我现在仍能肯定那是真实的太阳。奇迹有可能创造出太阳，而我这一秘密的发现步骤却清清楚楚，具有现实的可行性。在经过多少个难以置信的辛苦和疲劳的日夜后，我成功发现了生命的演化与形成的原因。不，还不止于此，我自己就成了可以让无生命的东西获得生命的人。

这最初的发现给我带来的惊讶，很快就转化成了欢乐，甚至狂喜。在那么多日子的艰苦劳动后攀上愿望的巅峰，这对于我的辛勤劳作是多么满意的结局呀！这发现太精彩，我兴奋得不知所措，甚至忘记了一步步攀爬时所感到的种种痛苦。我看到的只是结果：开天辟地以来最具智慧的人所研究和追求的东西，现在攥在了我手里！那豁然展现在我面前的东西并不是魔术表演。

我所得到的信息指导我进一步努力，并没有把已经完成的东西放在我面前。我就像那个阿拉伯人注，和死人埋葬到了一起，只凭一点依稀的似乎无用的微光找到了通向生命的路。

朋友，我从你眼里的迫切、惊讶和希望看出，你以为我会告诉你我所发现的秘密。可是我不会。专心地听，听到故事结局吧。那时你就容易理解我保守秘密的道理了。我要怀着我当时的热情，引领你全无防范地前进，直到你陷入毁灭和无法回避的灾祸里去。吸取我的教训吧，即使不作为前车之鉴，也应该看作一个先例，说明获取知识是多么危险的事，而相信自己的故乡就是整个世界的人，比起追求突破自然所允许的天地的人，可是幸福多了。

在发现那么惊人的力量落到我手里以后，我却长时间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怎样使用为好。我虽然掌握了赋予生命的能力，却还得准备一个躯壳，一个具有纷繁复杂的纤维、肌肉和血管结构的躯壳，用以接受生命。那工作之困难，难以想象。起初我怀疑自己是否该创造一个像我这样的生物，或是个结构简单些的东西。但初步的成功放纵了我的想象，不容我怀疑自己能把生命赋予某种和人一样复杂而神奇的生灵。当时我手头可以支配的材料还难以满足这样巨大的工程。但是，我并不怀疑自己最终必能胜利。我作了种种应对挫折的准备。我的努力可能不时地遭到失败，工作最终也未必完美，但是我想到科学与机械方面的发展总是日新月异，于是受到了鼓舞，希望我目前的努力至少可以为未来的成功打下基础。虽然我也认为我的计划庞大复杂，却并不说明它就无法实现。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开始造人的。人体的许多构造非常精微，这严重地影响了进度，我决心违背初衷，把那东西做成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大约八英尺高、按比例放大的巨人。下定了这个决心，我又花了几个月搜集好材料，作好安排，然后，我就开干了。在最初追求成功的狂热里，那像飓风一样推动我前进的复杂感情是没有人能想象的。在我眼里，生命和死亡的界限是虚幻的，我必须首先突破它，才能把光明送进那黑暗的天地里。一个新的物种将祝福我，称我为它的创造者和祖先。许多快活而杰出的自然之子将承认我是它们的创造者。我比其他所有父亲都更应该获得孩子们的感谢。我还进一步想到，既然我能把生命赋予无生命的东西，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还有可能让看上去已被死亡交付给腐败的尸体重获生命——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当我以锲而不舍的热情坚持我的事业时，在精神上支持我的就是这些思想。钻研使我面色苍白，足不出户使我身体虚弱。有时，眼看着胜利在望，结果却功亏一篑。可我仍充满希望，认为胜利在明天或一小时后就可能出现。我所追求的希望是个秘密，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看着我工作到半夜的月亮就是我的见证人。我坚持不懈，紧赶慢赶地工作着，追踪着大自然最幽深的奥秘。当我亵渎地踩着墓穴的泥水往来时，当我为了让没有生命的泥土获得生命而折磨其他有生命的动物时，我心中的那份恐惧谁能想象？至今回忆起来我还四肢颤抖，双眼发花。可那时我却为一种几乎是疯狂的无法抵抗的冲动驱使着前进，似乎丧失了整个灵魂或知觉，剩下的只有这唯一的追求——而当短暂的精神恍惚和那不自然的刺激一过去，我又恢复了旧习惯和敏锐的知觉。我从白骨间采集到了骨殖，用亵渎的手指搅动了人体结构的天大秘密。我把屋顶的一个房间（倒不如说是密室）变成了我的工作间，用以进行我那亵渎神灵的创造——那里与其他房间隔着楼梯和走廊。为了处理各种细节，我的眼球几乎从眼眶里鼓了出来。解剖室和屠宰场也为我提供了许多素材。我的人类本性要我怀着满腔厌恶离开工作，可不断增强的紧迫感却催逼着我，要我坚持到结束。

夏季的几个月在忙碌里过去了。我全心全意地追求着那唯一的目标。那是个最美丽的季节。田野里长出了空前繁茂的庄稼，葡萄结出了空前肥硕的果实。但我的眼睛却对大自然的美景漠然置之。同样的冷漠也让我忽略了周围的场景，忘记了若干英里外的亲友——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们了。我知道，我的沉默会让他们不安，我也牢记着父亲的话：“我知道你在愉快的时候，是会怀着深情思念我们，经常给我们写信的。如果你不给我们写信，我会认为你同样忽略了其他责任，我有这种想法还请原谅我。”

我很懂得父亲当时的感受。但我无法离开我的工作，尽管它极其恶心——它已经攫取了我的想象，令我无法抗拒。我只能希望等我那伟大的工作完成之后，再来维系与家人的感情。

然后我又想，父亲如果把我的疏忽看作我的缺点或错误，倒是不公正的。不过现在我已经深信，即使他认为我有错误，也是有道理的。一个健全的人应能永远保持宁静平和的心态，绝不容许它受到私欲干扰。我并不认为在这条原则面前，对知识的追求可以例外。如果你进行的研究会弱化你的亲情，破坏你对朴素的生活乐趣的渴望，那么，这个研究肯定就是不正当的，也就是说，是违背人类良知的。如果人们能一直遵循这一原则，不准许任何追求（无论是什么追求）干扰他对亲友的情感，那么，希腊就不会受到奴役，恺撒对那个国家也会手下留情，美洲的发现也不会那么突然，而墨西哥和秘鲁也就不会遭到破坏了。

但是我说远了，在讲到故事最有趣的地方时竟讲起大道理来——你的表情提醒了我，我还是接着说正题吧。

父亲不曾在信里责备我，只是注意到了我的沉默，更加详细地询问起我所从事的工作。冬天、春天和夏天我都在辛苦里过去了，没有去欣赏花朵的绽放和绿叶的舒展——过去它们总能让我欣喜快乐。我沉溺于工作，到它接近完成时，那年的树叶已经枯萎。打那以后，每一天都让我更清楚地看出自己这成就之伟大。但是，焦虑又遏制了我的得意。我看上去更像个奴隶，注定要一辈子在矿山受苦——或是在别的什么不健康的行业里受苦，而不像是从事自己所喜欢的工作的艺术家。每晚我都被低烧折磨。我非常敏感，已到了极其痛苦的程度，连树叶的落下也会让我吃惊。我甚至回避和人见面，仿佛自己犯了罪似的。有时我见到自己那憔悴的样子，也会感到意外。支持着我的只剩下我那坚强的决心了。我的工作即将结束，我相信到时候锻炼和娱乐可以让我那初发的疾病痊愈。我向自己承诺，在我这创造完成以后，一定要好好地锻炼锻炼，快活快活。

注　《一千零一夜》的主人公，航海家辛巴德。

第五章

我在十一月的一个阴沉的晚上看到了我那工作的成果。我带着几乎是痛苦的焦躁把生命的工具收集到身边，准备把生命的火花注入我脚下那没有生命的东西里。那时已是凌晨一点。冷雨凄清地敲打着窗户，蜡烛也快燃尽了。在那半明不灭的微光里，我看见那生灵睁开了呆钝的黄色眼睛，吃力地呼吸起来，有了生命的手脚也开始动弹，像是抽搐。

我怎样才能描述出自己在这巨大的祸害面前的感受呢？或者说，我怎样才能描述出那个我遭受了无穷痛苦和磨难才创造出的东西呢？他的四肢比例是匀称的，我为他选择的面貌也算漂亮。漂亮！伟大的上帝呀！他那黄色的皮肤几乎覆盖不住下面的肌肉和血管。他有一头飘动的有光泽的黑发、一口贝壳般的白牙，但这华丽只把他那湿漉漉的眼睛衬托得更加可怕了。那眼睛和那浅褐色的眼眶、收缩的皮肤和直线条的黑嘴唇差不多是同一个颜色。

人生世事变幻无常，却仍不似人类的情感那样变化多端。我辛苦了差不多两年，为的是一个目标：把生命送进无生命的物体里。为此我牺牲了休息和健康，怀着极不寻常的热情苦苦追求。但是现在，我的工作完成了，那梦想的美好却消失了，充满我心里的是叫我喘不过气来的恐怖与厌恶。我受不了自己所制造出来的东西的样子。我冲出实验室，在卧室里徘徊了许久。我静不下心来睡觉，但最后，疲劳还是压倒了折磨我的躁动。我没有脱衣服就倒在了床上，想追求暂时的遗忘。可那也没有用，我虽然睡着了，却遭受到最疯狂的噩梦的侵袭。我仿佛见到了伊丽莎白。她健康娇艳，在英戈尔斯塔特的街上走着。我很意外，也很快乐。我拥抱了她，但是在我把初吻印上她的嘴唇时，那嘴唇却变成了死亡的青紫色。她连面貌都变了，我觉得自己双臂搂着的竟是我死去的母亲的尸体。尸衣遮住了妈妈，我看见坟墓里的蛆虫在法兰绒的皱褶里乱爬。我吓坏了，惊醒过来。我满头冷汗，四肢抽搐，牙齿打着冷战。正在那时，借着闯进窗户的月亮那朦胧昏黄的光，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制作完成的那个可怕的妖怪。他掀开了我的帐子，用他的眼睛（如果那也可以叫作眼睛的话）呆望着我。他张开嘴巴，面颊一皱，露出个怪笑，发出些含混的声音。他可能说了话，但是我没有听见。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拉住我，但我躲开了，跑下了楼。那晚随后的时间里，我一直躲在住所的院子里，在那里走来走去，心烦意乱，无以复加。我专心地听着，不放过每一个声音，也害怕每一个声音，害怕那声音会宣布那魔鬼般的尸体的到来——虽然那是我饱经苦难才给了他生命的。

啊！世上的人就没有谁能受得了他那形象之恐怖！即使是木乃伊复活也没有他狰狞！还没有完成时我曾仔细地看过他，他那时就丑陋，但是在肌肉和关节活动以后，他更成了一个连但丁也设想不出的奇丑的怪物。

那一夜我痛苦不堪，脉搏跳动急遽而猛烈，有时似乎每根血管都在蹦跳。有时我又因为疲惫和衰竭，几乎瘫倒在地。和恐怖混杂在一起的还有失望的痛苦。长期以来作为我的营养和欢乐之源的美梦，现在却变成了我的地狱。那变化来得多快呀！我被颠覆得多彻底呀！

黎明，阴沉而潮湿的黎明，终于来到了，它把英戈尔斯塔特的教堂呈现在我这因失眠而疼痛的眼睛面前。教堂那白色的尖塔上的钟指向了六点。看门人打开了院子的大门——那个晚上，那院子就是我的避难所。我冲到街上，匆匆地走，似乎在躲避那怪物，怕它在某个街角突然闯到我面前。我不敢回到我的住地，身不由己地匆匆前行，从黑沉沉、阴凄凄的天上落下的急雨把我淋了个透湿。

我像这样走了好些时候，企图以身体运动减轻心理的重负。我满街乱走，对自己要去哪里或是在干什么没有明确的想法。恐惧使我痛苦，我的心怦怦地跳，我脚步凌乱，步履匆匆，连望望四周都不敢：

就像有人在荒凉的

路上行走，满怀着恐惧，

回眸一望就向前，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有狰狞的魔鬼

紧紧地跟在他身后。注

我就这样走着，终于来到了一家客栈的对面。那里如往常一样，停着许多私人马车和驿站马车。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那里站住了，眼睛一直盯着一辆从街道那头向我驶来的车。那车靠近时，我看出是一辆瑞士的驿站马车。它就在我站定的地方停下了。车门打开，我见到的竟是亨利 · 克莱瓦尔。克莱瓦尔一见我立即跳下车来。“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他惊叫道，“见到你我多高兴呀！太走运了，竟然刚下马车就碰到你！”

我见到克莱瓦尔时那高兴劲真是无法描述。他的出现唤回了我对父亲、伊丽莎白以及与家人团聚的回忆。我抓住他的手，一时间竟忘了自己的恐惧和不幸。我突然感到了多少个月来久违的宁静与平和的欢乐。因此，我以发自内心的快活迎接了我的朋友，随后我俩一起向我的学校走去。克莱瓦尔继续谈了好一会儿我们共同的朋友，以及他能够到英戈尔斯塔特来是多么幸运。“你可能不难相信，”他说，“要说服父亲相信高贵的簿记学并没有包含一切必须具备的学问是很不容易的。我估计在我离开他时他仍然半信半疑。因为他对我不疲倦的请求的回答永远是《威克菲尔德牧师传》里对荷兰校长的那句回答：‘我不懂希腊文，可我一年有一万弗罗林的进账；我不懂希腊文，可我吃得心满意足。’不过他对我的爱毕竟压倒了他对学问的厌弃，他同意我到知识的国度来进行一次发现之旅。”

“和你见面给了我最大的快乐，但你离开的时候我父亲、兄弟和伊丽莎白怎么样？告诉我吧。”

“他们都很好，很快乐，只是有点不放心，因为你去信太少。顺带说一句，我可要替他们说你几句——但是，我亲爱的弗兰肯斯坦，”说着他突然住了嘴，盯着我的脸打量了许久，“刚才我还没注意到你这么满脸病容，这么消瘦、苍白，仿佛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有睡觉了。”

“你猜对了，我最近搞了个项目，特别辛苦，没有给自己足够的休息，这叫你瞧出来了。但是我希望，真诚地希望，所有的忙碌现在都已结束。我终于自由了。”

我猛烈地发起抖来。一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我就受不了，更不愿提起。我加快步伐，很快就和他来到了大学门口。我踌躇了一会儿，一想起留在房里的那个怪物可能还活着，在房里走来走去，我又发起抖来。我害怕见到那东西，更害怕亨利见到他。于是我让亨利在楼下等我一会儿，自己奔上楼，进了房间。我的手抓住了门把手，直到这时我都还没缓过气来。我停下步子，一个寒噤传遍了我全身。我像小孩子以为有魔鬼在门后面等着他似的，猛地一使劲，搡开了房门。但是，什么都没有出现。我提心吊胆地进了屋子。屋子里空荡荡的，寝室里也没有那狰狞的客人。我几乎难以相信这么大的幸运已经落到了我头上。在肯定敌人已经逃走后，我不禁欢喜得拍起手来，下楼向克莱瓦尔走去。

我俩上了楼，进了房间，仆人立即送上了早餐。但是，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攫住我的不仅有快乐，也有过度的敏感。我的皮肤发麻，心跳加快，片刻也不能在那里停留。我一会儿跳过这把椅子，一会儿跳过那把椅子，拍着手哈哈大笑。克莱瓦尔起初还以为我这么兴奋是因为他的到来。但是，更仔细地观察后，他却在我眼神里发现了一种他无法解释的癫狂，而我那没有内心感受的毫无节制的大笑也让他不安。

“亲爱的维克多，”他叫道，“为了上帝的缘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别那么笑了。你病得多严重呀！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我用双手遮住眼睛，因为我似乎看见我所害怕的幽灵踅进了屋子，“因为他可以告诉你！啊，救救我！救救我！”我想象着那魔鬼抓住我的样子，就拼命挣扎，突然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可怜的克莱瓦尔！他是什么感受呀？他想象里的重逢是那么快乐，却这样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痛苦！但他的悲哀我却没有看见，因为我早已失去了知觉，很久很久之后才苏醒过来。

这就是我的神经性高烧的开始，那病使我好几个月没能出门。在这整个时间里，亨利成了我唯一的看护人。后来我才知道，他考虑到我父亲的高龄不宜于长途跋涉，也考虑到我的病会让伊丽莎白痛苦不堪，于是隐瞒了我病情的凶险程度，不让他们太担心。他知道我再也没有比他更细致、更专注的看护人了。他坚信我的病能治好，也毫不怀疑自己可以给我最大的帮助，不会出错。

我的病的确很严重，要是没有我朋友无微不至、坚持不懈的护理，我是无法渡过难关的。那个由我赋予了生命的怪物的阴影一直在我眼前晃动。我说胡话时总断断续续地提起他。我的话无疑叫亨利非常吃惊。开始时他还把那看作是我神志恍惚时的胡言乱语，但我老是回到那同一个主题上去，这就使他相信我的精神失常是有根源的，源于一桩很不寻常的恐怖事件。

我的康复非常缓慢，而且病情常有反复，让亨利十分担心。最后，我的病终于还是好了。我至今还记得，我第一次有兴致观察外界的事物时，落叶已经没有了，给我的窗户带来阴凉的树已经绽出了嫩芽。那是个天堂般的春天，对我的痊愈起了巨大的作用。我的阴郁全消失了，在心里感到了欢乐和亲情的复活。不久以后我就快活得与受到那命运攸关的打击之前一样了。

“最亲爱的克莱瓦尔，”我快活地叫道，“你太善良，对我太好了。你原打算把整个冬季都花在研究上，最后却耗在了这病房里，我该怎么报答你呀？你无法实践自己的诺言了，对此我非常遗憾，你会原谅我吗？”

“只要你不感到不安，尽快恢复健康，那就是对我最完美的回报。现在，你的情绪既然恢复了，我倒想和你谈一个问题，可以吗？”

我发起抖来。一个问题。能是什么问题？他会不会提起那个我连想都不敢想的问题呢？

“你要镇静下来，”克莱瓦尔注意到了我脸色的变化，说，“你要是感到烦乱，我就不提了。但是，你的父亲和小妹要是能收到一封你写给他们的亲笔信，会非常高兴的。他们几乎还不知道你病得多重呢。因为长期得不到你的消息，他们一直很担心。”

“就是这个问题吗，亲爱的亨利？你怎么能认为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飞向我最最亲爱的人呢？我很爱他们，他们也很值得 我爱。”

“好了，既然你这样想，朋友，你也许会高兴看见这里的一封信。它已在这里等你好几天了，应该是你小妹写来的。”

注　引自柯尔律治长诗《古舟子咏》。

第六章

这时克莱瓦尔把下面的信放到了我手上。那信来自我的伊丽莎白：

最亲爱的哥哥：

你一直在生病，病得厉害。即使亲爱的善良的亨利经常写信，也不能让我安下心来。他们不让你写信，但是，亲爱的维克多，为了让我们放下心来，你写上一两句话还是必要的。长期以来，我一直觉得每次的邮件都可能带来你的笔迹。我一直在说服姑父，不让他经受长途跋涉的辛劳甚至危险到英戈尔斯塔特去。可我也常常感到遗憾自己不能去。我在心里嘀咕，病床边照顾你的是个雇来的护士，她根本猜不到你的心思，更不能像你可怜的妹妹一样怀着深情精心满足你的要求。好在这一切现在都已成为过去。克莱瓦尔的信上说你已在好转，我迫切地希望你能亲笔写封信确认这个消息。

赶快治好病，回到我们身边来吧。你会看到一个幸福欢乐的家庭，亲友们都深深地爱着你。你爸爸的身体棒极了，只希望见到你，确信你身体很好，这样他那慈祥的脸上才不会有阴霾。当你注意到我们的欧内斯特取得了多么大的进步时，不知道会有多高兴。现在欧内斯特已经十六岁，精力旺盛，活蹦乱跳。他想做一个真正的瑞士人，到国外服役。但是我们离不开他，至少在他的哥哥回到我们身边之前还离不开他。姑父不赞成他到辽远的外国去当兵，只是欧内斯特从来就不如你勤奋，他把学习看作可厌的镣铐。他的时间都是在户外度过的，或是翻山越岭，或是到湖上划船。我担心如果我们不容许他从事他所选择的职业，他就可能成为浪荡子。

你离开我们后，家里的变化很小，只有孩子们在长大。绿水幽幽的湖泊和白雪皑皑的高山是不会变的。我认为我们这宁静的家和大家满足的心也会受同一条法则的支配，永远不变。我很高兴把时间用在家庭琐事上。见到周围快活善良的笑脸，我心满意足。你离开以后，我们这小家庭里只出现了一个变化。你还记得贾斯汀 · 莫里茨是在什么情况下来到我们家的吗？你很可能不记得了。因此，我要用几句话谈谈她的历史。她的母亲莫里茨太太是个寡妇，一共有四个孩子，贾斯汀排行老三，这姑娘一直受到她爸爸的宠爱，但她妈妈脾性很怪，受不了她，在莫里茨先生去世之后，对她非常不好。我姑母注意到了这情况，就在贾斯汀十二岁时，劝说她妈妈，让贾斯汀住到了我们家里。我国的共和制度比周围的大帝国专制更适宜于纯朴愉快的风俗流行，因此不同阶级的居民之间差别很小。下层的人不那么贫穷受轻贱，也就更有礼貌，更有道德。在日内瓦，仆人的意义跟在法国和英国是不同的。贾斯汀在我们家受到的就是这种对待。她虽然身为仆人，但在我们这幸运的国家里，那职责并不包含无知和牺牲人的尊严。

你也许还记得，你是非常喜欢贾斯汀的。我还记得你有一次说过，如果你心情不好，贾斯汀望你一眼就能让你改变——和阿里奥斯托谈起安吉莉卡的美丽时所说的话一样注。她看上去是那样坦率而快活。我姑母非常喜欢她，于是改变了当初的主意，让她受到了更好的教育。后来姑母的恩情也得到了回报。贾斯汀是世界上最懂得感恩的小家伙。我不是说她表述过感激之辞——我从没听见她嘴里说出过半句。但是，你能从她的眼神里感到，她几乎是崇拜着她的保护人。虽然她生性调皮，有时粗枝大叶，可她对姑母的每个动作都非常留心。她把姑母看作一切优良品质的典范，模仿着她的言行举止。因此，直到现在，她还常常令我想起姑母。

我亲爱的姑母去世时，大家都太沉浸于自己的悲伤，没有注意到可怜的贾斯汀——她生病时贾斯汀以最深沉的关切服侍过她。可怜的贾斯汀病倒了，但还有更多的不幸在等着她呢。

她的兄弟姐妹一个个相继死去后，她妈妈除了她这个受到轻贱的女儿，就再也没有别的孩子了。她妈妈在良心上感到了不安，认为自己所喜爱的孩子的死亡正是上帝在鞭笞她的偏心。她妈妈是罗马正教徒，我相信她的忏悔神甫证实了她的忏悔。因此，在你离开这里去英戈尔斯塔特几个月之后，她妈妈就感到了悔恨，把贾斯汀接了回去。可怜的姑娘！她在离开我们这屋子时已是泪流满面。

姑母去世后贾斯汀变化很大，悲痛让她变得温柔和顺——在那以前她是有名的活泼乐观。住在她母亲那里并不能让她恢复开朗的性格。而且那可怜的妇女往往反复无常。她有时请求贾斯汀原谅她的冷酷，但更多时候却指责她，说害死她兄弟姐妹的正是她。没完没了的焦虑终于让莫里茨太太病倒了。病倒之后她脾气更大，不过现在她已永远平静下来——去年冬天，寒冷的季节一开始她就去世了。贾斯汀已回到我们这里。我向你保证我很喜欢她。她极为聪明、温和，而且非常美丽。我以前就说过，她的样子和谈吐老让我想起我亲爱的姑母。

亲爱的哥哥，我还要对你说一说可爱的小威廉。我希望你能见到他。在他那个年龄他的个子算是高的。他长着含笑的可爱的蓝眼睛、深色的睫毛和卷曲的头发。只要一笑，他那健康的玫瑰色的面颊上就会露出两个小酒窝。他已有了一两个小妻子。他最喜欢的是露易莎 · 碧伦，一个五岁的漂亮小丫头。

现在，亲爱的维克多，我敢说你愿意听几句关于日内瓦好人的闲话了。美丽的曼斯菲尔德小姐快要和一位英国绅士约翰 · 墨尔本结婚了。有些人已在登门祝贺。去年秋天她那丑陋的姐姐曼农嫁给了有钱的银行家杜威亚先生。你喜欢的同学路易 · 曼努瓦自克莱瓦尔离开日内瓦后就一直倒霉。但是他的情绪已经恢复，据说马上就要和一个非常活跃的法国美女达文聂结婚了。达文聂是个寡妇，年纪比曼努瓦先生大得多，但是很受尊敬和喜爱。

这封信我越写心情越好，亲爱的哥哥，但在结束时我又开始担心。给我写信吧，最亲爱的维克多，哪怕只有一行一个字，对我们也是一种祝福。为我对亨利表示一万个感谢，因为他的善良、关怀和那么多的信，大家都由衷地感谢他。再见了，哥哥，保重自己。务必来信！

伊丽莎白 · 拉文查

一七××年三月十八日于日内瓦

“亲爱的、亲爱的伊丽莎白，”读完信我叫了起来，“我马上就写信，不让他们不安——他们一定会感到不安的。”可写信一用神，我又非常疲倦了。好在我已慢慢恢复健康，半个月之后，我就能离开房间了。

我恢复健康后的任务之一就是把克莱瓦尔介绍给大学里的几位教授。做这件事真叫我为难。我受过创伤的心已经伤痕累累。从结束工作、灾难开始的那个命运攸关的夜晚之后，我对自然哲学这个名字就极其厌恶。即使在我恢复健康后，一见到化学仪器，神经症状所导致的痛苦还会出现。亨利把这看在了眼里，就把全部器械都撤走了，不让我见到。他还把我的房间也换了，因为他看出，我对那地方（原来的实验室）也感到厌恶。然而，在我拜访了几位教授之后，克莱瓦尔的这些关心全都失了效。瓦德曼先生对于我在科学上的惊人进展所表示的热情而善意的赞扬折磨着我。他随即注意到我不喜欢这个话题，不过，他并没有猜到我如此反应的真正原因，只把这理解为谦逊。于是他改变了话题，不再谈我的进步，而是回到科学本身。其目的我也心知肚明，是引导我自己来提。我能怎么办呢？他原本想让我高兴，事实上却在让我受罪。在我看来，他似乎是精心安排了一台又一台化学仪器，缓慢但残酷地置我于死地。我在他的话语下挣扎，却不敢表现出自己的痛苦。克莱瓦尔的眼睛和心智对别人的痛苦一向敏感，于是他终止了这个话题。他借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将谈话转向了较为宽泛的话题。我打心眼里感激我的朋友，但我没有作声。我清楚地看出，他感到吃惊，却从没有打算引导我讲出秘密来。我对他虽然怀着无穷的爱与尊敬，却不能向他泄露总在我回忆里出现的问题。我担心向别人讲述只会加深我对这个问题的印象。

克兰普先生却不是那么愉快了。我当时几乎敏感得吃不消，他那干巴巴的不加修饰的赞美比瓦德曼先生那善意的认可更叫我难堪。“天呀！”他叫了起来，“喂，我向你保证，克莱瓦尔先生，他已经把我们抛在了后面。对，你要是乐意，就干瞪眼吧，可这是事实。一个小青年，前几年还像相信福音一样相信科尼利乌斯 · 阿格里帕，现在却跑到了整个大学前面。不立刻把他拽下来，大家不就太丢脸了吗！就是这意思。”他看见我脸上表现出痛苦，又说了下去，“弗兰肯斯坦先生很谦逊，对年轻人来说，那是优秀的品质。年轻人不宜太自信，你知道，克莱瓦尔先生。我年轻时也有这品质，但很快就丧失殆尽了。”

然后克兰普先生开始了自我歌颂，他这么做倒让我高兴，因为我不用忍受那个恼人的话题了。

克莱瓦尔先生从来就不理解我对自然哲学的兴趣。他对文学的追求和当初支配了我的那一套完全不同。他到大学来是想成为通晓东方各国语言的大师，希望开辟一个自己的园地。他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开创一番光辉的事业，就把目光转向了东方，认为那才适合他的进取精神。波斯文、阿拉伯文和梵文吸引了他的兴趣。受他感染，我也被引导进入了同样的研究——游手好闲对我来说是痛苦的。我既然仇恨以前的研究，想逃避回忆，那么，能让他成为我的朋友兼同学，自然可以为我带来极大的安慰。东方学者们的著作不但带给我知识，也让我的心灵得到了安慰。与克莱瓦尔不同，我并不想批判性地研究他们的语言，只是暂时将它们用作消遣。我只求理解意思，却也得到了很好的报偿。他们那种忧伤给人抚慰，他们那种欢乐使人高雅，使我获得了研究别国大师们时从未有过的体验。你阅读他们的作品时，在美丽的敌人的一颦一笑里，在你心里燃起的火焰里，生命就似乎成了温暖的太阳和玫瑰的花园。那和希腊罗马的拥有丈夫气概的英雄诗歌是多么不同呀！

那个夏天就在这样的钻研里过去了。我原本打算秋末回日内瓦去，却被几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耽误了。冬季一到，下起雪来，道路无法通行，我只好将行期推迟到了第二年春天。这耽误叫我很窝火，我渴望见到故乡和我所热爱的亲人。我久久不能动身，也是因为不愿把克莱瓦尔一个人扔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好在冬天过得还算愉快。春天来得特别晚，可一旦到来，她那美丽却是对她姗姗迟来的绝佳补偿。

五月来临，我每天都盼望着那封决定我出发时间的信。这时亨利建议我们在英戈尔斯塔特周围漫游一圈，让我和住了那么久的地方告个别。我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建议。我喜欢运动，而当年在故乡山水里漫游时，克莱瓦尔又一向是我良好的游伴。

这趟旅行花了我们半个月时间。我的健康和情绪早就恢复了，而宜人的空气、途中的美丽景物，以及朋友的谈话，又给了我新的活力。我以前的学习妨碍了我与人来往，使我拙于交际，但是克莱瓦尔从我心里诱导出了更好的感情，启发我爱上了大自然的美景和儿童的笑靥。出色的朋友呀！你对我的爱是多么真诚！你还提高了我的心灵素质，让它达到了你的高度！我过去那自私的追求扭曲了我，使我狭隘，你的高雅和真诚却温暖了我的知觉，开放了我的心扉。我又成了个快活的人，像几年前一样无忧无虑，对谁都喜爱，也受人喜爱。在我高兴时，静止的大自然有力量赐予我最欢乐的感受：宁静的天空和葱茏的大地都令我欢喜。眼前这个季节也确实像天堂。树篱上才开满春天的花朵，又绽出了夏日的蓓蕾。前一年压迫过我的念头再也不来骚扰我了，我在尽力摆脱那看不见的重担。

我高兴，亨利也高兴。他的感情和我发自内心地一致。他向我倾诉他心头的感受，想方设法让我开心。他心灵的智慧确实惊人。他的谈话充满想象，还常常模仿波斯和阿拉伯作家，发明许多故事，表现出他精彩的幻想和激情。有时他又背诵些我所喜爱的诗歌，或是对我挑起争论，争论时他又表现出非凡的才华。

一个星期天下午，我们回到了学校。农民们正在跳舞，我们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欢天喜地。我自己也欢喜了，兴高采烈地蹦跶起来。

注　罗德维克 · 阿里奥斯托(1474—1533)，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诗人，安吉莉卡是他的长诗《愤怒的奥兰多》（1516年出版）中的女主人公。

第七章

我回到家里时发现了父亲的来信：

亲爱的维克多：

你很可能在等候确定你回家时日的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开始时我只打算写几行字，告诉你你回来的日子。那样貌似很温馨，但对你却太残酷，我不敢那样做。在你期待着我们欢欢喜喜地迎接你回家时，见到的却是相反的东西：眼泪和痛苦。你会多么吃惊呀，儿子！而且，我该怎样向你讲述我们的不幸呢？你虽离家在外，却并不能对我们的辛酸痛苦无动于衷。而我又怎么能折磨我长期离家的儿子呢？我希望让你对这个悲惨的消息有所准备，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现在，你已经读着这封信，急切地搜寻着带给你这恐怖消息的字句。

威廉死了！可爱的孩子。他的微笑曾使我的心温暖，带给我快乐。他是那么文雅，那么快乐！维克多，他是被杀害的！

我不打算安慰你，只想简单讲述事情的经过。

上个星期六， 五月七日，我和侄女，还有你的两个弟弟到普莱恩帕莱斯去郊游。那天晚上温暖而宁静，我们比平时走得远了一些。等我们想起回家时，已经快黄昏了，那时我们才发现走在前面的威廉和欧内斯特不见了。于是我们在一个地方坐下，等他们回来。不久，欧内斯特回来了，却问我们见到弟弟没有。他说他和威廉玩捉迷藏，威廉躲了起来，他到处寻找，却没有找到，又等了很久，威廉仍然没有回来。

他这话让我们相当吃惊，大家就继续寻找，直到天黑。那时伊丽莎白猜测威廉可能已经回家了。可威廉并不在家里。我们点了火把再回去找。想到我可爱的孩子可能迷了路，暴露在夜间的潮湿和雨露之中，我就无法安心。伊丽莎白也非常着急。早晨五点左右，我可爱的孩子终于被找到了。昨天晚上还那么鲜活健康的孩子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浑身青紫，一动不动，脖子上有掐死他的人的指印。

我们把威廉抬了回来。我脸上痛苦的表情向伊丽莎白透露了一切，她迫不及待，想看到尸体。开始时我还想阻止她，她却坚持要看。她进了停尸的房间，匆匆地检查了受害者的脖子，握紧双手大声叫道：“啊，上帝呀！是我杀死了我可爱的孩子！”

她晕了过去，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她苏醒过来。然后她就不停地哭和叹气。她告诉我，那天晚上威廉一直缠着她，要她让他佩戴一个非常珍贵的小画像——你妈妈的画像。那本是她的东西。现在那画像不见了，引起凶手歹心的无疑就是它。现在我们还没有凶手的线索。虽然我们会全力追捕，但是，我心爱的威廉却是回不来了！

回来吧，最亲爱的维克多，只有你才能安慰伊丽莎白。她不停地哭，硬是埋怨自己是威廉死亡的原因。她的话刺得我心疼。我们都非常痛心，我的儿子，这是否应该成为让你回家来安慰我们的又一个理由呢？你亲爱的母亲，唉，维克多，我现在要说，谢谢上帝，没有让伊丽莎白亲眼见到她亲爱的小弟弟被残忍杀害时的情况！

来吧，维克多，别考虑找凶手报复的事了，以免增加你心灵的创伤和痛苦。你要让自己安静平和，然后痊愈。回到哀悼的家里来吧，孩子，但是带着对爱你的人的深情和挚爱，而不是对敌人的仇恨。

痛苦的挚爱你的父亲，

阿方斯 · 弗兰肯斯坦

一七××年于日内瓦

我读信时克莱瓦尔一直望着我的脸，他大吃一惊。他看见我从接到亲人来信时的欢喜变成了绝望，还用双手捂住了脸。

“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亨利见我哭得伤心，便大声问道，“你怎么一直这么伤心？亲爱的朋友，出什么事了？”

我让他自己拿信看，自己却非常激动地在房里走来走去。读到那不幸的叙述时，克莱瓦尔眼里噙满了泪花。

“我无法给你安慰，亲爱的朋友，”他说，“因为你的灾难是无法弥补的。你打算怎么办？”

“马上就去日内瓦，和我一起去找马车吧。”

克莱瓦尔在路上努力寻找能安慰我的话，可他只能说他衷心地同情我。“可怜的威廉呀！”他说，“亲爱的孩子！可爱的孩子！他现在和他天使般的母亲长眠在一起了！他可爱漂亮，聪明快活，见过他的人都不免要为他的早夭流泪。他死得多悲惨呀！竟是被凶手活活掐死的！能杀死这样容光焕发的天真孩子的凶手，可是比一般凶手残忍多了！可怜的小宝贝！只有一点我们可以聊以自慰：他的亲人们在哀悼、流泪，他倒是休息了！痛苦对他已成过去，灾难已永远结束。黄土掩埋了他弱小的身躯，他已不知道痛苦了。我们应该把同情留给那些可怜的活着的人。”

克莱瓦尔在我们匆匆穿过街道时说了这些话。他这些话牢牢地印在了我的心里，以后往往在孤独时会重新想起。这时，马车到了，我匆匆地上了车，和朋友告了别。

旅途中我非常痛苦。开始时我还希望能快一点，早点去安慰我所爱的悲悼中的亲友，与他们共同哀悼。但是等到靠近故乡时，我却放慢了步子。纷至沓来的无穷痛苦叫我吃不消了。我穿行在少年时就熟悉，却已差不多六年没见的景物中。在这段时间里可能出现多大的变化呀！一个悲惨的剧变突然出现了；而千百个细微变化也可能逐步成就了别的剧变。那变化虽更平静，带来的影响却无法忽视。恐惧压倒了我，我不敢再前进了。我畏惧千百种无名的邪恶，虽然说不清它们是什么。

怀着这种痛苦的心情，我在洛桑逗留了两天。我打量湖水，湖水平静，四周也平静。而那号称“大自然的宫殿”的皑皑雪山，也依然如故。天堂般的宁静恢复了我的精神，我向日内瓦继续前进。

马车沿湖岸行走，道路在靠近故乡时狭窄了些。朱拉岭黝黑的山坡和勃朗峰明亮的峰顶越来越清楚了。我像个孩子一样哀泣起来。“亲爱的群山呀！我美丽的湖水呀！你们是怎样欢迎我这游子的归来的呢？峰顶璀璨明亮，天空和湖水都那么湛蓝宁静，这是为了宣告和平，还是嘲笑我的不幸呢？”

朋友，我担心我一直讲述这些开初时的细节会惹你生厌。可那段时间我还是相对快活的，回想起来充满快乐。我的祖国，我心爱的祖国呀！除了当地人，谁能知道我在看见您的溪流、峻岭，尤其是可爱的湖水时的欢乐之情呢！

然而，在我渐渐接近家园时，悲伤和恐惧再度压倒了我。黑夜降临，当我几乎看不见那黑黢黢的高山时，我更加感到沉闷和阴郁。那幅巍峨而邪恶的模糊图画，依稀地注定了我要成为最悲惨的人。嗨！我所预言的东西都应验了，只有一件事情出乎我的意料：我所想象出并且畏惧的全部痛苦，还不到我注定要承受的痛苦的百分之一！

我来到日内瓦附近时，天已经黑透，城门已经关闭。我只好在塞克朗村过夜——从那里进城还有半里格距离。天空静静的，由于无法入睡，我决定到可怜的威廉遇害的地方去走走。因为不能穿城而过，我只好在普莱恩帕莱斯坐船，渡过湖去。在那短短的旅途中，我看见闪电在勃朗峰顶嬉戏，映射出美丽非凡的景象。风暴似乎马上就要到来了。我上了岸，爬上一座小山去看风暴的进程。风暴来了，天空布满了乌云，我立即感到暴雨在大滴大滴地洒落，风暴的声势在急剧地增长。

天色愈发黑暗，暴风雨也愈发猛烈，我离开观察点继续前进。雷霆在我头顶恐怖地炸开后，又在塞勒夫峰、朱拉山顶和萨伏依的阿尔卑斯山间回荡。蹦跳的闪电耀花了我的眼睛，照亮了湖水，映出一片火光。随后，世上的一切又转入了黑暗，直到眼睛从刚才的闪亮中恢复过来。雷霆正如在瑞士常见的那样，同时在空中四处炸开，而最猛烈的风暴恰好就悬在城市以北的湖面上空，正在卑尔丽伏海岬和科佩特村之间。另一处风暴又以微弱的闪耀照亮了朱拉山。还有一处风暴则时明时暗地照亮了湖水东边的莫尔峰。

我一边观察着暴风雨，多么美丽，却又多么可怕！一边匆匆地大步前进。天空中这场高贵的战斗使我的灵魂高扬，我双手合十大声叫道：“威廉！亲爱的天使！这是在为你举行葬礼呀！这是在为你高唱挽歌呀！”说这话时，我在黑暗里看见一个影子从树丛里悄悄来到了我的附近。我站定了仔细观看。我不可能看错。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模样，让我看得清清楚楚：他那高大的身躯、歪扭的形象、非人类的狰狞都立即告诉我，就是那怪物，我赋予了生命的那肮脏的魔鬼。他在这儿干什么？杀死我弟弟的人会是他吗？这么一想，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这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现，我就肯定了它是事实。我的牙齿咯咯打战，只好紧靠在一棵树上稳住自己。那影子迅速走了过去，消失在黑暗里。有人类形象的东西都是不会杀害那美丽的孩子的，我毫不怀疑凶手肯定是他！这念头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事实无法否认的明证。我想跟踪那魔鬼，可我肯定办不到。因为随后的闪电就让我看见，他已经悬挂在塞勒夫山上的一个几乎是悬崖的陡坡上了——塞勒夫山紧靠在普莱恩帕莱斯的南面。那东西很快就爬上山顶不见了。

我一直呆站着。雷声停了，雨还在下，无法穿透的黑暗包围了我。我在心里反复思考我一直想忘掉的情景：整个的制作过程，我亲手制作的产品在我床前获得生命的过程，以及他的离去。从他开始获得生命那个晚上到现在，差不多两年过去了。这是否是他首次犯罪呢？上帝呀，我送到世上的竟是这样一个卑劣的怪物吗？竟能把屠杀和折磨当作乐趣吗！杀死我弟弟的就是他吗？

那晚随后的时间里我所遭受的痛苦，没有人能想象。我在露天里过了一夜，又冷，又湿，可我对天气的折磨已是毫无感觉。我的脑海里翻腾着种种邪恶与绝望的情景。我所考虑的是：是我把这个生灵送到了人世，给了他意志和力量，让他达到了恐怖的目的。他现在干出的事就是一个例子。这几乎像是我自己变成了一个吸血鬼，我自己的灵魂被从坟墓里释放出来，破坏我所热爱的一切。

天亮了，我向城里走去。城门已经开了，我匆匆来到父亲的住所。我最初的想法是找出我所知道的关于凶手的情况，然后立即安排追捕。但仔细考量之后，我却只好打住了。一个我自己制造并赋予了生命的东西，在人迹罕至的绝壁边和我见面，而且是在深夜。我又想起了我发过的神经性高烧，而那正好又在我创造生命的日子里。这些情况必然会让人觉得我在说胡话——不产生这想法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很明白，如果是别人对我说这样一个故事，我也会把那看作神志不清的呓语的。何况，即使我说服了亲友，得到了信任，组织了追踪，那动物凭他那奇特的能力也完全可以溜掉。追踪有什么用？一个可以攀登塞勒夫山的悬崖峭壁的东西，谁能抓得住？这些想法让我下定了决心：不要提起。

我踏进父亲的住所时，已是清晨五点。我让仆人别惊动家里人，自己进了书房，静候他们起床。

离家六年了，除了一些抹不掉的痕迹，我过得像一个梦。我现在就站在去英戈尔斯塔特之前和父亲告别、与他最后拥抱的地方。他仍然是我心爱的高贵的父亲！我凝视着壁炉架上母亲的画作。那幅画取材自一个历史场景，是按照父亲的意愿画成的，表现的是卡罗琳 · 波扶在绝望的痛苦中跪在她去世的父亲棺材边的情景。她衣着朴素，面容苍白，但神态中有一种不容人怜悯的尊严与美丽。那幅画的下面有一张威廉的小像，一看见它，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我正望着画像，欧内斯特进了屋——他已听说我回来的消息，急忙来欢迎我。见到我他既高兴又哀伤。“欢迎你，最亲爱的维克多，”他说，“啊，我真希望你是三个月前回来的，那时你会发现我们全家人都那么快快乐乐。而现在，你却是来分担一种无法减轻的悲伤的。但是，我希望，你的到来可以振作爸爸的情绪——他似乎已被悲伤压垮了。也希望你能劝说可怜的伊丽莎白摆脱她那毫无根据的自责。可怜的威廉呀！他可是我们的宝贝和骄傲！”

眼泪，无法控制的眼泪，从弟弟的眼里流下。剧烈的痛苦掠过了我全身。以前我对家里的悲惨和痛苦还只是想象，现在却见到了现实，它又成了新的灾难，痛苦丝毫没有减少。我努力劝欧内斯特平静下来，也更仔细地问起了爸爸和我称之为妹妹的姑娘的情况。

“最需要安慰的人，”欧内斯特说，“就是她。她责备自己造成了弟弟的死亡。那使她异常痛苦。不过，凶手既然已经找到了……”

“凶手找到了？仁慈的上帝呀！那怎么可能呢？谁能跟踪他呀？即使以后有了能追得上风的人，能用干草挡住山洪的人，也不可能找到他呀。我昨天夜里还看见过他，根本没被抓住啊。”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弟弟带着惊讶的口气回答，“但对我来说，凶手被抓使我们更加痛苦了。开始时谁也不信，即使到了现在，有了那样的证据，伊丽莎白也还没有被说服。事实上，谁又能相信一向友好而且热爱全家的贾斯汀 · 莫里茨会突然犯下那么凶残恐怖的罪行呢？”

“贾斯汀 · 莫里茨！可怜的、可怜的姑娘，被指控的人是她吗？那是错误的，谁都知道那是错误的，没有人会相信的。肯定不是她，欧内斯特，你说呢？”

“开始时谁也不信，但是后来发现的几件事情，几乎叫我们不能不相信了。而她自己的行为又是那么混乱，让证据更加确凿可信。我担心那已是无法怀疑的事实了。她今天就要受到审判，到时候你就可以听见一切了。”

他说，发现可怜的威廉死去的那天早上，贾斯汀正在生病——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几天。在这段时间里，有个仆人偶然翻了下凶杀案发生那晚她所穿的衣服，却在她口袋里发现了我母亲的画像。那画像后来被判定为让凶手犯罪的诱因。那仆人立即给另一个仆人看了。那人一句话也没对家里的人讲，就到地方官员那里告发了。根据他们的宣誓证词，贾斯汀被抓了起来。在控诉那可怜的姑娘时，那姑娘的态度非常混乱，在很大程度上证实了这一嫌疑。

这是个离奇的故事，但没有动摇我的信心。我认真地回答道：“你们全都错了。我了解贾斯汀，可怜的善良的贾斯汀是清 白的。”

这时，父亲进了屋子，我在他脸上看见了深沉的忧伤。但他努力快活地欢迎我回来。在双方怀着哀伤的心情彼此致意之后，话题本要转向我们家灾难以外的问题。但这时欧内斯特却叫道：“仁慈的上帝呀，爸爸！维克多说他知道可怜的威廉是谁杀 死的。”

“不幸的是，我们也都知道，”父亲回答道，“事实上我倒希望永远不知道。我不希望发现一个我评价很高的人竟是这么堕落和忘恩负义。”

“亲爱的父亲，你错了，贾斯汀是清白的。”

“如果她是清白的，上帝就不会让她因为犯罪而痛苦了。今天她就要受到审判，我希望，真诚地希望，她会被宣告无罪。”

这话让我平静了下来。我在心里坚决相信贾斯汀是无罪的。事实上，这凶杀案并没有凶手。我并不担心谁能有足够坚强的旁证说明贾斯汀有罪。可我又不打算公开我的故事——它那惊人的恐怖会被普通人看作发疯的。而且，除我之外，谁又能相信存在着我释放到这世上来的那个假想物呢？谁又能相信我那冒失而又愚昧之举呢？除非他亲眼见到或亲耳听到。

伊丽莎白不久也和我们见了面。自从上次见她以后，时间已经改变了她，赋予了她超级魅力，超越了孩提时代的姣好。她还是那么坦率、活跃，更增添了一种关切与智慧。她非常深情地欢迎了我，“你的到来，亲爱的哥哥，”她说，“让我充满了希望。你说不定能找出办法证明可怜的贾斯汀是清白的。天呀！如果她被判有罪，谁还能谈得上是安全的呢？我相信她的清白，跟相信自己的清白一样。祸不单行，我们已失去了可爱的男孩，而这个可怜的姑娘，我打心眼里喜爱的姑娘，也有可能被更残酷的命运带走。她要是被判有罪，我怕是再也不会知道什么叫快乐了。不过，她是不会的，我深信她不会。我会快乐起来的，虽然我的小威廉已悲惨地死去。”

“她是无罪的，伊丽莎白，”我说，“她一定能得到证明，什么都别担心。但是为了保证她被无罪释放，你得振作起精神来。”

“你是多么善良、多么宽厚呀！别人都相信她有罪呢，这叫我非常痛苦，因为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怀着那么顽固的偏见，让我感到绝望而无可奈何。”伊丽莎白哭了。

“最亲爱的侄女，”我父亲说，“擦干你的眼泪吧。既然她像你所相信的那样清白无辜，你就信赖我们法律的公正吧，而且我也会采取行动，以防止任何不公正的行为。”

第八章

我们在忧伤中度过了几个小时，审判在十一点开始了。我父亲和家人都必须以见证人的身份出庭。我和他们一起上了法庭。在那整个嘲弄正义的荒谬过程里，我受到了现实的折磨。我这出于好奇心的违法制作是否会造成两个人的死亡，即将有个结果。一个是笑眯眯的孩子，满腔天真与欢乐；另一个的死可能更为凄惨，还得背上严重的罪名，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恐惧。贾斯汀是个优秀的姑娘，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是现在，她的一切都将在一个臭名昭著的坟墓里抹掉。而我却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真恨不得认罪一千次，说那强加给贾斯汀的罪行其实是我犯下的。但是，凶杀案发生时我并不在场，即使我承认了，也只会被看作是疯人说瞎话，救不了因我而惨遭冤屈的贾斯汀。

贾斯汀态度平静。她穿着丧服，由于怀着崇高的情感，她那一向迷人的面容更加美丽了。虽然遭到数以千计的人的注视与唾骂，她却因为坚信自己清白，并没有发抖。她的美丽所能唤起的好感已被群众想象里的恐怖罪行抹杀了。她那安详的态度显然产生于自己的镇定。她之前因为神色慌张被看作心虚。这时她努力镇定自己，露出无所畏惧的神情。进入法庭时她向四面望了望，很快就发现了我们。见到我们时，眼泪似乎模糊了她的眼睛。但她立即镇静下来。她那亲情里饱含的悲哀也似乎证明了她是完全无辜的。

审讯开始了，控诉人对她提出了控告，几个证人被要求出庭。证人提出的几件怪事组合在一起，对她很不利，可能会让听到的人骇然大惊——只要不是像我这样确知她是清白的人。杀人事件发生的那晚，她整晚都不在家。到天亮时，市场上有个妇女在后来发现男孩尸体的现场附近看见了她。那妇女问她在那里干什么，她的神色却很奇怪，只回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她在八点左右回家时，有人问她在什么地方过的夜，她答说一直在找那孩子，而且认真追问有没有听见关于那孩子的消息。看见那尸体之后，她立即歇斯底里，然后就在床上一躺几天。法庭出示了仆人从她口袋里取出的画像。伊丽莎白迟疑地说明，那正是威廉失踪前一小时她挂到他脖子上的那个画像。法庭里议论纷纷，人们纷纷表现出恐惧和憎恶。

法庭要求贾斯汀为自己辩护。盘问进行时她脸色变了，表现出强烈的惊讶、恐惧和痛苦，有时还得强忍着眼泪。到她为自己辩护时，她集中了精力，声音虽能听见，却常常忽大忽小。

“上帝知道，”她说，“我是完全清白的。但我并不奢望我的辩解能说明我的清白。对于大家质疑我的事实，我将作简单的陈述。我的清白就寄托在这份陈述上。我相信我的人品可以让法官在难以判断的情况下作出有利于我的解释。”

然后她交代说，凶杀案发生那一整天，她是在得到伊丽莎白的同意后，在谢纳村的一个姑母家度过的。谢纳村是距离日内瓦一里格左右的一个小村庄。晚上九点左右，她在回家路上遇见一个人问她是否知道关于那失踪的孩子的情况。她听见那消息时大吃一惊，于是也去寻找孩子。找了好几个小时，日内瓦城门关了，她只好在一个村庄的谷仓里熬了几个小时——她不愿惊动那里的居民，虽然和他们很熟。那天晚上大部分时间她都没睡着，只是在黎明时迷糊了几分钟。待到有脚步声惊醒她时，天已经大亮了。她离开了谷仓，打算继续去寻找弟弟。即使她曾在尸体旁路过，她也并不知道。市场上那妇女问她时，她有点混乱，因为她还不知道可怜的威廉的命运，而且一夜没睡。关于那个画像她没有作出解释。

“我知道这画像的问题，”可怜的受害者继续说，“知道它对我有多大的分量，它是性命攸关的。但是我无法解释。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只能猜测这东西是怎样放进我口袋里的。我相信我在世界上没有敌人，也不会有人恶毒到要不择手段地毁灭我。是那杀人犯放进我口袋里的吗？可我知道他没有机会这么做。那么，即使他放进了我的口袋，可他为什么偷去了宝贝，又这么快就放回来呢？

“我的问题请求法官明鉴，我相信法官的公正。但我也看不出我有多大希望。我请求允许就我的人品问题询问几位证人。如果他们的证明否定不了强加于我的罪行，我只能认命，虽然我仍然要以自己的清白来为我的灵魂获救而辩护。”

几个认识她多年的证人被提了名，他们对她原本都是赞扬的，但因为对强加于她的罪行的畏惧与仇恨，他们胆怯了，不愿站出来说话。伊丽莎白看出被告这最后的机会——那出色的天性和无可挑剔的人品——也将无济于事，即使她极其激动，也要求允许她在法庭上发言。

“我是那不幸的被杀害的孩子的表姐，”伊丽莎白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孩子的姐姐。因为在他出生之后，甚至早在他出生以前多年，我就和他父母生活在一起，并接受他们的教育。我在这时站出来说话，有人可能认为并不恰当。但是，在我看见一个和我同类的人，由于她号称朋友的人的胆小畏怯快要遭到毁灭时，我希望容许我谈谈她的性格。我和被告很熟悉，曾经和她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有一段时间长达五年，另一段时间差不多两年。在这整个时间里，我始终认为，她是最友好最善良的人。我的姑母弗兰肯斯坦太太上次生病，是她服侍的，非常尽心和仔细。然后她又服侍了她自己的母亲。那病非常麻烦，她也服侍得非常尽心。知道情况的人全都赞扬她。那以后她又住到我姑父家里，在那里也受到全家人的喜爱。她非常喜欢现在已经死去的孩子，对他像母亲一样钟爱。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在所有这些已经提出的不利于她的证据面前，我仍然相信，甚至可以发誓，她是完全清白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诱惑她采取这样的行动。至于作为主要证据的那个小玩意，如果她极想得到它，我完全可以心甘情愿地送给她。我对她很尊重，评价很高。”

伊丽莎白这朴实而雄辩的倾诉引起了一片嗡嗡的赞许声。但赞许的是她敢于挺身而出进行干预，对可怜的贾斯汀却没有好处。公众对贾斯汀的愤怒反倒更加强烈了。他们责备她忘恩负义到如此地步。伊丽莎白发言时，贾斯汀哭了，却没有回答。在这整个庭审过程中，我非常激动，也非常痛苦。我知道她是清白的，我相信她。那个杀死了我弟弟（对此我一分钟也不怀疑）的魔鬼，是否又玩起了地狱的游戏，把清白无辜的人出卖给死亡和恶名了呢？我的处境极为恐怖，简直吃不消了。当我看见群众的声音和审判官们的脸色已判定受我残害的无辜者有罪时，只好怀着满腔痛苦冲出了法庭。在我眼里，那被控诉的人的痛苦还不如我心里的痛苦严重。她还有清白无辜的心灵作为支持，而悔恨的獠牙却紧紧地咬啮着我的良心。

我过了一个惨痛不堪的夜晚。第二天早上我又到法庭去了。我嘴唇干涸，喉咙嘶哑。我没敢问那最后的问题，可他们都认识我。那官员猜到了我去那里的目的，就告诉我，他们已经投票，全是黑票，贾斯汀被判有罪。

我不敢贸然描写我当时的感受。我曾经有过种种恐怖的感觉，我曾努力用恰当的词汇去表达，但是，我当时所经受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却是语言所无法描述的。和我谈话的人还补充说，贾斯汀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在这样明显的罪行面前，”他说，“那个物证可有可无。但她既然已经招供，对此我倒是高兴。事实上，我们几个法官也不愿仅仅依靠间接证据就作出有罪判决，无论那证据有多大的分量。”

这是个令人意外的奇怪消息。可它有什么意义呢？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吗？我真是发狂了吗？我如果揭露出自己所怀疑的对象，人们会不会认为我在发狂呢？我急忙回到家里，伊丽莎白迫不及待地问起了结果。

“妹妹，”我回答，“那判决是你可以估计到的。所有的法官都是宁可错判十个也不肯放走一个的。而且，她已经承认了。”

这对可怜的伊丽莎白真是痛苦的一击。她完全相信贾斯汀是清白的。“天呀，”她说，“我以后还能相信世人的善良吗？贾斯汀，我像姐姐一样深爱一样相信的贾斯汀，怎么可能装出那副清白无辜的笑容来欺骗我们呢？她那温和的目光似乎是不可能包含任何凶残与欺诈的。可她居然杀了人！”

我们随即听说，那可怜的受害者提出要求，要见我妹妹。我父亲不愿她去，却只说让她凭自己的判断和感情作出决定。“我要去，”伊丽莎白说，“要去，即使她有罪我也要去。你，维克多，要陪我一起去，我不能一个人去。”这次见面对我是个折磨，可我不能拒绝。

我们进了那阴暗的牢房，看见贾斯汀坐在对面尽头的一点干草上。她双手戴着镣铐，脑袋靠在膝盖上。看见我们进去，她站了起来。到只剩下我们和她在一起时，她就跪倒在伊丽莎白脚下，悲惨地哭了起来。我妹妹也哭了。

“啊，贾斯汀，”伊丽莎白说，“你为什么夺走了我最后的安慰？我相信过你的清白，虽然那时非常痛苦，可我还没有现在这么难堪。”

“你也相信我有那么邪恶吗？你也站在我敌人的阵营来谴责我是杀人犯，打击我吗？”抽泣噎住了她的声音。

“站起来，可怜的姑娘，”伊丽莎白说，“既然你是清白的，为什么要跪下？我不是你的敌人，我相信过你没有罪，我没有理会任何证据，直到我听说你自己承认了罪行。你得说你那话是假话。相信我，亲爱的贾斯汀，什么都动摇不了我对你的信念，一刻也不会，除非你自己承认。”

“我确实是承认了，但是我承认的是一个谎话。我是为了得到上帝的豁免才承认的。但那句谎言反倒压在了我的心上，比其他一切罪行都沉重。愿天上的主宽恕我！自从我被判罪之后，我的忏悔神甫就揪住我不放。他威胁我，恐吓我，弄得我几乎自己也相信，我就是他所说的那个魔鬼。他说我如果继续顽抗，最后就会被逐出教门，要遭到地狱烈火的焚烧。亲爱的小姐，没有人支持我，大家都把我看成了坏人，一个注定要遭到唾弃的万劫不复的坏人。我能怎么办？我在一个不幸的时刻，承认了一个谎言。现在我才感到了真正的痛苦。”

她哭泣着住了嘴，然后又继续说：“我想起来就恐怖，亲爱的小姐，你能相信你的贾斯汀，你受到祝福的姑母曾非常信任的、你也很喜欢的贾斯汀，能干出那样恐怖的事来吗？那是除了魔鬼，谁也干不出来的罪行呀。亲爱的威廉，受到上帝祝福的最亲爱的孩子！我马上就要在天堂里和你相见了，在那里我们俩都会幸福的。这给了我安慰，虽然我马上就要承受死亡和骂名。”

“啊，贾斯汀，饶恕我，因为我曾经动摇过对你的信心。你为什么要承认呢？但是不要悲伤，亲爱的姑娘，不要害怕，我要向世人宣布，我要证明你是清白的。我要用我的眼泪和祈祷软化你的敌人的铁石心肠！我不会让你死去！你，我的游伴，我的好友，我的姐姐，要在绞刑架上死去吗？不！不！这样恐怖的不幸我是无法接受的。”

贾斯汀凄惨地摇了摇头。“我不怕死，”她说，“我怕死的痛苦已经过去了。上帝消除了我的软弱，给了我勇气，去接受最沉重的磨难。我离开的是一个忧伤痛苦的世界。只要你还能记得我，而且认为我是冤死的，我就把自己交给等待着我的命运。请向我学习耐心地顺从上天的旨意吧，亲爱的小姐！”

她俩谈话时我退到了牢房的一角，以掩饰那折磨着我的痛苦。绝望！谁还敢谈绝望！这个可怜的受害人明天就要跨越生和死的可怕界线了。可她所感到的痛苦却远远不像我的痛苦那么深沉和严酷。我死命地咬着牙，咬得咯咯响，从灵魂最深处发出了呻吟。贾斯汀吓了一跳，当她看到是我时，就来到我面前，说：“亲爱的先生，你非常仁慈，竟然来看我。我相信，你并不认为我有罪，对吗？”

我无法回答。“他不相信，”伊丽莎白说，“他比我更相信你的清白。因为即使在他听见你已经承认之后，仍然没有相信。”

“我真诚地感谢他。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对怀着善心对待我的人表示最真诚的感激。对于我这样不幸的人，别人的真情关切是多么甜蜜呀！它消除了我大半的痛苦。亲爱的小姐和你的哥哥，你们既然认为我是清白的，我觉得自己就可以安心地死去了。”

这个可怜的受苦人就是这样努力地安慰着别人，也安慰着自己。她似乎确实得到了她所追求的安心。但是我，我这个真正的杀人犯，却感到那只永远不会死亡的虫子老在咬啮我的心，不容我得到希望或安慰。伊丽莎白很伤心，她也在哭，但她的痛苦也是良心清白的痛苦。就像浮过皎洁的月亮的云翳，可以暂时荫蔽，却遮挡不住月光。而插入我心灵正中的痛苦与绝望却把我的心变成了地狱，那是任何力量也不能使之消失的。我们和贾斯汀一起待了好几个小时，伊丽莎白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离开了她。“我希望，”她哭着说，“能和你一起死。我在这个痛苦的世上已经活不下去了。”

贾斯汀强压住自己的辛酸泪，装出快活的样子，拥抱了伊丽莎白，然后吃力地压抑着情绪说道：“再见了，亲爱的姑娘，最亲爱的伊丽莎白。我挚爱的、唯一的朋友。但愿宽宏的上天保佑你，护卫你，但愿这是你所经受的最后一次忧伤！幸福地活下去，也让别人幸福吧！”

第二天，贾斯汀就死掉了。伊丽莎白那可以让人心碎的雄辩并没能打动法官们的心。他们对那圣徒般的受难者怀着死板的成见，认为她犯了罪。我激动而愤怒的求告对他们也没起作用。听见他们那冷冰冰的回答和麻木不仁的推理时，我原本打算向他们揭露的真相就从我嘴唇上消失了。即使我宣布自己是个狂人，落在受我残害的人身上的判决也已无法撤销。贾斯汀以杀人犯的身份死在了绞刑架上！

从我自己心里的痛苦，我又想到了伊丽莎白那不出声的深沉的痛苦（那也是我的罪过呀），还有我父亲的痛苦，以及不久前还充满欢笑的全家人的痛苦。那也都是我这双手，这双受到反复诅咒的手所闯下的大祸！恸哭吧！不幸的人们，这还不是你们最后的眼泪呢！你们还会在新的葬礼上哀号的，还会一再哀号的！你们的孩子、亲人弗兰肯斯坦，你们十分喜欢过的朋友弗兰肯斯坦，愿意为你们流尽鲜血而死。可他已失去了思想，失去了对欢乐的感知——除非欢乐反映在你们那亲爱的脸上。他希望上天赐福于你们，希望终生侍奉你们左右，可他却让你们流下无尽的泪水。如果那无情的命运就此罢手，毁灭之神就此善罢甘休，直到你们平静地离开人世，那他就暗自庆幸了！

这就是我这预言性的灵魂所说的话。我受到悔恨、恐惧和绝望的折磨。我看见我所爱的人们在威廉和贾斯汀的坟茔前徒然地悲啼。他们俩是最早被我这亵渎神灵的技术杀害的不幸的人。

第九章

一连串急速出现的事件让我们百感丛生、心情跌宕，之后所能得到的却只是无能为力的死亡般的平静，灵魂也没有了希望和畏惧，对于人类的心灵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贾斯汀死了，她安息了；我却活着，血液还在我血管里自由地流动，沉重的绝望和悔恨还紧压在我的心头，无法摆脱。我夜不能寐，因为干出了无法描述的恐怖勾当，我像个邪恶的妖魔一样不安。而且，我深信以后还会出现更多的祸害，多得多的祸害。虽然弥漫在我心里的是善意和对德行的爱——我是怀着善意开始生活的，渴望有机会施展抱负，造福于人类，可现在，这一切都化为泡影。我的良心无法平静，我被悔恨攫住了。良心的平静可以让我在回忆往事时心安理得，从而产生新的希望，而悔恨却把我匆匆送进了地狱般的折磨。那是言语所无法形容的。

这种心境侵蚀着我的健康，很可能从遭到第一次打击后我就没有完全正常过。我对所有人都避而远之，一切欢声笑语对我都是折磨。我的唯一安慰就是孤独——死亡一样的深沉幽暗的 孤独。

父亲注意到了我的性格和日常行为上的变化，便努力用他那清白的良心和平静的生活所推导出的生活真谛唤醒我的勇气，驱除覆盖着我心灵的阴霾。“维克多，你不觉得——”他说，“我也痛苦吗？我比谁都更爱你的弟弟（说这话时他流下了眼泪），可是，活着的人不是还有责任控制自己，不让无节制的忧伤增加别人的痛苦吗？你对自己也有责任，因为过度的悲伤会影响人的进步和欢乐，甚至影响日常工作的完成。如果是这样，这个人是不适宜在社会上生活的。”

这个建议虽然很好，在我身上却根本不适用。如果我的痛苦里没有混杂悔恨、惊人的恐怖和其他情绪，我本应该控制住悲哀，去安慰大家。现在我却只好绝望地看了爸爸一眼，算是回答，尽量避开他的目光。

这时我们全家又搬回了卑尔丽伏。我特别高兴。住在日内瓦城里，一到晚上十点就固定要关上城门，我就不能再在湖上流连了。现在，我自由了。我常常在全家上床之后泛舟湖上，一游就是几个小时。有时还升起船帆，让风推着走，来到湖心再让船自由漂荡，自己则沉浸于痛苦的回忆中。除了靠近湖岸时能听到青蛙和蝙蝠发出刺耳的鸣声之外，我就是这万籁俱寂的美丽天堂里唯一的生灵。这时，我产生过一个念头：跳进那寂静的湖水，把我和我的灾难永远淹没。但是，我又想起了我那受着苦的勇敢的伊丽莎白，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深爱着伊丽莎白，她和我的生命是联系在一起的。我也想到了父亲和我那还活着的弟弟。我能像这样卑劣地逃走，把他们暴露在我所释放的魔鬼面前而无人保护吗？

在这些时刻我总是失声痛哭。我很希望自己的心复归平静，为人们提供安慰和快乐，但那已是不可能的了。悔恨消灭了一切希望，我干出的坏事无法挽救。我每天都在担心，怕我炮制出的魔鬼又犯下新的罪孽。我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事情还没有结束，那东西还可能干出更为彰明较著的，几乎可以抹掉对过去的一切记忆的极其恐怖的罪行。只要我身后还有我所爱的人和物，我就总是提心吊胆的。我对这魔鬼的憎恶确实是无法想象的。一想到我糊里糊涂炮制出的这个生命，我就咬牙切齿，双目喷火，恨不能立即把他消灭。一想到他的罪行和恶毒，我就按捺不住满腔的仇恨和报复情绪。如果我能在安第斯山的顶峰把他扔下崖去，我就能以朝圣的虔诚攀登到峰顶。我希望再次遇见他，把我最严厉的憎恶扔到他头上，为威廉和贾斯汀报仇。

我们家成了一个哀悼之家，最近的事件之恐怖深深地影响了父亲的健康。伊丽莎白悲痛而消沉，无法再从日常生活中获得任何乐趣。她似乎觉得一切快乐都是对死者的亵渎，永远的忧伤和眼泪才是对那被摧残的无辜者的致敬。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和我一起在湖岸漫步，欢天喜地地谈论着我俩未来远景的快活姑娘了。要让我们对这世界不存幻想的种种悲伤降临到她身上，令她消沉，让她失去了最可爱的笑容。

“我亲爱的哥哥，”她说，“在我想到贾斯汀 · 莫里茨的痛苦的死亡时，我对这世界和它的各个组成部分的看法就和过去完全不同了。以前我把从书本上见到和听别人说起的邪恶和不公正都看成往昔的故事或想象里的东西，至少是很辽远的，要理解它们，凭的是人们的理性而不是想象。但是现在，痛苦已进入我们家。在我眼里人变成了妖怪，渴望喝彼此的血。这当然是邪恶的。大家都认为那可怜的姑娘有罪，如果她真犯下了她因之遭难的罪行，她就绝对是全人类里最堕落的人。为了区区珠宝，竟然杀死了她恩人和朋友的儿子，她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表面上她非常喜爱他，就像喜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不赞成处死任何人，但也觉得这样的人不适宜在人类社会里存留。可她是无辜的，我知道，也能感觉到她的清白。你也有同样的看法。这更坚定了我的信念。哎！维克多，在假象看上去是那么真实的时候，谁还能保证自己肯定能幸福呢？我感到自己似乎走在悬崖边上，而千百万人还在往那里挤，想要把我挤下万丈深渊。威廉和贾斯汀都已被杀害，而杀人犯却逃掉了，在世上逍遥，甚至可能受到尊敬。可是，即使我以同样的罪名被送上绞刑架，也不愿和这样的恶棍交换位置。”

我怀着最深沉的痛苦听着这番议论。我没有杀人，却是真正的杀人犯。伊丽莎自从我脸上看出了痛苦，便安慰地抓住我的手说：“我最亲爱的朋友，你必须镇定自己。只有上帝才知道这些事对我的影响有多深。可我没有你那么痛苦，你脸上有一种绝望的，有时甚至是复仇的表情，令我发抖。亲爱的维克多，赶走你这阴暗的情绪，记住你身边的朋友吧。他们的希望都在你身上。我们是否就没有能力让你快乐呢？啊，只要我们彼此相爱，真诚相待，在这里，在这个和平而美丽的地方，你的故乡，我们都可以获得宁静的福佑。还有什么能够破坏我们平静的生活呢？”

我把她看得比命运所能给我的一切都宝贵，可是，她这话能赶走藏在我心里的魔鬼吗？她说这话时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她，仿佛是害怕了，怕的是那毁灭者就在附近，要把她抢走。

如此，无论是友谊的温馨还是大地与天空的美丽，都无法让我的灵魂摆脱那痛苦。就连爱的语言也都没有效力了。一团迷雾裹住了我，那是一切善意都无法穿透的。受了伤的鹿拖着快麻木的腿钻进无人进入过的林中空地，在那里呆望着射穿腿的箭而死去。我的命运也将如此。

有时我也能和压倒了我的沉重绝望作斗争，可有时，我灵魂里那情感的旋风却驱使我费尽力气，借助于身体活动或更换环境，来暂时缓解那无法忍受的剧烈心情。有一次我突然离开家，向附近的阿尔卑斯山峡谷走去，希望那崇高而永恒的美景能使我暂时忘记自己在人间感到的忧伤。我往沙穆尼峡谷走去。以前我常来这里，六年已经过去，我已精神崩溃，可是这冥顽的原始景色依然如故。

这次行程的前半段我是骑马走的，后来我雇了一头骡子——山路崎岖，骡子比较稳当，不易造成伤害。时值八月中旬，离贾斯汀的死已快两个月（我的全部苦难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天气晴朗，在我往阿尔伏峡谷走去时，精神上的负担明显减弱了。高耸在我周围的莽莽群山和悬崖峭壁，奔腾在岩石间的滔滔山洪，倾泻在周围的隆隆瀑布，全都宣示着造物主的无穷威力。于是我不再恐惧，不再屈从于任何生灵，因为他们都比不上那创造并支配万物的力量，而这力量正以其最令人目眩神骇的形象展示在我周围。随着我越爬越高，那峡谷还显露出一种更加壮丽和惊人的景色。郁郁葱葱的松林绝壁上的城堡废墟，奔腾直下的阿尔伏河的流水，森林间东一处西一处往外窥探的农舍，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美。而为白雪覆盖、闪闪发亮的巍峨的阿尔卑斯山的山峰和隆丘，高耸在那一切之上，更是增添了这景致的美感和崇高，仿佛那已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居住的是其他种类的生灵。

我过了佩里西尔桥，跨越了河流切出的深谷，向前面山上的峭壁走去，很快就进入了沙穆尼峡谷。这个峡谷更加神奇和崇高，尽管不如刚才经过的塞沃克斯那么美丽，那么风景如画。高峻的雪山是它的自然边界，但是我没有再见到城堡的废墟和肥沃的原野。路边不远处就是辽阔的冰川。我听见了雪山崩塌的轰隆声，看见了崩塌掀起的雪雾。勃朗峰，崇高壮丽的勃朗峰，它那巍峨的圆顶俯瞰着峡谷，耸立在围绕着它的山峰之间。

在这次旅行期间，一种久违的快乐之感常常在我心头泛起。某个转弯处，某个突然见到的熟悉而又陌生的东西，都会让我回忆起往昔的日子，联想起快乐的童年时代。就连风的细语也令我安慰，那是大自然母亲在叮咛我不要再忧伤啼哭。可是很快，这些安慰就不起作用了，我发现自己再次落入了悲哀的桎梏，陷入了思索的痛苦。这时我催了催乘坐的牲口，努力忘记世界，忘记恐惧，尤其是忘记自己。此外，我还以某种更彻底的态度，索性下了骡子，往草地上一倒。我被恐怖与绝望压倒了。

最后，我终于到达了沙穆尼村。随着心灵和身体的极度消耗，我已是筋疲力尽了。我在窗口停留了一会儿，望着勃朗峰顶闪电的嬉戏，听着阿尔伏河的奔流。这种舒缓的声音对我那过分敏感的神经起到了催眠曲的作用。我把脑袋往枕头上一放，睡眠就悄然而至。我感觉到了它的到来，感谢它让我暂时忘却了一切。

第十章

第二天我一直在峡谷里漫游。我站在阿维农河的源头，那源头是一条冰川。冰川从山坡上缓缓流下，在峡谷里形成了冰河。陡峻的山坡耸立在我眼前，悬在我面前的就是冰川的冰墙。几株松树被冲倒了，散落在我身边。富丽堂皇的大自然威严肃穆，一片寂静，只偶然能听到波涛声、群山间大块流冰的撞击和破裂声以及雪崩声。积聚的冰块宛如大自然的玩物，按照无声的永恒法则挤压和崩裂。崇高壮丽的景色给了我所能得到的最大安慰，把我从琐碎的情绪里解放了出来。虽然我的烦恼尚未消除，但还是有所缓解，我的心情得以平复，也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一个多月来的种种思虑。晚上，我回房休息，在昏睡里（如果能称之为昏睡的话），我白天为之深思的雄伟形象在我身边聚集：洁白的雪峰，闪亮的冰柱，苍翠的松林，光秃秃的深谷，翱翔云霄的雄鹰。它们全都聚集在我身边，嘱咐我安睡。

可当我次日清晨醒来时，它们到哪儿去了呢？激励我灵魂的这一切都随着睡梦化为乌有。阴暗的忧伤又给我的每一个念头笼上了阴霾。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浓雾掩盖了山顶，我再也见不到我巍峨的朋友们的面容了。可我仍然要穿透那雾幕，到它们茫茫的隐身处去寻找它们。狂风暴雨算得了什么？我把骡子牵到门前，决心爬到蒙坦弗特山的顶峰去。我想起了那永远在移动的浩瀚冰川，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感受。它给我带来了崇高的狂喜，给我的灵魂装上了翅膀，让它从这昏暗的世界向光明和欢乐的天空飞去。大自然令人敬畏的巍峨景象总让我心灵肃穆，使我忘却生活的忧患。因为我对那道路很熟，而第三者在场又可能破坏那景色独立的浩瀚感，我决心不用向导，一个人往山 上去。

山很陡，但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还是可以爬上那陡峻的高峰。景色荒凉得可怕。冬季的冰崩留下的千万道划痕历历可见，压倒的树木到处偃卧。有的全毁了，有的被折弯了，靠在伸出的岩石上，有的则斜搭在别的树上。越往上走，小路被横插的雪谷阻断得越厉害，还有石块时不时地落下。有一种山石特别危险，即使是最小的声音，比如大声说话，也能震动空气，给说话者带来灭顶之灾。松树不高，也不苍翠，但是凝重森严，为景色平添了几分肃穆。我俯瞰身下的峡谷，漫漫的雾霭从流穿峡谷的河面升起，化作一个个云雾的圈，缭绕在对面的一座座山上。山顶就隐藏在那永恒的雾霭里。雨从黑暗的空中洒下，加重了周围一切留给我的凄凉抑郁。天呀！人类为什么要夸耀自己比别的生灵更敏感呢？这反而使他们更受制于外界事物。如果我们的冲动只限于满足饥渴与欲望，我们大体是能够自由的。但是现在，每一股吹来的风，每一句偶然的话，以及那话所表达的意境，都能令我感动。

我们休息，可一个梦境就足以毒害睡眠。

我们起床，可一个念头就足以污染一天。

我们感受、思考、推理、啼哭，或欢笑，

或陷于想入非非的烦恼，或是自在逍遥，

全都一样。因为，无论是痛苦或是欢畅，

让它们消失的路都永远开放。

人类的过去不可能像他的未来：

除了不变本身，没有什么能永远存在。

我到达峰顶时差不多已是正午。我在岩石上坐了一会儿，俯瞰着冰凌的海。一重薄雾笼罩着冰海和周围的群山。不久以后，微风吹散了薄雾，我下坡来到了冰川附近。冰川表面有起有伏，升起处如怒海波涛，落下处露出深深的裂口。只有差不多一里格宽的冰川，我却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横穿过去。对面的山是一道笔陡的、光溜溜的悬崖。我现在所站的地点正好面对着蒙坦弗特山，离它大约有一里格远。勃朗峰以令人心悸的威严耸立在蒙坦弗特山后面。我在一个岩窟里停了下来，注视着那浩瀚神奇的景色。那海，或者说那巨大的冰河，在它所依傍的山峰间流动着——险峻的峰顶宛如悬在一个个岩窟上。闪亮的冰峰穿出云层，在阳光里闪耀。此时，我这烦恼的心似乎舒缓了些，感到了某种欢乐。我惊叹道：“游荡的精灵啊，如果你们真在游荡，就不要在你们那狭窄的床上休息吧！容许我获得点微弱的快乐，否则就把我带走，让我离开生命的欢乐，去做你们的伴侣。”

话音未落，我突然看见远处有个人影正以超人的速度向我走来。那些冰河裂口我是小心翼翼才走过来的，可他几蹦几跳就过来了。到他靠近时，我才发现他那身材也超乎常人。我一着急，眼前一阵模糊，差点晕过去。可很快我就被凛冽的山风吹醒了。那人越走越近，我看清楚了：他就是我制造的那个魔鬼，一个恐怖的庞然大物！我既愤怒又恐惧，浑身直发抖，决定等他过来之后再逼近他，和他决一死战。他走近了，脸上表现出严重的痛苦，还混杂着憎恶和恶毒。而他那非人的奇丑使他恐怖得几乎叫人类的眼睛无法直视。我根本不想打量他。刚开始时，愤怒和仇恨使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回过神来以后，我只想用愤怒的仇恨和表示轻蔑的话句压倒他。

“魔鬼！”我大叫，“你还敢到我面前来吗？你就不怕我严厉地制裁你，伸出胳臂打破你那恶毒的脑袋吗？滚！凶险的害人虫！要不你就站住，让我把你碎尸万段！啊！我真希望能结束你那恶毒的生命，让你杀害的人复活！”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样对待我，”魔鬼说，“卑鄙的人谁都厌恶，可我是最苦难的人，竟也遭到所有人的厌恶！你也厌恶我，叫我滚。我是你制造的，我和你紧密相连。除非毁灭我们其中之一，否则我们无法一刀两断！你还想杀死我！你怎么敢拿生命开这样的玩笑？倒不如履行你对我的义务，我也会保证你和其他人平安。否则，我就把死神的嗉子塞得满满的，直到它喝饱了你亲友们的鲜血！”

“多么歹毒的怪物！魔鬼！你犯下如此罪行，即使遭受地狱酷刑的惩罚也嫌太轻！恶毒的妖怪！你这个恶魔！因为我制造了你，你就来责备我。那好，你就来吧，让我把自己不经意点燃的生命之火扑灭吧！”

我满腔无法抑制的怒火，怀着拼个你死我活的情绪向他 扑去。

他却轻轻地闪开了，说：“别激动！在你把仇恨发泄到我这忠诚之人身上之前，请听我说几句。难道我受的苦还不够多，还要你来加重我的苦难吗？生命对我是宝贵的，尽管它可能只是一大堆烦恼。我会保卫我的生命，记住，把我制造得比你更强大的人是你自己。我比你高大，关节也更灵活，可我不想跟你搏斗，只要你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甚至会表现得很驯服，听从我的天然主人和君王的命令。啊，弗兰肯斯坦，对别人你都讲公平，对我就别粗暴了吧。你最应该公平、宽厚，甚至慈爱对待的人，就是我。记住，我是你制造出的生命，原应是你的亚当。可如今，我倒更像是你的堕落天使了。你不乐意我幸福，想让我滚蛋。可我并没有办错事呀。我随处所见都是幸福，只有自己被关在门外，幸福不起来。我满怀善意，也很驯服，可厄运却把我变成了魔鬼。只要你让我高兴，我是可以重新讲究道德的。”

“滚开，我才不会听你这一套呢，我们之间不可能一致。我们是敌人。滚！要不然我们就打上一架，斗个你死我活。”

“我要怎样才能感动你呢？我就无法乞求你正眼瞧我一眼吗？我可是在乞求你的善意和同情呢。相信我，弗兰肯斯坦，我是善意的，我的灵魂燃烧着爱与人性。我难道还不够孤独吗？还不够痛苦吗？你是我的创造者，可你也厌弃我，我从你的同类那里还能希望什么呢？他们谁都不欠我什么。他们仇恨我，把我踢开，我只能躲到荒凉的大山里，躲到恐怖的冰河上。我在这里已经游荡了许久。冰窟窿是我的住处，也是人家容许我居住的唯一地方——只有在这里我才不感到害怕。我向阴霾惨淡的天空致敬，因为它比你的同类对我更好。如果人群知道了我的存在，他们会像你一样对待我，拿起武器来毁灭我。他们既然可以仇恨我，我为什么不能仇恨他们呢？我是不会跟敌人妥协的。我既然很痛苦，他们也应该痛苦。只有你有能力给我补偿，将他们从苦难里解救出来。否则，这场灾难将演变成弥天大祸，不但可以吞没你和你的家族，还可以吞没成千上万其他人。可我希望的是唤起你的同情，不要鄙弃我。听听我的故事吧！听过之后再决定是放弃我或是同情我。听我说，人类虽然血腥，可按照人类的法律，一个人在被判刑之前也还是可以为自己申诉的。听我说，弗兰肯斯坦，你们控诉我杀人，可你们呢，你们不也屠杀自己的同胞，而且满不在乎吗？啊，赞美你那人类的永恒正义去吧！我并不请求你们饶恕。听我说完，然后，你就可以毁灭掉你亲手创造的我——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你凭什么要求我回忆？要求我回忆那些叫我心惊胆战的经历？”我回答，“我是那惨痛经历的来源和制造者。但愿你见到光明的那个日子受到诅咒！可恨的魔鬼！但愿那双制造了你的手受到诅咒！——虽然我诅咒的就是我自己！你带给我的痛苦无法描述。我已不想去思考对你是否公平。滚蛋吧！别让我看见你那可憎的样子了！”

“那我就如你所愿，我的制造者，”他说着就把那可恶的双手向我伸来，却被我使劲搡开了，“我就像这样带着你所厌恶的模样离开你吧。不过，你仍然可以听我说完，向我表示同情。我以曾具有过的美德要求你听听我的故事。不过，这故事很长、很离奇，而这地方太冷，不适合你多愁善感的性格。来，到山上的小屋去吧。太阳还高挂在天上，不等它躲到辽远的雪山背后去照亮另一个世界，你就可以听完我的故事，作出决定了。我究竟该离开人类居所，去过不妨害任何人的生活，还是成为你同胞的灾难，成为导致你自己迅速毁灭的祸害，都由你决定。”

说着他就引领我穿越冰川。我满脑子想法，没有回答他。我掂量了他所提出的各种道理，决心至少听听他的故事——既是受到好奇心的驱使，也是出于对他的同情。我一直以为杀死我弟弟的凶手就是他，现在也急于肯定或否定这想法。同时，我也第一次感到了制造者对自己造物的责任。在我有理由指责他邪恶之前，是应该让他感到愉快的。这些动机使我满足了他的要求。于是我们过了冰河，爬上了对面的岩石。寒气凛冽，又霖雨霏霏。我们进了小屋。我顺从了他的意愿，那魔鬼就一脸得意。我却心情沉重，精神萎靡。我那可恶的伙伴燃起了一炉火，我坐到了炉火旁。他讲起了他的故事。

第十一章

“我费了相当的力气才回忆起我生命的最初阶段。一切都显得混乱而模糊。种种离奇的感觉抓住了我。视觉、听觉、嗅觉和触觉是同时出现的。而我体会到各种感受的区别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后的事。记得是一种很强的光刺激了我的神经，我只好闭上眼。然后我就被黑暗笼罩，心里深感不安。可我刚因为这感觉睁开眼，光又落到了我身上。我走动起来，我相信是下了楼。但很快我就感到了知觉上的一个巨大变化。以前我周围全是半明不暗或黑暗的东西，我看不见也摸不着。可现在我感到已经可以随意走动，没有不能回避或克服的障碍了。光对我的压迫越来越大，热也令我厌倦。我寻找能荫蔽自己的地方，在离英戈尔斯塔特不远的森林里找到了。我在那里的小溪边躺下，消除身体的疲劳，一直躺到饥渴难忍。这痛苦使我从近乎休眠的状态中惊醒过来。我吃了一些挂在树上和落在地上的浆果，喝了点溪水解渴，然后躺了下来，又被睡眠征服了。

“我醒来时天已黑了。我感到了冷，也很害怕，似乎从本能上感到了自己的孤独凄凉。在我离开你的住所之前，由于感到冷，我穿了几件衣服。但是那已经不能让我抵挡夜间的风露。我是个孤苦伶仃、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我一无所知，什么都分辨不清，只感到痛苦从四面八方向我逼来。我坐下来，哭了。

“很快，一片柔和的光从天上悄悄闪现，给了我愉快的感觉。我惊跳起来，看见一个辉煌的东西注从树木间露了出来。我惊讶地呆望着。那东西移动得很慢，却照亮了我的路。我又出去找浆果。我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件很大的外衣，我仍然感到冷，就把它披在身上，坐了下来。我心里一团糟，没有清楚的意识，只感到光、饿、渴和黑，耳朵里有数不清的声音。各种气味也从四面八方招呼我。我唯一能分辨出的就是那明亮的月亮。我眼望着它，心里感到快活。

“白天和黑夜交替了几次，晚上那圆球缩小了许多，这时我也开始能区别出不同的感觉了。我逐渐看清了给我水喝的清澈的小溪和用枝叶遮蔽我的树木。最初发现一种美妙的声音传入我耳里时，我非常高兴。后来才发现那声音发自一种小东西的喉咙，那东西长了翅膀，常常遮去我眼前的光。我也能更准确地观察周围东西的形象，看见了包围我的光的天篷的边缘。有时我试着发出鸟儿那好听的歌声，却没有做到。有时我想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情绪，可我迸发出的那种含混刺耳的声音反倒吓得我不敢出 声了。

“月亮在夜空中消失了，然后再次出现，不过变小了。我还待在树林里。这时我已经有了清楚的感觉，头脑里每天都有新的概念。我的眼睛习惯了光，看见了事物的确切形象。我区别开了虫子和野草，然后又一步步地区别开了不同的野草。我发现麻雀发出的声音不好听，而乌鸫和画眉的声音却悦耳动人。

“有一天，我冷得难受了，找到了流浪乞丐留下的一个火堆。火堆给我的温暖叫我快活得不得了。我一高兴就把手伸到火炭上，却立即大叫了一声，缩了回来。好奇怪呀！同样的东西竟能产生完全相反的效果！我检查了火的原料，发现是木头烧的，急忙弄到了一些树枝，可树枝是湿的，点不燃。我心里难受，就静静地坐着，望着火燃烧。我放在火堆边的树枝给烤干了，烧了起来。我想了想，摸了摸不同的树枝，发现了原因。于是我花了些功夫，弄来大量的树枝，烤干了就有大量的柴火了。黑夜到来，带来了睡意，我非常担心火会熄灭。我用干柴火把它压上，再盖上潮湿的树枝，然后才在地上铺开大衣，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天已亮了，我第一个担心的就是火。我揭开树枝，很快，一阵微风就扇出了火焰。这个我也观察到了，于是用枝条做了一把扇子。火快熄灭时，我一扇，火就旺了。夜幕再次降临时，我还快活地发现，那火不但发热，而且发光。这个发现对我的食物也大有用处。因为我发现某些旅客扔掉的东西比我从树上摘来的浆果好吃多了。我也就学着用同样的办法烘烤食物。我把食物放到火炭上，发现浆果一烧就焦了，而坚果和块茎类食物却好吃了许多。

“不过，食物越来越少了。我常常要花一整天才能找到几颗橡果来解决难熬的饥饿。发现这个问题后，我决定离开栖身之地，去寻找更容易满足欲望的地点。但如果离开，我就不得不放弃偶然得到的火堆。我非常难受，因为不知道怎样造火。我花了很多时间严肃思考了这个难题，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只好放弃了留住火的打算。我用大衣把自己一裹，就穿过树林，向落日的方向走去。我像这样随意走了三天，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前一天晚上那里才下过雪，土地上白皑皑的一片，很荒凉。我发现地上有一种湿的东西，冰凉的，冻得脚生疼。

“那时是早晨七点左右，我非常想得到食物和荫蔽之所。最后终于发现了一间小茅屋，无疑是为了方便牧羊人而搭成的。我非常好奇地仔细观察，见门开着，就走了进去。一个老头坐在屋里的火炉边，正在炉子上做早饭。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一见到我就大声地尖叫，蹿出屋子跑进了旷野。凭他那病弱的身躯，竟能跑得如此之快。他那样子和我所见过的东西都很不同，再加上他的逃跑，叫我多少吃了一惊。但那小茅屋的样子却迷住了我。那里雪和雨都进不去，地面也是干燥的。这就为我提供了一个精妙的庇护所，我就像受了火海焚烧的魔鬼来到了群魔殿一样，狼吞虎咽地吃掉了牧羊人剩下的早餐：面包、牛奶、奶酪和酒——我不喜欢酒。然后就被疲劳所征服，躺在干草上睡 着了。

“我醒来时已是中午。太阳照在白皑皑的地上，明晃晃的，它的温暖吸引了我。我找出一个袋子装好那农民剩下的早餐，决定继续前进。我在原野里走了几个小时，黄昏时来到了一个村庄。村庄那东西看上去多神奇呀！在我面前陆续出现的一间间茅屋、整齐的农舍和高大的建筑，使我不能不肃然起敬。见到园子里的蔬菜、农舍窗台上放着的牛奶和奶酪，我产生了食欲。我进了一家最漂亮的农舍。可我的腿刚迈进门，孩子们就尖叫起来，一个妇女吓得晕了过去。整个村子都惊动了。有的人跑了，有的人则过来攻击我。石头、棍子，各种武器都向我飞来，我满身是伤。我向原野上跑，然后就心惊胆战地躲进了一个低矮的棚屋。屋里东西极少。在见识过村里那些‘宫殿’后，这里显得很寒碜。不过棚屋却在一家农舍隔壁。农舍看上去倒是规整，令人愉快。由于刚才那惨痛的经历，我不敢再进那门了。我的隐蔽地是用木头建造的，太矮，我要是进去就几乎坐不直身子。地上没有木板，是泥地，却也干燥。虽然有风从无数缝隙吹入，但它仍是个能躲雨避雪的好地方。

“于是我钻进去躺了下来。我很高兴找到了一个隐蔽地，虽然寒碜，却可以逃避季节的折磨，更可以逃避野蛮的人类。

“天一亮我就从窝里爬出来，想看看隔壁的农舍，再决定能否在我找到的这个住处待下去。这住处和农舍背靠背，三面都被包围，只有一面敞开着，通向猪圈和一个清澈的水池，我可以从那里进出。我用石头和木柴把所有缝隙都堵上了，以免被人看见。石头和木柴可以在必要时取掉，我出入自由。只有猪圈方向透过些许光线，但对我说来已经够了。

“像这样安排好了住处，我又在地上铺上干草。这时，我看见远处有个人影，就立马躲了起来，因为我对昨晚的遭遇记忆犹新，不愿受他摆布。好在我已准备好一天的粮食：一大块粗面包，偷来的。我还偷来了一个喝水用的杯子，有了它就比用手从附近干净的小溪里捧水喝方便多了。垫高之后地面能保持干燥。因为靠近农舍的烟囱，这小窝倒相当暖和。

“像这样作好了安排，我就决定在这个棚屋里住下去，直到出现新情况使我改变决定为止。这地方和我原来栖身的荒凉的树林相比，确实是个天堂——树林里地面总潮湿，树枝还滴雨。我高高兴兴吃了早餐，正想拆下一块木板去取点水，却听见了脚步声，从缝隙里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人，头上顶着个水桶，从我的棚屋前走过。她很年轻，样子很温和，和我见过的村民和农舍仆人不同。但是她穿得很寒酸，只有一条粗布蓝裙子和一件亚麻布短外衣。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没有装饰。她看上去很坚毅，但是流露出忧伤。大约一刻钟以后，她回来了，头上顶着的水桶里装了不少牛奶。那负担似乎让她感到沉重。一个面色更加绝望的青年在路上迎了上去。他带着悲哀的情绪发出一些声音，从她头上接下奶桶，送进了农舍。她跟了进去，和他一起不见了。很快我又看见那青年，他手上拿了工具，穿过农舍后面的原野。那姑娘也在忙，有时在屋里，有时在院子里。

“我检查了我的住处，发现农舍以前有扇窗户是开在我这小棚屋的墙上，只是用木板遮了起来。一块木板上有条几乎看不出的窄缝，眼睛可以望过去。通过这缝隙我可以见到一个小房间，粉刷过，很干净，但是几乎没有家具。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一个老人，靠近小火炉，双手支着头，似乎心情很差。姑娘忙着收拾房间。不一会儿，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来到老人身边坐下。老人顺手拿起一个工具，在那东西上演奏起来，发出一种比夜莺和画眉的歌声还好听的声音。即使我这样从没见过美丽事物的可怜虫也觉得那场面十分甜蜜！那老村民的银发和慈祥面容赢得了我的尊敬，年轻女人温和的态度也博得了我的喜爱。老人演奏了一支甜蜜又忧伤的曲子，我看见他那可爱的伴侣眼里涌出了泪水。可那老人没有注意，直到她发出了可以听到的抽泣声。这时老人发出了一些声音，那美丽的人儿放下手里的活儿，来到他面前跪下了。老人扶她站了起来，慈祥深情地望着她笑了。我感到一种独特的情绪，混合了快乐与忧伤，具有无法抵抗的力量。以前我无论饥寒或是饱暖，从没有过如此感受。那情绪叫我吃不消，我离开了窗户。

“那以后不久，男青年背着一捆柴火回来了。年轻女人到门口迎他，帮他取下柴火，抱了些进屋，放到炉火上。然后他俩去了农舍一角。他拿出一大块面包和一片奶酪，她似乎很高兴，就进菜园采了些蔬菜的叶和根，放进水里，端到火上，然后又去做家务。男青年又上菜园去了，似乎是忙着挖地，拔出根来。像这样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那年轻女人又和他一起干了会儿活儿，之后两人就进屋来了。

“这期间那老人一直在沉思，见他俩进来，就露出了较为快活的神色。他俩坐下来用餐，很快就吃完了。年轻女人又忙着收拾房间。老人由男青年搀扶着出门，在太阳里走了一会儿。这两个杰出的人的对比真是美妙得无法比拟。一个满头银发，老迈年高，慈祥地微笑着；一个则颀长文雅，五官匀称，无比精美。他们的目光和神态都流露出极度的忧伤和绝望。老人回到农舍，男青年拿起早晨没有用过的工具，到田野里去了。

“不久，夜幕降临。但令我异常惊讶的是，村民们用蜡烛制造了光，延长了白天。我还高兴地发现，太阳落山并没有结束我观察这些人类邻居的快乐。到了晚上，那年轻女人和她的伙伴各有各的活动——我不懂得的活动。老人再次拿起乐器，让它发出了早晨曾令我沉醉的异常美妙的声音。他刚停下，那青年又开始了活动。不是演奏，而是发出声音。那声音很单调，既不像老人的乐声，也不像鸟儿的啁啾。之后我才明白，他是在朗读。但那时我对字词的道理还完全不理解。

“像这样活动了一会儿，他们就灭掉了蜡烛，停止了活动，估计是休息了。”

注　指月亮。

第十二章

“我躺在干草上，没有睡着，回忆着白天的事。这些人给我的主要印象是态度和蔼。我很想和他们在一起，但是不敢。我还清楚记得前天晚上那些野蛮的村民是怎么对待我的。我决定，无论以后有什么打算，目前还得躲在这棚屋里，不出声地观察他们，看看他们行为的动机。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这家人就起身了。年轻女人收拾房间，准备早餐。男青年吃完早饭就外出了。

“这一天过得和前一天一样。男青年总在户外忙碌，年轻女人则在屋里辛苦。我很快就发现那老人是个瞎子，他的闲暇时间都用在了乐器和沉思上。两位年轻村民对那可敬的伙伴所表现出的爱戴与尊重简直无法描述。他们为他做各式各样的琐事，表示出孝心与尊敬，老人则报之以慈祥的微笑。

“他们并不十分快乐。男青年常常和他的伙伴走到一边去，似乎在哭。我看不出他们悲哀的原因，但是深受感动。连这样可爱的人都痛苦，像我这种有缺陷的孤独的可怜虫受点苦，也就不奇怪了。可是，这样温文尔雅的人为什么会不快活呢？他们有一套舒适的房子（在我看来，那是够舒服的了）和一切奢侈品。冷了有火烤，饿了有美味的食物，衣服也非常好，而且享受着彼此的亲情，每天都交换深情与相爱的眼神。他们的眼泪意味着什么？确实是代表痛苦吗？起初我还真不能回答这些问题。但是通过长期的观察，我也看出了一点端倪，解释了一些看上去令人迷惑的问题。

“在相当长的时间以后，我发现了这个可敬的家庭的一个不安的原因，那就是贫穷。他们穷到了令人痛心的程度，营养主要靠的是园子里的蔬菜和一头母牛的奶。到了冬天，主人几乎无法给母牛弄到食物，它的奶也就出得很少了。我想，他们常常遭到饥饿的痛苦煎熬，尤其是那两位年轻人，因为有时他们把食物放到老人面前，却没有给自己留下吃的。

“这种孝心让我深受感动。以前我晚上常常偷他们的食物充饥，现在发现自己给他们带来了痛苦，就控制了自己的行为，靠从附近树林里采掘来的浆果、坚果和菜根填饱肚子。

“我还找到了另外一个办法帮助他俩。我发现那男青年每天要花大量时间为家里的炉子搜集柴火，就经常在晚上拿起他的工具（它的用法我很快就摸索出来了），砍好足够他们几天用的柴火背回来。

“我还记得第一次这样做的情景。那年轻女人早晨开门时，发现门外有一大堆柴火，表现出非常惊讶的样子。她大声说了些话，男青年就出来了，也露出惊讶的样子。我高兴地看到，那一天他没有再去树林，而是去修理村舍，侍弄菜园。

“渐渐地，我又发现了一个更加重要的情况。我发现他们有一种交流经验的办法——发出不同的声音。我看出他们说的话有时会让听见的人心里和脸上表现出快乐或痛苦，微笑或难过。这确实是一门神奇的学问，我迫切地想要学会它。但我为此所作的努力都失败了。他们说得很快，而他们所说的话，因为没有具体的东西相联系，我也找不出线索理解它们的意思。但我非常用功，几次月圆月缺之后，我弄清楚了谈话里表示某些很熟悉的东西的字的意思。我学会了一些字，而且运用自如，例如‘火’、‘牛奶’、‘面包’、‘柴火’。我也学会了农舍里人的名字。男青年和他的伙伴各有几个名字。老人却只有一个，就是‘爸爸’。那年轻女人的名字是‘妹妹’或‘阿加莎’，男青年是‘费利克斯’、‘哥哥’或‘儿子’。当我能确认这些声音的意义而且能照着发出时，我所感到的快乐是无法描述的。我还分辨出了几个字，却不懂得意思，也不会用，比如‘好的’、‘最亲爱的’和‘不快活’。

“我就是这样度过了冬天，农舍里的人文雅而美丽，我非常喜爱他们。他们沮丧时我也沮丧，他们高兴时我也和他们一起高兴。除了他们，我见到的人很少。偶尔有人进入农舍，来人那粗野的态度和鲁莽的步伐都只让我更加感到我的朋友们之文雅。我可以看出，那老人常常多方鼓励他的‘孩子’们（我听见他叫他们‘孩子’）把忧伤撇到一边。他的话语温和，口气快活，也让我感到快活。阿加莎尊敬地听着，有时眼里还噙着泪水——她设法悄悄地抹掉了。我常常发现她在听完父亲的鼓励后，表情和口气就快活了些。费利克斯的态度却不一样。他是这几个人里最忧郁的。即使在我这个没有经验的人眼里，他的创伤看起来也比他的亲人更深。但是，如果说他的样子更忧伤的话，他的口气却比他的妹妹更快活，尤其是在跟老人说话的时候。

“我可以举出无数的例子，虽然琐碎，却反映了这家农舍人的友好态度。在贫穷和匮乏的时候，费利克斯给他的妹妹带来了从雪地里探出头来的第一朵小白花。早上很早，趁她还没有起床的时候，他就给她清理了通向牛棚的路上的积雪，打好井水，再把木柴从外屋抱进去——他总是在外屋吃惊地发现许多柴火，这是一只看不见的手送来的。我想他有时还为旁边的一个农民干活。因为他常常一出去就要到午餐时才回来，也不见带柴火。有时他也在菜园里工作。但是在霜冻的日子里没有多少活儿干，他就给老人和阿加莎念书。

“起初这种朗读叫我非常不理解，但是我逐渐发现他在读和说的时候多次重复同样的声音，因此我猜测，他在书上发现了一些他懂得的符号。我也迫切想知道那是些什么。但是，在我连各种声音所表达的意思都还不清楚时，又能怎么办呢？不过，在这门学问上我也明显地进步了，只是还不够，还跟不上他们的谈话——虽然我已竭尽全力。我清楚地发现，虽然我迫切地想和他们见面，但是在我掌握他们的语言之前，还不能那样做。只有掌握了他们的语言，我才可能使他们不在意我这奇形怪状——摆在我眼前的鲜明对比一直给我提醒，让我不要忘了自己的问题。

“我一直很羡慕他们那完美的样子，那风度，那美丽，那细嫩的肤色。当我在一个清澈的水洼里看见自己的样子时，我是多么惊恐呀！起初我吓得直往后退，不能相信那真是我反映在‘镜子’里的样子。到我完全相信我事实上就是那魔鬼的时候，我是满肚子最痛苦的羞惭和绝望。哎！这种奇形怪状带给我的致命后果，那时我还没有充分意识到呢！

“随着太阳越来越温暖，白天越来越长，雪消失了。我看见了光秃秃的树木和黑色的土地。

“从这以后，费利克斯更加忙碌了。令人难堪的饥饿威胁消失了。后来我发现，他们的食物虽然粗糙，却很健康。而且他们的收获也很丰富。园子里长出了几种新的植物。他们侍弄着，这类舒心快活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只要不‘下雨’（天上掉水他们就这么叫），老人每天中午都要由儿子扶着出门散步。天常常下雨，但是大风一吹，地面就干了。天气比以前舒服多了。

“我的棚屋生活很有规律。上午我观察邻居的活动，当他们各自干自己的事时，我就睡觉。白天剩下的时间我也用来观察我的邻居。他们上床以后，如果有月亮或是星星很多，我就到树林里去采集自己的食物和邻居的柴火。回来时，只要有必要，我就给他们扫清路上的雪，也做些费利克斯平时会做的事情。后来我发现，这些看不见的手干出的活儿让他们非常惊讶。在这样的时候我听见他们使用过一两回‘善良天使’和‘神奇’这类词，但是我并不懂得这些词的意思。

“这时我的思想更加活跃了。我很想弄清楚这些可爱的生灵的动机和感情。我很好奇，想知道费利克斯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痛苦，而阿加莎也那么悲哀。我这个愚蠢的可怜虫竟然以为我有能力让他们获得他们应有的快乐。在我睡觉或离开这里的时候，那值得尊敬的瞎眼父亲、温和的阿加莎和杰出的费利克斯就在我面前闪动。我把他们看作优秀的生灵，我将来的命运还得由他们做主。我想象了无数这样的画面：我去到他们面前时的情况，他们见到我时的情况。我想象他们会厌恶我，但我可以用温和的态度与和解的言辞先获得他们的欢心，再赢得他们的喜爱。

“这些念头让我欢欣鼓舞，给了我更大的力量去学习语言艺术。我的口腔器官确实粗糙，但还算灵活，虽然我的声音跟他们那柔和甜蜜的嗓子无法相比，但只要是我理解的词，我也能相当轻松地发出来。就像是《毛驴和小狗》中的毛驴，虽然动作粗重，却温和而深情，应当得到比拳头和咒骂更好的对待。

“春天的阵雨和宜人的和煦大大地改变了原野的面貌。冬日里蛰伏不出、似乎躲在山洞里的人纷纷出现了，从事着各种种植活动。鸟儿的歌声更快活了，树木也发芽了。幸福的、幸福的大地哟！前不久还是那么荒凉、潮湿和病态，现在却成了连神灵也适宜居住的地方！大自然迷人的风光大大地鼓舞了我的精神。不愉快的过去从我脑子里抹掉了。现在，万物一片安宁，光明和幸福的希望给未来镀上了黄金。”

第十三章

“现在我要赶快讲述我故事里更动人的部分了。我要谈到的几件事以某些情感感动了我，改变了我，使我成了现在的样子。

“春天的脚步很快，天气温和，万里无云。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过去那么荒凉阴沉的地方，现在却是绿茵遍地，开满了最美丽的花朵，千百种馨香和美景愉悦着我的感官，使我神清气爽。

“就在这样一个日子里，这家人正稍作休息，老人弹着吉他，孩子们听着时，我注意到费利克斯脸上露出了无法描述的忧伤。他不住地叹气，他父亲见状，停止了演奏，从他那样子我猜想他问了孩子悲哀的原因。费利克斯以快活的口气作了回答。老人又开始弹奏，这时有人敲门了。

“是一位骑着马的女士，有个乡下人陪着，给她带路。女士一身深色服装，戴着厚厚的黑面纱，阿加莎问了她一个问题，那女士只简单地提起一个名字：费利克斯。那声音很悦耳，但和我所有的朋友的声音都不同。一听见这名字，费利克斯急忙来到女士身边。女士一看见他就掀起了面纱，我看见了天使般的面孔和表情：一头鸦羽般光亮的黑发梳成一个独特的发髻，一双黑色的眼睛顾盼生姿，却又温和似水，五官匀称，皮肤惊人地白皙，面颊上泛着可爱的红晕。

“费利克斯一见到她就快活异常，脸上的忧伤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我难以置信的极度欢乐。他眼里闪着光，脸上泛起了欢乐的红晕。我觉得他那时简直和客人一样美丽了。这时，那女士似乎百感交集，她从她那可爱的眼睛边抹去了几滴泪水，向费利克斯伸出手来。费利克斯狂喜地吻了她的手，从我能辨明的声音看来，他是叫她‘甜蜜的阿拉伯人’。她好像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只笑了笑。他扶她下了马，打发走了她的带路人，引她进了农舍。他和他爸爸交谈了一会儿，那年轻的客人跪到了老人膝前，想要亲他的手。他却扶她站了起来，热情地拥抱了她。

“我很快就发现，虽然客人发出的声音很清晰，说的却是自己的语言。村舍居民听不懂她的话，她也听不懂村舍居民的话。他们打了许多我不懂得的手势，但是我能看出，她的到来给这里带来了欢乐，驱散了他们的忧伤，有如阳光驱散了晨雾。费利克斯似乎特别高兴，满面笑容地欢迎了他的阿拉伯人。阿加莎，那永远温和的阿加莎，亲了亲可爱的客人的手，指着她哥哥做了几个手势，我猜那意思是：在客人到来之前她哥哥一直很悲伤。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从脸上看去，他们都很高兴，是什么道理我就不明白了。很快，我从客人反复跟随他们说出的某些声音猜测，客人是在努力学习村舍居民的语言。我马上就意识到，我也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多学习他们的语言。客人在第一次上课时学会了二十来个词，大部分都是我以前就理解的。但我也有所收获，学会了几个新词。

“夜幕降临后，阿加莎和阿拉伯人很早就休息了。分手时费利克斯亲了亲客人的手，说了声‘再见，可爱的莎菲’。他自己却迟迟未睡，坐下来和他父亲谈了很长时间的话。因为他俩常常重复那可爱的客人的名字，我猜想他们谈话的主题就是她。我很想听懂他们的意思，就集中了注意力，却发现仍是徒劳。

“第二天早晨费利克斯出门干活儿去了。阿加莎做完日常家务后，那阿拉伯人就坐到老人膝前，拿起吉他弹奏起来。调子很美，非常迷人，我立即流下了悲喜交集的泪水。她唱了起来，声音时而高昂嘹亮，时而抑郁低回，带着丰富的起伏，有如林里的夜莺。

“她唱完之后，把吉他递给了阿加莎。阿加莎起初还推让，后来就弹了一支朴素的曲子，和客人那神奇的调子很不相同。老人似乎激动了，说了几句，阿加莎努力向莎菲解释。老人似乎是想表示：莎菲的音乐给了他最大的快乐。

“现在，他们的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平静。唯一的变化是我朋友们的脸上总是欢欢喜喜，不再忧伤了。莎菲总是那么快活，她的语言和知识都在飞快地进步，我也在跟着进步。两个月后，我已开始懂得我的保护者们的大部分话语。

“与此同时，草木覆盖了黑色的土地，翠绿的河岸上点缀起了无数芬芳美丽的花朵，森林在月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太阳更温暖了，黑夜晴和而馨香。晚上的漫步带给我极大的快乐，只是太阳出山晚了落山早了，黑夜长了许多。因为害怕再碰上我进入第一个村庄时所碰上的那类灾难，我从不敢在白天出门。

“为了更快地掌握语言，我的白天都用来仔细观察。我可以夸口说，我的进步要比那阿拉伯人快。她理解得很少，说话老结巴，而我却能听懂，而且几乎可以模仿出他们说出的每一个词。

“在口语进步的同时，我也跟那客人一起学习文字的学问。这给我打开了广阔的视野，令我又惊讶又高兴。

“费利克斯给莎菲上课用的课本是沃尔涅的《帝国的灭亡》。如果费利克斯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没有作非常细致的解释，我是不会懂得那书的含义的。他之所以选这本书，他说，是因为它的文风承袭了东方作家的衣钵，适合阅读。通过这部作品，我学到了一点粗略的历史知识，也知道了世界上现存的若干帝国的情况，还了解了世界各国的风俗、政府和宗教。我听到了亚洲人的懒散，希腊人惊人的智慧和思想，早期罗马人的战争，他们惊人的美德、之后的堕落，以及那个强大帝国的衰亡。我知道了骑士精神、基督教和国王们，还听见了美洲大陆的发现。我和莎菲一起为那里的原住民的不幸命运流泪。

“这些惊人的叙述让我产生了种种奇怪的感觉。人难道真是那么强大、那么道德、那么高尚，却又那么恶毒、那么卑鄙吗？人难道真能在这个时候看上去像邪恶魔王的子孙，在另一个时候又攀越想象力的巅峰，像神灵一样光明磊落吗？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伟人似乎是最高的荣誉，而史书记载中的许多人之无耻凶狠又似乎庸劣到了极点，超过了瞎眼的鼹鼠和无害的昆虫。我很久都想不通：人为什么会杀死自己的同类？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法律或政府。但是，等到我听见关于罪恶和流血的细节之后，就不再惊讶了，我满怀厌恶与难堪地背过了身子。

“现在，这些村民的每一次谈话都让我感到惊奇。费利克斯在给阿拉伯人讲解时，也向我解释了人类社会的奇怪制度。我听到了财产的划分、财产之庞大和贫穷之严重，听到了身份、门第和贵族血统之类的概念。

“这些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我知道你们的同胞最崇拜的是高贵无瑕的门第和财富。有了二者之一就可以受到尊敬。若是二者都没有，就会被看作流浪汉和奴才，注定要给上帝选择的少数人做苦力！可我是什么呢？我对我的创造和创造者一无所知，我没有钱，没有朋友，也没有财产，只有一副奇形怪状、令人厌恶的外表。我甚至连人都不是。我比他们灵活，可以靠更粗糙的食物过活，比他们更能忍受极度的暑热和严寒。我的个子也比他们大得多。我环顾四周，就没见过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也没听说过。那么，我是魔鬼吗？是世上的污点吗？谁都不承认我是他的同类，一见到我就逃跑。

“这类思考给我带来的痛苦我无法向你描述。我努力摆脱这些念头。但我的烦恼却随着知识的增加而增加。啊，要是我一直停留在当初那座森林里，除了饥饿、口渴和暑热什么都不知道，那会多么好呀！

“啊，知识的本性是多么独特！一旦它抓住你的心就附着在上面，像苔藓附着在石头上一样。有时我希望摆脱所有的思想和感情，但我懂得的摆脱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可死亡却是我非常畏惧且不理解的东西。我崇拜美德和善良的情感，也喜欢这些农舍住户温和的态度和友好的性格，但是我和他们是隔绝的，不能往来——只能偷偷摸摸地观察他们，而这恰恰又加强了我与他们往来的欲望。阿加莎的言谈温和，阿拉伯人的话语迷人，微笑也动人，却都不是冲我而来的。老人那温和的训示，受到喜爱的费利克斯的生动的谈话，也都不是对我说的。啊，痛苦的、不幸的、可怜的我呀！

“还有的课程给我的印象更为生动。我听说了性别的差异以及孩子的出生和成长，父亲是怎样钟爱地望着婴儿的微笑，听着幼儿调皮的话语，母亲的一生是怎样和她宝贵的孩子分不开的，青年的心灵是怎样扩展而获得知识的，兄弟姐妹和各种关系是怎样把人联系到一起的。

“可是，我的亲戚朋友在哪里？婴儿时期我没有父亲望过我，没有母亲用微笑和爱抚给过我幸福，或者说，即使有过，我过去的生活现在也成了一段茫然，一个空白，一片污渍。我从其中区别不出任何东西。从最早的回忆起，我就是现在这样牛高马大。我还从没见过像我这样的人，也没人说过他跟我有什么关系。问题又来了：我是谁呀？回答只能是一个个叹息。

“这些情感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我马上就会解释。现在还是回到我的农舍住户身上吧。他们的故事激发了我一连串的情感：愤怒、欢乐、惊讶，可最终全都转化成了我对我的保护者们更多的爱与敬——我喜欢这样叫他们，既是出于天真，也是出于一种痛苦的自我欺骗。”

第十四章

“不久以后我就知道了我的朋友们的历史。那是一段段不能不在我心灵上留下印痕的历史。对于我这种完全没有经验的人来说，桩桩事件都是非常有趣又非常精彩的。

“那老人名叫德拉塞，出身于法国一个良好的家庭，在那里过了多年富裕的生活，受到达官贵人的尊重和同胞们的喜爱。他的儿子一出生就有官职，女儿是地位显赫的名媛。我来这儿前几个月，他们还生活在巴黎，一个奢侈的大城市，周围全是朋友，享有着德行、睿智、品位，再加上相当的财富所能提供的种种 欢乐。

“莎菲的父亲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她父亲是个土耳其商人，已经在巴黎住了多年，由于某种我不可能知道的原因，遭到了政府的厌恶。就在莎菲从君士坦丁堡赶来和他聚首那天，他被抓进了监狱，然后就受到审问，判了死刑。这判决之不公正异常明显，整个巴黎都愤怒了。大家认为他被判刑并非由于他所谓的罪行，而是由于宗教和他的财富。

“审判时费利克斯恰好在场，听见法庭判决后他愤怒得难以抑制，非常鄙弃。他当即发下庄严的誓言，要营救他出狱。然后他就四处奔走。在多次寻找门道进入监狱失败之后，他发现那建筑物的一侧没有守卫，那儿有扇结实的铁窗，从那里光线可以照到那不幸的伊斯兰教徒的地牢。老人在那里戴着镣铐，绝望地等候那暴虐判决的执行。费利克斯晚上来到了铁窗边，把营救他的打算告诉了囚徒。土耳其人很意外，也很高兴，为了燃起营救者的热情，他答应给他报酬和财富，费利克斯却拒绝了，对他的许诺嗤之以鼻。这时，可爱的莎菲正好来探视父亲。费利克斯一见那姑娘，就不能不在心里承认：这囚徒有个宝贝，足以回报他将经历的危险和痛苦。

“土耳其人立即看出自己的女儿在费利克斯心里留下了印象。为了让他更加专心致志地营救自己，他答应一逃到安全的地方就把女儿嫁给他。费利克斯处事稳重，没有接受这个建议，却也盼望着那可能性，认为那将给他带来终身幸福。

“在随后的日子里，营救那商人的准备工作一直在进行。那可爱的姑娘写来的几封信提高了费利克斯的热情。她设法用爱她者的语言表达了她的想法——她父亲的一个懂法语的仆人帮助了她。她用最热情的词句对他打算为她父亲所作的努力表示了感谢，同时也稍稍哀叹了自己的命运。

“我住在棚屋时，想办法弄到了他们的书写工具。那些信大多是阿加莎或费利克斯的笔迹。我离开前会把复件留给你——它们将证明我这故事是真实的。但是现在，太阳快落山了，我只能简要为你复述一下信件的内容。

“莎菲说她的母亲是个阿拉伯人，基督徒，被土耳其人抓去做了奴隶。由于她的美丽，她赢得了莎菲父亲的欢心，就成了他的妻子。那年轻的姑娘总是用热情崇高的话语来讲述她的母亲。她说她原本是个自由人，现在却成了奴隶，但是她蔑视枷锁。她以自己的宗教教义教育女儿，让她追求更高的智慧和独立的精神——这些对穆罕默德的女教徒来说都是犯忌的事情。她的母亲死了，可她的教育却永不磨灭地印在了莎菲心里。她一想起回到亚洲，被关进闺房的四壁之间，只允许以一些和她的性情追求格格不入的幼稚娱乐混日子，心里就难受。现在她已经习惯于恢宏的思想和崇高的道德，向往着和一个基督徒结婚，在一个妇女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国家里生活。

“土耳其人的死刑日期已经定了，但就在行刑前的那个晚上，他却逃出了监狱，去了离巴黎若干里格的地方——费利克斯以他父亲、妹妹和自己的名义办好了护照。之前他和父亲谈过这个计划，得到了他的支持。父亲以旅行的名义离开家，和女儿躲到巴黎的一个秘密地点去了。

“费利克斯领着逃亡者穿过法国，经过里昂，翻过切尼山，来到了意大利的来亨。商人决定在那里等候有利时机进入土耳其管辖的某个地点。

“莎菲决定在父亲离开之前一直陪伴着他。这时土耳其人重提了自己的承诺，要她和解救了他的人结合。于是费利克斯就陪伴着他们，等着结婚。在这段时间里，他与这位阿拉伯姑娘为伴。阿拉伯姑娘向他表达了最朴素最温柔的感情。他俩通过一个翻译对谈，有时也凭眼神交流。莎菲还为他唱她祖国的圣歌。

“土耳其人表面上纵容这样的亲密关系，让两个年轻的情人燃起希望，可心里却另有计划。他极不愿让女儿嫁给基督徒，却又怕自己的不冷不热引起费利克斯的不满。因为他知道，如果费利克斯把他出卖给意大利当局（他们那时住在意大利），他就在劫难逃了。他想悄悄带女儿跑掉。他作了许多计划，继续哄骗费利克斯，想一直欺骗到不需要欺骗的时候。从巴黎来的消息帮助他实施了这一计划。

“法国政府对囚犯逃跑一事非常愤怒。他们竭尽全力追捕越狱设计人，要予以严惩。很快，费利克斯的计划就被发现了。德拉塞和阿加莎被抓进了监狱。费利克斯得到了消息，他的幸福梦破灭了。一想起他那瞎眼的父亲和温和的妹妹被关在吵闹的地牢里，而自己却享受着自由的空气，而且和他所爱的人在一起，他就感到那是一种折磨。他立即和土耳其人商定，如果土耳其人能在他回到意大利之前找机会跑掉，莎菲便可以寄宿在来亨修道院里。安排妥当之后，他离开了那可爱的阿拉伯姑娘，赶去巴黎自首，以此来换取德拉塞和阿加莎的自由。

“但他并没有成功。德拉塞和阿加莎在监狱里关了五个月，直到审判开始。审判的结果是没收两人的全部财产，把他们永远驱逐出祖国。

“他俩在德国找了个村舍暂住。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他们的。费利克斯很快便发现，虽然他们因为那土耳其人遭到了旷古未有的迫害，那奸诈的土耳其人却在发现他的解救者遭到那样的贫穷和毁灭时，背弃了善良和荣誉，带着女儿离开了意大利，只侮辱性地给费利克斯送去了一点小钱，让他维持生活。

“我刚见到费利克斯时，正是这样的事情咬啮着他的心，使他成为全家最痛苦的人。他可以忍受贫穷，即便营救他人给他带来了不幸，他也引以为荣，但那土耳其人的背信弃义和他心爱的莎菲的失踪，却让他痛苦得无以复加，这才是无法弥补的。现在，这阿拉伯姑娘来了，把新的生命注入了他的灵魂。

“费利克斯被剥夺财产和地位的消息传到来亨时，那商人命令女儿作好回祖国去的准备，不要再思念她的情人。这命令违背了莎菲宽厚的天性。她想和父亲争辩，但是他重申了自己独断的训示后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她。

“几天后那土耳其人来到女儿的房间，匆匆告诉她，他有理由相信他在来亨的住处已经暴露，当局马上就会将他引渡给法国政府。因此，他雇了一条船，几小时后就能将他送到君士坦丁堡。他打算把女儿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仆人，等他的大宗财产到达之后，从容地返回土耳其。

“待她单独一人时，莎菲下定了决心，作出了行动计划。她讨厌返回土耳其，她的宗教和感情对此都很抵触。她父亲有几份文件落到了她手里，从那儿她获悉她的情人被放逐了，也知道了他的居住地的名字。她犹豫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带了一些首饰和钱，又带了个女仆，离开了意大利，去往德国方向。女仆是来亨人，懂得土耳其的通用语言。

“她们安全到达了一个离德拉塞的农舍二十里格的市镇。但这时，她的女仆却得了重病。莎菲非常精心细致地照顾她，但那可怜的姑娘却死掉了，丢下阿拉伯姑娘孤身一人，既不懂得那个国家的语言，也不理解当地的风俗。不过，她却遇到了好人。那意大利女仆曾提起过她们要去的地方的名字。女仆去世后，她所住的房子的房东就作好安排，让莎菲安全到达了她情人的村舍。”

第十五章

“这就是我喜爱的那家人的遭遇。它深深地打动了我，让我见识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学会了崇尚美德，唾弃人类的 邪恶。

“可我仍然把罪恶看成一种遥远的坏事，而在我面前的永远只有慈祥善意和慷慨大方。这在我心里激发出一种欲望，要在那么多可敬品质被唤醒的舞台上充当一个角色。在我智力的发展过程中，还有一件事我不能不讲，那事发生在那年的八月初。

“有一天晚上，我按老规矩到附近的树林里去为自己采集食物，也为我的保护者们砍柴。回来路上我发现了一个旅行箱，里面有几件衣服和几本书。我迫不及待地抓住宝贝回到了窝棚。那几本书是《失乐园》、普鲁塔克的《名人传》和《少年维特之烦恼》。幸运的是，我已在窝棚里学会了这些书的语言的基本知识。这些宝贝的获得给了我极大的快乐。现在，我在老朋友们忙于日常生活时，就不断研究这些故事，拓展我的思想。

“这几本书对我的影响之大几乎是无法描述的。它们在我心里形成了许许多多新形象和新情感。它们有时使我狂喜，可更多的时候却使我消沉到了极点。《少年维特之烦恼》不仅故事生动易读，还描述了许多思想，阐述了许多我一直不理解的问题。我在其中不断地发现引起我猜测和惊讶的话题。它所描写的朴实而温馨的家庭生活，是与崇高的情操与思想结合在一起的，撇开了个人的得失，这与我的保护者们的经历很相似，也与一直涌动在我心里的需求相一致。但是我认为维特本人却比我所见过和想象到的任何人都要圣洁。他的性格深沉，从不装腔作势。关于死亡和自杀的讨论让我充满惊讶。我并不想对这事妄加评论，但我认同主人公的看法。我为他的逝去哭泣，虽然并不确切理解。

“我在读这本书时，常常设身处地地加以思考。看着我读到的人物，听着他们的谈话，我觉得自己跟他们像又不像，这种感觉很离奇。我同情他们，也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们，但是我并没有成熟的看法。我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我要是想走，路是敞开的。’我要是死了，也没人哀悼。我的长相狰狞，身材庞大，这意味着什么？我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

是从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这些问题老是出现，我却无法回答。

“我手上那本普鲁塔克的《名人传》写的是古代共和国创始人的历史。这书对我产生的影响和《少年维特之烦恼》很不相同。我从维特的想象学会了绝望和忧郁。但是普鲁塔克教给我的是崇高的思想，让我从自己的冥思苦想中摆脱出来，向高处攀升，去崇拜和热爱古代的英雄人物。我读到的许多东西都超过了我的理解能力和经验。我对各个王国、辽阔的乡野、浩瀚的河流和无边的海洋仅有些支离破碎的知识，对城市和人群更是完全没有观念。我唯一的学校就是我的保护者的村舍，我在那里学到了人性。可是这本书却向我呈现了更加广阔的画面。我读到管理国家事务的人的故事，他们统治着或是屠杀着自己的同类。我感到心中涌起了最强烈的情感：热爱美德，痛恨罪恶——就我的理解而言，这两个词的含义是相对的，我便将它们理解为快乐和痛苦。在这种感觉的影响下，我当然就崇拜提倡和平的立法者，比如努玛和梭伦，而不喜欢罗慕路斯和提修斯。我的保护者的家族关系让这些观念在我心里扎下了根。如果我对人类的最早认识是由一个为荣誉和砍杀所激励的青年军人启蒙的话，我心里的感觉也许就全然不同了。

“但是，《失乐园》所唤起的情绪却很不相同，它给我的感受要深沉得多。与我手里别的书一样，我把它当作真实的历史。它激起了我全部的惊奇与敬畏。全能的上帝与诸神交战的场面令人激动不已，我常将书中人物的遭遇当作我自己的遭遇，因为他们的处境和我很相似。我显然也和亚当一样，现存的东西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在其他方面，他的处境却又和我截然不同。他是上帝亲手创造的一个完美的生灵，幸福兴旺，受到他的创造者的特殊关注。他能和一个个有着超常禀赋的生灵谈话，获得知识，而我却很凄凉，独自一人，孤立无助。我多次觉得，撒旦的处境倒更像我，因为我也常在我的保护者幸福快乐时从心里涌起尖锐而痛苦的嫉妒。

“还有一件事也加深了我的这种情绪。我到这窝棚后不久，就从你实验室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些文件。起初我并没在意，但现在我能阅读书面文字了，就在上面花了些功夫。那是你在制造我的那四个月期间的日志。在日志里你细致地记录了工作进程的每一个步骤——这段历史和你的家事记录混杂在一起。那些稿纸你自然都记得。它们就在这里，记录了一切，见证了我那倒霉的诞生。一连串可憎的细节全都在，描写了你所感到的恐怖和对我抹不掉的记忆。我读时感到恶心。‘给了我生命的可恨的日子呀！’我痛苦地惊叫起来，‘受到诅咒的创造者呀！你为什么要创造一个那么狰狞的魔鬼？就连你自己见了都厌恶得转过头！上帝出于怜惜，他制造的人是美丽的、可爱的，模仿的是他自己的样子。可我的样子却是最丑陋的人的形象——因为像人，所以才显得特别恐怖。撒旦还有伙伴呢，有一伙魔鬼做伴，崇拜他，鼓励他。可我却是独自一人，人人见了都恐惧。’

“这些，就是我在绝望和孤独时的想法。但是，当我想到村舍居民的德行、他们那友好善良的品质时，我就安慰自己：在他们知道了我对他们的崇拜时，他们是会同情我，不在乎我这奇形怪状的。他们能把一个来到门前乞求同情的人赶走吗？他毕竟是在乞求同情和友谊呀，尽管他是那么狰狞！我打定主意，至少不能绝望。我得作好一切准备，创造机会和他们见面。那将决定我的命运。我把见面时间推迟了好几个月，因为会面成功与否非常重要。我内心惴惴不安，害怕失败。而且我还发现，我的理解力每一天都在进步，因此我还不愿开始冒险，宁愿再等几个月，等我更加清醒之后。

“这时，村舍里又发生了几件事。莎菲的到来给大家带来了快乐。我还发现，他们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费利克斯和阿加莎有更多时间娱乐和闲谈。他们还雇了仆人帮助干活。他们即使还不算富裕，但已心满意足，欢欢喜喜，情绪平和。可我的内心却是一天比一天激动。知识的增长只让我更清楚地发现自己是个多么不幸的被抛弃的可怜虫。不错，我还怀着希望。可当我看见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和在月光下的身影时，我的希望就像那倒影和黑影一样消失了。

“我努力打消这类恐惧，鼓励自己在几个月后去面对考验。有时我还听凭自己的想象信马由缰地跑进天堂的原野，不受理智约束，大胆地想象出一些友好可爱的生灵。他们同情我的感受，驱散我的阴霾。他们天使般的脸上露出安慰的笑容。可那却全是梦。我的忧伤并没有夏娃来安慰，我的苦思也没有夏娃来同情。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想起了亚当对造物主的哀求。可我的造物主是谁呀？他已经放弃了我，心里一痛苦我就诅咒他。

“秋天就像这样过去了。我带着惊讶和忧伤看见树叶慢慢地凋萎，然后飘落。大自然又恢复了那光秃秃的凄凉面貌，又成了我第一次见到树林和可爱的月亮时的景象。我并不在意天气的肃杀，我的体质更能承受寒冷，而不是炎热。但我喜欢花鸟和夏季美丽的盛装。到这一切都离开我时，我只好把更多注意力转向了村舍里的人。他们的欢乐并没有因为夏季的消失而减退。他们彼此相爱，其乐融融，并不受环境凋萎的影响。我越是观察他们，越是渴望他们的保护和善意。我在心里渴望自己得到这些友善的人的理解和喜爱。我的最大心愿就是能看见他们对我笑脸相迎，深情地看着我。我不敢想象他们会厌恶我、怕我，见到我就跑掉。来到他们门口的穷苦人从没被赶走过。事实上，我所需要的不是食物和休息，而是更宝贵的东西：关爱与同情。我不相信自己没有资格获得。

“冬天继续前行。这是我获得生命苏醒后第一次看完四季循环。目前我唯一关注的就是我的计划：和村舍里的人见面，向他们介绍自己。我设计了很多办法，但最终决定：在瞎眼老人独自在屋里时进去。我清醒地意识到，以前见到我的人害怕的主要是我这违背自然的奇形怪状。我的声音虽然难听，却未必可怕。因此我想，趁德拉塞老人的孩子们不在身边时获得他的善意，请他来介绍我，通过他获得我年轻的保护者们的宽容。

“有一天，太阳照在满地红叶上，虽已不再温暖，却仍弥散着欢乐，莎菲、阿加莎和费利克斯离开家，到田野里远足去了。老人自愿独自留在村舍里。孩子们走掉后，他就拿起吉他，弹奏了几支甜蜜又凄凉的曲子，比以前我听到过的还要甜蜜，还要凄凉。起初他脸上还闪着快乐的光。可是，继续弹奏下去，他就面露无声的悲凉。终于他放下乐器，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我的心跳加速了。考验的时刻到了。我要么将希望变为现实，要么将恐惧变为现实。仆人们都到附近的集市去了，村舍内外一片寂静。这是绝好的机会。但是，我想实行计划时，四肢却瘫软了，我坐到了地上。我鼓起浑身的力气站了起来，拆掉了将窝棚和村舍隔离的那几块板子。新鲜空气让我缓过了气，我再次下定决心，来到了村舍门口。

“我敲了敲门。‘谁呀？’老人说，‘进来。’

“我进去了。‘原谅我的打扰，’我说，‘我是个过客，需要休息。您要是能让我在火炉边坐几分钟，那就太好了。’

“‘进来吧，’德拉塞说，‘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但抱歉的是，孩子们都不在家，我又是个瞎子，我担心自己不能给你准备食物。’

“‘别费事了，善良的主人。食物我是有的，我只缺温暖和休息。’我说。

“我坐下了。随后便是沉默。我知道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可仍然举棋不定，不知道怎样开始谈话。这时老人对我说：‘从你的口音听来，客人，我估计你和我是同一个国家的人。你是法国 人吗？’

“‘不是。但是我受到的是法国的家庭教育，只懂得法语。我现在想请求几个朋友保护。我真心喜欢他们，希望获得他们的好感。’

“‘他们是德国人吗？’

“‘不，是法国人。但是，我们换个话题吧。我是个被人遗弃的不幸的人，举目无亲。我想见的这些善良的朋友从没见过我，对我也所知甚少。我满肚子担心，因为如果我在这儿失败了，就成了被全世界永远抛弃的人了。’

“‘别绝望，没有朋友确实不幸。但是人嘛，只要心里没有明显的自私成见，都是充满兄弟之情和怜悯之意的。因此，相信你心中的希望吧！只要这些朋友是善良的、友好的，你就不要绝望。’

“‘他们是善良的，而且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可不幸的是，他们对我怀有成见。我是一片好心，这辈子从来没有伤害过谁，对人反倒有过些好处。但是，他们被一种严重的偏见蒙住了眼睛，分明是个善良而友好的朋友，他们却只看成可怕的妖怪。’

“‘这倒确实很不幸。不过，如果你确实没有伤害过谁，你就不能给他们解释清楚吗？’

“‘我正打算这么做。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极其恐惧。我非常喜欢这些朋友，好几个月来我每天都在对他们表示善意。这对我都成了习惯，他们却还不知道，倒是认为我可能伤害他们。我想克服的就是他们这个成见。’

“‘你这些朋友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附近。’

“老人停了停，又说了下去，‘如果你把你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也许可以帮助你向他们解释。我是个瞎子，无法看到你的外表。但是你的言语说服了我，我相信你是真诚的。我是个穷人，被放逐到了国外，但是只要我的努力对别人真有好处，我是会感到高兴的。’

“‘杰出的人呀，我感谢您而且接受您慷慨的帮助。您这善意将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我相信，有了您的帮助，我就可以得到您同胞们的同情，不会被社会赶走了。’

“‘上天不会允许的！即使你真的犯了罪，上天也不会容许他们对你毫无怜悯——因为那样只会让你走投无路，不可能让你改邪归正。我也是不幸之人，虽然我和我的家人都清白无辜，却被判了刑。因此你想想看，我怎么会体会不到你的不幸呢？’

“‘我该怎么感谢您呀，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恩人！从您的嘴里我第一次听见对我发出的慈祥之声。我会永远感谢您的，您现在的仁慈让我有把握在见到我的朋友时能取得胜利。我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了。”

“‘你能告诉我你那些朋友住在哪儿吗？’

“我停了停。我认为这是决定性的时刻。它将决定我是获得快乐还是继续不幸。我努力让自己坚强起来回答问题，但是，没有用，我的努力耗尽了我浑身的力气。我趴到椅子上，大声呜咽起来。这时，我却听见了我的几位年轻恩人的脚步声。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了，我急忙抓住老人的手，大叫：‘现在正是您拯救我、保护我的时候！您和您的全家正是我所寻找的朋友。现在正是考验的时候，请别抛弃我！’

“‘伟大的上帝呀！’老人惊叫起来，‘你是谁呀？’

“就在这时，农舍的门开了。费利克斯、莎菲和阿加莎走了进来。他们看见我时那恐怖和惊讶谁也无法描述。阿加莎晕倒了，莎菲什么也顾不上了，跑出了村舍，费利克斯却扑上前来，使出超自然的力气把我从他爸爸身边拽开了——我正抱着他的腿。费利克斯气得发了疯，把我往地上一搡，便抓起棍子，狠狠地揍我。我要是动手，是可以把他的手脚扯断，有如狮子撕裂羚羊的。但是我心里难过，没有那勇气，就忍住了。我为痛苦和悲伤压倒，见他第二棍就要打来，便跑出了村舍，趁着混乱偷偷躲进了我的棚屋。”

第十六章

“该死的、该死的创造者呀！我为什么要活下来呀？为什么不在那一刻熄灭掉你荒唐赐予我的生命火花呢？我还没有完全绝望，我的感觉是愤怒和报复。我可以欢欢喜喜地毁掉那个村舍和其中的居民，看着他们尖叫和痛苦，解我心头之恨。

“夜幕降临时，我离开了躲藏的地方，到树林里去游荡。我再也不用担心被谁发现了。我用恐怖的号叫发泄我的痛苦，像一头挣破了罗网的野兽，摧毁了阻挡我的一切。我像鹿一样在树林里飞快地奔跑。啊，那是一个多么痛苦的夜晚呀！冷冰冰的星星嘲弄似的照耀着我，光秃秃的树在我头顶摇晃着枝条。万籁俱寂，只偶尔有几声美妙的鸟鸣。一切都在休息，或是在享乐，只有我例外。我就像魔王，心里有一座地狱。我发现自己得不到同情，就恨不得把树木都拔起来，在四周制造灾难，大搞破坏，然后再坐下来欣赏破坏的成果。

“可这是一种无法长久的感官享受。精疲力竭之后，我只好躺倒在潮湿的草地上，满心绝望，无能为力。人类有千千万，可他们没有一个同情我，帮助我。我还要向我的敌人表示友善吗？不，我宣布，从那时起，我要对所有人发动永久的战争，尤其要对那个制造了我、把我送进这痛苦得无法忍受的世界的人发动 战争。

“太阳升了起来。我听见了话语声，知道那天白天我是不能再回到那个藏身处了。于是我躲进了一个稠密的灌木丛，决心用随后的时间对自己的处境进行反思。

“愉快的阳光和白天纯净的空气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平静。当我仔细思考了村舍里出现的问题后，我不能不承认自己的结论下得太仓促。毫无疑问，我行事不谨慎。我的谈话显然已经引起了那位父亲的兴趣，这对我有利。可我让自己被他的孩子们看见，引起了他们的恐惧这一做法却是愚蠢的。我应该让德拉塞老人和我熟悉起来，然后再一步步地让他家人看见，让他们对接近我有所准备。但是我觉得那错误仍有可以挽救的余地。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我决心重回农舍，找到老人，通过解释把他争取 过来。

“这些想法让我平静下来。下午，我舒舒坦坦地睡了个好觉，但是我血液里的烈火却不容许我平静地做梦。前一天那恐怖的场面一直在我眼前浮现。女人们吓得飞逃，愤怒的费利克斯把我从他父亲脚边拉开。我筋疲力尽地醒来时，发现已是晚上。我从隐藏处爬了出来，去寻找食物。

“吃饱了肚子，我又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向农舍走去。那里一切平静。我钻进窝棚，悄悄地等待那家人平时起床的时间。时间已经过了，太阳已升得很高，他们却没有出现。我猛烈地颤抖起来，担心会出现可怕的不幸。农舍里很黑，我听不见动静。这种等待的痛苦简直是无法描述的。

“很快，两个乡下人从那里经过，在村舍旁停下了。两人指手画脚地交谈起来。因为说的是那个国家的话，和我的保护者说的话不同，我听不懂。不过，费利克斯和另一个人很快就来了。我很惊讶，因为我没有看见他那天早上离开农舍。我迫切地等待着，想从他的话里听出那些反常情况的原因。

“‘你考虑过没有，’他的伙伴对他说，‘你得白付三个月的房租，而且损失菜地上的收获。不该得到的好处我是不愿得到的，因此，我请求你再花几天时间考虑好你的决定。’

“‘完全不用考虑了，’费利克斯回答，‘你这房子我们再也不会住了。我父亲的生命遭到了最大的威胁。那可怕的情况我已告诉过你。我妻子和妹妹也吓坏了，不会再回来了。我求你别再和我争辩，把房子收回去，让我逃离这地方吧！’

“费利克斯说这话时颤抖得非常厉害。他和伙伴进了村舍，在里面逗留了几分钟，然后就走掉了。从此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德拉塞家的任何人。

“我在窝棚里度过了后半天，彻底绝望，心如死灰。我的保护者都走掉了，我和世界的唯一纽带断掉了。复仇和仇恨的情绪充满了我的心，我第一次没有压制它，任由情绪波动。我想到了伤人和杀人，可一想到我的朋友们，老德拉塞那宁静的声音，阿加莎那温和的眼神，阿拉伯姑娘那无比的美丽，这类念头又终止了，我流下了滚滚的热泪，心绪稍稍得以平复。但是，我又想起他们痛打我，赶走我，不禁又发起了脾气。我勃然大怒，由于无法伤人，我就拿不会动弹的东西出气。黑夜到来时，我把各种易燃物堆放在农舍周围，清除了菜园里的所有植物。我压抑着心头的冲动，想等到月亮落山后再行动。

“夜深了，森林里刮起一阵狂风，急速地驱散了空中的残云。那股狂风之猛烈，犹如山崩地裂，吹得我头脑昏聩、神志不清、不会思考了。我点燃一根枯枝，在我要献祭的农舍边愤怒地跳起舞来。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西方的地平线，等到月亮快挨着地面，圆球亏蚀了一点，才挥舞起燃烧的树枝。月亮落下了，我发出尖声的号叫，挥舞起火把，点燃堆积的干草、石楠和灌木。火借风势，村舍转瞬间燃起了大火。熊熊烈火包围了房屋，无数条毁灭性的火舌舔舐着它。

“等我深信无论谁来救火都无法挽救那房屋后，我才离开那里，钻进森林躲了起来。

“现在，茫茫大千世界就在我面前，我该何去何从？我决心远离这伤心之地。可是我遭人恨，惹人轻蔑，无论哪里，对我来说都同样可怕。最后，我想到了你。我从你那日志知道，你就是我的父亲，我的创造者，除了给了我生命的你，我还能理直气壮地找谁帮忙呢？费利克斯为莎菲讲述的功课里包含有地理知识，我从中学到了世界各国之间的相对位置。你既然把日内瓦说成是你的故乡，我就下定了决心到日内瓦去。

“可是，我能怎样确定方向呢？我知道要到达目的地必须往西南走，而我的向导却只有太阳。我不知道要经过的城市的名字，也不能向任何人打听。不过，我没有绝望，我有希望得到支持，那人就是你——虽然我对你的感情只有仇恨，没有别的。麻木不仁的、没有良心的创造者呀！你把种种知觉和情感给予了我，却又抛弃了我，让我去承受人世的种种轻蔑和污辱。我是有权要求你的怜悯和补偿的，我也只能要求你。因此我决心向你要个公道。我总是期望其他长着人的形象的生灵公平对待我，却从未成功过。

“我的旅途很漫长，历尽千辛万苦。我是在深秋季节从我长期居住的地点出发的。我害怕遇见人，只在晚上行动。大自然在我周围枯萎衰败，太阳失去了热力，雨雪绵绵。大河开始结冰，地面也冻结了，很冷，光秃秃的。我找不到地方隐蔽。啊，大地呀！我多少次诅咒那给了我生命的人呀！我天性里的温驯消失了，内心塞满了怨恨与痛苦。我离你的住处越近，越能在心里感到复仇之火的燃烧。下雪结冰了我也没有休息，旅途中时而出现的一些情况为我指引了方向。我还有一张这个国家的地图，但我常常偏离路线漫游。痛苦折磨着我，不容我稍息片刻。每出现一次意外我都更加愤怒和痛苦。等我来到瑞士边界时，太阳已恢复了热力，地面重新出现了绿色，这时，又出了一桩怪事，大大加深了我的痛苦与恐怖。

“我一般都是白天休息晚上走路——晚上不会被人看见。不过，有一天早晨，我发现我要穿过一个深邃的树林，就冒险在太阳升起后继续走。那是一个初春的日子，阳光明媚，空气馨香，就连我都愉快了起来。我感到心平气和，心满意足——那感觉似乎死去了很久。这叫我相当惊讶。我让这情绪引领着前进，忘掉了自己的孤独与奇形怪状，竟然壮着胆子高兴起来。温和的泪水再次流满了我的面颊。我甚至怀着感激之情抬起泪眼望向神圣的太阳，是它给了我这样的欢乐。

“我继续踏着树林里的小径蜿蜒前进，终于来到了密林的尽头。一条水流湍急、深不见底的河流绕着森林边缘奔腾。许多树木都弯下腰，把绽着绿芽的枝条伸在水上。我在那里站住了，不清楚该走哪条路。这时我听见了人声。我藏进了一株柏树的阴影里。我刚躲起来，一个姑娘就哈哈笑着向我藏身的地点跑来，仿佛在躲着什么人。她沿着陡峭的河岸跑着，突然，她踩虚了脚，摔进了滚滚急流。我从躲藏的地点冲了出去，竭尽全力和波浪搏斗，抓住了她，把她拉上了岸。姑娘已没有了知觉，我又竭力进行抢救。可突然来了个乡下人，他制止了我。他大概就是那姑娘笑着躲开的人吧。他一见我就蹦了过来，把姑娘从我手上拽开，带着她向树林深处匆匆地跑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急忙追了上去。但是那人见我靠近，就用随身带的枪瞄准我开了火。我摔倒在地，伤害我的人以更快的速度钻进了树林。

“我的好心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回报！我救了一个人的命，得到的报答却是残酷的伤害。我躺在地上抽搐，子弹射穿了我的骨头和肌肉，我非常痛苦。前不久我还是满心温情与善意，现在已只有咬牙切齿的地狱般的愤怒了。伤痛刺激了愤怒，我发誓要永远仇恨整个人类，而且要报复。我痛得非常厉害，坚持不住，昏死过去。

“我在树林里熬过了痛苦的几周，努力疗伤。子弹打进了我的肩膀，我不知道是留在了那里，还是穿了出去。总之，我无法取出。我之所以受伤，是由于对方忘恩负义，蛮不讲理。这让我更加痛苦。我发誓要复仇，我的誓言一天比一天深沉、严厉和凶狠。我要为自己受到的侮辱和痛苦复仇。

“几个礼拜后我的伤好了。我继续前进，再也没有春天的阳光和微风冲淡我的艰辛了。一切欢乐都嘲讽着我的孤独，让我更加痛苦地意识到，我就不是为享乐而生的。

“但我旅途的痛苦已接近尾声，两个月后我来到了日内瓦 郊区。

“到达时已是黄昏，我在周围的原野里找了个隐秘处栖身。我考虑着用什么办法找到你。受到疲劳和饥饿的煎熬，我非常难堪，无法享受黄昏的微风和巍峨的朱拉山的落日美景。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缓解了我劳心焦思的痛苦。这时，一个漂亮的孩子跑过来惊醒了我。那孩子跑进了我选择的隐秘处，满身的调皮劲。望着他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小宝贝不会有成见，他还小，对奇形怪状也不会觉得恐怖。如果我能抓住他，把他当成伙伴和朋友培养，我在这人世上就不会那么 孤独了。

“受到这念头的驱使，我就在那孩子经过时，抓住他往我身边拉。他一见到我这样子，就双手捂住眼睛尖声大叫。我把他的手从脸上硬拉开，说：‘孩子，你干吗那么叫呀？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听我说。’

“他仍然使劲挣扎，‘放开我，’他叫道，‘妖怪！丑八怪！你想吃我，想把我撕成碎片。你是个魔鬼！放了我，否则我就叫我爸爸。’

“‘孩子，你再也见不到你爸爸了。你得跟我走。’

“‘恐怖的怪物！放开我。我爸爸是市政官，是弗兰肯斯坦先生——他会惩罚你的，你不敢不放我。’

“‘弗兰肯斯坦！那你就是我敌人的家属了，就是我发誓不共戴天的家庭的人了。我第一个要收拾的正是你。’

“那孩子继续挣扎，用许多难听的话骂我，使我从心里感到了绝望。我抓住他的喉咙，不让他叫喊，不一会儿他就死去了，倒在了我的脚下。

“我盯着他看，因为那残酷的胜利我心里非常得意。我拍掌大叫：‘我也能制造不幸了！我的敌人并不是不能征服的。这孩子的死能让我的敌人绝望，无穷的痛苦将要折磨他，毁灭他！’

“我注视着孩子时，看见一个东西在他胸口闪闪发亮。我把那东西取了下来。那是个非常可爱的女人的肖像。尽管我满怀恶意，那画像仍吸引着我，软化了我。有好一会儿工夫，我一直快活地注视着她那黑色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和可爱的嘴唇。但是马上，我的愤怒又回来了。我想起我已永远没有机会享有这类美丽生灵所给予的快乐了。我见到的画面上的人在见到我时，她那面容的完美与和蔼也会一变而为厌恶和恐怖的。

“想到这一切，我不由怒火中烧，你能想象吗？但我唯一感到奇怪的是，我当时只是通过吼叫来发泄情绪，并没有冲着人类，在毁灭他们的斗争中让自己毁灭。

“当这种情绪压倒我时，我离开了杀人现场，寻找一个更加隐秘的地点躲藏。我走进了一个我以为是空着的仓库。那里有个女人睡在干草上。她很年轻，虽然没有肖像上的女人那么美丽，却也清秀，绽放着青春和健康的魅力。‘这儿就有这么一个人，’我想，‘她的微笑能令一切人欢乐，除了我。’我对她弯下身来，悄悄地说：‘醒来吧，最美丽的姑娘，爱你的人就在你身边。只要你怀着深情望我一眼，我愿意为你贡献生命。亲爱的，醒来吧，我的情人！’

“睡觉的人动了动，一阵恐惧穿透了我。她要是真醒来，看见了我，会不会责骂我，谴责我这个杀人犯呢？——如果她那闭着的眼睛睁开来见到我，她肯定会那么做的。这个念头使我丧失了理智，惊醒了我心中的魔鬼——该倒霉的不是我，而是她。我杀人，是因为我永远被剥夺了她可以给我的东西，她应该作出补偿。罪恶的根源既然在她，她就应该受到惩罚！多亏费利克斯给我上的课和人类那血腥的法则，我学会了制造灾难。我对她弯下身去，把那肖像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她衣服的褶子上。她又动了动，我跑掉了。

“我在发生这些事件的地点转悠了好几天，有时希望见到你，有时又决心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和它的苦难。最后，我信步来到了大山里，逛完了它的高岩深窟。一种只有你能满足的愿望燃烧起来，折磨着我。在你答应满足我这愿望之前，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我孤独，我痛苦，别人都不和我来往。但是，一个跟我同样奇形怪状的可怕女人，她是不会拒绝我的。我应该有一个和我同类、跟我有同样缺点的伴侣。你必须制造这样一个女人。”

第十七章

那东西说完了，就瞪大了眼望着我，等我回答。但我很惶惑，很迷乱，无法整理好思想，充分理解他那要求的意义。他又说了下去：“你必须为我制造一个女人，我和她能交流思想感情，那是我的生命所必需的。这事只有你一个人能办到，我有权要求你满足我，你是无法拒绝的。”

在他叙述村舍居民的平静生活时，我对他的愤怒已经平息，可他那故事的后半部分却在我心里再次燃起了愤怒，我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就是要拒绝，”我回答，“无论受到什么折磨我也不会同意。你可以让我成为最痛苦的人，却不能让我成为自己都唾弃的人。我能制造一个和你同样的人，让你俩的邪恶共同摧毁世界吗？滚开！我已经回答了你：你可以折磨我，可我绝不会同意。”

“你错了，”魔鬼回答，“我不会威胁你，我愿意和你讲道理。我是因为痛苦才凶狠的。我不是遭到了所有人的回避和仇恨吗？你得记住，你，制造了我的人，可以把我撕成碎片，取得胜利；可你得告诉我，既然人家谁都不愿怜悯我，我干吗就该怜悯别人呢？你可以把我扔进冰窟窿，毁灭我的身体，而不把那叫作谋害，因为我是你制造的。那么，要是别人想毁灭我，我还要尊重他吗？谁能和我一起生活互相关爱，我就不会伤害他，不但如此，我还会流着激动的眼泪感谢他接受我的帮助，给他一切好处。但那是不可能的。人类的理智是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可我永远不会卑躬屈膝，像个下贱的奴隶。受到了伤害我就要报复。我既然不能让人爱，就得让人怕，主要是让我的头号敌人你怕。我发过誓要永远恨你，我的创造者。你得小心，我要设法毁灭你。不弄到你的心灵也感到孤独，我决不罢休。我要让你咒骂自己为什么出生。”

说着说着一阵魔鬼般的愤怒感染了他，他脸上露出了太过狰狞、没人敢看的皱纹。但是，他随即平静下来，说：“我打算讲理，这样冲动对我不利，因为你还不明白我之所以走极端，原因全在你。只要有一个人对我怀有善心，我都会一百倍几百倍地报答他。因为他，我可以与全体人类讲和！但是，我现在抱有的种种幸福美梦却是无法实现的。我对你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不算过分。我只要求一个女人，一个和我一样狰狞的女人。这要求不高，我能得到的也只能是这个了，我会知足。不错，我和她都是妖怪，和全世界都有隔阂。但也正因此，我们会更加互相依靠。我们的生活不会幸福，但也不会受到伤害，不会遭到我现在这样的痛苦。啊！创造了我的人呀！让我幸福吧！让我因为这恩惠而感激你吧！让我看见自己引起了某个活着的人的同情吧！不要拒绝我的请求。”

他感动了我，可一想到我同意他的请求所能引起的后果，我又不免心惊胆战。我觉得他的说法有些道理。他的遭遇以及他现在所表现出的情绪，说明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我，作为他的制造者，不也确实有责任给他我所能给予的快乐吗？他看出了我情感的变化，又说了下去：“你要是同意的话，你和别人就不会再看见我了。我要到南美洲辽阔的荒原上去。我的食物与人类不同。要填饱我的肚子，不用杀死山羊绵羊什么的，橡果和浆果就可以给我足够的营养。我伙伴的天性也和我差不多，也能满足于同样的食物。我们将以枯树叶为床，太阳会像照耀人类一样照耀我们，也让我们的食物生长。我为你描绘的图景是和平的，富有人情味的。除非你心地凶残或滥用权力，否则你是不能拒绝的。你对我一向就是这样残忍，可现在我在你眼里见到了同情。让我抓住这有利时机说服你，满足我迫切需求的东西吧。”

“你的意思是，”我回答，“离开人类的居住地，到荒原去，那里只有野兽和你做伴。你这个渴望人类的爱与同情的人，怎么能在荒野里坚持下去呢？你还是会回来要求人们善待你，进而遭到厌恶。那时你的邪恶又会出现，而你又多了个搞破坏的同伙。这可不行，别再争辩了。我不能同意。”

“你的感情为什么这么反复无常？我的诉求刚才还打动了你，现在你怎么又硬起了心肠？我以我所居住的大地向制造了我的你发誓，我将和你给我的同伴离开人类居住的地点，到我所知道的最野蛮的地方去。那时我的邪念就会消失，因为我可以得到同情！我的生命就可以平静地结束，也不会在弥留时咒骂制造我的人了。”

他的话让我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我同情他，甚至还希望能安慰他。但是，在我注视着他，见到那庞大的丑八怪的言行举止时，我又感到恶心，产生了恐惧和敌视的情绪。我努力加以克制。我想，我虽不能同情他，却也无权不给他我能给予的一点点欢乐。“你发过誓不害人，”我说，“可你已经表现出相当程度的恶意，让我有理由信不过你了，对不对？你如此信誓旦旦，甚至可能是你制造的假象，对不对？就是为了扩大复仇的范围，取得更多的胜利。”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求你回答。我可没有开玩笑，如果我没有约束，没有感情，就得有仇恨和邪念。对人类的爱可以根除我的罪恶，让我成为一个销声匿迹的人。我的种种邪恶都产生于被迫的孤立，而我厌恶这种孤立。当我跟和我平等的人一起生活、互相了解时，我必然会表现出美德。感情敏锐的人对我的关心我是能感受到的，我能让自己成为万物之链的一环——可我现在却是被排斥在这一切之外的。”

我停顿了一会儿，想了想他所说的一切，以及他提出的种种理由。我想到了他在生命开始时是有可能表现出善良的，又想到了随后他的保护者们对他的厌恶和鄙弃使他失去了拥有善良情操的可能性。但是我也没有忽略他那力量和威胁。要想和一个能在冰窟里生活、在无法攀缘的悬崖峭壁上轻松上下的人作斗争，那是做梦。我想了很久，作出决定，为了公正地对待我的同胞，也为了还他一个公道，我应该满足他的要求。

因此我转过身来，对他说：“我同意你的要求。当我按照你的要求给了你一个女人，你就得遵从你那庄重的誓言，带着她永远离开欧洲，离开靠近人类的一切地方。”

“我向太阳发誓，”他叫了起来，“向蓝天发誓，也向我心里燃烧着的爱情发誓，只要你满足了我所企盼的要求，只要太阳和蓝天还存在，你就绝对见不到我了。去吧，回家去吧，做你的工作去。我会怀着万分焦虑的心情关注你的进展。别担心，在你完成工作之后我肯定会出现的。”

也许是怕我改变主意，他说完立马离开了我。我看见他比鹰飞还快地下了山，在崎岖不平的辽阔冰河上消失了。

他的故事讲了一整天，离开时太阳已靠近地平线。我知道我得赶快下山，因为黑夜马上就会将我笼罩。但是我心情沉重，步履迟缓，这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使我焦虑，在山间小径上穿行，又得步步踩稳，既累人又焦心。等我来到半途的休息处，在泉水边坐下时，夜已很深。星光随着云朵的飘移时隐时现，黑黢黢的松林矗立在我面前，地上到处是倒下的树。那庄严神奇的地点在我心里唤起了许多奇思怪想。我放声大哭，痛苦地绞着双手喊叫：“啊，星星呀，云彩呀，风呀，你们都在嘲弄我。如果你们真可怜我，就该粉碎我的感觉和记忆，让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你们就消灭我，让我留在黑暗里！”

这些都是痛苦的狂想，可我无法描写那永远闪耀的星星是怎样压迫着我，我是如何倾听每一次狂风的吼叫，仿佛那就是笨重丑陋的西罗科风注在刮向我，企图要消灭我。

我还没走到沙穆尼村，天就亮了。我没有休息，立即回到了日内瓦。我心里是什么感觉，连我自己也无法描述。它像山一样镇在我心上，异常沉重，让我连痛苦都已感觉不到。我就像这样回到家里，进了屋子，和家人见了面。我那憔悴疯狂的样子引起了严重的惊慌，但是我什么问题都不回答，几乎是一言不发。我似乎遭到了诅咒，没有权利要求他们的同情，永远也不能享受他们的亲情。但即使如此，我仍然很爱他们，敬仰他们。为了拯救他们，我决心把自己奉献于我最厌恶的任务。一想到这任务，我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梦，只有那念头才是生活的现实。

注　吹过南欧和地中海的一种暖湿风，往往夹着雨和沙尘。

第十八章

回到日内瓦后，日子一天天一周周地过去。我仍然鼓不起勇气开始工作。我害怕那魔鬼失望后的报复，却也厌恶那强加于我的任务。我发现，不花上几个月深入地研究和刻苦地探索，是无法制造一个女怪物的。我听说过一个英国博物学家的某些发现，那方面的知识对我的成功非常重要。为此，我想得到父亲的同意去英国一趟。但我又老是以某些理由拖延，不肯迈出第一步，老觉得这事对我又没那么必需。这时我的身体也出现了变化。原先衰弱的我现在健康多了。在精神上，只要没有想起那不愉快的未来，我也比先前愉快许多。我父亲见了这变化很高兴，就想根除我残余的忧郁——那忧郁还是不断出现，一出现就如一片漆黑挡住了即将吐露的阳光。在这样的时刻，我总是钻进绝对的孤独里躲藏起来。我到湖上去，独自一人划着小船度过一天。我望着云彩，听着水声，没精打采，一言不发。新鲜的空气和明朗的阳光往往在一定程度上让我恢复平静。回来后我也能用更快活的心情和更自然的微笑来迎接亲人的话语。

有一天我漫游回来，父亲把我叫到一边，对我说：“我很高兴地发现，亲爱的儿子，你已经恢复了过去的快乐情绪，似乎要回到当初的样子了。可你仍然不幸福，仍然回避和我们交往。我好些日子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可昨天我有了个想法。如果我这个想法有根据，我要求你同意此事。在这样的问题上保守不但无用，而且会给大家带来更大的痛苦。”

他这开场白使我猛烈地颤抖起来。父亲说了下去：“我承认，儿子，我一直盼望着你和我们亲爱的伊丽莎白结婚，那是家庭幸福的纽带，也是对我衰朽之年的支撑。你俩自幼年起就一起读书，互相喜爱。你们的品行和趣味看来完全是一致的。但是人的经验都很盲目，我认为最有利于我的计划的东西，却可能整个地推翻它。你也许把她看作你的妹妹，并不想和她结婚；也可能遇见和爱上了别人，却担心在道义上应该和伊丽莎白结合。这个矛盾恐怕就是让你感到极度痛苦的原因。”

“亲爱的父亲，你放心好了。我打心眼里真诚地喜欢我表妹，像伊丽莎白那样引起我最热烈的崇拜和喜爱的女人，我还没有见过。我未来的希望和前景都是与我俩的结合分不开的。”

“亲爱的维克多，你在这个问题上的表态给予我的快乐，比我很久以来所感受到的强烈得多。你既然有这种想法，我们肯定都高兴。我觉得，目前的情况虽然给我们带来阴影，但是，阴影终究能被驱散。看来严重笼罩了你心灵的也是这件事。那么，你就告诉我，你是否愿意立即举行结婚仪式呢？我们一直不幸，最近的事件破坏了我们平静的生活，对我这衰迈之年的人尤为不利。你还年轻，可我认为，你既然有可观的财富，早日成婚也不会干扰你得到未来的荣誉。不过，你也别以为我有命令你们的意思。就算你们推迟结婚，我也不会感到不安。我要求你充分理解我的话，然后坦率而自信地回答我。”

我默默地听着父亲的话，好一会儿不知如何回答。我心里翻腾着一千种思想，努力寻找答案。唉！立即和伊丽莎白结合是个令我惊慌的恐怖话题。一个庄重的诺言制约了我，那诺言我还没有实现，又不敢违背。要是违背了，落到我和我亲爱的家人身上的苦难会是多么沉重呀！我能在脖子上挂着那么巨大的重负进入婚姻吗？我的腰已经被压得弯到地上！我必须先办完我承诺的事，让那魔鬼带着同伴离开，然后才有希望获得和平，才能享受婚姻的欢乐。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完成：或是去英国一趟，或是和英国的博物学家长期通信。他们的知识和发现对于我目前要从事的工作是必不可少的。后一种办法旷日持久，而且未必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何况我还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厌恶：如果采取这种办法，我得在我父亲的大院里搞那恶心的工作，同时和我所爱的家人亲密往来。我知道可能发生的可怕意外有一千种，其中最轻微的小事也会泄露天机，把家人吓个半死。我还意识到，进行这项非人的工作时，我常常会控制不住自己，隐瞒不住自己的烦乱。搞这项工作我必须远离我所爱的人，一旦着手就必须迅速完成，然后才可能与家人一起过平静愉快的生活。而诺言兑现后，那魔鬼也才会永远消失。我还想入非非，希望那时会出现意外将他毁灭，永远结束我这受奴役的生活。

我怀着这种感觉回答了父亲的问题。我表示想去英国一趟，但找了个借口，隐瞒了真实动机，不愿引起怀疑。我摆出认真的样子提出要求，父亲很容易就同意了。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深沉忧郁，其紧张程度类似于疯狂，现在，我竟然对这样的旅行产生兴趣，父亲很高兴。他希望环境的改变和种种消遣有可能在我回来之前就让我完全恢复健康。

旅行时间的长短完全由我自己决定。我估计的是几个月，最多一年。父亲对我关怀备至，为我找了个旅伴，没有告诉我就和伊丽莎白商量好，让克莱瓦尔在斯特拉斯堡和我碰头。我一心想独自完成任务，但是旅行的一开始有朋友一道并不会造成干扰。事实上我倒很高兴，因为可以省去许多陷于疯狂思考的孤独时光。不但如此，亨利还可以阻挡敌人对我的干扰。如果我是独自一人，那东西会不会不断地让他那令人厌弃的身影出现，提醒我工作，追问我的进度呢？

因此我就决定了去英国。不言而喻，回来后就要和伊丽莎白结婚，父亲年迈，已经很讨厌婚期一拖再拖了。而对于我呢，这也是我所厌恶的工作给我带来的报偿，作为这无法比拟的痛苦的安慰：我解脱痛苦的奴役后，和伊丽莎白结婚的日子就会到来，然后就和她一起生活，忘掉过去。

我开始安排旅行事宜，却总有个感觉纠缠着我，让我惴惴不安，充满恐惧：我离开后，我的亲友们并不会意识到有敌人存在，没有人保护他们。而那家伙见我走掉了，一定会生气，然后去骚扰他们。但是他答应过我，无论我去什么地方，他都会跟着，他会跟我去英国吗？这想法本身很可怕，但是也让我安慰，因为这意味着我的亲友们是安全的。我所担心的反倒是出现相反的情况。在我成为那东西的奴隶后，我总是听凭自己的一时冲动行事。可我目前却强烈地感觉到，那魔鬼会跟着我。如此我的家人还不至于被他祸害。

我是九月底再次离开祖国的。旅行是我自己提出的，伊丽莎白也就默许了。但一想到我旅途劳顿，离开了她，独自在外风餐露宿，她就很不放心，安排克莱瓦尔和我同行做伴——不过，让女人放心不下的许多细枝末节，男人往往是看不见的。她很想让我早点回来，各种矛盾的情绪却让她碍于启齿，只好默默地流着泪和我告了别。

我倒进了载我离去的马车，几乎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也无心注意经过了哪里。我只记得把化学器械收拾好，带着上路了。想到这一点，我心里百感交集。我经过了许多美丽和雄伟的风景，却目光呆钝，视而不见，只有满脑子恐怖的想象。我能想到的只有我旅行的目的地和要在旅行中完成的任务。

就这样倦怠地走了几天，走了很多里格，我到达了斯特拉斯堡，在那里等候克莱瓦尔。等了两天，他来了。天呀！他和我的差别有多大呀！他见了每一个新的景色都激动。一见到美丽的落日他就高兴，见到旭日东升，新的一天开始，他更喜欢。他向我指出沿途风景的色彩变化和天空的种种奇景。“这就叫生活！”他大叫，“我此刻就在享受生活！可你呢，我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你干吗那么沮丧，垂头丧气？”事实上，阴沉的思想的确控制了我。我既没有见到黄昏的星星下落，也没有注意到莱茵河上的金色朝霞。要是你的话，我的朋友，见到克莱瓦尔用充满欢乐与感情的目光注视着沿途的景物时，一定会觉得他非常好玩，比听我叙述要有趣多了。我，一个痛苦的可怜虫，身边有一个诅咒出没，堵死了一切通向欢乐的路。

我俩商量好了，先从斯特拉斯堡坐小船沿莱茵河下行，到鹿特丹，再从那里坐大船去伦敦。航行时我们见到了许多杨柳依依的小岛和几座美丽的城市。我们在曼海姆停留了一天，离开斯特拉斯堡五天后就到达了美因兹。过了美因兹，莱茵河更是风景如画。河水湍急地下泻，在小山间蜿蜒奔流。小山不高，但是陡峭，造型美丽。我们见到许多为郁郁苍苍的树林环绕的古堡废墟矗立在悬崖边，难以攀缘。这一段莱茵河真是多姿多彩。在这儿你见到的是嶙峋的山峰，峭壁上败落的城堡俯瞰着奔流的黑黝黝的莱茵河。突然绕过一个山包，你所见到的又是茂密的葡萄园、绿茵茵的河岸、蜿蜒的小河，以及一个个人口辐辏的城市。

我们这次航行正值收获季节。顺流而下时我们听见了劳动者的歌声。即使是心情沮丧、常为阴沉情绪左右的我，也都高兴了起来——我躺在船底，凝望着一碧如洗的蓝天，似乎吸进了久违的宁静。连我都有这种感受，克莱瓦尔的心情还有谁能描述？他宛如进入了神仙世界，享受了凡人难于品味到的欢乐。“我见过自己国家的很多美景，”他说，“浏览过卢塞恩和尤里的大小湖泊，那儿的雪山几乎笔直地插入湖水，投下了忧伤的似乎穿不透的黑影。要不是一座座翠绿非凡的小岛的欢快色调加以调剂，那景色肯定会带上阴沉与忧郁。我见过暴风雨袭击湖面时的情景。狂风掀起的波涛给人的感觉仿佛是把海洋化作了滔天飞注的瀑布。风涛愤怒地冲击着山麓，牧师和夫人被山呼海啸击倒了，据说在晚风间隙里他们那垂死的喊叫还不时地依稀可闻。拉瓦莱州和佩德沃德州的山脉我都见识过。可这个国家，维克多，却比那些奇迹都更令我欣喜。瑞士的高山更巍峨，更离奇，但这美妙的河流两岸却有一种没有地方能比的魅力。你看看那边从峭壁上俯瞰的古堡吧，几乎全为可爱的绿叶遮住了，岛上的古堡也一样。再看那群从葡萄藤里走出的劳动者和为山坳隐蔽了一半的村庄吧。啊，在这里居住和守护的精灵呀，他们的灵魂一定和凡人息息相通，超过了我国那些住在冰河上或退避到人迹未至的高山里的精灵。”

克莱瓦尔！亲爱的朋友！即使是现在，我也为记下你的话而高兴，而且对你赞扬备至——你非常值得赞扬。克莱瓦尔是个用“大自然诗情本身”铸就的人。他那热烈狂放的想象经过心灵感悟的磨砺，灵魂里流溢着炽烈的真情。洞明世事者教育我们，他那种忠诚神奇的友谊只可能在想象里找到。但是，即使是全人类的共鸣也还不能满足他那迫切的需求。对外部自然景色别人只是仰慕，而他却是炽烈地爱：

大瀑的喧哗

如激情般萦绕着他；高耸的岩壁、

山岳，深邃幽暗的林地，

其色彩、形象，那时对他

都成了欲望、感受和爱恋。

无须依靠更遥远的思想

提供魅力，也不需要从眼睛

转借来的兴趣。注

可是，他此刻在什么地方？这个温和可爱的人，难道这个用那么多恣肆壮丽的思想构筑了一个世界的心灵（它的存在得依赖于其创造者的生命）永远消失了吗？他现在只在我的记忆里存在吗？不，不是的。你那铸造得如此神圣的、闪着美丽光芒的形象已经衰亡，但你的精神仍在访问你那不幸的朋友，给他安慰。请原谅我这番忧伤的倾诉。这些话是对亨利无可比拟的价值的赞美，虽然无用，却也能抚慰我这一想起他就难受的心。我还是讲故事吧！

离开科隆后我们去了荷兰平原。随后的旅行我们决定乘坐驿车——因为出现了逆风，水流太缓，无助于我们的航行。

这一段旅行再也没有美丽的风景引起我们的兴趣了。几天后我们到了鹿特丹，然后经海路去了英格兰。那是十二月下旬一个晴朗的早晨，我第一次见到了不列颠的白色峭壁。泰晤士河提供了一种新的景色，一片片肥沃的平芜。几乎每一个市镇都令我们想起一个故事。见到蒂尔伯里就想起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而格雷夫森德、伍尔维奇和格林尼治这些地方，我在我的国家就知道它们的名字了。

最后我们见到了伦敦的众多尖塔，圣保罗大教堂尤其雄伟，而伦敦塔则在英国历史上大名鼎鼎。

注　选自华兹华斯的诗《丁登寺》。

第十九章

我们在伦敦休息，并决定在这座神奇的名城住几个月。克莱瓦尔希望和当地有才华有成就的名人见见面，可对我那却是次要目标。我主要忙于取得资料完成我的承诺。我很快就用到了介绍信，都是写给当时最杰出的自然哲学学者们的。

如果这次旅行是在我幸福的学习时期，我可能从它获得难以描述的快乐。但我的生命却遭到了灾难，我拜访那些人只是为了取得他们可能给我的资料，与我的目的和利害生死攸关的资料。我生来不爱和别人交往。单独一人时我还可以用天上和地下的种种形象充满自己的心，亨利的语声也能给我安慰，我还可以欺骗自己，取得暂时的宁静。但是人们那些忙忙碌碌、欢欢喜喜、千篇一律的面孔又把失望送到了我的心里。我看见自己和人们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那是用威廉和贾斯汀的血筑成的。一回忆起与这两个名字有关的事件，我就满心痛苦。

我在克莱瓦尔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形象。他很好奇，急于追求经验和知识。他所观察到的风俗习惯的差异对他来说是知识和快乐的无穷源泉。他还在追求一个向往已久的目标：去印度。他相信自己已经掌握了当地的种种语言，他对印度社会的见解可以大大地促进欧洲在那里的殖民活动和商业发展。而只有留在英国，他才能推进这个目标。他永远匆忙，只有我这忧伤沮丧的心情干扰了他的愉快（虽然我已竭尽全力地掩饰）。他刚进入一种崭新的生活，又没有忧患和悲痛的回忆，因此感到欢乐很自然。可我为了独自待着，就常常硬说有别的事，拒绝陪他出去。我开始搜集进行那新创造所需的材料。那就像是把折磨一滴滴地不断滴到自己的头上——我说出每个有关它的想法都是一种极端的痛苦，每一个字都使我嘴唇颤抖，心跳加剧。

在伦敦过了几个月，我们收到一个人从苏格兰写来的信。当年他曾来日内瓦我们家做过客。他在信上谈到他故乡的美景，然后问我们，那美景能不能诱使我们往北远行到珀斯——他所居住的地点。克莱瓦尔迫切地希望接受邀请。而我呢，虽然厌恶跟别人一起，却喜欢看山看水，看大自然用以装点自己居住地的精彩成就。

我们是十月初到达英格兰的，现在已经是二月了。我们决定一个月后就开始北行。这一次远征我们不打算走通往爱丁堡的大道，而是去温莎、牛津、马特洛克和坎伯兰湖区，并决定在七月底左右结束旅行。我把我的化学器械和搜集的资料打了包，决定在苏格兰高地北部某个偏僻角落把工作完成。

我们三月二十七日离开伦敦，在温莎逗留了几天，到美丽的树林里去逛了逛。那对我们山居的人说来是一种新的景色，参天的橡树，无数的飞禽走兽，一群群神态庄重的鹿，看上去都非常新奇。

我们从那里又去了牛津。进入城市时，我们心里充满了对一个半世纪前发生在那里的事件的记忆。查理一世就是在这里聚集起他的部队的。当整个国家都抛弃了他的事业，聚集到国会和自由的旗帜下时，这个城市还忠于他。对于那不幸的国王、王后、王子和他的同伙（友好的福尔克兰、怪脾气的戈林）的记忆，使得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显得特别有趣——那时他们很可能在这里住过，往日的精神在这里落了脚。我们追寻着它的足迹，兴味盎然。如果这一类感受还没有在想象里得到满足的话，这城市的外貌也有足够的美让我们赞叹。一所所学院古色古香，街道几乎算得上堂皇，可爱的艾西斯河沿着街道流动，穿过一片片翠绿的草地，然后散开，化为一个个宁静的水面，倒映出一座座为古树环绕的塔楼、尖顶和圆拱。

我很欣赏这类景色，但对过去的回忆和未来的展望破坏了我的兴趣。我本是为平静的欢乐而生，青年时代从未感到过不满。即使曾为厌倦压倒，大自然的绮丽景色和杰出崇高的人的作品总可以吸引我的心，提升我的精神。然而现在我却成了一株遭到雷击的树，一直击到了灵魂。这时我更感到应该活下去，展示出我马上就将展示不出的东西：被摧毁的人性，别人觉得可怜、我自己觉得难堪的人性。

我们在牛津住了相当久，在近郊漫步，努力辨识出那些与英国历史的活跃时代有关的古迹。我们小小的发现之旅往往为随之出现的一系列景物而延长。我们参观了功勋卓著的汉普顿注的墓地，那爱国者倒下的战场。一时，我的灵魂竟提升了，摆脱了低贱卑劣的恐惧，思考起这些景物所体现的自由和自我牺牲的崇高意义来。我竟怀着崇高与自由的精神踌躇四顾，要想摆脱桎梏了。但我的桎梏是咬进肉里的。我又颤颤巍巍地倒了下去，回到可怜巴巴的自己，没有了希望。

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牛津，来到下一个落脚地——马特洛克。这村子附近的田野风光在很大程度上像瑞士，只是都小巧些，翠绿的山峦后也少了故乡那松林密布的阿尔卑斯雪峰。我们还参观了那神奇的岩洞和几个自然博物馆。那里的古玩珍奇的展出方式与塞沃克斯和沙穆尼没什么不同。亨利说出沙穆尼这个地名时，我不禁颤抖了。我急忙离开了马特洛克，因为这地方令我想到那可怖的场景。

我们离开德比继续北行，在坎伯兰和威斯特摩兰过了两个月。现在我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就是在瑞士的群山里了。高山北部依然残留的小片积雪，处处的湖泊，岩石边湍急奔流的小溪，对我来说都是宜人的熟悉景物。在这儿我们还结识了几个朋友，他们几乎使我误以为自己已经快活起来。相比之下，克莱瓦尔比我还高兴得多。因为和有才华的人在一起扩展了他的心智，他在自己的天性里发现了更大的潜力和智慧，那是与不如他的人在一起时难以企及的状态。“我可以在这儿过一辈子，”他对我说，“在这样的山里我几乎可以不怀念瑞士和莱茵河了。”

可他发现旅游生活的快乐里也包含了遗憾。他老感到紧张，到他平静下来时，却又发现自己不得不放弃使他愉悦的东西，去追求新的事物，然后再抛弃这个新事物，去追求另一个新事物。

我们还没游完坎伯兰和威斯特摩兰的几个湖泊，还没对某些居民产生感情，和苏格兰朋友约定的时间就到了。我们只好离开新朋友，继续前进。我倒不感到遗憾，对自己承诺的工作我已很久没有理会，只是担心让那魔鬼感到失望的后果——他可能还在瑞士，正拿我的亲友泄愤。这想法紧随着我，我一有时间休息，它就折磨我。我像发高烧一样迫切地等待着来信。信一耽误我就着急，为千百种恐惧担心。信到时我若见到信封上是伊丽莎白或父亲的笔迹，就几乎不敢看，不敢确认我的命运。有时我以为那魔鬼已跟我来了，会杀死我的伙伴，以惩罚我的拖延。有了这种念头，我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亨利，时刻不离，保护他不受我想象中的毁灭者的暴怒袭击。我觉得自己像犯了大罪，这感觉萦绕着我。我没有犯罪，但一种可怕的诅咒确实落在了我的头上，像犯罪一样致命。

我耷拉着眼皮，心不在焉地逛了逛爱丁堡。可那座城市却连最倒霉的人也能吸引。克莱瓦尔对它的兴趣不如对牛津，因为他更喜欢牛津的古色古香。但爱丁堡这座新城市的美丽和规整，它那浪漫的城堡和环境，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亚瑟王宝座注、圣伯纳德古井和彭特兰丘陵是对旅途匆匆的补偿，令克莱瓦尔满心欢喜和崇拜，但我却迫不及待地想到达目的地。

一周后我们离开了爱丁堡，穿过了库珀尔、圣安德鲁斯，顺着泰河来到了珀斯。我们的朋友在那里等候着我们。但我却没有兴致和陌生人说说笑笑，没有用他们所希望的做客者的快活心情去理解他们的感受和计划。因此我就告诉克莱瓦尔，我想一个人游游苏格兰。“你自己找快活去吧，”我对他说，“我们就在这里会面。我可能要离开一两个月。但是我求你不要干涉我的行动，让我一个人安静几天。我希望回来时心情会轻松一些，和你的心境更合得来。”

亨利想劝阻我，但发现我决心已定，就不再反对了。他要求我多写信。“你一个人去游览，我倒很想和你一起去，就不用和这些不认识的苏格兰人厮混了。你早点回来吧，亲爱的朋友，你回来了我更自在些，你走了我不愉快。”

离开了我的朋友，我决定在苏格兰找个偏僻处所，独自在那里完成工作。我不怀疑那魔鬼会跟着我，我的工作一完成他就会出现，接受他的伴侣。

我带着这个决心穿过了高地北部，选定了奥克尼群岛中最远的一个小岛作为工作地。那里很适宜干这类活儿。那小岛光秃秃的，四壁陡峭，惊涛拍岸。贫瘠的土地只能为几头母牛提供点草料，为居民提供点燕麦。居民只有五个人，瘦骨嶙峋的手臂见证了他们那可怜巴巴的食物。如果他们要享用蔬菜、面包之类的奢侈品，就得从差不多五英里外的大陆送来，连淡水也不例外。

整个岛上只有三间可怜巴巴的茅屋。我去那里时有一间空着，我租了下来。那茅屋有两个房间，表现出严重的贫穷所导致的肮脏与破败。茅草屋顶下陷，墙壁没有粉刷，大门的铰链也松了。我找人将它们修理好，买了几件家具，然后住了进去。要不是那里的人被贫穷与肮脏弄得麻木了，我租房这件事肯定会让他们吃惊。但我入住时没有人来看热闹或打扰。我给他们一点食物和衣服，他们也几乎没有道谢——人类最朴素的感受力差不多被苦难消磨光了。

在这个隐蔽地点，我上午工作，晚上只要天气容许就到石头海滩上去散步，听听海涛在脚下拍打和咆哮。那景色虽然单调，却总是变化不息。我想起了瑞士。和这荒凉可怕的地点比起来，那里的景色迥然不同——山上长满了藤蔓，平原上处处有村舍，秀丽的湖泊倒映着和煦的蓝天。与这茫茫大海的咆哮相比，那里即使有大风吹刮，也只像个活跃的小儿在嬉戏。

初来时我就像这样安排好我的工作。但是一干起来，那工作却一天比一天可怖与可憎。有时我一连几天都劝说不了自己进实验室，有时我又昼夜不停地干，一心想着赶紧干完。事实上我所进行的是份肮脏的工作。上回做实验时，我的心思完全集中在工作的完成上，一种狂热让我对所从事的工作的恐怖视而不见。但是现在，我没有了激情，对手上的工作感到的只有恶心。

我从事着最可厌的工作，又沉浸在绝对的孤独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的思绪离开现场，哪怕是一小会儿。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精神状态简直是无法描述的。我感到不安、紧张，随时都担心见到那迫害者。有时我坐着，眼睛呆望地面，不敢抬头，怕的是见到我非常怕见到的那个东西。我也怕邻居离开，怕我独自一人时那东西会来向我要老婆。

我继续工作，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我迫切地希望完成工作，同时又感到畏惧。我不敢让自己怀疑，心里却隐约混杂了不祥的预感，觉得恶心。

注　约翰 · 汉普顿(1594—1642)，英国国会领袖，1642年在反对国王查理一世的战争里死亡。

注　爱丁堡附近的一个火山熔岩形成的地貌，高251米，在上面可以俯瞰爱丁堡市。

第二十章

有天晚上，我坐在实验室里，太阳已经下了山，月亮刚从海上升起。光线不足，我难以工作，闲着没事，思考着是把活儿留到晚上还是不要休息一直干完。坐在那儿时我想了一连串的问题，思考起眼前这工作的后果。三年前我干着同样的工作，造出了一个魔鬼。他那无法比拟的野蛮使我的心荒芜了，永远充满最沉痛的悔恨。而现在，我又要造出另一个魔鬼，却不知道她以后的倾向。她有可能比她的伴侣还要狠毒一万倍，就喜欢为杀人肇事而杀人肇事。那男的还发过誓要永远离开人类，到沙漠里去生活。但这女的却没有。她非常可能成为一个能够思考和推理的动物，拒绝签署一个在她生前制订好的合约。他俩甚至可能彼此仇恨。那已经活着的人非常厌恶自己的畸形，他对以配偶形式出现在他眼前的畸形是否会更加仇恨呢？女的会不会对那男的厌恶地转开身子，去追求漂亮的人类呢？她可能离开他，让他再次陷入孤独。而被自己的同类抛弃会不会让这男的再次大发淫威呢？

即使他们俩都离开了欧洲，到新大陆的荒漠里去居住，他们渴望的同居生活的第一个后果就是生孩子。一个魔鬼民族就会在地球上繁衍生息，为人类制造一种充满恐惧的危险局面。我有权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把这样的灾祸带给无穷的未来世代吗？我曾被自己制造出的魔鬼的诡辩所打动 ；我曾被他的魔鬼威胁弄得头脑不清。可这时，我第一次想到我的承诺可能带来的后果。我想到未来的世代会咒骂我，说我筑就了他们的灾祸，我由于自私自利竟然毫不犹豫地以很可能是全人类的生存为代价，换取自己的 平安。

我发起抖来，心里感到畏缩。我抬起头，却在月光里见到那魔鬼就在我窗前，望着我干他所指派的任务，嘴角挂着一个狰狞的笑。是的，他确实是跟随我来了。他在树林里逗留，在岩洞里栖身，或是在辽阔的荒原里躲藏。现在他来看我的工作进展了，来要求我实践诺言了。

我望着他，他脸上露出了最恐怖的狰狞与狡诈。我想到自己还要再制造一个像他那样的祸害，就愤怒得发了狂。我浑身颤抖，把正在制造的东西哗啦哗啦地掰扯成了几块。那东西见我扯破了要和他一起过幸福生活的东西，就发出了一声魔鬼式的绝望与报复的号叫，然后走掉了。

我离开房间，锁上门，在心里发下庄重的誓言：决不再干这活儿了。然后我颤颤巍巍地找到了我的卧室。我独自一人，没有人在身边冲淡那阴霾，把我从最可怕的白日梦的恶心中解放 出来。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还在窗前望着大海。风浪已经平息，大海几乎一动不动。大自然在月亮的注视下休息了，只有几只渔船还点缀在水面上。微风偶尔送来点话语声，那是渔人们在彼此呼叫。我感受到了那寂静，直到岸边的桨声突然惊醒了我，我才意识到这寂静是多么深沉。有个人在我的住房附近上了岸。

几分钟后我听见我的门吱的一声响，似乎有人想轻轻推开。我浑身发抖，预感到了那是什么，很想惊动一个住在我草舍不远处的农民。但是我身不由己，站在那里呆住了——就像在恐怖的梦里，你总想在逼近的危险前逃跑，却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立即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门开了。我害怕的坏蛋出现了。他关上门向我走来，压低了嗓子说：“你把你已经开始的工作毁掉了，你想干什么？你敢破坏诺言吗？我跟随你离开瑞士，经受了无穷的痛苦和辛劳。我在莱茵河岸和杨柳岛上潜行，翻过了一道道山。我在英格兰的荒原和苏格兰的沙漠里住了几个月，忍受着无法预估的疲劳、寒冷和饥饿，你竟敢破坏我的希望？”

“滚！我就是要破坏我的诺言，我决不会再制造一个像你一样的东西了，像你一样恶毒、奇形怪状的东西。”

“混蛋！我本来是想跟你讲道理的，但是你证明了自己不值得我客气。记住，我有的是力量，你以为自己很痛苦，可我能让你痛苦得连天都仇恨。是你制造了我，可我是你的主人。服从命令吧！”

“我犹豫不决的时期已经过去，已经到了结束你的时候了。你的威胁不能逼我干邪恶的勾当，反倒让我下定了决心不给你制造作恶的伙伴。我能干出冷血的事，把一个以制造死亡和痛苦为乐的魔鬼放到世上来吗？滚！我坚决不干！你的话只会让我更加愤怒！”

魔鬼见到了我脸上的决心，知道发脾气也没用，就龇了龇牙。“每个人身边都有老婆，对吧？”他说，“每个野兽也都交配，对吧？我也是有感情的呀。可你们给我的感情却是厌恶和藐视！小子！你可以仇恨我，可你得小心！你以后的日子只会在痛苦与恐惧里度过。那时雷霆会劈下，永远夺去你的幸福！我在艰难困苦里挣扎，能让你快乐吗？我的其他情绪你可以不理会，可我这仇总是要报的。报仇，从今以后，报仇比阳光还要重要，比吃饱肚子还要重要。我可以死，但是你得先死。折磨我的人，暴君，你得先咒骂那望着你遭罪的太阳。小心吧，我无所畏惧，因此我有力量。我要像蛇一样狡猾地窥伺，等着用毒牙咬你。小子，你会为你给我带来痛苦而后悔的。”

“魔鬼，住嘴，别拿这些凶狠的话语毒化空气了。我已向你宣布了我的决心，我不是胆小鬼，不会在威胁面前屈服的。滚开，我是坚定不移的！”

“那好，我走，但是你得记住，我会在你的新婚之夜来找 你的。”

我扑上去大吼：“要想我死，你得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我本想抓住他，但是他躲开了，突然离开了屋子。过了一会儿我就见他上了小船。小船像箭一样飞快地射过水面，消失在风浪里。

一切又归于平静。但他的话还在我耳里震响。愤怒燃烧着我，我要追逐那破坏了我的和平的人，把他扔到海里去。我在房里心烦意乱地大步徘徊，在想象里唤起的千百种形象折磨着我，刺痛着我。我为什么不赶上去和他交手，斗一个你死我活呢？我让他走掉了，往大陆方向走掉了。我想象着他下一步要害的人是谁，他那无法满足的复仇欲望要残害的人是谁。于是我又想起了他的话：“我会在你的新婚之夜来找你的。”那么，那一天就是决定我命运的日子。我就要在那个时辰死去，实现他那恶毒的愿望，消除他作恶的念头。这设想并不让我害怕，但一想到我心爱的伊丽莎白，想到她在发现新郎被那么野蛮地夺走时的满面泪痕和无穷悲伤，我的眼泪就簌簌地流了下来——这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流泪。我下定了决心，不和敌人来一场殊死的搏斗绝不 倒下。

黑夜消失了，太阳从海上升起。我感觉平静了些，如果从激烈的愤怒转入绝望的深渊也能叫平静的话。我离开了屋子，离开前一天晚上对峙的恐怖现场，到海滩上去散步——我几乎把海滩看作了我和我的同胞间不可逾越的障碍。一个想法悄悄进入我的心底：但愿这就是鸿沟。我希望在这光秃秃的岩石上过一辈子。不错，它令人厌倦，但苦难不会在这里突然袭击我。我要是回了家，就会受到袭击，或是眼看着最心爱的人被我所制造的魔鬼攫走后死去。

我在海岛上徘徊，像个离开了全部心爱之人的往来蹀躞的痛苦幽灵。正午，太阳更高了，我在草地上躺下，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前一天晚上我通宵没睡，再加上神经紧张和悲伤流泪，眼睛也发了炎。此时这一觉倒让我清醒了，觉得恢复了自己人的身份。我开始镇静地思考已经发生的事。那魔鬼的话仍像丧钟一样震响在我耳里。虽像是梦，却如现实般清晰而沉重。

太阳已经偏西很远，我仍在海岸边坐着，用一块燕麦饼填塞辘辘的饥肠。这时我看见一艘渔船在我身边靠了岸，有人给我送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从日内瓦来的信，还有一封是克莱瓦尔写来的，他要我回去和他在一起，说他在徒然浪费时间。他在伦敦结交的朋友来信建议他回去，继续磋商印度之行的有关事宜，出发日期已无法再延后了。由于他回到伦敦之后，马上就要开始印度之行，动身日期比他预计的还要早，他求我和他在一起尽量多过几天。因此，他要我离开我那孤独的海岛，到珀斯和他见面，然后一起南行。这信在一定程度上把我唤回了生活，我决定两天后就离开这个海岛。

但是，在我离开之前，却有一项任务要完成，一想到这个我就心惊胆战：把我的化学器械打包。为此，我还得进入我从事那恐怖任务的房间，去收拾那些我一见就恶心的器械。第二天破晓我鼓起勇气，打开了实验室的门。那个制造了一半就被我掰成几块的人，凌乱地躺在地上。我几乎觉得自己曾经把一个活人掰开过。我站定后镇静了一会儿，之后才进入房间。我用颤抖的手把器械搬出来。可我又想起，不能把那些残骸扔在那里，引起农民们的恐惧和疑虑。于是我就把那些东西也装进一个篮子，压上许多石头放好。我决心当晚把它沉到海里去。随后，我坐在海滩上收拾和清洗我的化学器械。

从魔鬼出现的那个晚上开始，我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想起我的诺言，我总怀着阴沉的绝望，只把它看作无论后果如何也必须完成的任务。可现在，我觉得就像从眼睛上撕去了一层膜，第一次能看清楚它了。重新开始那工作的想法再也没有出现过。虽然那魔鬼的威胁一直压在我心头，但我从没想过主动避免这种威胁。我已坚决认定：再制造一个和我已经造出来的魔鬼同样的东西是一种最卑劣、最恐怖的自私行为。我从心底清除了一切能得出其他结论的想法。

半夜两三点，月亮已经升起，我把篮子放上一只小船，开到了海外大约四英里的地方。那地方空荡荡的，几只小船正在往陆地行驶，我把船划开，避开它们。我觉得自己仿佛在从事严重的犯罪勾当，心惊胆战，怕叫人碰见。有一段时间，一直皎洁的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了，我就利用这阴暗的时刻把篮子扔进了海里。我听到篮子下沉的咕嘟声结束，就把船驶离了那里。天空又阴暗了，空气却清新，虽有刚吹起的西北风送来寒意，却让我觉得清凉又放心。我决定延长在海上逗留的时间，就把船舵固定在一个方向，自己在船底躺下来。云雾遮住了月光，一切都模糊了。我只听见小船的龙骨冲刺水波的吧嗒声，那声音让我安神，我沉沉地睡去了。

我不知道像那样睡了多久，但醒来时发现太阳已升得老高。风大浪急，海浪不断威胁着小船的安全。我发现刮的是西北风，我一定已被吹离上船时的海岸很远。我努力改变航向，却很快就发现，如果我继续这样行驶，小船上马上就会淹满水。

在这样的处境下，我唯一的办法就是顺风行驶。我承认我有些提心吊胆。我没有罗盘，对这地区的地理情况又知道得很少，太阳对我也没有帮助。我有可能被吹进茫茫的大西洋，遭到种种折磨，或者饿死，或被身边澎湃的浪涛吞噬。我出海的时间已经很长，口渴得异常难受，那是其他苦难的前奏。我望望天空，天上满是大风驱赶着的一拨拨流云；我望望大海，大海即将成为我的坟墓。“魔鬼，”我叫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想到了伊丽莎白，想到了我的父亲，想到了克莱瓦尔——我把他们全都抛下了。那魔鬼还有可能拿他们撒气，来满足他那血腥残忍的欲望。这想法引起了一连串非常恐怖绝望的念头。即使到了此刻，那场景即将在我眼前永远结束时，想起来我也还是不寒而栗。

几个小时就像这样过去了。随着太阳逐渐靠近地平线，海风弱成了微风，海浪也平静了下来。可海潮又随之掀起，我感到恶心，把不稳船舵了。这时，我突然见到了一线高起的陆地。

由于长期的疲劳和焦虑，我几乎已是筋疲力尽。可这突然的生机却像暖流一样融进了我的心窝，让我泪流满面。

人的感情是多么反复无常啊！即使痛苦到了极点，我们对生命仍然非常离奇地依恋！我用衣服做了张帆，急急忙忙向陆地驶去。那里看上去很荒凉，满是岩石。在我更靠近时，却一眼就发现了开垦的迹象。我又在岸边发现了船只，突然意识到我已被送回到文明人身边。我沿着曲折的陆地小心地行驶，远远地看到一座小山顶后面露出一座尖塔。由于我已筋疲力尽，便决定直接向那小镇驶去——在那里容易找到吃的，幸好我身边还有钱。转过小山我看见了一个规整的小镇和海港。我开进了海港，我的心不禁为这次意外脱险快活得狂跳。

我正忙着固定小船和收拾船帆，几个人向我走来。我的出现似乎让他们非常吃惊。但是他们没有向我提供帮助，反倒是低声议论着什么。若是在别的时候，他们这样指手画脚肯定会叫我吃惊，可那时我只注意到他们说的是英语，便也用英语对他们喊话。“好朋友，”我说，“能麻烦你们告诉我这镇子的名字吗？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一个人回答，声音嘶哑，“说不定你到达的地方并不很对你的胃口呢。你要去什么地方也不会有人给你建议的，我保证。”

我感到非常惊讶，那陌生人对我的问题怎么能给出如此粗暴的回答呢？我又看见他的伙伴们也都怒气冲冲地皱着眉头，不禁有点犯怵。“你的回答为什么这么粗暴？”我问他，“英国人肯定没有这种不礼貌地回答陌生人的习惯。”

“英国人的习惯我不知道，”那人说，“但爱尔兰人倒有个习惯：嫉恶如仇。”

对话进行时，我看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脸上都露出好奇和愤怒的表情。我很烦恼，也在一定程度上警觉起来。我打听去客栈的路，没有人回答。我向前走，他们却跟上来围住了我，而且议论纷纷。这时，一个不怎么善良的人走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先生，你必须跟我到柯温先生那儿去一趟，交代一下自己。”

“柯温先生是谁呀？我干吗要交代自己？这不是个自由国 家吗？”

“不错，先生，对于诚实人倒是够自由的。柯温先生是地方法官，你得去解释一下一位先生的死。昨天晚上那人被杀死了。”

这回答让我大吃一惊，可我立即镇定下来。我清白无辜，这是很容易证明的。于是我就跟随带路的人走，没有出声。我们来到镇上最好的一幢房屋。我又累又饿，快要趴下了。但周围全是人，我知道必须注意策略，竭尽全力坚持下去，别让他们把我的体力不支当作畏惧或心虚的表现。我丝毫没有想到随后出现的那场灾难——它转瞬间就压倒了我，其恐怖和绝望彻底征服了我对耻辱和死亡的畏惧。

我必须在这里停顿一下。为了恰当地叙述我就要回顾的恐怖事件的细节，我必须鼓起浑身的勇气。

第二十一章

我立即被带到了地方法官面前。那是个慈祥的老人，态度平静温和。不过，他打量我时仍然带了几分严厉。然后他转向带我去的几个人，问谁是见证人。

有五六个人站了出来，地方法官指定了一个。那人证明说头天晚上他和他的儿子及妻弟丹尼尔 · 纽金特一起出海捕鱼。十点左右他们注意到一阵猛烈的北风刮来，便立即把船往港湾里开。月亮还没升起，是个漆黑的夜晚，他们没有在海港上岸，而是按照老习惯往下面两英里处的一个河淀开去。他扛着一部分渔具走在最前面，伙伴们跟在后面不远处。他在沙上走着，脚突然被一个东西绊住，整个儿摔倒在地。他的伙伴上前扶他，手上的灯笼一照，却发现他是摔在一个人身上。那人怎么看都像已经死掉。他们起初只以为是个淹死的人被海浪冲上了岸。但是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人连衣服都没湿，甚至身体都还没冷。他们立即把他送到附近一个老太婆的农舍里，努力救命，但是没有成功。那人看来二十五岁左右，是个漂亮的青年，显然是被掐死的，因为他身上没有暴力的痕迹，只是脖子上有指头掐成的瘀青。

那证词的头一部分完全没有引起我的兴趣，但一提到指头掐成的瘀青，我却想起了我弟弟的死，不禁极度激动起来，手脚发抖，双眼发花，只好往椅子上靠。地方法官用一双敏锐的眼睛观察着我，见我这副样子，他自然认为我心中有鬼。

儿子证实了他父亲的描述。但是让丹尼尔 · 纽金特作证时，他确切地宣誓说，在他的伙伴摔倒之前，他见到离岸边不远处有只船，船上只有一个人。他能凭依稀的星光判定：那就是我刚才开上岸的船。

一个妇女作证说，她住在海岸附近，大约在听说发现尸体前一小时，她站在家门口等候打鱼的人回家，却看见一只船从后来发现尸体的海岸附近开走，船上只有一个人。

又一个妇女确认说，几个渔人把那尸体搬到她家抢救，尸体还没冷。他们把他放到床上，不断揉搓，丹尼尔还到镇上找过医生，但是已经太晚。

柯温先生又问了几个人关于我上岸的情况。他们都说，因为晚上北风刮得厉害，我很可能在海上闯来闯去，闯了几个小时，只好再回到原来出海的地点附近。他们还注意到，我很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运来尸体，不认识这海岸；我很可能开进海港，放下了尸体，却不知道离镇子有多远。

柯温先生听完证词，建议把我送到存放尸体的房里去，看看我见到尸体时的反应。我在听见杀人方式时表现出极端的激动，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柯温先生才想到了这个主意。于是我被地方法官和几个人带进了客栈。我不能不为那个多事之夜的离奇巧合惊讶莫名。但是，我知道发现尸体时我还在和我所住的岛上的人谈话，因此对这件事的后果非常坦然。

我进了存放尸体的房间，被带到了棺材旁。我能怎样描述自己见到那尸体时的感受呢？我到现在还惊恐得口干舌燥，一想起那个时刻仍然心惊胆战，痛苦异常。我看见躺在我面前的竟然是失去了生命的克莱瓦尔！这时，地方法官和见证人全都消失了，只像一个记忆里的梦。我倒抽一口气，扑到克莱瓦尔身上大叫：“我那杀人机器连你的命也要了吗，我最亲爱的亨利？我已经毁灭了两个人，还有人在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可是你，克莱瓦尔，我的朋友，我的恩人……”

我这凡人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我那痛苦，猛烈地抽搐起来，我被带出了房间。

随后我就发起了高烧，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两个月。后来我听说，我的满口呓语非常恐怖。我说我是杀死威廉、贾斯汀和克莱瓦尔的凶手，有时我又请求照顾我的人帮助我消灭折磨我的魔鬼，有时又痛苦而恐怖地尖声大叫，说魔鬼的手指已掐住了我的脖子。幸好我说的是故乡的话，只有柯温先生能够听懂。但我的手势和痛苦的吼叫已足以把几个见证人吓个半死。

我为什么还不死呀！我比全世界的人都痛苦。我为什么不落入永恒的遗忘，永远休息呀？死亡攫走过许多花季的孩子——他们挚爱的父母的唯一希望，多少新婚的年轻夫妇今天还朝气蓬勃、前程似锦，明天却腐败了，成了坟茔里的蛆虫的食物！啊！打击像旋转着的轮子，转着圈作践我，而我却能经得起这么多打击，我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呀！

但我注定是要活下去的。两个月后我像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监狱里的一张乱七八糟的床上，身边是狱卒、看守、门闩和地牢里的种种狰狞器械。我记得醒来时是早晨，对发生的事已不记得细节，只觉得有某种严重的不幸突然压倒了我。我四面一望，见到铁栅的窗户和污秽的牢房，才突然明白过来，失声 痛哭。

我的哭声惊醒了一个靠在我身边椅子上打盹的老太婆。她是狱吏的女人，被雇用来做看护。她的表情透露出那个阶级的人的全部恶劣品质。她脸上皱纹粗重，表情凶狠，一副满不在乎、习惯于凶残场面的样子；声音里表现出的也是彻底的冷漠。她用英语对我说话，那声音我生病时好像也听见过。“你现在好点了吧，先生？”她说。

我也用英语回答，声音微弱。“我相信好了点。可就算好了点，我也仍然为活着遭罪感到害怕和遗憾。”

“说到这个嘛，”老太婆回答，“如果你指的是你杀死的那个人的话，我看你倒真是死了好。因为我估计你没有舒坦日子可过了！可这也不关我的事，我是被找来照顾你，让你病好的。我干我的活儿，只求良心上过得去。要是大家都像我这样，那就 好了。”

她竟能对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人说出这样麻木不仁的话！我对她厌恶地背过了身子。但是，我感到虚弱，回忆不起已经发生的事情。整个生命对我都像个梦，我常常怀疑它是否现实，因为它从来不曾以现实的力量在我心里呈现过。

随着浮现在我眼前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我也愈来愈焦躁不安。我周围是重重的黑暗，没有人用关爱的声音温和地安慰过我，没有人用关爱的手臂扶掖过我。医生来了，开了药，老太婆给我准备了药。但医生也是满脸的冷漠，老太婆既冷漠又凶狠。谁会对杀人犯的命运感兴趣呢？除非是靠杀人赚钱的刽子手。

这就是我最初的想法。但我马上就发现柯温先生对我极为仁慈。他下令给我安排了最好的牢房——虽然也不算好，还给我安排了医生和护士。不错，他很少来看我。虽然他迫切希望减少每个人的痛苦，却也不喜欢听杀人犯的惨叫和发高烧时的胡话。因此，他只是有时来看看病人是否没人管，但待的时间都不长，间隔的时间也很久。

我的身体逐渐复原。有一天，我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面色惨白得像死人一样，阴郁和痛苦压倒了我。我常常想：与其这样活在世上有受不完的罪，倒不如想法子死掉好。有时我觉得倒不如索性认了罪，接受死刑算了，我毕竟还不如可怜的贾斯汀无辜。我正这么想，牢房的门开了，柯温先生走了进来。他脸上表现出同情与关切，拉了一张椅子靠近我坐下，用法语对我说：“我担心你太讨厌这个地方，我能做点什么让你好过一点吗？”

“谢谢你，不过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并不在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我好过。”

“我知道一个陌生人的同情对惨遭你这种离奇不幸的人是没有用的。但我希望你马上就能离开这个悲惨的地方，因为已经有可靠的证据否定对你的犯罪指控。”

“我最不关心的就是这个。我被一连串离奇的事件弄成了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像我这种受到迫害和折磨的人，死去对我有什么不好呢？”

“最近发生的这个偶然事件的确最为不幸，最令人痛苦。你是被某种惊人的巧合冲到海岸边来的——这地方以好客著称。可你马上就被逮捕了，扣上了杀人的罪名。让你见到的第一个东西竟是你朋友的尸体。而他是被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杀害的，而且被什么妖魔鬼怪摆在了你的路上。”

柯温先生说这话时，我尽管因为回忆起自己受到的折磨非常激动，却也相当吃惊，因为他似乎掌握了我的许多情况。估计我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诧，因为柯温先生急忙解释说：“你发病后，身上的全部文件都送到了我这里。我检查了文件，希望能找到点材料，然后给你的家人写信，告诉他们你的不幸和疾病。我发现了几封信，其中一封从开头就能看出是你父亲写的。我马上给日内瓦去了信。信发出差不多两个月了。可你目前还在生病——即使此刻也还在发抖，任何形式的激动对你都不利。”

“家中音信全无比最可怕的事件还要糟糕一千倍！告诉我吧，又发生什么杀人事件了？我现在又要哀悼谁了？”

“你全家人都好好的，”柯温先生温和地说，“有个人还来看你了，你的亲人。”

我不知道我这想法是按什么思路来的，但它突然在我心里闪现出来：那杀人犯来嘲笑我的痛苦了，拿克莱瓦尔的死作为新的刺激，拿我寻开心，满足他那地狱般的欲望。我用手遮住眼睛，痛苦地大叫：“啊，让他走，别让他进来！”

柯温先生不安地望着我，见我如此叫喊，他自然会以为我是有罪的。他口气相当严厉地说：“我倒觉得，年轻人，你父亲的出现应该受到你的欢迎，可你却这样极端地抵触。”

“我的父亲！”我叫了起来，五官四肢的肌肉全都放松下来，忧愁转变为了喜悦。我态度的变化让地方法官吃了一惊，他满意了。他也许把我刚才的尖叫看作梦呓复发的表现，于是恢复了一向的慈祥与亲切。他站起身来，带着几个护士走掉了。不一会儿，我父亲进了屋子。

父亲的到来带给我的快乐，是无论什么都没法比拟的。我向父亲伸出手去，叫道：“那么，你是安全的了。伊丽莎白怎么样？欧内斯特怎么样？”

父亲确认了他们也是安全的，让我安静下来，然后进一步谈起了我所关心的话题，驱走了我的绝望。但是他马上就意识到，监狱不是个愉快的地点。“你现在住的是个什么地方呀，儿子！”他望着带有铁栏杆的窗户和简陋的房间，说，“你出去旅游原本是寻找快乐去的。但是某种命定的不幸似乎一直追随着你，可怜的克莱瓦尔——”

我那不幸的被杀害的朋友的名字对我刺激太大，我孱弱的身子吃不消了，流下了眼泪。

“唉，是的，爸爸，”我回答，“某种最可怕的命运悬在了我的头上，我得活下来承受，否则我早就在克莱瓦尔的棺材上死 去了。”

我们无法长时间交谈，因为我的健康状况极不稳定，必须小心翼翼地保证我不过于激动。柯温先生进来了，坚持说我不能太劳神，以免精力衰竭。但爸爸在我身边，他像善良的天使一样逐渐恢复了我的健康。

病痛离去之后，一种无法驱散的阴沉而绝望的忧伤仍然笼罩着我。被杀害的克莱瓦尔惨不忍睹的形象一直在我面前浮现。种种回忆使我激动，我的亲友们仍然担心我旧病复发，陷入危险。天呀！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挽救这么个悲惨可憎的生命呢？我肯定受着宿命的支配，死亡正在向我靠近。很快，啊，非常快，死亡就会消灭我的心跳，把我从痛苦的重压下解放出来。痛苦正在把我往尘埃里送去。正义的判决来临时，我就要沉入长眠了。然而，死亡仍离我十分遥远，虽然赴死的愿望一直在我心里。我往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希望出现某种剧变，把我和摧毁我的家伙一起埋葬在废墟里。

法庭的审判日到了。我已在牢房里住了三个月。虽然身体仍然虚弱，随时有旧病复发的危险，我还是得远行一百英里到开庭的地方去。柯温先生将为我辩护并选择见证人，他没有把我的案子送进决定生死的法庭，避免了我以罪犯身份出庭，当众丢脸。大陪审团驳回了对我的起诉，理由是：我到达奥克尼岛时我朋友的尸体早已被发现。被转移后半个月我就被释放了，离开了 监狱。

我解除了杀人的罪名，得到释放，又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可以回家乡了。我父亲非常高兴，可我并不尽然。因为在我看来，宫殿的墙壁和牢房的墙壁同样可憎，生命之杯里永远是毒汁。虽然太阳像照耀一切欢乐的人一样也照耀着我，我在四周见到的却是可怕而浓重的黑暗，那是什么光线也射不透的。黑暗里只有两只眼睛在怒视着，闪着光。那有时是濒临死亡的亨利痛苦的眼神，黑眼睛周围是深色的长睫毛；有时却是那魔鬼湿漉漉、雾蒙蒙的眼睛，我在英戈尔斯塔特自己的屋子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父亲努力唤醒我心中的爱，他谈到我马上就要回去日内瓦，谈到伊丽莎白和欧内斯特，但是这几个名字只能引起我内心深处的呻吟。我有时也确实会产生对幸福的渴望，带着痛苦的欢乐想起我心爱的表妹，怀着乡愁渴望再见到罗讷河的急流和蓝色的湖水——我幼年时非常喜爱的地方。但是，我却一直感到麻木。置身监狱和置身最美妙的大自然对我没什么区别。除了突然爆发的痛苦与绝望，我的心境没有其他变化。在这种时刻，我常常想结束我所厌弃的生命，他们不得不时时警惕，制止我采取恐怖暴戾的行动。

但是我还有一个责任，想起它就可以压倒我这自私的绝望。我必须毫不延误，立即回到日内瓦，去守护我所深爱的亲友们，并在那里等候那个杀手的出现。只要有机会找到他隐藏的地方，或是他敢于在我跟前露面，向我进攻，我就可以瞄准他，结束那怪物的生命——他那比外表更怪异的虚伪灵魂也是我给予的。由于担心我受不了长途跋涉的辛苦，父亲还想推迟出发的时间。我白天黑夜受到高烧折磨，已经虚弱不堪，没有丝毫力气，只算是个骷髅架子，一个活人的影子罢了。

但是我很烦躁，很不耐烦地要求离开爱尔兰，父亲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顺从我的心愿。于是我们上了一艘去格雷斯港的船，一路顺风驶离了爱尔兰的海岸。那时已是半夜，我躺在甲板上望着星星，听着波浪拍打。我向黑暗致敬，因为它让爱尔兰从我眼前消失了。在我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日内瓦时，我的脉搏竟然带着狂喜。往昔似乎变成了一场可怕的梦，但我所坐的船、吹我离开那可恶的爱尔兰的风，以及周围的大海，都强有力地告诉我：此刻并没有幻觉在欺骗我。我的朋友和最亲爱的伙伴克莱瓦尔成了我和我所制造的魔鬼的牺牲品。我在记忆里重新回顾了自己这一生：和全家人一起在日内瓦度过的平静幸福的日子；母亲之死；我离家去英戈尔斯塔特之行。我心惊胆战地回忆起自己匆匆制造出那恐怖的敌人时的狂热干劲。我又想起了那东西最初获得生命的那个晚上。我再也无法继续往下想了。一千种感觉压在我身上，我伤心地哭了起来。

高烧退去后，我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晚都要吃点鸦片酊，因为只有靠这种药品，我才能获得活下去所需的睡眠。由于种种不幸往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那天用了双倍的剂量，于是睡得非常沉酣。但是，睡眠给我的休息并不能让我摆脱思索和痛苦。我在梦里见到了千百种叫我心惊胆战的东西。快天亮时我被噩梦攫住，觉得那魔鬼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挣脱不了，耳里还听见呻吟和叫喊。我父亲一直照顾着我。他一发现我不安就叫醒我。可我身边是澎湃的浪涛，头顶是满天的云朵，并没有什么魔鬼。趁着现时与无可抗拒的灾难性未来之间的空隙，我得以苟且偷安。人类的大脑是特别容易因为心安而忘却一切的。

第二十二章

航行结束了，我们上岸到了巴黎。我马上就发现自己疲劳过度，必须休息后才能继续旅行。父亲对我的照顾和关切是无微不至的，但他不知道我痛苦的根源，就找出些错误的办法想治疗我这不治之症。他让我到社会上去寻求快乐，可我却厌恶人的面孔——啊，我并不厌恶！他们是我的兄弟、同胞，即使是最可恶的人也圣洁可爱如天使，对我也有吸引力。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权利和他们交往。我把一个魔鬼释放到他们中间，而那东西是以让他们流血、让他们痛苦呻吟为乐的。一旦知道了我这亵渎神灵的行为和我所干出的种种罪恶勾当，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对我极端憎恶，不把我赶出这个世界绝不罢休。

最后，父亲让了步，不再让我参加社交活动。他努力用种种安排来消除我的绝望。有时他又以为我是因为不得不对杀人的指控作出回答，觉得丢失了尊严，于是又来向我证明自尊的徒劳。

“唉，爸爸呀，”我说，“你对我知道得太少。如果像我这样的可怜虫也有什么自尊的话，人类的感受和情感确实会掉价。可贾斯汀，不幸的可怜的贾斯汀，却是和我一样清白的人，而她竟遭到了杀人的指控，丢了性命。而我就是……她死亡的原因，她是我杀死的，威廉、贾斯汀和亨利——都是我杀死的。”

我父亲在我坐牢时常听见我说同样的话——那时我就这样控诉过自己。有时他似乎想听听我的解释，可有时他又认为那不过是高烧的产物：我生病时在想象里产生了这种念头，虽然已经痊愈，但这个念头一直留在我脑海里。关于我所制造的魔鬼我保持了沉默，没有进一步解释。我觉得，还是让他们认为我发了疯比较好。这样，我就可以永远锁住自己的舌头了。何况我还不能揭露一个让人听了过于惊恐、满心畏惧和心有余悸的秘密。我渴望同情，但还是强压住自己的欲望，当我想把这一秘密宣之于世界时，我控制住了自己。但我还是会在控制不住时爆发出刚才那些话，对此我不能解释。但这些话是我的真情流露，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我那难以名状的痛苦。

这时，父亲带着极其惶惑的表情说：“我最亲爱的维克多，你这是什么糊涂思想呀？亲爱的孩子，我求你别再说这类疯话了。”

“我没有发疯，”我使劲地大叫，“见证我一举一动的太阳和苍天都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话。我就是杀死那几个最清白的人的罪犯。他们是死在我的设计之下的。如果能救他们的命，我愿意流自己的血一千次，一滴一滴地流。但是我办不到，父亲，我真的不能再牺牲整个人类了。”

我最后说的话让父亲相信我确实是神经错乱了。他立即改变了话题，想引开我的思路。他希望尽量抹去在爱尔兰发生的一切，再也不提那些事，也不让我再谈论自己的不幸。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平静了一些，虽然痛苦已在我心里定居，但我不再语无伦次地谈起我的罪恶了。只要意识到它们，我觉得就够了。我仍然想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邪恶，却竭尽全力压制了下来，自从我去冰海以来，我的态度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镇定和平静。

在我们离开巴黎去瑞士的前几天，我收到了伊丽莎白的信，原文如下：

亲爱的朋友：

收到姑父从巴黎发出的信，我获得了最大的快乐。你已不是在一个可怕的距离之外了，我在半个月之内就可能见到你。我可怜的表哥，我不知道你受了多大的苦！我估计见到你时你会比离开日内瓦时还要消瘦。因为担心，这个冬季我一直过得非常痛苦。可我还是希望在你的脸上看见平静，看见你心里并非完全没有安慰和宁静。

但是，我担心你仍然沉浸在一年前的痛苦之中，这痛苦说不定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加重。这段时间我不愿打扰你——太多的不幸已压在你心头。但姑父在离开前对我说的一席话使我感到，在我们见面之前必须作点解释。

解释！你可能说，伊丽莎白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如果你真说出这话，我的问题就已有了答案，我的全部怀疑也就冰释了。但是，我觉得你和我距离太远，对我的解释你可能既担心又高兴。在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时，我就不敢把你不在时我常想写信告诉你的话再拖延了——我常常渴望告诉你，却一直没有勇气落笔。

你很清楚，维克多，我俩的结合一直是你父母的安排。那是从我俩幼年时期就开始的。我们年轻时就听说了这事，而且一直被教育要让这事成真。儿童时代我们是亲密的游伴，逐渐长大后，我相信我们是可贵的密友。但是兄妹之情固然深厚，却并没有要求进一步结合。我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只是这样的呢？告诉我，最亲爱的维克多，我要求你回答，以我们之间的幸福发誓，告诉我，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吧，你是否爱上了别人？

你一直在外面旅行，在英戈尔斯塔特就住了好几年。我向你坦承，朋友，我上个秋天见你那么忧郁，回避所有人，独自躲藏起来，谁都不见，就不禁猜测你可能是不满意我俩的结合，却又不得不信守承诺，满足你父母的愿望。不过，这只是我冒昧的猜测。我向你坦承，我的朋友，我爱你，在我设想的关于未来的虚幻的梦里，你就是我的终身朋友和伴侣。但我向你宣布，如果我俩的婚姻不是出于你的自由选择，它就只能使我永远悲伤，因为我希望看到的是你和我的幸福。即使在目前，当我想到你被最残酷的不幸压倒，面对“信守承诺”一词无话可说时，我也会哭泣。我希望你能恢复过去对爱情与幸福的全部希望。我对你的感情非常无私，如果连我也来阻碍你实现自己的愿望，你的痛苦就会成倍地增加了。啊，维克多，你要相信你的表妹和游伴对你的爱极其真诚，不要因为那种假设而痛苦。你要快乐，我的朋友，如果你能接受我这唯一的请求，你就安心吧，世界上再没有力量能干扰我的平静。

别让这信令你不安。你用不着明天或后天就回信，甚至回了家也不必给我答复——如果答复我让你痛苦的话。关于你的健康情况，姑父会告诉我的。我们见面时，如果我能在你的嘴角上见到一个我的努力所带来的微笑，我也就不需要别的快乐了。

伊丽莎白 · 拉文查

一七××年五月十八日于日内瓦

这封信在我记忆里唤醒了一件已经被淡忘的往事——那魔鬼的威胁：“我会在你的新婚之夜来找你的。”这就是他对我的宣判。那天晚上那魔鬼会不会使出浑身解数来摧毁我，把我从就要到手的幸福中拽走，丝毫不让它安慰我的痛苦呢？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在那天晚上以我的死亡攀登他罪行的最高峰。好呀，那就来吧，那一定会是一场生死斗争。如果他胜利了，我就永远沉默了，他也无法再在我面前施加任何威力。如果他失败了，我就成自由人了。可是天呀！那是什么样的自由呀！就像一个农民在家人被屠杀，房屋被烧毁，土地被荒芜，自己沦落天涯、无家可归、腰无半文、孑然一身时所享受到的自由一样，那就是我的自由。不过，我还有伊丽莎白，我的宝贝，虽然天平那头还加上了悔恨与罪恶——那是会跟随我直到死亡的。

我亲爱的、甜蜜的伊丽莎白！她的信我读了又读，一种柔情潜入了我的心，悄悄地诉说起天堂般的梦，爱情与欢乐的梦。但是，智慧的苹果已经吃下，天使已拔出武器，要把我从希望的伊甸园里赶走。不过，为了让她幸福，我可以死去，如果那魔鬼将他的威胁付诸实践，死亡就是无法避免的。可我又想了想，婚姻会不会加速我命运的到来呢？我的毁灭几个月前就可能出现。那么，既然那折磨我的家伙怀疑我是由于他的威胁而推迟了婚期，他肯定会用别的办法来报复，说不定会用更可怕的办法。他发过誓要在我的新婚之夜来找我，但是他可以不认为这句话会限制他在我婚礼之前的行动。他在宣布威胁之后立即杀害了克莱瓦尔，似乎是想让我看到：他流血的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因此我断定：既然我和表妹立即结婚可以使她和父亲高兴，那么，敌人谋害我性命的阴谋就不能推迟我们的婚期，一个小时也不能。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给伊丽莎白去了信。我的信平静而充满深情。“亲爱的姑娘，”我说，“我担心这世界上留给我们的幸福并不多。但如果我能在某一天享受到幸福，那完全取决于你。赶走你那无意义的担忧吧。我只把自己的生命和追求满足的努力奉献给一个人，那就是你。伊丽莎白，我有一个秘密，一个可怕的秘密，若你知晓定会吓得浑身冰凉。那时你就完全不会为我的痛苦感到意外了，反倒会因为我竟然扛住了它并活了下来感到意外。我要在我们结婚后第二天告诉你这个痛苦而恐怖的故事，我亲爱的表妹，我俩必须完全互相信任。但是在那以前，我要求你不要提起它，甚至不要暗示它。我很认真地要求你这样做，我知道你会同意的。”

伊丽莎白的信到达后一周左右，我们回到了日内瓦。那可爱的姑娘以热烈的深情接待了我。但见到我这消瘦的身子和发烧的面颊时，她已是热泪盈眶。我看出她也变了，身子单薄了些，过去让我迷恋的优美与矫健也差了些。不过，她那温柔和蔼与关切的目光倒更适宜于与我这样遭受打击的苦命人往来。

我并没能享有这份平静很久。回忆带来了疯狂，当我想到往日的种种情况时，一种真正的疯狂就会抓住我。有时我怒火满胸，有时我消沉绝望。我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人也不见，只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千百种痛苦压倒了我，让我不知所措。

我呆坐出神时，只有伊丽莎白能唤醒我。我情绪激动、失去控制时，只有她那温和的声音能给我安慰。我陷入麻木、视而不见时，也只有她能用亲人的柔情让我清醒。她和我一起流泪，也为我流泪。我的理智恢复后，她就劝导我，鼓励我随遇而安。是的，不幸的人是可以随遇而安的，可是有罪的人却“安”不下来。悔恨的痛苦毒化了任何忧伤中可能出现的片刻安宁。

我一到家，父亲就谈起了我和伊丽莎白即将举行的婚礼。我一直没有出声。

“那么，你是喜欢上别人了吗？”

“没有，我爱伊丽莎白，想到我俩的结合我就高兴。那就把婚期定下来吧，我将在那一天把自己和自己的生死都奉献给伊丽莎白。”

“亲爱的维克多，别那么说。极度的不幸已落到我们头上，就让我们珍惜现有的一切吧。让我们把对已失去的人的爱转移到活着的人身上。我们的圈子可能小了些，却也会被亲情和共同承担的不幸团结得更紧密。时间会软化你的失望，而可爱的需要我们关心的新对象又会诞生，取代已被残酷夺走的人。”

这就是父亲给我的教育。但对我说来，那威胁又在记忆里出现了。那魔鬼是什么血腥的事都干得出来的，我几乎应该说他是无法战胜的。他还说过，“我会在你的新婚之夜来找你的。”我应该明白我的命运无法逆转，但死亡对我来说并不是坏事——如果天平上可以不加上伊丽莎白这笔损失的话。于是我带着满意甚至是高兴的表情同意了父亲的建议。只要表妹同意，十天后就可以举行婚礼。我就这样在想象里为命运画了押。

伟大的上帝呀！哪怕我在刹那间想到过我那魔鬼敌人的穷凶极恶，我宁可把自己从祖国流放出去，在全世界无亲无友地漫游，也绝不会同意这桩婚姻！痛苦接踵而至！但是，我似乎是被鬼迷住了心窍，看不见那魔鬼的真正意图。我以为我只需要准备好自己的死亡，却让一个宝贵得多的人丧了命。

婚期逐渐逼近，无论是由于胆小或是出于预感，我都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我用欢欣的外表掩饰了自己的情绪，让父亲脸上露出了微笑和欣喜，却没有逃过伊丽莎白那敏锐的目光——她以平静的满足盼望着我俩的结合，却也有几分畏惧——这是往昔的不幸留下的印记。目前看上去唾手可得的幸福，也有可能立即化作缥缈的幻梦，除了无穷的悔恨，不留下丝毫别的痕迹。

大家都在为婚事作准备，不少人来祝贺，全都是满面笑容。我尽可能把心里的烦躁关锁起来，表面上认真地参与父亲的计划，虽然这一切只能成为我的悲剧的装饰。通过我父亲的努力，奥地利政府已经把伊丽莎白的一部分遗产归还了她。科莫湖岸边的一片产业也归属于她了。大家同意我们婚后就搬到拉文查别墅去，在别墅旁美丽的科莫湖滨度蜜月。

与此同时，我采取一切措施保护自己，防止那魔鬼明目张胆地对我发起攻击。我随身携带了手枪和匕首，提防袭击的阴谋。这些措施使我平静了许多。事实上，随着婚期的逐渐临近，那威胁反倒显得虚幻了，并不足以干扰我的平静。而我所盼望的婚姻的欢乐看来也越加肯定，人们不断地议论说，这桩婚事已不可能受到任何意外干扰。伊丽莎白似乎很高兴，我这平静的面容对稳定她的情绪大有帮助。但是在即将满足我的愿望和命运的那一天，她却非常忧郁。一种不幸的预感压倒了她，说不定她是想到了我答应在婚后告诉她的那个秘密吧。父亲倒是喜出望外，在匆忙的张罗里只把侄女的忧伤看作是新娘的娇怯。

婚礼后，一大群人聚集到了父亲家里。大家都同意伊丽莎白和我的旅行从水路开始。那天晚上在埃维昂住，第二天就继续航行。那是个晴朗的日子，一路顺风，大家兴高采烈地欢送我们开始婚姻之游。

可这已是我平生最后一次感到快乐了。船行迅速，阳光灼热，在欣赏沿途美景的同时，由于高山的遮蔽，我们还能得到相当的荫凉。湖水那面，塞勒夫峰和蒙塔莱格峰遥遥在望，尤为显眼的是那巍然矗立在群山之巅的美丽的勃朗峰，以及似乎要与之争奇斗妍的连绵不断的雪峰。我们沿着湖的另一侧航行时，有时还能见到巍峨的朱拉峰露出的阴暗面。它似乎怀有野心，想脱离故地而去——对妄想奴役它的侵略者，它是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屏障。

我抓住伊丽莎白的手。“你很忧伤，我的爱，啊！你要是知道我已经经受过的以及还可能经受的磨难，你就会努力让我尝尝摆脱绝望之后的平静与自由。至少在今天，我还能享受片刻的 安宁。”

“高兴起来吧，亲爱的维克多，”伊丽莎白回答，“这里没有能让你痛苦的东西，我希望。你务必相信，即使我不是满面笑容，也是心满意足的。有个东西对我悄悄说，不要太相信展现在眼前的东西。但我不会相信这种不祥之声。看看我们的船走得多么快吧，看看那云雾吧，它有时让勃朗峰露出圆顶，有时又遮住它，使美景更加诱人。再看看在这水里嬉游的数不清的鱼吧。湖水清澈见底，每一枚小石头都可以看见。多么幸福的日子呀！整个大自然是多么美妙和宁静呀！”

伊丽莎白就这样把她自己和我的思绪引开，不让我思考忧伤的问题。但她的情绪也起伏不定。她的眼里虽然有时会闪出快活的光，可往往随即又陷入呆钝和遐想。

天上的太阳偏了西，我们从德朗斯河经过，看着它在高低不一的峡谷间奔流。阿尔卑斯山在这里更靠近湖面。我们来到了半圆形剧场般的山峦前，它是阿尔卑斯山的东麓。埃维昂峰顶熠耀在环绕着它的森林和一级级升起的峰峦之间。

一直以惊人的速度吹送我们的风，到日落时转成了微风，只掀起微微的涟漪。到我们靠岸时，树林愉快地摇摆着，送来了令人心旷神怡的花香与干草味。我们上岸时，太阳落下了地平线。一踏上河岸，我就感到种种忧虑和恐惧袭来，它们立即抓住了我，抓住了就不肯放手。

第二十三章

上岸时已是八点。我们在湖岸上走了一会儿，享受着即将消失的日光，然后就在客栈里休息，欣赏可爱的湖水、树林和高山景物。高山在黄昏里逐渐暗淡，只保留了黑色的轮廓。

南来的风停了，西来的风却猛烈地刮了起来。月亮已升过天顶，开始偏斜。乌云从月面上掠过，比兀鹰还快，使月色暗淡。天空忙乱的星月雾霭映进湖里，风起浪涌的湖水更加忙碌了。突然，猛烈的暴风雨袭来了。

那天白天我一直很平静，但是黑夜刚笼罩住景物的轮廓，我心里就涌起了无限的恐惧。我提心吊胆，非常紧张，右手抓着藏在怀里的手枪，每一个声音都会吓我一跳。我决心毫不畏缩地参与这场战斗，拼个你死我活，要死也得赚个高价。

伊丽莎白恐惧而畏怯地观察我很久，见我心烦意乱，目带恐惧，便颤声问道：“是什么东西让你激动，亲爱的维克多？你在怕什么呀？”

“啊，别紧张，别紧张，亲爱的，”我回答，“也就是今天晚上而已，然后就平安无事了。只有今天晚上可怕，非常可怕！”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过了一个小时，然后突然想起那场角斗在我妻子眼里会有多么激烈，于是就认真地要求她先睡，等我弄清楚敌人的情况后再去和她一起休息。

于是她就离开了我。我在旅店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徘徊了很久，检查每一个可能隐蔽我对手的角落，但没有见到他的踪迹。于是我开始猜测，会不会有某种偶然事件阻挡了他，使他无法实践诺言了？这时，我却突然听见一声恐怖的尖叫从伊丽莎白的房里传来。一听见尖叫，我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双臂耷拉下来，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纤维都瘫软了。我四肢末端麻木，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滴答流动的声音。片刻之后，第二声尖叫又传来了。我闯进了房间。

我的天呀！我怎么不当即毙命呀！我现在怎么还在这儿讲述我最美好的希望和世界上最纯洁的人的毁灭呀？她就在那儿，被扔在了床上，头垂了下来，一动不动，没有了生命。苍白的面容和歪扭的五官被头发遮住了一半。现在，不管我往哪儿看，都能看见那幅惨象：没有血色的双臂和瘫软的身躯被凶手扔在她婚礼的“棺材架”上。这样的景象落到我眼里，我还能活下去吗？天呀！生命是顽强的，哪里最仇恨它，它偏偏在那里附着得最紧。刹那间我失去了记忆，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我醒来时发现身边全是客栈的人，脸上都露出屏住呼吸的恐惧。但别人的恐惧在我眼里却成了一种嘲弄，是对我情感的拙劣模仿。我摆脱了这些想法，跑进了伊丽莎白躺着的房间。我的妻子，我的恋人，刚才还那么鲜活、那么可爱、那么尊贵的恋人，就在那里，被移动过了，不是我刚才见到的姿态。现在她的头倒在一条手臂上，一块手帕搭在脸上和手上，我甚至以为她在睡觉。我向她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但那死亡的软瘫和四肢的冰凉告诉我，我现在拥抱的已不再是我深情挚爱着的伊丽莎白。那魔鬼的指痕就在她脖子上，从她的唇间已见不到呼吸。

我怀着绝望的痛苦躬身对着她，偶然抬头一看，前不久那窗外还是一片黑暗，现在却有了月亮淡黄的光。那光照进房来，我心头一惊，百叶窗是开着的，我看见了窗外那个无法形容的最狰狞、最恐怖的形象。他面带讥笑，似乎是在嘲弄我，同时伸出手来，指了指我妻子的尸体。我向窗户扑去，从怀里掏出手枪开了一枪，却被他躲开了。他以闪电般的速度跑掉了，跳进了湖水。

枪声把一大群人引进了房间，我指了指他逃走的方向。我们划船跟上去，还撒下了网，但是没有用。我们搜寻了好几个小时，只能空手而归。好些伙伴都认为那个形象来自我的幻觉。上岸后他们又在陆地上搜索——分作几组，在不同方向的树林和藤蔓里寻找。

我想和他们一起搜索，但走出房屋不远，我脑袋就开始发晕，像喝醉了酒一样蹿蹿倒倒。终于，我浑身无力地倒下了。我视力模糊，皮肤干燥，发起高烧，被抬回来放到了床上，几乎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我双眼在房里扫视，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来，仿佛出于本能走进了我爱人躺着的房间。几个妇女在围着她哭啼。我向她弯过身子，也跟她们一起伤心地号啕痛哭。在这整个时间里，我心里没有任何明确的思想，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我混乱地思索着我这不幸的命运及其原因，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惊讶与恐惧。威廉的暴死，贾斯汀的绞刑，克莱瓦尔被杀，然后是我妻子的死。即使到了这时，我也还不知道我最后的亲人有没有惨遭他的毒手，我父亲此刻有可能正在他手下挣扎，欧内斯特也可能倒在了他的脚下。这么一想，我不禁打了个寒噤，一下子清醒了。我站了起来，决心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日内瓦去。

弄不到马匹，我只好乘船从湖上走，却又不顺风，而且下起了瓢泼大雨。好在天已经快亮了，我能在黄昏前赶到日内瓦。我雇了几个人划船，自己也拿起了桨，因为我知道，体力劳动能减轻心灵的折磨。但此刻，我所感受到的痛苦太重，而且我极度烦躁，已不能再用力。我放下了桨，双手抱住脑袋，被从心里升起的一个个念头压倒了。如果我抬起头，还是能看见快活时极其熟悉的风景，一天前我还和她一起欣赏过。可现在，她已只剩下影子和回忆了。我的眼泪刷刷直流。雨已经停了一会儿。我看见鱼在水里游，和几小时前一样，那时她也欣赏过。没有什么比骤然降临的剧变更叫人吃不消了。太阳可以重放光芒，云彩可以重新聚集，但在我眼里，这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了。那魔鬼已攫走了我对未来幸福的一切希望，不会有人比我更痛苦了，如此可怕的遭遇在人类历史上也不会再有了。

发生了这样难以承受的事件之后，我为什么还要细说这些琐碎的细节呢？我讲的是个恐怖的故事，已经讲到了恐怖的巅峰。接下来必须讲的在你们看来只是些啰嗦话了。你要知道，我的朋友已经一个个地被攫走，只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我，而我的力气也已经耗尽，这恐怖故事的剩余部分只能简短地介绍了。

我回到了日内瓦，父亲和欧内斯特还活着。但父亲听见我带回来的消息后就垮掉了。那杰出的、可敬的老人当时的模样浮现在我眼前，他的目光一直在茫然地游荡，失去了欢乐与爱的色彩，他那比女儿还要亲的伊丽莎白，他那慈祥的心所深爱的侄女，在他可爱者不多的衰年离他而去了。但愿那魔鬼受到所有的诅咒！是他把痛苦带给他的白发，使他陷入极端的痛苦，在颓唐中度过余生。聚集在他身边的种种恐惧已经使他活不下去了。他突然丧失了生存的理由，倒床不起，几天后便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后来怎样了呢？我不知道。我失去了知觉，控制我的只有锁链和黑暗。有时候我确实也梦见和青年时的朋友一起在开花的草原上和快活的峡谷里漫游，但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在牢房里，随之而来的便是忧郁。等我逐渐认识到自己的痛苦和处境后，我又被释放了。他们以为我疯了。根据我后来所知道的，我在单人牢房里被关了好几个月。

不过，自由对我来说是一份没有用的礼物，因为我头脑一清醒就想起报仇。对往日的不幸回忆驱赶着我，我开始思考原因——我所制造的妖怪，那个我释放到世界上来毁灭我的卑鄙可耻的魔鬼。一想到他，一种疯狂的愤怒就抓住了我，我就渴望并祈祷能抓住他，给他那受到诅咒的脑袋狠狠一击，报我深仇 大恨。

我的仇恨并没有长期局限于缥缈的希望。我开始思考抓住他的最佳手段。为达到这个目的，我在被释放后一个月左右去找了城里的一个刑事法官，告诉他我有个案子要上诉，我知道那个家伙杀死了我的家人，要求法官运用他的全部力量追捕凶犯。

地方法官善意地细听了我的叙述。“你放心好了，先生，”他说，“我一定竭尽全力追捕凶犯。”

“谢谢你，”我回答，“那就听听我的控诉吧。故事确实非常离奇，如果没有令人不能不相信的具体事实作为依据，我担心你不会相信我，虽然那些证据本身也很离奇。我的故事前后太连贯，不可能被误以为是一场梦，我也没有胡编乱造的动机。”我对他说话时态度平静，又很有感染力。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追捕那毁灭者，把他杀死。这个目标抚慰着我的痛苦，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我叙述了自己的经历，简短但是坚决、准确，日期清清楚楚，从没有偏离为咒骂或惊叹。

开始时地方法官似乎完全不信，但我讲了下去，他听得更加专注也更感兴趣。我看见他有时紧张得发抖，有时又生动地表现出惊讶，脸上从没有产生过怀疑的表情。

我叙述完了，又对他说：“我要控诉的就是这个人。我请求你竭尽全力追捕他，给他惩罚。这是你地方法官的责任。我相信，同时也希望，在这个案子上你不会在执行任务时因为某种情绪而退缩。”

我这话在听话人的脸上带来了相当大的变化。他将信将疑地听完了我这关于精灵和超自然事件的故事。但在我要求他随之采取官方行动时，他那怀疑的表情却又整个地倒冲回来了。好在他的回答很温和：“我很愿意支持你的追捕行动，但你所说的那人却拥有使我无能为力的能耐。一个能在冰碛的海上行走，能在没有人敢进入的山崖和洞窟里生活的动物，谁敢冒险去追捕呢？何况他犯下罪行已有好几个月，没有谁知道他去了哪里，目前住在什么地方。”

“我毫不怀疑他就在我居住的地方附近。如果他真的躲在阿尔卑斯山里，你们就可以像打岩羚羊一样去捕猎他，把他像猎物一样杀死。但我看出了你的想法。你并不相信我讲的故事，不愿意追捕我的敌人，给予他相应的惩罚。”

说这话时愤怒在我眼里闪光，地方法官害怕了。“你误会了，”他说，“我会努力的，如果我有能力抓住那怪物，我保证给予他应得的惩罚。但是按照你所描述的他的特点，我担心我这想法并不实际。那么，你得有个思想准备：很有可能我们采取了一些措施，结果却仍然使你失望。”

“那不可能，不过，无论我说什么，作用都不大。我的复仇对你并不重要。但我得承认，这是我灵魂里咬啮着我的唯一激情。我一想起自己释放到社会里来的杀人犯还活着，就愤怒得说不出话来。你拒绝了我这正义的请求，我只有最后一个对策：奉献出自己，不管自己是死是活，都要消灭他。”

说这话时我非常激动，浑身发抖，态度里有一种疯狂，一种我相信只有古代烈士才有的傲慢和勇猛。但是，在日内瓦地方法官眼里，我这种情绪高涨非常像发狂了，远非出于献身精神或英雄主义。他努力安慰我，像是保姆安慰孩子——他又把我的故事当作高烧梦呓看了。

“哎，”我大叫，“你那自命的智慧是多么愚昧呀！别说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我满腔愤怒，激动地离开了他的房间，回去思考别的行动办法。

第二十四章

我目前的状态是：一切自觉的思考都被吞食了，荡然无存了。我大发雷霆，只有报复的意念还能给我力量，使我镇静，也重新铸造了我的感觉，让我开始思考——否则就只有说胡话或死去的份了。

我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永远离开日内瓦。在我快乐和受人喜爱时，我的故乡是可爱的，但是现在，在我处于逆境时，它却变得可恨了。我给自己准备了一笔钱，又带上母亲的一些珠宝首饰，然后就离开了。

从此，我开始了漫游，这种生活只能随我生命的结束而结束。我去过地球上许多地方，忍受过旅行者在沙漠和蛮荒地区会遇到的一切艰辛。多少次，我在黄沙漠漠的平原上伸直身子躺下，祈祷死亡。但是报复的意念却让我活了下来，我不敢让敌人存活而自己死去。

我离开日内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线索，好追踪那魔鬼敌人。但我没有明确的计划，在城里转悠了好几个小时，不知道走什么路好。黄昏时我发现自己来到了公墓门口，也就是威廉、伊丽莎白和我父亲长眠的地方。我走了进去，来到刻有他们名字的坟墓前。那时万籁俱寂，只有微风吹拂树叶沙沙响。天差不多已完全黑暗，即使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说，这时的墓地也显得庄严肃穆。逝者的幽灵似乎就在附近飘荡，投下阴影，笼罩在哀悼者周围，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这场面在我心头激起了沉痛的悲伤，随即又变成了愤怒和绝望。他们都死了，而我却还活着，杀害他们的凶手还活着。为了毁灭那凶手，我必须拖着这厌倦的身子活下去。我跪到草地上，用颤抖的嘴唇呼喊：“我向我正跪在其上的神圣土地发誓，向在我身边飘荡的幽灵发誓，向我所感到的深沉而永恒的悲痛发誓，也向你，黑夜和支配了黑夜的神灵发誓：我要追踪那造成这痛苦的魔鬼，直到他或是我在生死之战中死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还要保存自己的生命。为了报仇，我还要迎着天上的太阳，踏上绿色的大地。否则这一切早就从我眼前永远消失了。我呼吁你们，死者的灵魂和专管复仇的过往神灵，请你们指引我，帮助我完成我的任务，让那受到诅咒的地狱般的魔鬼深知痛苦之酒的滋味，让他感到此刻正折磨着我的痛苦。”

我怀着敬畏，郑重其事地祈求。我几乎相信，我被杀害的亲友的灵魂已经听到了我的祈求，并将给我支持。但暴怒却控制了我，不等我说完，我已激愤得无法发出声音来。

可是，我却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听到了回答：一阵魔鬼式的哈哈大笑。笑声长时间震响在我耳里，震得山鸣谷应。我感到地狱的魔鬼都在围着我笑，嘲弄我。若不是那时我听从了自己的誓言，非得活下去复仇不可，疯狂必然会攫住我，结束我这痛苦的生命。笑声一结束，一个熟悉而可憎的声音出现在靠近我耳朵的地方，以清楚的耳语声说：“我已经满意了，痛苦的可怜虫！你决心活下去，我非常满意。”

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但是他躲开了。在他以超人的速度奔跑时，大圆盘似的月亮突然升了起来，把他那狰狞扭曲的形象照得清清楚楚。

我赶了上去，想完成这几个月来一直盘踞在我心头的任务……

我依靠一些隐约的线索沿着蜿蜒的罗讷河寻找，但是失败了。蓝色的地中海出现在我眼前。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晚上看见那魔鬼上了一艘开往黑海的船，躲在了船上。我也上了这艘船，他却消失了——不知道是怎么跑掉的。

我在鞑靼和俄罗斯的原野上又找到了他的踪迹，但还是没有抓住他。有时候，一些被那可怕的魔鬼吓坏了的农民会告诉我他所走过的路。有时候，他因为担心我完全丢失了他的踪迹会绝望得自杀，又留下点迹象指引我。雪飘到我头上，我看见了那家伙踩在白色平原上的大脚印。像你们这种刚进入生活，尚未遭到忧患，还不懂得痛苦的人，怎么能体会到我过去和此刻的感受呢？寒冷、匮乏和疲劳是我注定要承受的痛苦里最微不足道的。我受到了魔鬼的诅咒，有个永恒的地狱一直跟随我。不过，也有个善良的天使陪伴着我，为我引路。我抱怨得最厉害时，他就把我从似乎无法克服的困苦里解救出来。有时，饥饿征服了我，我筋疲力尽地倒下了，沙漠里就会出现一份为我准备好的饮食，让我恢复力气，打起精神来。那份饮食确实粗糙，是乡下农夫提供的，但我并不怀疑是精灵们为我准备的——我向他们呼吁过帮助。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天空无云，万物干燥，我口渴难忍，却突然出现几片云彩，叫天空阴暗，洒下些雨点，救了我的命。然后，天又晴了。

我尽可能沿着河走，但那魔鬼总回避河流——因为这个国家的人口往往集中在河边，别的地方很少有人住。我常常依靠遇见的野物充饥。我把带的钱分给了村民们，和他们成了朋友。有时我打到猎物，自己留下一部分，就把剩下的送给为我提供柴火和烹调用具的人。

这样的日子我确实很不喜欢，我只有在梦里才能享受到欢乐。啊，受到祝福的睡眠呀！在我最痛苦时，我常常倒地休息，而我的梦却常常使我心花怒放。这种时刻是守护我的精灵们为我提供的。要是没有这种梦，我早就在艰苦里倒下了。是梦境在白天支持我，给我勇气。因为我在梦里见到了我的亲友、妻子，以及我可爱的故乡。我又看见了父亲那慈祥的面孔，听见了伊丽莎白那清脆的声音，看见了健康而青春洋溢的克莱瓦尔。路走厌了，我常常让自己相信那是在梦里。而夜晚来临后，我就能在最亲爱的人的怀抱里享受到现实的欢愉。啊，我对他们的爱是怎样折磨着我呀！我是怎样紧紧地拥抱着他们那亲爱的身子呀！有时，他们在我醒着时还萦绕着我，我就让自己相信他们还活着！这时，我胸中的复仇之火就熄灭了。杀死那魔鬼就像是上天派给我的任务，是一种下意识的、机械的冲动，而不是源自我心头的渴望。

我所追逐的魔鬼有什么感觉，我不可能知道。有时他会在树皮或石头上留下一些符号，给我指示，刺激得我发狂。“我的统治还没有结束，”有一个指示是这样说的，我看得很清楚，“你还活着，还在我的控制之中。跟我来吧，我要去冰雪永不消融的北极。你在那里会感到严寒与霜冻的痛苦，而我却不在乎。如果你走得不算太慢，就可以在这里发现一只死野兔，吃下去你会感觉好点。来吧，我的敌人，我们还得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角斗呢。不过，要坚持到那个时间的到来，路还很长，够你受的。”

嘲弄人的魔鬼！我再次发誓要报仇，要把他，那折磨人的魔鬼，献到折磨与死亡的祭坛上去。我是决不会放弃追赶的，直到他死或是我亡。那时我将多么欢天喜地地与死去的伊丽莎白和朋友们聚首呀。他们此时就在准备着，要对我所经历的辛苦和这朝圣之旅进行补偿！

我继续往北行进，雪越积越厚，天越来越冷，冷得我几乎吃不消了。农民们都钻进小屋去了，只有很少几个结实的汉子，冒险出门来捕捉被饥饿逼出来觅食的动物。河流表面结了冰，鱼也抓不到了。这样，我主要赖以活命的食物就断绝了来源。

我的苦难越是加重，敌人就越是得意。他还留下过这样的话：“作好准备，你的苦难才刚开始呢！用毛皮裹好自己，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吧。在马上就要开始的旅行里，你的辛苦劳顿将让我这永恒的仇恨得到满足。”

这些嘲弄的话激起了我的勇气和坚韧，我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一面乞求上天的支持，一面斗志昂扬地在茫茫无边的荒原上坚持行进，直到远处出现的海洋在地平线上形成了最后的边界。啊！它和南方蓝色的海是多么不同呀！冰封雪盖！极度的荒凉和崎岖是它和陆地的差异。当年希腊人站在亚洲的山顶上见到地中海时，高兴得泪流满面，狂喜地欢呼，说他们的苦难终于到了尽头。而我呢，我没有哭，只是跪了下来，衷心感谢我的引导天使，因为他把我安全地引导到了我希望去的地方。我可以在这里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了——尽管他还在戏弄我。

在此之前几周我弄到了一架雪橇和一群狗，能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快速穿越雪地。我不知道那魔鬼是否也有这种便利条件。但是我发现，以前我每天都离他越来越远，而现在却越来越近了，到我见到海洋时，和他只有一天的距离了。我希望赶在他到达海岸前把他截住，因此我再次鼓起勇气往前猛冲。两天后，我来到海岸边一个很蹩脚的小村庄。我向居民打听那魔鬼，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他们说头天晚上有个巨人样的怪物来了，带了一支长枪和几把手枪，把村里的人全吓跑了，然后就把他们储存的过冬粮食全部抢去，放进了一架雪橇，还抓了一大群受过训练的狗去拉雪橇。他在雪橇上套好狗，当天晚上就继续前进，往海上去了。那个方向没有陆地，吓得要命的村民们非常高兴。他们估计他很快就会因为冰面垮塌而淹死，或是被永恒的冰霜冻死。

听见这消息，我突然感到一阵绝望：他还是逃掉了。我必须开始一场几乎没有尽头的追赶，越过海上那小山一样的冰碛，经受当地人也难以长时间忍受的严寒。我这个生长在阳光普照的宜人气候里的人，在这里很难有存活的希望。但是，一想起那魔鬼可能取得胜利，继续活下去，我的愤怒和复仇情绪就回来了，像狂潮一样冲垮了所有其他情绪。我在略微休息之后，又准备前进。休息时，一个个死者的幽灵就在我身边飘荡，激励我艰苦奋斗，报仇雪恨。

我把我那架陆用雪橇换成了能在崎岖的冰海上行走的雪橇，买了大量的食物，离开了陆地。

我说不清那以后我又走了多久。但我饱尝了艰苦，除了我心里那永恒的怒火，没有力量能激励我忍受如此的艰辛——我要给他正义的惩罚。崎岖的冰山一望无涯，常常挡住我的去路，我还常常听见威胁我生命的隆隆的海啸声。但是不久，霜冻又出现了，海上的路又安全了。

以我消耗的食物估计，我已经走了三个礼拜。希望不断增加，又不断在心里消失，常常逼得我流下绝望与悲哀的泪水。事实上，绝望几乎已经征服了我，我很快就要在痛苦面前倒下了。有一次，那些拉着我跑的可怜的动物通过无法想象的艰苦挣扎上了一座冰山的斜坡，到达了绝顶。有条狗累死了，我痛苦地观察眼前那辽阔的冰天雪地，却突然在阴霾的平原上看见了一个黑点。定睛一看，我发出了狂喜的吼叫。我看见的是一架雪橇，上面坐着那熟悉的庞大人影。啊！希望是怎么样地燃烧起来，再次冲进我心里的呀！我眼里噙满热泪，又匆匆擦掉，不让它影响我的视力，遮蔽那魔鬼的身影。然而，热泪还是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终于控制不住冲动，放声痛哭。

但那不是可以蹉跎的时刻。我把死狗解下，不让它拖累伙伴，给狗群饱餐了一顿，又休息了一个小时（这是绝对需要的，虽然我非常不愿意），然后继续前进。那雪橇仍然能够看见——除了偶尔有冰山的冰岩阻挡，它一直在我的视线中。我确实可以看见我在向他逼近。奔跑了两天之后，我看见我的敌人离我不到一英里了，我的心在胸腔里怦怦地跳了起来。

但是现在，在我几乎可以抓到我的敌人时，我的希望却突然消失了。我突然失去了他的踪迹，而且这次的情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人绝望，因为我听见了海啸的声音。海浪在我脚下澎湃，情况越来越危险。我坚持前进，但是没有办法。风刮了起来，海浪咆哮了起来。冰面像地震一样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破裂了。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不到几分钟，我和我的敌人之间就出现了一片汹涌澎湃的海。我被留在了一座漂浮的冰山上，那冰山在不断缩小，等待我的只有死亡。

我就这样惊惶不安地度过了好几个小时。有几条狗死去了，痛苦不断累积，我自己也快要倒下了。这时我却看见了你们的船。你们的船还停了下来，给了我获得援助和生命的希望。我没有想到会有船开到辽远的北方来，看见后不禁大吃一惊。我立即拆下了雪橇的一部分，改成了桨，当作工具，把我的冰筏子向你们的船划来。我已下定了决心，如果你们往南走，我仍然把自己交给海洋，坚决不放弃我的目标。我原打算能说服你们给我一条小船，让我继续追踪敌人。可你们是往北走的，又在我筋疲力尽时把我弄上了船，就在我很可能马上就会因为种种困难而死去之前——我仍然怕死，因为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啊！我的引导天使什么时候才能指引我到那魔鬼面前，让我获得安宁呀？我太需要安宁了。难道我必须死去，让他活着吗？果真如此的话，那你就向我发誓，华尔顿，绝对不要让他跑掉。你找到他，把他杀死，为我报仇雪恨。我是否敢要求你接过我这追踪之旅，承受我所承受过的种种艰苦呢？不，我没有那么自私。可是，在我死去之后，如果他出现了，如果复仇的神灵把他送到了你面前，你就必须发誓不让他活下去，不让他在我遭受的巨大苦难前幸灾乐祸，继续活下去，加长他黑暗罪行的名单。他很会狡辩，很能叫人信服，有一回他的话还几乎让我信服过。但是，别相信他，他的灵魂就和他的外表一样狰狞，充满了狡诈和魔鬼般的恶毒。别听他的，举起你的剑来，呼喊着威廉、贾斯汀、克莱瓦尔、伊丽莎白、我父亲和不幸的维克多的名字，对准他的心脏捅去！我会在这儿飘荡，指引你捅个正着的。

华尔顿致萨维尔夫人的信（续）

一七××年八月二十六日

你已经看完了这个离奇恐怖的故事，玛格丽特，你不觉得自己的血液像我一样，因为恐惧而凝固了吗？即使此刻我也能感到血液在凝固呢。他有时由于突如其来的痛苦讲不下去了，有时声音虽然嘶哑，却尖利、吃力地说出充满痛苦的话来。他那双漂亮可爱的眼睛有时因为义愤闪着光，有时却被消沉的烦恼所压倒，在无边的悲恸里失去了光彩。有时他控制好表情和语调，平静地讲述着最恐怖的情节，压制下一切激动的迹象，然后又表现出最疯狂的愤怒，像火山爆发一样尖声咒骂那迫害他的家伙。

他的故事前后连贯，讲述得有如最简单的事实。但我向你坦承，比起他的一再强调，他给我看的费利克斯和莎菲的信以及我们从船上看见的那魔鬼的怪影，倒更使我相信他那故事是真实的。那么，那样一个魔鬼是确实存在的了！我不能怀疑，但是惊讶与赞叹却让我不知所措。有时我设法让弗兰肯斯坦告诉我制造生命的细节，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却不露一丝风声。

“你疯了吗，朋友？”他说，“你那糊涂的好奇心将把你引向何方？你要给自己和全世界制造这么个魔鬼敌人吗？安静，安静！从我的麻烦里吸取教训，别给自己找麻烦。”

弗兰肯斯坦发现我在记笔记，记他的历史，就要求我给他看。他在很多地方作了修改和补充，主要是补充修改了他的生活以及他与那敌人的谈话。“既然你记下了我的叙述，”他说，“我就不愿把被歪曲过的东西留给后世。”

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其间我听到了人们想象中最离奇的故事。我的思想和灵魂都被故事吸引了，也被客人温和而严肃的态度吸引了。我希望能安慰他，但一个遭受过无穷痛苦的人，一个已经没有了希望、不希望得到任何慰藉的人，你还能怎么安慰？啊，不行，他现在能获得的唯一欢乐就是稳定他那破碎的情绪，平静地死去。他只有一种获得安慰的途径，那是孤独与梦呓的产物：他相信自己在梦里和亲友们的谈话才是真实的，并从那交流中获得安慰，以及对复仇的激情。他不相信那些是幻想的产物，不相信梦里的那些人来自一个缥缈的世界。这种信念让他在神情恍惚时有一种郑重感，让我觉得他那些幻觉跟事实一样动人而 有趣。

我俩的谈话并不局限于他的历史和不幸。在普通学科的每一个细节上，他都表现出了渊博的知识和快捷颖悟的理解力。他谈起话来雄辩动人。当他谈起悲怆的情节，想唤起怜悯或爱的激情时，我听了也难免流泪。他在这样狼狈的状况下还这么高贵，高贵得像神灵，在得意时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价值以及他的毁灭带给我们的巨大损失。

“年轻时，”他说，“我相信自己是注定了要干一番伟大事业的。我感觉深沉，判断问题冷静，有条件取得光辉成就。我意识到自己天性的价值，从中获得动力，而其他人却可能因此而退却。我认为，把可以为同胞做有益事情的才能扔弃到无用的忧伤里是一种犯罪。在我回忆起我已完成的工作时，我不能把自己看作普通的工匠。我创造的毕竟是一个有知觉、有灵性的动物。但是，在我的事业开始时支持过我的这个思想，现在却把我扔进了更深的尘埃里。我的全部设计和希望都已经毫无意义，就像那位追求全能的撒旦一样，我被囚禁在一个永恒的地狱里了。我有生动的想象力，有健全的分析和实践能力，由于这些素质，我才构思出了人，而且制造出了人。即使到了现在，当我想起当年工作尚在进行，还在做白日梦时的情况，也还意气风发。我那时想入非非，有时为自己的行动力而得意，有时又为那工作的前景而心急如焚。我在幼年时代就怀着雄心壮志，有远大的理想。但现在呢，我已堕落到了什么程度呀！啊，朋友！你要是知道那时候的我，又见到我现在这可怜的样子，你是不会认出我来的。那时绝望极少进入我的心，崇高的未来似乎总在召唤我，直到我终于倒下，永远永远站不起来。”

难道我非得失去这样一个可敬的人吗！我渴望朋友，曾经寻找过爱我、理解我的朋友。看呀，我在这片荒凉的海上找到了这样一个人，可我担心的是：我得到了他，却只是在知道了他的价值后就失去他。我要设法让他与生命和解，但他却抵触这个 念头。

“谢谢你，华尔顿，”他说，“谢谢你对一个痛苦的可怜虫表示好意。但在你谈到新的关系和感情时，你认为有谁能代替我已经失去的人呢？哪个男子汉在我眼里能像克莱瓦尔呢？哪个妇女能够是另一个伊丽莎白呢？即使不谈杰出的人品所唤起的强烈感受，单是作为儿童时代的游伴，我们心灵里的某种感觉也是后来的朋友不可能代替的。这些伴侣知道我们幼年时期的脾性，不管以后有了多大的改变，那脾性是不会改变的。他们能够更加准确地判断我们的行为动机。兄弟之情或是姐妹之义使我们相信对方不会撒谎或搞骗局，除非在早年就有过那种迹象。可是，其他朋友，不管交情有多么深，都有可能引起怀疑，即使你并不愿意。但是，我还是喜欢朋友，友谊之可贵，不仅是因为习惯或交往，更是因为各自的美德。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我老是听见伊丽莎白或是克莱瓦尔在我耳边悄悄说话。他们已经死去，在这样的孤独里，只有一种信念能劝说我不死。如果我在从事什么高尚的事业，对于我的同胞们有着广泛的用处，我就会活下去，把它完成。但是，我的命运并不如此。我必须跟踪我给了他生命的家伙，把他毁掉。那时候我就完成了我在世界上的任务，就可以死去了。”

九月二日

亲爱的姐姐：

我是在危险包围之中给你写信的，不知道是否还能见到亲爱的英格兰和住在那里的更亲爱的亲友。我周围全是冰山，无路可逃。冰山威胁着我，每一分钟都可能挤坏我的船。我动员来一起出海的船员们都望着我，希望我有妙招，可惜我没有。我们的处境非常恐怖。不过，勇气和希望还没有扔下我。一想起这些人都是因为我才陷入生命危险的，我就觉得异常恐惧。如果我们丢了命，原因就在于我那疯狂的计划。

那么，玛格丽特，你的心情又如何呢？你不会愿意听到我的噩耗的。你只会焦急地等待着我回家。随着岁月一年年过去，失望会一次次出现，你将遭到失望的煎熬。啊，我亲爱的姐姐，你从心底感到的希望落空的折磨，在我看来，竟比我自己的死还要可怕。你是可以幸福的，你有丈夫和可爱的孩子，但愿上天保佑，给你幸福！

我那不幸的客人以最深沉的同情打量着我。他努力用希望充满我的心，谈起话来似乎生命是他极为重视的财富。他提醒我，对于在这片海上进行探索的航海人来说，这类处境是家常便饭。他用乐观的预言鼓舞我，虽然我很难相信他的话。即使是那些水手也感受到了他雄辩的力量。只要他一说话，他们就不再失望，就能受到鼓舞。他们听见他的声音时，就相信这些庞大的冰山只是些鼹鼠的泥堆，在人类的决心面前是会消失的。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希望久久未至，一天天过去，他们愈发绝望，我担心这绝望最终会演变成一场暴动。

九月五日

刚才出现了一个非比寻常的场面。虽然这些信你很可能读不到，可我仍然忍不住要把它记录下来。

我们仍然被冰山围困着，我们的船随时都可能在冰山碰撞时破裂。天冷得要命，我的许多伙伴都已死在了这个荒凉的世界里。弗兰肯斯坦的健康一天比一天恶化，他的眼里还闪着热烈的光，但已是朝不保夕。即使他突然惊醒，做了点什么，也随即落入气息奄奄的状态。

我在上次的信里谈过，我担心船员们可能暴动。今天早上我坐在那里望着我的朋友那没有血色的面孔（他没精打采，双眼微合，手脚瘫软）时，就被五六个水手惊动了。他们要求进入船舱，然后就进来了。他们的领头向我放话，他和几个伙伴被水手们推举为代表，来向我提出要求。这要求按道理我不能拒绝。我们被冰山困住，有可能就逃不掉了。但他们担心的是，如果冰化雪消，出现了自由的通道，我仍然会那么冒失，在他们可能克服困难时，命令他们继续前进，把他们带进新的危险里去。因此，他们坚持：我应该作出庄严的承诺，只要船只自由了，我就立即下令向南航行。

这一番话令我为难。我并没有绝望，也没有一自由就返航的打算。但是我能拒绝这要求吗？这拒绝合理吗？可能吗？我在犹豫，还没有回答，弗兰肯斯坦却鼓起了劲（他起初没有作声，事实上，他也没有力气参与我们的谈话），因为一时激动，他的眼睛闪出光芒，面颊泛起了红晕。他对那几个人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在要求你们的船长做什么？你们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奋斗目标吗？你们不是把这叫作光荣的远征吗？这远征凭什么光荣？不是因为它一路风平浪静，像在南部的海上一样，而是因为它充满了危险和恐惧，每一次新事故的出现都要求你们坚毅顽强，展示出勇气来。正因为危险和死亡包围着我们的船只，需要你们去面对，去克服，它才成了光荣高尚的事业，你们才成了对人类有贡献的人，你们的名字才会受到崇拜，你们才会成为为了荣誉和人类的利益而面对过死亡的英雄。而现在的你们呢，一想起困难就退缩，或者，一遇见对你们的勇气形成巨大考验的情况就躲闪。你们是被人看作可怜虫却感到心安理得的人，经受不起寒冷和危险的可怜虫。可怜虫们冻坏了，那就回他们温暖的壁炉边去吧。如果是这样，当初为何还要作这些准备？干吗大老远跑来，证明自己是胆小鬼，还拖累你们船长遭受失败的耻辱？啊！还是做男子汉吧，做比男子汉还男子汉的人吧。要坚持你们的目标，做像岩石一样坚定的人！构成这些冰碛的材料是比不上构成你们心胸的材料的，只要你们决定坚持，你们就能够坚持。不要在额上烙下耻辱的印记带回家去，而要以战斗过而且取得过胜利的英雄的身份凯旋，从未在敌人面前临阵逃脱的英雄。”

他说这话时，语调随着不同的思想感情而表现出抑扬顿挫，眼里充满了崇高的追求和英雄气概。那些人还能不被感动吗？他们几个人彼此张望着，说不出话来。这时我说话了，我让他们回去想想听到的话。如果他们仍然坚持反对意见，我就不再带领他们往北走了。不过，我希望他们经过思考之后能恢复当初的 勇气。

他们走掉了，我转身面对我的朋友，但他已经瘫软下来，奄奄一息了。

这事的结局将是如何，我不知道。但我是宁可死也不愿带着没有达到目的的耻辱回家去的。可我担心我的命运就会这样。那些人并无荣誉感与自尊心的支持，是不会心甘情愿承受目前这种艰苦的。

九月七日

事情已成定局：我同意只要我们没有被摧毁，就回航。我的希望就这样被我的懦弱和优柔寡断粉碎了。我失望地回来了，没有探索到什么。要能耐心地承受这种委屈，需要高度的达观。而那，却超出了我的水平。

九月十二日

一切都成了过去，我已在回航英格兰的路上。我已失去了有所作为和获得荣誉的希望。我失去了我的朋友。但是我要努力把这些痛苦情况详细地告诉你，我亲爱的姐姐。在我往英格兰和你漂来的时候，我是不会泄气的。

九月九日，冰山开始挪动，雷霆一样的轰隆声从辽远处也能听到。四面八方的冰山冰岛都在迸塌，我们的情势极其危险。但是由于我们只能消极地等待，我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我这不幸的客人身上。他的病越加严重了，只能完全躺在床上。冰山在我们身后崩裂着，又往北方汹涌地奔闯。一道微风从西方吹来，到了九月十一日，往南方去的路已经畅通无阻。水手们看见通往祖国的路得到了保障，爆发出持续的热烈欢呼。正在打盹的弗兰肯斯坦被惊醒了，问那叫嚣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欢呼，”我说，“因为马上就可以回英格兰了。”

“那么，你们真要回去了吗？”

“天呀，是的！这是他们的要求。既然他们不情愿，我也不能把他们往危险里领，我已经非回去不可。”

“你们要是愿意就回去吧，可我不愿意。你们可以放弃自己的目标，我的目标却是上天给的，我不敢放弃。我很衰弱，但是帮助我复仇的精灵会给我足够的力量。”说着他就想从床上爬起来，但那太吃力，他又倒下了，晕死过去。

很久以后他才醒来。我多次觉得他已完全死了，但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吃力地呼吸着，说不出话来。医生给了他一点镇静剂，叫我们别惊动他，同时也告诉我，我的朋友肯定已经没有几个小时可活了。

他就这样被宣判了死刑，我只能悲伤地、耐心地接受。我坐在他床边望着他。他合上了双眼，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随即用微弱的声音叫我，让我去到他身边。他说：“唉，我所依仗的力气没有了，我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可他，我那敌人，还活着。华尔顿，别以为我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到的还是我曾表示过的燃烧着的仇恨和激烈的报复情绪。我觉得我是正确的：我得要我敌人的性命。这几天我一直在回顾过去的行为，觉得自己无可指责。我在激烈的疯狂中制造了一个有理性的动物，因此有义务保证他幸福和愉快——只要我力所能及，那是我的责任。可我还有个更高的责任：对人类负责。这要求我注意更多的问题，因为它包含了多得多的人的欢乐和痛苦。在这种观点的督促下，我拒绝了为我所制造的生灵制造伴侣的要求。因此他才表现出无比的自私、凶残和恶毒。他毁灭了我的亲友——他们都是有杰出才华的人，快乐和睿智的人。我不知道他这种对报复的渴望会怎样结束。他应该死，因为只要不能使别人痛苦，他自己就痛苦。消灭他是我的责任，但是我失败了。在我受到自私和邪恶的动机支配时，我曾要求过你接手我没有完成的工作。现在，我重新提出这个要求，但这次，我的动机却只是理智和道德。

“可是，我不能要求你为了完成这任务而放弃你的国家和亲友。现在，你既然要回英国，遇见他的机会就很少了。但是，我把这个问题交给你考虑，你可以衡量一下自己的责任。死亡的临近影响了我的想法和判断，我仍然可能为情绪误导，所以，即使是我认为正确的事，我也不敢要求你去做。

“只要他活着，就有可能制造灾难，这令我不安。但从另一方面看，在我时刻盼望着解脱的时候，目前却是我几年来仅有的快活时光。死去的亲人的形象在我面前闪动，我在向他们的怀里扑去。再见了，华尔顿！从宁静中寻求幸福吧，避免高远的志向，即使是看上去纯洁正确的志向，比如在科学和创新领域出人头地之类。不过，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自己在这方面遭到了挫折，别人还是可能成功的。”

他的话语声越来越微弱。由于精疲力竭，他沉默下来。大约半小时后，他再次打算说话，但已出不了声。他嘴唇上闪出一个微弱的笑，死去了。

这个光辉的精灵逝去得不是时候，可对此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玛格丽特？我能说什么话让你理解我这深沉的忧伤呢？我应该说的话都不合适，都太无力。我泪流满面，失望的阴霾笼罩了我的心。但我在往英格兰走，可能在那里找到安慰。

我被打断了。什么声音？此刻已是半夜，有徐徐微风吹拂，甲板上的警卫没有动弹。那声音再次出现，似乎是人的声音，但更沙哑些，来自船舱里弗兰肯斯坦躺着的地点。我必须起来看看。暂时搁笔，姐姐。

伟大的上帝呀！刚才的那幕太可怕了！我至今想起来还头晕目眩。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气把它详细记载下来。可若是没有最后这惊人的结局，我已记录的故事是不能算完整的。

我进了船舱，我那可敬但不幸的朋友的遗体就在那里，一个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身影站在他旁边。那人身材庞大，长相奇丑，严重地歪扭。他的身子弯在棺材上，蓬乱的长发遮住了面孔。他伸出的是一只硕大的手，颜色和质地都像是木乃伊。听见我的脚步声到来，他停止了悲哀和痛苦的惊叹，向窗户跳去。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恐怖的脸，那么狰狞歪扭，令人厌恶。我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努力回忆我对这破坏者的责任。我吼令他 站住。

他站住了，惊讶地望着我，然后向创造了他的人的尸体看了过去。他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似乎都产生于最疯狂的情绪，而且无法控制。

“这也是叫我害的！”他惊叫道，“我害死了他，我的罪恶到达了顶峰，我生命里的一系列痛苦也到达了终点。啊，弗兰肯斯坦，慷慨无私的自我奉献者呀！我此刻再求你原谅还有什么用呢？我毁灭了你所爱的一切，也无可挽救地毁灭了你。啊！他已经冰凉了，不能回答我了。”

他的声音似乎窒息了，我最初的冲动是遵照朋友的临终嘱咐，消灭他的敌人。可这冲动却为一种好奇与同情的混合情绪压制了。我向那巨人走去，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他那丑陋之中有某种恐怖的非人间的东西。我想说话，但话语从我嘴唇上消失了。那魔鬼断断续续地发表了一些疯狂的自我谴责。最后，趁他情绪爆发的间隙，我对他说道：“你现在的悔恨只是表面的。如果你在把你的魔鬼式报复推行到极致之前就注意到悔恨的针砭，听从了良心的声音，弗兰肯斯坦现在就有可能还活着。”

“那么你以为，”那魔鬼说，“我那时就没有感到痛苦和悔恨吗？他——”他指着尸体说下去，“他完成那创造时没受过什么苦，啊，还不到我之后在复仇中所感受到的痛苦的万分之一。催促我前进的是一种可怕的自私，悔恨毒害着我的心。你以为克莱瓦尔的呻吟在我耳里就是音乐吗？我的心是能感受到爱和同情的，在它被痛苦扭曲成邪恶和仇恨时，我因为那剧烈变化而感到的痛苦，是你无法想象的。

“杀死克莱瓦尔后，我回到了瑞士。我颓唐了，连心都碎了。我曾怜悯过弗兰肯斯坦，之后怜悯转变成了厌恶。我厌恶自己，但是，在我发现他，我的生命和我生命里无法描述的痛苦的制造者，居然敢于渴望幸福，在他把灾祸和绝望聚集到我身上，永远堵塞了我通向快乐的道路时，居然敢在感情和爱恋中寻求自己的快乐，无可奈何的嫉妒和痛苦的愤懑就用无法满足的复仇渴望塞满了我的心。我回忆起我那威胁的话，决定坚决执行。我知道这么做对我自己也是一种惨痛的折磨。但我是冲动的奴隶，而不是冲动的主人。我厌恶那冲动，却不能不服从。那新娘死去时，我并不痛苦。在极度失望的骚乱里，我已抛弃了一切感情，压制下一切痛苦。从那以后，邪恶驱逐了我的善心。我被逼到这种地步，已是别无选择——我只好让自己的天性适应我自愿的选择了。完成这个魔鬼计划成了一种无法满足的激情。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这儿就是我杀害的最后一个人！”

起初我还为这痛苦的倾诉所感动，但我想起了弗兰肯斯坦的话：这家伙是很善于言辞，很能打动人的。我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我朋友那没有生命的遗体上。这时，义愤之火在我心里燃烧起来。“坏蛋！”我说，“你跑到这里来为你造成的罪孽哭诉！太妙了，你把火扔进一座房屋，房屋烧光了，你却坐在废墟上为它哀悼！假冒伪善的魔鬼呀！如果你哀悼的人还活着，他还会成为你复仇的对象，遭到你的迫害。你所感觉到的不是怜悯，你哀悼，只是因为你再也不能在你的迫害对象头上作威作福了。”

“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那家伙插嘴道，“但是，我表面上的行为动机可能会给你留下这种印象。不过，在我自己痛苦时我并不希望寻求友情。我是永远找不到同情的。我最初追求的同情是对德行的爱，是一种快乐和温馨的感觉，流淌在我整个生命里，也是我希望与别人共有的感觉。但是此刻在我眼里，那感觉已成了泡影，幸福和柔情已化为痛苦和可憎的失望。我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同情呢？在我非承受痛苦不可的时候，我满足于一个人去承受。而到我死去的时候，记忆中满是厌弃和耻辱也会给我带来异常的满足。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从德行、令名和享乐的幻想里得到过安慰。有一段时间，我还错误地希望能遇见可以原谅我的外形、喜爱我可能展示的优秀品质的人。我曾受过追求荣誉和忠诚的崇高理想的教育。但是现在，罪恶已把我贬低到了比最卑贱的动物还要卑贱的位置。我的罪恶、危害、恶毒和痛苦，已经无人能够比拟。回顾起我可怕的罪行，我简直就不能相信我还是那个脑袋里充满过幻想、追求过崇高与超越的美与善的人。可事实正是这样。堕落的天使变成了恶毒的魔鬼。但是，即使是那位上帝与人类的敌人注，在孤独里也还有朋友。而我呢，却只是孤零零的一个。

“你，你这个把弗兰肯斯坦称作朋友的人，似乎知道我的种种罪行和他的种种不幸。但在他所告诉你的细节里，他却不能一小时一小时、一个月一个月地细讲我所承受过的折磨——我无可奈何地承受过的煎熬。在我摧毁了他的希望时，我并没有满足自己的欲望。我的希望永远是那么强烈和执着。我仍然渴望关爱和友谊，却总是受到蔑视。难道这里面就没有不公平？整个人类都对我犯了罪，我就该被看作唯一的罪人吗？费利克斯把来到他门口的朋友轻蔑地赶走，你们为什么不仇恨他？我救了那孩子，而那乡下人却要杀我，你们怎么不咒骂他？不，他们都是道德高尚、洁白无瑕的人！而我这个被遗弃的受苦人却是个怪胎，活该受人轻蔑、蹂躏、践踏，被踢来踢去。我现在想起这种不公平，血液都还在沸腾！

“不过，我确实是个坏蛋。我杀过可爱的人，杀过孤苦无告的人。我在天真的人睡觉时掐死了他。人家并没有伤害我或别人，我却抓住他的喉咙，弄死了他。我让制造我的人痛苦，而他是个杰出的人，最值得爱戴和尊敬的人。我让他追逐我，一直追到绝域穷荒的冰原上。而他现在就躺在这里，苍白，冰凉，已经死去。你仇恨我，可你对我的仇恨还比不上我对自己的仇恨呢。我望着我这双干了坏事的手，思量着那颗设计出种种罪行的心，渴望有一天这双手不再让我的眼睛厌恶，我的思想里不再有种种游荡的想象。

“别担心我以后还会干坏事，我的工作差不多已经完成。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不再需要你或任何人的死亡——除了我自己的死亡。别以为我会迟迟不愿完成这牺牲。我马上就要坐上载我到这儿来的冰筏，离开你们的船，到地球的最北极去。我要在那里营造自己的火葬柴堆，把我这痛苦的身躯化为灰烬，不给任何好奇的、亵渎神圣的人留下制造像我这样的人的线索。我就要死去了。我不会感到现在还折磨着我的痛苦了，也不会再有不满足的歉然情绪了。唤醒了我生命的人已经死去，到我也不存在时，对我俩的记忆很快就会消失了。我再也不会见到太阳或星星，感到风在我面颊上嬉戏。光线、知觉、意识，这些全都会消失。我一定会在这种状态下找到快乐。若干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这世界，感受到了夏季令人愉悦的温暖，听到了树叶的沙沙声与鸟儿的啼鸣。那就是我的一切。我应该为死亡而哭泣，可死亡却是我现在唯一的安慰。由于罪行的污染，由于最沉痛的悔恨，除了死亡，我还能在哪里找到安宁呢？

“再见吧！我向你告别，也向我这双眼睛所能见到的人告别。再见吧，弗兰肯斯坦！如果你还活着，还有报复我的欲望，与其让我毁灭，还不如让我活着。可事实并不如此。你一定要让我毁灭，为的是不让我造成更大的祸害。若你在天有灵，知道我的创伤之深，一定不会那么想要取走我的性命。你虽是备受摧残，我的痛苦却比你的还要惨痛。因为我伤口里这根沉痛的悔恨的刺，永远不会停止对我的折磨，直到死亡让伤口愈合。

“但是很快，”他怀着悲凉而庄严的感情叫道，“我就要死去了。我现在能感觉到的东西马上就会感觉不到了。这种火烧一样的痛苦马上就要消失了。我就要豪迈地爬上火葬柴堆，在折磨我的火舌上以苦为乐。那熊熊的火光将渐渐熄灭，我的尸灰将随风吹进海里。我的精神将宁静地睡去，即使它还在思考，想的也绝不是这些了。再见吧！”

说着他从船舱的窗户跳出，落在紧靠在船边的冰筏上。他立即被海浪带走了，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

注　魔王撒旦。

译后记

本书是英国著名诗人P．B．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的夫人玛丽 · 伍 · 雪莱(Mary Wolfstonecraft Shelley)的名作，也是她的代表作。

玛丽 · 伍 · 雪莱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哲学家，母亲是激进的女权主义者。不幸的是，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就死去了。没有了母爱的玛丽从小就喜欢做白日梦。她宣称自己的童年是在读书和编造故事中度过的。她最喜欢的消遣就是“建造空中楼阁”。本书《弗兰肯斯坦》也许就可以算是她郑重其事地建造的一座“空中楼阁”！

玛丽 · 伍 · 雪莱写作本书时正值科学和技术蓬勃发展的年代。《弗兰肯斯坦》匿名出版于一八一八年。那时轮船萨万那纳号已完成了横跨大西洋的航行；早期的蒸汽火车已经扑哧扑哧地行驶在铁轨上；兰开夏郡的棉纺厂使用纺花机已经多年；用煤气灯照明也已普及。总而言之，现代科学已大张旗鼓地渗入了人类的生活。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伽伐尼的追随者关于电流的实验已经成功，电气化世界的前景已露出了端倪。这就是本书主人公弗兰肯斯坦雄心勃勃，想要制造人的生命的科学背景和历史背景。

《弗兰肯斯坦》写成于作者的青年时期。她和她的丈夫，著名诗人P．B．雪莱最初是无视社会舆论私奔离开了英国，然后才成婚的。那是在一八一四年。他俩婚后有过一个儿子，可惜早夭。偏偏一八二二年雪莱在湖上泛舟时又遇见突发的风暴，溺水死去，留下了玛丽孤身一人。她与诗人在一起只度过了八年的幸福日子。

一八一六年对于玛丽 · 伍 · 雪莱是至关重要的一年。一月，儿子威廉出生。那时她就开始了《弗兰肯斯坦》的写作，第二年完成，随即于一八一八年出版。当时的评论家就认为《弗兰肯斯坦》是一部杰出的作品，给了它崇高的评价。丈夫死后，玛丽 · 伍 · 雪莱长期靠写作为生，还发表了许多小说，直到一八五一年去世。

虽然玛丽 · 伍 · 雪莱的声望长期以来在拜伦与雪莱这对光芒四射的双子星座身边显得暗淡，但《弗兰肯斯坦》的问世却为她赢得了巨大的声誉。对此她自己也感到意外。她说：“真奇妙，我发现自己成名了！”她这颗星星也辉煌起来，闪出了耀眼的光芒。

《弗兰肯斯坦》出版后不久就被改编为歌剧，在英国歌剧院演出。有记录的演出就多达二十三次，实际演出了多少场就不知道了。

这本小说还有个标题是“当代的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里的先知，从奥林匹斯山上偷来了火，送给人类，让人类获得了光明与温暖，却因此遭到天帝宙斯的残酷惩罚，被锁在高山之巅的巨石上，让老鹰每天啄食他的肝脏，给他难堪的折磨。在本书里，普罗米修斯是对男主角弗兰肯斯坦的暗喻。弗兰肯斯坦也是一个“先知”，因为用生理学技术制造出了第一个人造人而受到种种离奇难堪的折磨。

故事里有两个十分诡异的情节：一、折磨弗兰肯斯坦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人，一个奇形怪状的“魔鬼”；二、那 “魔鬼”其实具有人的良知与一切善良的禀性，而且急于与人类友好地交往。可是，由于他个子特别巨大，长相又极为狰狞，总是被人误会，遭到殴打、驱逐，甚至枪击，生活得十分狼狈，终于在折磨死了自己的制造者后，逃到北极的冰原上，点燃火葬堆把自己烧死了。

文学史界一般认为《弗兰肯斯坦》是世界文学史上最早的科幻小说，而玛丽 · 伍 · 雪莱则是科幻小说的鼻祖。

继《弗兰肯斯坦》之后出现的著名科幻小说有R．L．斯蒂芬森一八八六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化身博士》，然后是爱伦 · 坡及霍桑的某些短篇小说。到了十九世纪末年则是法国作家儒尔 · 凡尔纳的《气球上的五星期》（一八六三年）、《八十天环游地球》（一八六四年）、《海底两万里》（一八六九年）和《地心游记》（一八七三年）。二十多年后，英国的威尔士出版了《莫罗博士的海岛》（一八九六年）和《星球大战》（一八九八年）。又是二十年过去，美国的雨果 · 根斯巴克在一九二六年创办了第一家科幻小说杂志《惊人的故事》(Amazing Stories )。随后，科幻杂志越办越多，不但美国有，英国和苏联也都有了，还陆续设立了多个科幻作品奖项，科幻作品日益繁荣。

科幻小说反映了现代人类对未来时代的奇思逸想。而到科幻小说转化为电影和电视之后，科学幻想更是进入了千家万户。它对科学发展的影响之深远有时是连科幻作品名家也想象不到的。

举个例子说，在登月、火星探测、宇宙航行的今天回顾历史，我们难免惊讶地发现，宇宙航行从幻想到现实曾遭受过多少科学家的误解和抵制。奥尔迪斯在他的煌煌巨著《欢乐亿万年》（Trillion Year Spree ）里曾提到：直到一九五六年，英国的某个皇家天文学家还在宣布“星际旅行的未来全是胡吹”，可就在他说那话的第二年，一九五七年的十月，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便进入了宇航轨道，杂志上多年的热门话题变成了现实。你看，怀疑的人竟然是英国皇家天文学家！可见人的思想是多么难于开拓启动。因此有人相信，“使火箭升空的是思想”。而科幻小说对于启发人类的思想、拓展人类的视野确实作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

从另一个角度看，《弗兰肯斯坦》又是著名的哥特小说。“哥特小说”的英语是Gothic novel。从语义看，它来自有关中世纪哥特人生活的传说。据说那时的哥特人居住在古堡或废墟里，那里有流血的雉堞、阴暗的地道，地道里还有翻板、暗门，阴森恐怖，仿佛有幽灵出没。

十八世纪九十年代是哥特小说最为繁荣的时期。以后有时冷清，有时繁荣。一般认为，贺瑞斯 · 华尔泊的《奥伦托城堡》（一七九四年）是哥特小说的鼻祖。然后是阿尔穆 · 拉德克利夫的《武朵尔伏》（一七九四年）和《意大利人》（一七九七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一七九六年在德国出版，然后译介到英国的马修 · 格利高利的《僧侣》，以及与之同时译介的某些哥特小说，因为引起了玛丽 · 伍 · 雪莱的兴趣，直接催生了本书《弗兰肯 斯坦》。